第四卷

2:水面下的情景・Ⅱ

《全金屬狂潮》 · 賀東招二 · 1.9萬 字

2:水面下的情景・Ⅱ

十月十六日 〇八五三時(日本標準時間)

東京都 調布市 陣代高中

期中考第四天,第一堂課是世界史。

考試開始後已經過了二十三分鐘。教室裏只有翻閱考卷的聲音與自動鉛筆的書寫聲。因爲實在太安靜了,就連學校前的都道上行駛的汽車引擎聲都顯得格外吵雜。

羅馬帝國的繁榮、五賢帝、奧古斯都、西塞羅、西西里島的叛亂……雖然有印象,但無法理解的詞彙。這些詞彙在考試結束後,大概也會忘得一乾二淨吧。真是的,定期考試這種東西,根本就是毫無意義又無益的儀式。

B:URZU7自現行的避難所撤收,經由路線3b儘速返回梅利達島基地。

「那就剪到眉毛左右的長度吧。還有,他的頭髮很多,所以請稍微修一下。可以嗎,宗介?」

「怎麼樣?回答我。」

『回答我。將達尼剛與關送到TDD-1的人是你嗎?』

「…………!」

「那真是謝謝你。嗯……雖然很辛苦,但總算還過得去。」

——以上。

「他似乎沒有說謊。也想不到他有什麼理由隱瞞。不過,他好像也不太清楚內情。」

小要她們揮揮手,走向等候區。不知爲何,宗介感到有些不安。

「好,可以了。辛苦您了。」

於是,三人走進了那間理髮店。

就算你這麼說……金髮少女等人如此心想。

『這樣你們滿意了嗎?你們有在聽吧?別躲在那種地方偷窺,現身如何?這樣對待我……什麼〈米斯里魯〉!什麼「破邪之銀」!自以爲是英雄的僞善者!』

「是啊。但是,不能因此鬆懈。」

『 你 以前是 人 事 部 門 的 記 者 官 ,今年六月 下 旬 ,你暗中 動 手腳,讓約翰・哈瓦德・丹尼剛和關步兵被 配 屬 到〈米斯里魯〉西太平洋 戦 隊 〈Tuatha De Danann〉的SRT。你將其他四名 現 役 下 士 官 的優先順 序 降低,或是刪除他們來自伯利茲等 訓 練 營的 推 薦 資 料,讓 人 手 不 足的〈Tuatha De Danann〉方面 無 法 選擇……我 說 的對 嗎?』

只要一瞬間露出破綻,這個男人就會來取自己的性命吧?他一直要求自己「毫無防備」,不覺得奇怪嗎?他會不會用某種超乎想象的詭計,先繞到這間理髮店,假扮成店員?還是說,有其他敵人正瞄準自己,等待自己完全無防備的瞬間?

在騷動之後,雖然金女也跟着一起低頭道歉,但店員還是以「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到別家店嗎?不不,當然我們不會收你們的錢。」這種像是對待流氓的態度將他們趕了出去。之後,恭子笑着說「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便與兩人道別,踏上回家的路。

傍晚時分的住宅區人潮衆多。秋意漸濃,空氣也變得寒冷。日落的時間也提早了。

「您的意思是……?」

不行,現在正在考試,得集中精神纔行。

宗介以生硬的動作坐上椅子。店員在他的脖子上圍上毛巾,再蓋上塑膠布。

過了一會兒,彷彿被推入谷底的無力感襲來。

「非常抱歉,因爲沒有時間換衣服……」

宗介乾脆地接受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陽臺。穿過玻璃門,雙手抓住欄杆,環顧四周。

既然是作戰本部的決定,就表示有比泰莎或卡力林更高階的人物參與其中。無論宗介如何抗議,應該都不會被接受吧!

「咦?小恭,你有在聽嗎?」

而小要則是在遠處呆呆地望着他。一股鬆了一口氣,胸口的疙瘩消失無蹤的感覺湧上心頭。

幫忙收拾完盥洗室,一起喫過簡單的晚餐後,宗介便告辭了。

如果金女在那之前就死了,不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嗎?雖然想起來就令人毛骨悚然,但至今她已經好幾次遭遇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喪命的危險。即使如此,〈幽靈〉還是沒有伸出援手,這又是爲什麼……?

那大概只是虛張聲勢吧。這裏不是警察局,而是〈米斯里魯〉的作戰總部。既沒有律師替他辯護,也不會進行審判。在單向玻璃另一側的布魯諾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米斯里魯〉在全世界活動的重要據點,聽說位於澳大利亞時,相關人士中有三分之二都會露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了嗎?」

〈幽靈〉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誇耀勝利。

監督的老師皺着眉頭說道。

『遵命。』

『冷靜點,布魯諾先生。』

「相良同學,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你最近是不是在留長頭髮?」

低沉、粗啞的合成音。是用電子儀器變換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像是怪物的聲音,但還是可以清楚知道對方是驚慌失措地打電話過來的。

無法冷靜。非常無法冷靜。

『是誰的委託?』

「少校呢?」

(那傢伙到底去哪裏了……)

『過家家遊戲結束了,毒蛇7。服從命令,回去吧!』

『住手……住手!我知道了,我什麼都說!所以……所以饒了我……』

「啊——是嗎?那你一開始就不要說『要去理髮』嘛。剪個頭髮而已,你難道無法想象會變成那樣嗎?要是走錯一步,那個無辜的店員可是會受重傷的耶?什麼殺手啦敵人啦,拜託你稍微脫離那種想法好嗎!」

學年主任說:

「……普 通 」

『……住…住手——』

「請不用擔心,這樣就結束了。」

泰莎在就任〈Tuatha De Danann〉的戰隊長之前,有一段時期在這個作戰總部擔任工作人員。除了輔佐波達提督,也同時研究兩棲作戰、特種作戰與水中作戰等等。她與這位祕書官——傑克遜上尉就是從那時候認識的,當時他總是叫她「小姑娘」或「小泰蕾莎」。上校的階級,是她成爲〈Tuatha De Danann〉的戰隊長之後才被授與的。

「我也可以一整晚都在陽臺上,把我所知道的事全部喊出來哦。反正我已經被開除了。」

單方面地告知後,提督掛斷電話。彷彿看到什麼髒東西般將話筒扔到桌上,緩緩地站起身。

……像這樣跟卡力尼少校一起來到偵訊室,已經是第二次了。之前面對的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這次則是中年男子。

「……啊。不,我沒去過。都是自己剪。」

「時間過得真快。」

宗介揉揉眼睛,再次閱讀這份命令。

「相良……你到現在纔來啊?還有,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你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不準動!」

〈米斯里魯〉還擁有其他幾家像這樣的企業。

「拜託你不要把耳朵剪掉。」

〈米斯里魯〉是虛構的銀。相對地,敵人則自稱「水銀合金」。簡直就像惡劣的冷笑話。

「剛纔的電話是情報部長打來的。」

走出公寓,外頭已經完全天黑了。現在大概八點多了吧。人行道上還有很多人。踏上歸途的上班族、上完補習班的小學生、帶着狗散步的夫妻。他穿過這些人潮,走向自己公寓。那棟公寓就建在金女公寓的對面。

「…………」

電腦即時分析布魯諾所說的話。透過逐一檢查聲音的壓力,可以相當準確地得知嫌疑犯的證詞是真是假。這是測謊器的發展型。一開始的暴力攻擊,也是爲了促使嫌疑犯激動,讓分析更容易進行。

(啊啊,真是的……)

「是啊。」

這種 動 機 漠 然 地驅動着他。若不是前幾天聽到小要的話,他或許不會特地這麼想。

那個情景,難道是在暗示自己遲早會面對某種嚴苛的兩難困境嗎……?無論是什麼樣的天才,十六、七歲的年輕人絕對無法理解的法則,在現象的背後運作着——而那個法則,難道不是透過提督現身了嗎……?

「不,也沒有那麼奇怪啦。這麼說來,你平常會去髮廊嗎?」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呢……」

千鳥。我該不會——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道。

兩人接到綁架布魯諾的任務成功的報告後,便從西太平洋的梅利達島基地飛到悉尼。

『很遺憾,你是個三流以下的護衛官。對你而言,結果只會對她造成危害。甚至有可能會把周遭的人也捲進來。』

金女停下剪髮的手,稍微猶豫一下後——但還是把視線從鏡子上移開,如此說道:

看來,他似乎是要自己把頭伸進那個洗臉檯裏。

「哦……聽起來……好像很有趣。」

「上校,接下來就交給中尉吧。波達提督似乎在等您。」

漢 帝國的衰落、 匈 奴 的入侵、 黃 巽 黨之亂、靈帝、 曹 操 、 赤 壁之戰……這些事情在漫畫裏都有看過,所以她很清楚。只是想不起來漢字怎麼寫。靈帝的靈字要怎麼寫啊……?

「很奇怪嗎?」

『我沒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以嗎?」

「可是……在那之後,不是連一次都沒有發生過那種事嗎?」

「是啊,傑克遜先生。你看起來氣色不錯。不過,請不要叫我上校閣下。」

雖然宗介如此回答,但他對自己的話卻一點自信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他心想。

「那個人……可以信賴嗎?」

簡單來說,就是地盤的問題。

瞥了一眼卡力林面無表情的側臉,泰莎支吾其詞。

(是……錯覺嗎?)

理髮師用毛巾包住他的頭,讓他慢慢坐回座位。視野被毛巾遮住,頭被用力擦拭,幾乎是一種拷問。

面對代替寒暄的提問,卡力尼恩乾脆地回答。

「你擔心我會趁機 襲 你?」

「回答我。你的任務是護衛千鳥要嗎?還是單純的監視?」

解散。學生們從一班開始,依序離開體育館。

「因爲你說『帶我去』,所以我才帶你去的。爲什麼你老是像那樣突然發飆啦?」

「上校大人——」

「是嗎?」

「是,閣下。雖然還有改良的餘地,但大致上良好。只不過,維修性的問題依然存在。零件的互換性太低,庫存狀態在緊要關頭時會成爲隱憂。」

雖然他這麼回答,但還是坐立不安。熱水的溫度什麼的,他根本感覺不到。

「寫成『認真』,唸作『正經八百』的世界?」

「小金,你剛纔睡得很熟呢……」

「你看了那個之後,必須學會一些事情。如果你打算繼續擔任戰隊長的話——你走的是修羅之道。漫長、險峻的戰士迴廊。」

僞裝、資金運用、調度裝備、發掘人才……爲了營運組織,〈米斯里魯〉利用這些企業來達成各種各樣的用途。在企業裏工作的大多數人,甚至不知道〈米斯里魯〉的存在。

「……?」

當然,也有一部分是出於 好 奇 心。

「真是討厭的做法……」

沒有回應。宗介也很清楚,光是這樣對方絕對不會現身。所以他接着如此大喊:

「那我也一樣。」

爲什麼要讓自己看那種場面?看了之後要學些什麼?

十月十七日 十六點九分(澳大利亞標準時間)

提督將玻璃杯遞給泰莎,如此說道。

「你竟敢……」

「是的,正是如此。」

「你在說什麼啊,看起來完全不一樣。」

「作戰部對於作戰部擅自綁架布魯諾一事,似乎相當生氣的樣子。因爲那些傢伙也已經查出布魯諾在西西里島了。爲了不被我們搶先一步,還特地監視〈帕爾火爐〉的活動狀況。」

「…………」

她用剪刀修剪頭髮,用剃刀修整髮尾,再仔細地梳理——在這段過程中,他感到一陣睏意。

(真是的……)

「關於佩利歐諸島的事件報告,我已經全部看過了。那兩名日本人……千鳥・要這名少女與相良中士所完成的任務,其重要性難以估計。你在報告書上也強調過,TDD—1可說是被那兩人所救。」

「沒什麼。你有沒有受傷?」

道謝之後,泰莎與卡力林一起被帶往波達提督的辦公室。

這句話中,飄散着濃濃的不安氣息。

波達說完,卡力林微微低頭,以含蓄的聲音回答:

「用剪刀?」

波達的語氣,變得有些神祕。

比起那種精神論,她比較希望老師說些「律師的平均年收是多少錢」、「要進入這個知名企業,大概有多難」、「放棄當動畫師吧」之類實用的話題。

「夠了。那麼,來談具體的事吧。」

宗介對自己說。這個店員是 暗 殺 者 的想法,太荒謬了。選擇這家店的是小要,自己會來這裏,也是因爲自己剛纔一時興起。不可能會有盯上自己或她的 敵 人,埋伏在這裏。

波達在對面的沙發坐下,換了個話題。

「不……」

就算生氣也沒有意義。就算向誰發泄不滿,也不會改變決定……雖然他很清楚這一點,但還是無法保持沉默。

他無力地放下話筒。

無論是卡力林還是泰絲塔羅莎,都不肯對這個決定做出說明。『別管那麼多,繼續執行任務』。他們只強調這一點。所以宗介在離開金女身邊時,總是感到強烈的不安。交給〈幽靈〉就好……即使收到這樣的命令,他也不認爲〈幽靈〉有在儘自己的義務。

「現在也不遲,你試試看啊。」

雖然年紀將近六十歲,但參雜白髮的黑髮依然濃密,看起來年輕了十歲。即使在年齡差距大到可當自己孫子的泰莎眼中,這位提督的容貌也莫名地迷人。雖然對本人很失禮,但那下垂的眼角與嘴角,散發出小型犬的可愛感。

店員雖然露出訝異的表情,但還是將洗髮精倒在宗介的頭頂。頭髮被搓揉着,泡沫漸漸冒出來。一個陌生人——完全沒見過的男人,用他那陌生的手指,用力地按壓着頭皮。

金女發出曖昧的低吟聲。恭子平常看起來像個小孩子,但不知爲何,此時她的側臉看起來卻比自己年長許多。或許是察覺到金女奇妙的視線,她有些尷尬地露出微笑。

「…………」

「那麼,提督呢?」

「我不否認,但事實上也很有效。他的性命沒有大礙,而且手指——很快就會復原。」

「泰蕾莎小姐的意見呢?」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金女默默地繼續剪着頭髮。

「…………」

泰莎等人來到作戰部長的辦公室前,男祕書官出來應對。

M9的動力爐製造公司「羅絲&漢布爾頓」、海運業的中堅「烏曼塔克」、航空業的老店「馬丁&瑪麗耶塔」等等,其領域相當廣泛。從急速成長的新進企業,到因經營困難而差點倒閉的企業都有。也有與他們息息相關的金融機關,以及有名無實的空頭公司。

『唔……!』

在體育館集合的二年級學生,約三百二十名,個個都毫無霸氣。

發=西太平洋戰隊司令部(梅利達島基地)

他用盡全力大喊。

「小要,你覺得呢?」

「嗯,我會盡量不那麼做的。」

「你怎麼看……?」

而且還是自己。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喀啦一聲打開。

要是他不這樣提醒,自己就會不知不覺地忘記。 確 實,自己是被盯上了。因爲自己是〈傾聽者〉這種莫名其妙的存在。

〈米斯里魯〉在全世界活動的重要據點,聽說位於澳大利亞時,相關人士中有三分之二都會露出訝異的表情。不論從交通的便利性、與其他機關的聯絡,以及其他各種條件來看,這種據點設置在歐洲比較有利,這是「業界」所有人的共識。

沒錯。自己沒有安全的理由。金女現在也正被某人盯上。如果自己死在這裏,誰來保護她……?

他正要出聲制止,卻忍了下來。

「他們的重要性,如今已逐漸成爲無可動搖的事實。〈傾聽者〉的事、ARX—7的事……已經不是能當成『懸案之一』看待的階段了。關於這點,情報部也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抱怨。畢竟還有〈R〉的問題。」

中尉開口說道。

「我……遲到了。」

「不,那個……」

「這裏可以嗎?」

「對吧對吧?我覺得梳飛機頭不錯。」

不妙。給我適可而止。這樣下去——

「可是?怎麼樣?」

話雖如此,這種常識只到二十年前爲止。衛星通訊與網絡發達,情報的洪流覆蓋全世界的今日,總部的「物理性」位置已經不那麼重要。況且巴黎、倫敦、布魯塞爾與日內瓦等地,自古以來就有優秀的諜報機關勢力龐大——很難設置大規模的據點。

「可是,你一點進步都沒有耶。」

「髮廊是什麼?」

「不客氣。」

金女關掉吹風機,頻頻點頭。

士氣高昂……或許這樣形容比較貼切。〈幽靈〉的事、任務的事、真央說的將來的事——直到幾小時前,這些事還塞滿了他的腦袋,讓他沒有餘力思考。

他的髮型一如往常,是隨便修剪過的自然髮型。但仔細一看,整體的頭髮比之前長了。遮住眼睛的瀏海似乎也越來越多——從某些角度,甚至會看不見他的眼睛。

如果這個瓶子裏裝的是 經 皮 吸 收 的 疫 毒 呢?如果這個店員的手指上藏有 毒 針 呢?如果這個白衣底下藏着小型的 自 動 手 槍 呢……?

諸如此類。

『說起來,你雖然批評我,但你真的相信像你這樣的人能夠保護她嗎?這半年來,你完全無法適應日本社會。你的存在反而會讓她陷入不必要的危險。』

『你可別忘了,你在這裏的生活是〈米斯里魯〉提供的。你原本就不是什麼高中生,只是個傭兵、殺手。不管是戶籍、學籍,全都是僞造的假身份。』

恭子忽然仔細地盯着站在她正前方的宗介。

「敵人是存在的。這是 事 實 。他們隨時都有可能襲擊你。」

「有沒有哪裏會癢呢?」

於是,千鳥等人帶着宗介來到一間位於布 置 站 南口附近,感覺有點時髦的 理 發 店 。

說完之後,宗介突然想到……或許不是「你」,而是「你們」也說不定。

電話另一頭的人劈頭就對他怒吼:

「戴個狗耳朵也不錯。」

「那就這樣。麻煩你了。我們去那邊等你。」

自己不是完全沒有 抵 抗 的 手 段 嗎?

〈幽靈〉總是待在遠處。

D:今後,由代號「幽靈」繼承千鳥・要的護衛任務。

「好,接下來要衝水了。」

泰莎縮着身子,想將視線從那幅景象移開,卡力林從背後如此告知。果然,他說的沒錯。布魯諾肩膀顫抖,抽抽搭搭地哭泣,接着無名指被握住,他便發出尖銳的叫聲。

其實全身都癢得受不了,但宗介只是簡短地回答。

『開玩笑的。跟你交手,我不認爲能全身而退。而且,我也藉此消磨了不少時間。』

因爲出路指導是第六節課,所以再過不久就是放學時間。

他尖聲大叫。視線掃過驚訝的其他店員與客人,槍口朝全方位遊移。

「噗……呵呵呵。電棒卷也很有趣呢。」

「我們可不是什麼好夥伴俱樂部,必須適用罰則。不過……實際的處分,應該會等審問全部結束後,再由評議會決定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原本以爲他們是蘇聯或其他地方的諜報機關。他們也沒有否認。一開始……我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態!他們給我二十萬美金的訂金……你能想象嗎?二十萬耶!?我怎麼可能有理由拒絕!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是嗎……」

「這……」

但是這位年邁的紳士想傳達的,是更加抽象的概念。複雜又單純。那個場面象徵着某種無法用言語或理論表達的事物吧?

「因爲你不理我。」

「真是難以置信。」

「不,應該要剪個老氣的平頭。」

「可是面對手持刀械的陌生人,像那樣毫無防備也太危險了。」

「我來幫您沖掉洗髮精。」

「那個……無論如何,都有必要這麼做嗎?」

(更正。威脅約有一名……)

不,不只是這樣。

「感覺好像沒什麼變……」

明明有個手持刀具的人就在身邊,自己居然會想睡。

沒有威脅。不管是店裏,還是店外。

泰莎努力當作沒聽到。但她還是忍不住脫口說出壓抑已久的一句話:

「用這個。」

不知爲何,她嘆了一口氣。宗介不在,學校裏變得安靜許多,自己應該也能放鬆心情纔對。但這種焦躁感、這種失落感是怎麼回事?

「哦……」

『我做了什麼?你們所有人都被惡魔詛咒吧!你們這些死不足惜的殺人兇手!混賬!你們全都是混賬!』

宗介露出訝異的表情。

「可是,像以前那樣叫你『小姑娘』,感覺不太對勁啊。就我所聽到的,你離開這裏之後,似乎過得相當不錯。表示敬意也是應該的。」

看着店的外觀,宗介這麼想。他長大的戰亂地區也有理髮店。只不過,宗介至今對這種設施完全不感 興 趣 。現在之所以會想來理髮店,是出於他自己的上 進 心。

宗介的座位是空的。

「嗯……怎麼了?」

店員愣了一下,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宗介與卡力林等作戰部的人,都稱那位特務爲〈幽靈〉。

『…………』

「唔……」

他都這麼斬釘截鐵地斷言了,金女也不好再責備他。取而代之,她用有點癡呆的聲音喃喃說道:

自從教育旅行那件事以來,所謂的『敵人』並沒有直接以自己爲目標,策劃什麼行動。至少,在金女的視線範圍內是沒有。在這段期間,雖然遭遇過各種危險,但每件事都只是『被捲入』而已。

波達誇張地擺出不高興的表情,直指着她。

「來,客人。請坐。」

「絕~對不要。」

話雖如此,但要說他沒有威嚴,倒也不至於。如果是一般人,只要見過他一次,就能想象出他擁有堅定的智慧、經驗、指導力與忍耐力。實際上,他曾經在美國海軍待了三十年以上,從水兵一路晉升到提督的地位。他的眼眸中,蘊含着對世界某種形式的哀傷——這種地方,就跟像卡力尼恩這樣的男人沒什麼兩樣。

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忽然湧上宗介的心頭。

「已經半年了啊……」

「情報部要求引渡布魯諾?」

「……那麼,客人,我要開始洗頭了。」

可是,這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是怎麼回事?

「正因爲是微不足道的人物,才能做出那種事。敵方的某人要拉攏他,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極刑……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我們不是正規軍,所以是私刑。雖然 規 定 上有提到槍殺,但至今爲止都沒有實際 執 行 過。一般的 處 罰 是長期 監 禁,直到他所知道的〈米斯里魯〉的 裝 備 、 組 織 、 人 才 等所有情報都過時、陳腐化爲止。」

「這個嘛……還是不要剪成龐克頭之類的搞笑髮型比較好吧?」

她感到強烈的自我厭惡。即使想否定也辦不到。自己剛纔正因看到那男人痛苦而感到高興。

在視野的一角,金女的白色T恤與黑髮在搖曳。那件T恤似乎是便宜貨,薄薄的布料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透明。她爲了剪他的瀏海而繞到正面時,從腋下到腰部的身體曲線隱約浮現。那是一道平滑而纖細的曲線。宗介彷彿看到什麼耀眼的東西般垂下視線。

波達迅速舉起手,打斷他的話。

『我可沒想過要讓你認同我。你就儘管在那邊乾着急吧。』

真是的,有夠邋遢。要是就這樣放着不管,總覺得有些不負責任。

被毛等人綁架來的文森・布魯諾,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臉上浮現冷笑。

不,這樣太奇怪了。

「熱水的溫度,還可以嗎?」

(他在做什麼工作呢……?又遇到什麼危險了嗎……?他沒事吧……?還是說,他正在跟那個女孩見面呢……?這麼說來,前天講電話時,他的樣子也很奇怪……)

坐在她身旁的恭子說道。

十月十九日 一四五九時(日本標準時間)

「什麼?」

離開偵訊室,泰莎與卡力林前往作戰部長的辦公室。

他們現在所在的〈米斯里魯〉作戰總部,位於悉尼市中心的某個角落。

「哎呀,真是無趣的點單。」

「雖然我有幫小要弄過頭髮,不過剪頭髮還是第一次。」

中尉冷酷地重複質問。

「…………」

「嗯,因爲是自己的事嘛……我本來打算畢業後就直接就業,不過該怎麼辦呢……」

「——聽好了。不要有『落榜是理所當然』的想法。這種依賴心態,只會帶來更糟糕的結果。明明大多數的力士都努力想成爲橫綱,卻幾乎沒有人能成功,但還是有『自己只要能成爲十兩就好了』這種想法的力士,真的能成爲十兩嗎?應該沒辦法吧。社會的嚴苛就是這麼回事。也就是說——」

這時恭子似乎靈光一閃,豎起食指,語氣興奮地說:

不行,又來了。考試的事被她拋到腦後,又開始胡思亂想。

『我們先從簡單的質問開始吧,布魯諾先生。』

「真是慚愧。」

「……沒有。」

「總之,謝謝你。下次有機會的話,換我幫你剪頭髮吧。」

「差不多該重新審視他們的立場了。你不這麼認爲嗎,少校?」

金女的手法從頭到尾都十分細心且溫柔。

卡力尼如此說道。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給我回答啊!」

不過,雖然說得好像很了不起,但其實只是老師說教說個沒完的活動。

「…………」

『〈合金〉?「合金」是什麼?』

「嗯,我會的。謝謝你。」

房間裏的電話鈴聲立刻響起。

『我們像這樣對話的危險性,你應該不是不能理解吧?烏魯茲7號,你做的事——』

〈米斯里魯〉是年輕的組織。在十年前左右,其原型剛起步時,也曾經考慮過在歐洲建立作戰總部,但因爲不斷髮生細節上的問題,最後只好作罷。現在,〈米斯里魯〉在歐洲的活動據點大多是情報部的據點,規模也相當小。

金女拿起剪刀,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宗介因爲與刺客或敵人完全不同的理由感到不安,於是開口問道:

「是嗎……?」

泰莎喃喃說道。

東京都 調布市 陣代高中

(相良同學,你爲什麼穿成那樣啊……?)

纔剛這麼想,俄羅斯人便以冷靜的聲音補充:

「不……請繼續。」

「我無所謂。」

「阿宗?」

他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小要的目光在考卷上掃過。

爲什麼他不行動?

『你這傢伙,瘋了嗎?』

「要不要來我家?反正都這樣了,我來幫你把頭髮剪完吧。」

臼齒髮出「嘰」的一聲。

「那麼,爲什麼你不救她?到目前爲止,應該發生過好幾次危險的場面。」

身體擅自行動。在剪刀靠近自己的頭之前,宗介就抓住對方的手臂,從椅子上站起來,將理髮師往正面的鏡子撞過去。

「在哪裏……?」

澳大利亞 悉尼 〈米斯里魯〉作戰總部

泰莎詢問。

宗介伴隨着極大的 精 神 的 苦 痛 ,慢吞吞地將身體往前傾,將頭伸進洗臉檯。他從皮套中拔出自動手槍,藏在毛巾底下。這是他唯一能做的自我安慰。

布魯諾望着遠方,裝傻說道。中尉溫和地微笑,接着對一旁待命的伍長說:

簡短回答後,他便坐到位子上。從老師手中接過考卷,拿出鉛筆盒,開始匆忙地翻閱考卷。

「真是的……!」

默默聽着的泰莎詢問卡力林。

悉尼的作戰總部,是一棟以「高樓大廈」來形容似乎有點矮的建築物。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總覺得兩人的 步 調 緩 和 了些。

宗介以冷淡的聲音說道。

(看起來跟阿富汗的理髮店差很多……)

『你想威脅我嗎?烏魯茲7號。這件事我會正式向作戰部提出抗議。』

「只是擦傷而已,沒什麼大礙。」

「我不需要官僚式的回答。不管怎麼掩飾,目前的做法都是沒有效率的。」

真的有敵人存在嗎……?會不會只是他跟〈米斯里魯〉把事情鬧得太大了……?

「小宗!?」

「宗介,你有見過那個人嗎?」

店員隨口說道。小要她們笑着討論着「這樣也不好,那樣也不好」。討論了三分鐘後,最後還是決定剪個安全的髮型。

「唔……」

「別想太多。」

不祥的暗示。陰鬱的縮影。未來的片段。

粘稠而激烈的情感在她心中膨脹。不只是單純的憤怒,某種更加傲慢的情感正驅動着她。

『等一下!我…我真的不知道名字!他們說他們是〈合金〉的使者!』

「嗯……唔,我知道……嗯……那是我的臺詞。我這邊的爛攤子我會自己收拾。當然,審問紀錄也會交給你。多少相信我一點……拘禁?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考試請假,是因爲工作對吧?」

「原來如此……總覺得,可以理解。」

收容作戰總部的「阿爾戈號」大樓雖然外觀老舊,但實際的警備系統卻極爲森嚴。建築物的所有地方都施加了防竊聽對策,無數的監視裝置與便衣警備兵,警戒着入侵者。

金女又忍住了一個呵欠,如此說道。

「剪個蘑菇頭怎麼樣?然後戴個彩色鏡片的太陽眼鏡。」

單向玻璃另一側的偵訊室裏,除了布魯諾之外還有兩名男子。他們分別是作戰總部所屬的中尉,以及同爲作戰總部所屬的下士。根據卡力尼的說法,中尉是來自祕魯的情報部,似乎很擅長這類的偵訊。

他顫抖着肩膀,如此低語。

一瞬間,兩人四目交會。宗介微微舉起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到。自己剛纔正因看到那男人痛苦而感到高興。

「那麼……之所以叫你們來,是因爲還有其他事情要商量。我認爲有必要整理體制。」

宗介說着,從制服下拔出一把粗獷的軍用刀。

雖然比剪髮前短了一些,但整體氛圍似乎沒什麼改變。只是恢復到一個月前的狀態——就是這樣的髮型。亂糟糟的頭髮還是沒變,而且總覺得左右長度似乎不對稱。

店員一邊沖洗宗介的頭,一邊問道:

「不是那邊,是另一邊。」

內容沒有改變。不管讀幾次,不管怎麼扭曲解釋,寫在上面的只有一件事。

「嗯……」

手掌被汗水濡溼。腦袋有些暈眩。

諸如此類。

宗介以奇妙的表情凝視鏡子,發表感想。

提督走向房間角落的迷你吧檯,如此問道。

她很依賴自己。自己怎麼能沒有自信呢?

這個話題一開始,幾乎只是個開玩笑的提議。可是宗介卻突然這麼說,讓這個提議頓時有了 現 實 味 。

『本來這次的作戰,自從順安事件之後,就該由情報部負責。作戰部卻從旁介入,讓你加入。作戰部的說法是,你作爲誘餌很有效果,不過對我來說,除了困擾之外什麼都不是。我好幾次都想讓你「意外身亡」。』

『……當然是護衛。』

這是她第一次提起這個話題。或許是因爲剛纔回家路上的對話,讓她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要做的事堆積如山。首先,要回去把今天的報告書寄給梅利達島。然後保養裝備和槍械。檢查設置在這個界線上的感應器。之後,要準備補考。

「給我出來,『幽靈』!跟我解釋清楚!」

「可是,我完全……感覺不到他們的氣息耶?所以,我偶爾會沒有真實感。總覺得……之前發生的事,還有〈米斯里魯〉的事,好像全都是假的。」

泰莎無力地回答,轉身背對正在破口大罵的布魯諾。

「……您說得是。可是——」

金女皺着眉頭說道。

這個提議似乎讓他相當意外。宗介難得地瞪大了眼睛。

「……哦,你可以稍微往右一點嗎?」

「你…你做什麼——」

爲什麼他不代替我保護她?

一走進教室就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地這麼說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相良宗介。

「沒那回事,我並不擔心。你不一樣。」

「我說啊……」

「呵呵,我好像漸漸掌握到訣竅了……」

「……謝謝。」

讓她的船陷入九死一生危機的同夥,就是這個男人在背後牽線。雖然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泰莎卻怎麼也無法實際感受到。他應該是自己憎恨不已的仇人,但此刻她的心中,卻只有一股冰冷輕蔑的心情。

「嗯,還可以啦。」

宗介再次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然後站起身。

『對!是我!』

『動手。』

「是嗎?」

她終於理解他的頭髮總是亂七八糟、毛毛躁躁的理由了。

她用爽朗的語氣說完後,又繼續開始剪髮。

搞不懂。

「還有……那個,〈米斯里魯〉也是。」

「…………」

泰莎也知道這項規定。被監禁的歲月,應該不會只有五年十年而已。或許是十年,也或許是十五年。但是,這個組織會存在到那個時候嗎?她突然被這種毫無根據的想法所困。

房間就像一間小咖啡廳般寬敞,但牆壁幾乎都被高大的書架塞滿。傢俱大多是頗有年份的木製品,散發出黝黑的光澤。柔和的自然光與白熾燈的間接照明,讓房間呈現出宛如古老圖書館的氣氛。

「會不會不舒服?」

金女笑了笑,然後抓起宗介的一撮頭髮,「喀嚓」地剪掉。接着又剪了一刀。一開始的動作雖然很謹慎,但漸漸地就變得有節奏,「喀嚓、喀嚓」地剪下去。

她們自顧自地 七 言 八 語,越說越起勁。

但現在不同。他現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鬥了嗎?」

「不會,沒問題。」

〈幽靈〉真的在強忍着等待真正的敵人現身嗎?如果在金女這個誘餌釣到大魚之前,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打算收竿呢?若是如此,〈幽靈〉至今都不現身的理由也就可以理解了。

宗介在東京的任務,基本上是「保護金女」。但實際上並非只有他一個人在保護金女。〈米斯里魯〉情報部也派遣了特務,隨時在她身邊待命。宗介之所以能離開金女,前往海外執行其他任務,也是因爲有那位特務在的緣故。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金女坐在空蕩蕩的電車座位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剛纔那些話,你別太在意哦。那個……不管怎麼說……」

「…………」

「嗯……好。」

「……以上這些事,請各位銘記在心,好好思考。出路指導室前面,會放置各種資料,需要的人請自行取用。」

收=URZU7/相良・宗介中士

考試的隔週,學校舉辦了出路指導。

「欸欸!我剛剛想到一個好點子。既然如此,就帶相良同學去髮廊,你覺得怎麼樣?像這樣,讓他徹底改變形象。」

金女也學她,毫不客氣地盯着宗介看。

這種感情,叫什麼名字……?

「那可不行。」

金女很乾脆地回答。

「……是嗎?」

他丟下發出燒焦氣味的電腦,筆直地走向陽臺。穿過玻璃門,雙手抓住欄杆,環顧四周。

「好,那我要剪咯。呵呵呵……」

「〈合金〉……是某種諷刺嗎?」

「當然有必要啊。不這麼做的話,就沒辦法剪了。來,往這邊。」

不知爲何,腳步很輕盈。不,是心情很興奮。

「真是的……」

「好,那麼就麻煩您了。」

就算是足以讓一家四口舒適生活的3LDK(三房二廳一廚)公寓,廁所還是又窄又擠。把椅子搬進廁所後,金女說道:

無論她平常表現得多麼開朗,她其實一直很害怕——宗介此時才真正體會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只要認真思考現在有人正企圖對金女不利的狀況,她能依靠的就只有〈米斯里魯〉而已。警察是靠不住的。

「放心啦。至少會比你自己剪要好得多吧。」

店員正要將瓶裝洗髮精倒在宗介的頭上。

腦中某個地方,激烈地敲響警鐘。

「又去戰鬥了嗎?」

金女支吾其詞。

「你知道他是誰嗎?」

理髮師喀嚓喀嚓地動着剪刀,粗魯地抓住他的頭髮。來歷不明的男人站在背後,手裏握着刀具。

「嗯……?」

店員在正面的洗臉檯放熱水,同時叫着宗介。

『只要從遠處用槍口對準你,或是讓躲在暗處的狙擊手移動一下,你就會變得非常緊張。雖然這是身爲戰士的優秀嗅覺,但也因此而失敗過不少次吧?今天在理髮店的騷動也讓我看得很開心哦!』

「可是,老師也說了不少好話哦?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一種溫暖而柔軟的未知感受,彷彿緊緊揪住心臟般——就是那樣的感覺。臉頰好燙。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湧上來。

宗介出現在金女面前是在春天的時候。差不多快六個月了。

真是難以置信。

「M9用起來的感覺如何,少校?」

(別在意。這只是普通的 石 灰 ……他只是普通的店員……)

合成音嘲笑他。

「不……」

高大的伍長回應後,一記讓人眼睛一亮的拳頭打在布魯諾的臉上。

「是啊。」

『不管怎樣,這種遊戲也到今天爲止了。你只要回到基地,回去做原本的任務就好。我還要繼續工作,我們彼此都是專業人士,就別再吵這種無聊的架了吧!』

「千鳥。你……那個,有幫別人剪過頭髮的經驗嗎?」

「我在這裏的 最 優 先 任 務 ,就是從敵人手中保護你。」

(沒錯……)

《今後,千鳥・要的護衛任務,將由代號「幽靈」全權負責——》

『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自己。

〈幽靈〉的指責並沒有錯。

怒吼聲在附近一帶回蕩。走在市區道路上的行人,都抬起頭來,一臉「發生什麼事?」的表情。

當他回過神時,他已經一拳揮向筆記本電腦。鋁合金的外殼扭曲變形,從底座脫落的按鍵七零八落地飛舞在空中。幾乎要發狂的焦躁感,讓他一時之間無法控制自己。

店員詢問站在一旁的小要與恭子。

『別那麼生氣,事情都過去了。』

E:自本日一五〇〇時(GMT)之後,禁止與千鳥・要進行任何形式的接觸。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明明沒有任何異常,但身體深處卻騷動不已。長年培養的直覺與嗅覺,正告訴他某種異常變化。

191121Z

無論發生什麼事,那位特務都絕對不會回應宗介的呼喚。

『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不過,我被賦予的任務,是阻止代號〈天使〉落入其他機關的手中。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怎麼了嗎?」

上課時在校外,回家後則待在這棟公寓附近。不即不離地從某處監視着她。正因爲如此,宗介纔不用二十四小時都守在金女身邊。

她瞥了一眼窗邊的座位。

「剪頭髮。麻煩你幫他剪個頭髮。」

啪嘰,令人不快的聲音響起。小指的骨頭被折斷了。讓人想捂住耳朵的慘叫聲,響徹偵訊室。

『然後,那些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混混乾的好事。我可沒有理由爲了鎮上的不良少年出動。』

「你遲早會明白的。」

「你不願意?」

「哎,也不是那麼嚴肅的話題啦。比起那個……」

「從泰莎那邊聽說了。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負責保護我。」

一瞬間,兩人四目交會。宗介微微舉起自動鉛筆代替打招呼,小要慌慌張張地別開視線,專心地面對考試。

校長說:

但現在不同。他現在的心情是「那就試試看吧」。

宗介一時語塞。

他不知道。而且他的直覺在這個和平的城鎮裏,經常失靈。幾乎可以說完全無法信賴。因爲相信自己的直覺,至今爲止不知道失敗了多少次……

「歡迎你們來。要喝點什麼嗎?」

「我知道了,算了,快點回座位。」

因那起事件而失去的部下臉孔在腦海中浮現,她頓時感到全身血液沸騰。好想立刻打開暗房的照明,出現在那男人面前,狠狠地痛罵他一頓。

從等候區的方向,金女朝他猛衝過來。她將時尚雜誌捲成棒狀,筆直地衝過來。毫無疑問,她正在生氣。

「你還是老樣子啊。不過,我會記住的。」

卡力林望着一旁的液晶屏幕顯示的內容,如此說道。

「哦……」

又搞錯了。每次都這樣。

倒也沒有到「很不體面」的程度。一方面是因爲他精悍的五官,而且頭髮也沒有長得那麼誇張。只是,那種長度讓人莫名地在意。

「那樣就不是髮廊了啦!」

金女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開口說道:

這是爲什麼?好懷念。

宗介乾脆地接受臨時的棍棒朝自己的頭揮下的事實。

金女對陷入沉思的他出聲。

夜晚的住宅區。沒有任何異狀,寧靜的夜晚——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對着出來迎接的店員,小要這麼說道。光是聽到這句話,店員似乎就大致推斷出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笑着對宗介說:「請往這邊走。」

他的頭被按進洗臉檯,突然被大量的冷水衝頭,睏意瞬間消失。

總覺得金女似乎有些依依不捨。

最優先命令(98J005—3128)

「那麼,您想要剪成什麼樣子呢?」

要煩惱的話,等下星期再煩惱就好。

金女纖細的手指輕輕按住他的臉頰。那有些冰冷的指尖感覺很舒服,就像在熱帶叢林中瞬間吹過一陣涼風。

這個人難道沒有任何感覺嗎?目睹那種景象,難道他的感情都不會動搖嗎?卡力林的部下也一樣被那個男人殺害了啊。

(因爲發生了一些事。)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啓動連接衛星通訊機的筆記本電腦,花了五分鐘寫了一篇簡潔的報告書。施加強力的加密後,立刻寄出。不久,梅利達島的通訊中心傳來「收訊完畢」的信息,以及另一個加密檔案。

「隨便你。但是,我要你回答我的問題。」

他似乎來得很匆忙,板着臉滿頭大汗。而且不知爲何,他不是穿學生制服,而是深綠色的迷彩服。跟偶爾會看到的野戰服,設計上看起來有些微妙的不同。胸前有「U・S・MARINE」的字樣。

宗介興沖沖地坐下,金女則在他脖子上纏上毛巾與塑膠紙。她已經換好衣服,穿着薄T恤與牛仔褲。

金女一說,宗介便用一隻手抓住自己的瀏海。

「等……」

前天考試前打電話給他之後,就完全沒消息了。原本以爲他今天會來,結果還是缺席。從考試第一天開始,他就一直沒來學校。

戰鬥沒有乾淨或骯髒之分——他不可能對自己說這種老生常談的說教。當然,跟提督、卡力林與其他許多「大人」相比,自己應該還沒見識過骯髒的事物。這點她很清楚。

可是,卻找不到疑似敵人的人物。被壓在鏡子上的理髮師只是發出微弱的聲音,不知所措地揮動手腳。

「那可不行,千鳥的安全該怎麼辦?」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原來如此。但是,跟『A21』的那件事又該怎麼說明?就連那個時候,你也沒有打算要救她。」

金女終於開口說道:

因爲我們又不是相撲力士……金女等人如此心想。

都是那傢伙不好。他擅自缺席,考試也翹掉,所以我纔會這麼在意。畢竟我是班級幹部,又不是完全不認識的人。雖然理由只有這樣,但還是會在意。真是麻煩。如果他沒有請假的話,我就能專心考試了……!

金女嘻嘻笑着,宗介則不解地歪着頭。結果他還是沒有去剪頭髮,依然頂着一頭溼答答的亂髮。那副有些缺乏霸氣的模樣,讓人聯想到疲憊的野狗。

「理髮廳。」

他低頭看着液晶畫面,一動也不動地過了好幾分鐘。說不定,他其實已經一動也不動地過了十分鐘以上。

〈米斯里魯〉作戰部長,傑洛姆・波達的容貌,一言以蔽之,就是隨處可見的和善大叔……大概就是這樣吧。比起軍服,他那溫和的舉止,似乎更適合穿熱狗店的圍裙。

她突然回過神來。

這個對象是〈幽靈〉——從情報部派遣過來的另一名特務。

「雖然他在講電話,但說你可以進去。我想他大概會趁機又想把你留下來,你要好好保護自己。」

泰莎身上只穿着平常的制服,披着一件薄外套。她搭乘〈米斯里魯〉的噴射機來到機場,接着坐上前來迎接的豪華轎車,因此沒有被一般民衆看到。卡力尼也一樣,身上依然穿着橄欖色的野戰服。

「當然,你可以信賴我們。」

宗介立刻閉上嘴,回到房間。他拿起在桌上淡淡地演奏電子音的電話,按下通話鍵。

『我不知道他們的真面目!是真的!』

你纔是殺人兇手。把我的部下還給我。你才應該被詛咒。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像你這種只會在這裏吐出毒言毒語的無聊男人。像你這種不知天高地厚、卑賤低能的傢伙,也敢對我有意見?給我放尊重點……!我也可以命令那邊的中士,把你的其餘手指全部折斷哦……?

但是,如果這麼做的話,自己的 視 線 會完全被遮蔽。而且,還會毫無防備地將頸部暴露在對方面前。這個店員將武器揮向自己的 脊 髄 ,或是將注射器刺向自己的脖子,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比起這個,店外說不定有人正瞄準着自己。

對方發出像是咂舌的聲音。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幽靈〉纔像是放棄似地說道:

「這……」

「我不相信。」

「如果是我,就會把他的手指砍斷。」

「沒有,我也沒跟他說過話。」

就連金女身陷危機時,〈幽靈〉也沒有采取行動。之前她被街上的不良少年纏上、被不明底細的人物帶到別墅、被「A21」的恐怖分子綁架時,〈幽靈〉都沒有行動。雖然就結果而言,金女在每一次事件中都平安無事——但在事件之後,宗介總是感到強烈的不耐與焦躁。

「謝謝。不過,我喝水就好。」

C:以郵寄方式向潛入中的都立陣代高中提出退學申請書。退學的理由等交由URZU7自行斟酌。

「嗯。交給你了。」

「真是狡辯。我不認爲你有真心想要保護她。」

「哦,不錯耶,龐克頭。我一直很想試試看呢。」

已經到極限了。

「是啊。當然我拒絕了。話說回來,你有看到他們盤問布魯諾嗎?」

「什麼事?」

「不,我想你大概不認識。」

「我啊……」

「——各位同學,或許你們會認爲『現在才二年級而已』。但是,正因爲是二年級,才更應該認真思考畢業後的出路。尤其在不景氣的今天,企業招聘時比起學歷,更重視你學到了什麼、有什麼樣的能力。所以,你們必須好好思考這些事,規劃將來的計劃——」

波達提督一邊跟某人對話,一邊向泰莎與卡力尼恩回禮,然後指着接待用的椅子,無聲地動着嘴巴說『坐 下 來』。

在這東京的 日 常 生 活 ,大致上都很和平。不過,因爲宗介的關係,自己每天的騷動程度或許比普通高中生還誇張。

卡力林的聲音讓她回過神。

「帕爾火爐」是隸屬於作戰部的四個戰隊之一。在西西里島的綁架作戰,原本應該是由他們執行。結果卻被泰莎率領的西太平洋戰隊〈Tuatha De Danann〉搶先一步,讓布魯諾與情報部雙方都喫了個暗虧。

波達提督聳聳肩,從冰箱裏拿出沛綠雅的瓶子。

「好久不見了,上校閣下。」

兩人正前方,站着一臉不悅的宗介。他似乎睡眠不足,眼睛下方出現了黑眼圈。大概是因爲從星期天到今天早上,他幾乎徹夜未眠地修理神樂坂老師的汽車吧。

『不知道。』

只有這一點,他以堅決的語氣說道。

聽到她這麼說,四十歲前後的祕書官爽朗地笑了。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電話就單方面地掛斷了。

發=西太平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近!給我回答啊!」

「大人……」

「我其實還是很信任阿宗的。」

某種來歷不明的冷酷理論正在運作。情報部是不是在確信某種事情的前提下,刻意隱瞞自己呢……?

在解答遇到瓶頸時,她突然想到。

『哪有特務會對着鄰居怒吼機密情報的?這可是明確的妨礙作戰的行爲!』

不論是對他們,還是對我們。她在心中如此補充。

「那當然咯。那種出路指導,誰有辦法認真聽啊。」

提督如此說道,笑了出來。

『那已經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了。不是已經正式下達撤退命令了嗎?你該不會想違抗命令吧?』

大樓的所有權名義上是「警備公司Argyros」。Argyros是〈米斯里魯〉用來掩人耳目的企業之一,實際上在世界各地經營警備事業,也獲得相當的收益。〈米斯里魯〉的隊員大多表面上是任職於這家警備公司。退伍軍人在那之後任職於警備公司是相當常見的事,因此這種僞裝在各方面都很方便。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金女坐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麼?」

宗介在向上級提出的報告書中,好幾次都寫上『對於情報部的特務——代號〈幽靈〉的能力,我抱持着強烈的疑問』。可是,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正在檢討中。請繼續執行任務』。

那個檔案是司令部傳來的「命令信息」。

輕微的衝擊。他覺得身邊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粘膩。

「我是相良宗介中士!隸屬於〈米斯里魯〉作戰部,西太平洋戰隊〈Tuatha De Danann〉!奉命護衛某人,於四月二十日被派遣到東京!她被某人盯上的原因,可以想到以下幾種理由!第一!她是被稱爲『傾聽者』的特殊人類!第二!〈傾聽者〉擁有主要與軍事領域相關的未知知識——」

『在讓敵人游泳的期間,事態變得超出我的能力範圍。在伏見臺學園的戰鬥時,我也捏了一把冷汗,不過以結果來說,我沒有出手是正確的。那些恐怖分子似乎沒有意識到她的「重要性」。也就是說,他們本質上跟小混混沒什麼兩樣。』

不過,實際出動的只有戰隊中的極少數人而已。

保護金女、適應這個社會、在梅利達島的訓練、實戰。每一件事,他都要好好完成。

「您說得是。可是——」

泰莎理解到,讓自己去目睹那個場面的,不是別人,正是波達提督……纔剛抵達這棟大樓,前來迎接的士官便告知:「提督現在有點事,抽不開身。在那之前,您要不要參觀一下布魯諾的盤問過程?」

「那個啊……」

在回公寓的路上,金女好一陣子都氣呼呼的。

布魯諾在屏幕另一頭哭喊。他蒼白的臉龐冒出冷汗,瞪着這間暗房。

必須更適應這個城鎮的生活。

『別撒謊。』

就在金女因爲太無聊而打起瞌睡時,最後的說教結束了。

他認真地否定,讓金女感到莫名地愉快。

她來回比對宗介的頭與鏡子,偶爾發出「嗯……」的低吟聲,一臉嚴肅地動着剪刀。剪下來的頭髮一片片地掉落,滑落在塑膠布上。

波達提督坐在辦公椅上,正在講電話。

「是這樣沒錯……」

「那我開始剪了。」

永久解除千鳥要的護衛任務——就是這個意思。

宗介垂頭喪氣地跟在她後面。

「嗯,變得好多了。明天去學校問問大家的意見吧。」

宗介辯解道。

「什麼?」

「那種……微不足道的人,竟然差點就讓我的船沉沒。」

「……是嗎?那就隨你便吧……對了,這個問題應該要改天再好好討論……嗯,你好好考慮一下……不,有客人來了,我要掛電話了。」

故意這麼說之後,他便微微地搖頭。

金女會這麼懷疑也是無可厚非。

波達提督一邊將水倒入玻璃杯,一邊說道。

想不起來。

布魯諾差點從椅子上摔落,伍長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回來。伍長將對方的手腕壓在桌上,握住他的小指,用力朝反方向扭去。

她重新打起精神,面對考卷。

宗介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途中,同班同學風間信二悄悄地向他搭話:

「髮廊。普通的高中生,都是去那裏剪頭髮的吧?」

「沒有啊。」

A:作戰部聯合司令部及戰隊司令部,決定於本日一五〇〇時(GMT)解除現行優先命令98E001—3128(作戰名〈守護天使〉)。

「……布魯諾接下來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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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序章
  2. 021:通學任務
  3. 032:水面下的景象
  4. 043:Bad trip
  5. 054:巨人的戰場
  6. 065:黑色科技
  7. 07尾聲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序章
  2. 021:異邦的流儀
  3. 032:交棒給兀兒絲7
  4. 043:逐二兔者……
  5. 054:破壞的導火線
  6. 065:巨獸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序章
  2. 021:玩具箱
  3. 032:深海派對
  4. 043:水壓、重壓、制壓
  5. 054:毒液循環
  6. 065: 蒼 溟 之中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1:沉默的鐵則
  2. 022:水面下的情景・Ⅱ正在閱讀
  3. 033:白與黑
  4. 04後記
  5. 05插圖

第五卷第五卷

  1. 013:白與黑(接前)
  2. 024:她的問題
  3. 035:他的問題
  4. 04尾聲
  5. 05後記
  6. 06插圖

第六卷第六卷

  1. 01序章
  2. 021:預定是未定
  3. 032. 喧鬧的聖夜
  4. 043:兩位艦長
  5. 054:執行者們
  6. 065:無法入眠的聖夜
  7. 07尾聲
  8. 08後記
  9. 09插圖

第七卷第七卷

  1. 01序章
  2. 021:預言與來訪
  3. 032:Heat
  4. 043:損害管制
  5. 054:損害評價
  6. 065:石弓碎裂之時
  7. 07尾聲
  8. 08後記(除溼版)
  9. 09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序章
  2. 021:競技場
  3. 032:新天地
  4. 043:真實格鬥
  5. 054:連帶損害
  6. 065:燃燒的男子
  7. 07尾聲
  8. 08插圖

第九卷第九卷

  1. 01序章
  2. 021:墮落的 女巫
  3. 032:簡報
  4. 043:面對敵人
  5. 054:暴風雨之夜
  6. 065: 炎 之 劍
  7. 07尾聲
  8. 08插圖

第十卷第十卷

  1. 01序章
  2. 021:沙 壁
  3. 032:旅行途中
  4. 043:亞穆之11
  5. 054:時間危機
  6. 065:魔彈射手
  7. 07尾聲
  8. 08插圖

第十一卷第十一卷

  1. 01序章
  2. 021:暴風雨前
  3. 032:漫長的別離
  4. 043:蒼白之馬。
  5. 05插圖

第十二卷第十二卷

  1. 013:蒼白之馬(承前)
  2. 024:情人的困境
  3. 035:人類的證明
  4. 04尾聲
  5. 05後記
  6. 06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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