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Heat
《全金屬狂潮》 · 賀東招二 · 1.8萬 字
那天早晨的悉尼,氣溫格外炎熱。
〈米斯里魯〉作戰部部長,傑洛姆・博達提督一如往常地穿着西裝,搭乘作戰本部的護衛要員駕駛的轎車離開自家,但途中他不得不拜託駕駛將冷氣開強一點。基於安全上的習慣,他每天的通勤時間與路線都會隨機改變。轎車採用最新的防彈規格,甚至能承受對戰車火箭筒的直接攻擊。
博達提督在車內瀏覽例行報告書,他的轎車駛入市中心的一棟大樓。表面上是保全公司〈Argyros〉的總公司,但其實這棟大樓正是〈米斯里魯〉作戰本部。統籌世界各地的部隊,以及營運所需的通訊設備與情報設施都集中在這棟大樓。
因此戒備相當森嚴。
如果真的想入侵這棟大樓,就算派出一箇中隊的步兵部隊,也必須做好覺悟,接受大口徑子彈、反步兵地雷與其他各種洗禮,同時在大門前被釘住三十分鐘以上。完成麻煩的手續後,他在停車場下車,正好遇到剛來上班的幹部之一,瓦格納上校。
雖然他閉上了眼睛,但是在極近距離下開槍——幾乎像衝擊波一樣的槍聲,震壞了他的右耳。他感到一陣耳鳴。平衡感變得奇怪。硝煙還跑進眼睛裏,讓他暫時什麼都看不見。腦袋昏昏沉沉的——
《您是在評價本機的性能嗎,千鳥小姐?》
「上尉。」
幾乎不可能。
「這是怎麼回事……」
位於 布 都 市 北方的大型植物公園——與公園相鄰的 停 車 場 。場內十分冷清,只有幾輛車零星地停在那裏。由於引擎沒發動,車內非常寒冷。
握住方向盤的手漸漸用力。
雜音的音量越來越大,通訊中斷了。
兩人獨處後,波達低聲說:
有什麼方法能讓金女恢復成對敵人而言毫無價值的普通人嗎?
司令中心的地圖畫面被最小化,取而代之的是蓋博3的光學感應器所捕捉到的影像。
完全沒有。
即使如此,還是需要花上一定的時間。
宗介推開那名男子,雙手架起衝鋒槍。朝着從追蹤車爬出來的敵人連續三發。敵人倒下,一動也不動。
「我是說他個人。」
但是,我方也不是那種會乖乖任人宰割的濫好人。如果對方無論如何都想打,就奉陪到底吧。就讓對方嚐嚐最痛苦的滋味——
對她來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彈不多了。
(殺了超過一百人的你。)
「瞭解。還有上尉,昨晚我已經告訴過卡力林少校了,那些人是認真的。請務必小心。」
〈米斯里魯〉派遣的運輸直升機,應該會直接降落在這個停車場。他們決定避開之前就決定好的會合地點——調布機場、幾所學校的操場,以及多摩川河畔的運動場。
某種東西的劇烈爆炸。牆壁被炸飛,屏幕與機器都化爲碎片,火焰熊熊燃燒,熟悉的部下們被撕裂成碎片,這一切同時化爲死亡之牆,朝他蜂擁而至。
撥開赤熱的金屬與火焰,全高八米的巨人現身。
到頭來,他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停下來就會被幹掉!」
後座傳來金女的動靜。她裹着戶外用毛毯,蜷縮着身子。
「人員傷亡呢?」
宗介用力轉過後照鏡說道。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聲。
乾燥的爆炸聲與衝擊波。手榴彈飛散的破片打中電線杆與水泥牆,四處彈跳。
「喂……」
負責航空管制的士官在屏幕上顯示基地的損傷狀況。
泰莎立刻下令。除了訓練以外,從未使用過的空襲警報的警報聲,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音色響徹四周。司令中心的照明切換成紅色燈,屏幕上不斷顯示「RED ALERT 1」的文字。
同爲〈米斯里魯〉情報部成員的「另一名護衛」,代號〈幽靈〉,從昨晚就聯絡不上。雷納德入侵時,幽靈不可能沒察覺——不,說不定昨晚就已經被「無力化」了。無論如何,宗介原本就不指望那名特務。這幾個月,自己不在東京時,都是由同爲〈Tuatha De Danann〉戰隊的PRT要員前來遞補。
「鏡高……大家……!」
穿甲彈朝着追蹤車的駕駛座傾注而下,防彈玻璃被打得千瘡百孔。敵人也開槍了。宗介緊急剎車閃過對方的射擊線,將彈匣裏剩下的子彈全部射光。
宗介硬是把半瘋狂地哭喊的金女壓倒在地,繼續射擊敵人。
「死心吧。」
剩下的子彈不多了。
憑第三世代型AS的力量,只要兩三次跳躍就能辦到。墜落的〈Pave mare〉殘骸,只能置之不理。
「呀……」
「好……」
「敵人的轟炸還會持續,恐怕登陸部隊也會使用飛機……航空管制,跑道的狀況如何?」
「嗯。很遺憾……」
「那個,我要換衣服,你不要看這邊哦?」
使用衛星通訊機與梅利達島基地取得聯繫後,司令中心的女性士官回應了。
宗介努力地想說出昨天在回家路上,他向她提出「我們牽手吧」之前,無論如何都無法對她說出口的話。
『對不起,少校和上校都抽不開身。現在是庫魯佐上尉——』
黑色的轎車從旁追了上來。
這一切都在一瞬間。
「千鳥?」
沒有受過訓練的她,就算開槍也不可能打中。
超望遠。即時影像。
「說得也是。」
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去一個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然後在那裏改名換姓,悄悄地生活吧。就算貧窮也沒關係,不需要金錢。如果沒東西喫,去偷就好。不管這個世界發生什麼事,都捂住耳朵活下去。總有一天,應該可以真正地平靜下來吧。然後和我一起過着安穩的——
在東京度過的九個月,並沒有只帶給他好的東西。他被迫自覺到自己至今的人生,是多麼血腥、污穢。
不行了。
滯 空 在上空三十米處的〈Pave mare〉,立刻失去平衡,從機尾猛烈撞上地面。
「快八點了。有睡一下嗎?」
被壓扁的貨艙殘骸從內側彈飛。
是很大。大得不得了。而且那「三人」身上穿着無骨的藍色鎧甲。彷彿穿着老舊的板金鎧甲般的倒三角形。巨大肩膀可與瓦斯儲存槽匹敵。
聽到AL的話,金女露出僵硬的笑容。
「等等……我的腳踝……」
「收到。以BOL發射第六到第九枚。」
「六十五秒。迎擊。發佈第一警報。讓地面觀測所的所有人員去避難。」
「已經……可以休息了嗎?」
機器人將手臂的步槍對準這裏。宗介將車燈切換爲遠光燈,就這樣衝了過去。敵人毫不退縮,因爲他們不是人類。準確的射擊襲向駕駛座,擋風玻璃變得一片白。宗介彎下身子躲過射線,繼續踩下油門。三架敵人逼近。
說起來,就像地震一樣。而且幾乎都是微震。
「看來會是漫長的一分鐘。」
庫魯佐在通訊的另一頭支吾其詞。
雖然泰莎沒有詳細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就結果而言,這個嘗試是徒勞無功。面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來了嗎?」
這裏已經是他的世界了。也就是戰場。
他朝着廣場中央扔出煙霧彈,必須讓同伴知道我方的位置。煙霧彈盛大地吐出黃色的煙霧,他立刻轉身,以大樹爲盾繼續應戰。
「Uruz7呼叫Geybo9,聽得見嗎?」
「嗯……」
「不要。我受夠了——」
「我很害怕。害怕自己,也害怕那些傢伙。還有……對不起。」
(總攻擊?他們瘋了嗎?)
一瞬間,看起來像是三個肥胖的男人,腰部以下浸泡在海水裏,肅穆地撥開海浪前進。而且雙手還抱着類似曬衣竿的東西。
「狀況……」
「來自GEOBO5的聯絡。有十架大型飛機正從區域F8接近中。是運輸機或轟炸機。」
雖然看起來像是緩慢移動,但規模差太多了。它的速度恐怕有三十節以上吧。也就是說,再過一個小時就會逼近這座基地。
「這個。」
宗介 強 行 抑制住失控的方向盤,順勢衝向圍籬。刺耳的噪音與耀眼的火花,車體激烈地上下搖晃。但「阿萊亞」沒有被甩下來,車體拖着被撞破的鐵網橫向滑行。
「接下來會變忙哦,上校。」
「……怎麼了?」
後座的金女被四散的海綿與合成皮噴了一身,發出短促的尖叫。
《確認。相良・宗介中士。肯定,URZU7。》
他原本想再喊一次「千鳥」,但想到會被後面的男子聽見,便作罷。說不定,她還有可能回到普通的生活——宗介腦中閃過這個空虛的想法。
他低聲說道。
網絡上則由〈米斯里魯〉的AI系統持續放出錯誤情報。
在那之後,什麼都沒有改變。自己和她依然在九個月前的北朝鮮山中——在那片黑暗與雨中徘徊着。
馬德加斯詢問正在與SRT(特別對應班)的克魯佐上尉討論基地警戒體制的卡力林少校。
『不清楚。只知道作戰總部遭到轟炸,無法與那邊取得聯繫。』
「好痛。」
「……?」
他是五十歲前的美國人。海盜船長般的單眼眼罩,以及拖着右腳的獨特走路方式。聽說這些都是正規軍時代的傷勢。
『現在換人了。是我,中士。』
「八成已經查到了。雖然還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什麼——」
「亞梅特那傢伙的狀況也很奇怪。情報部的報告就當成是這樣處理吧。」
宗介還來不及回答,另一臺FM通訊機就響起了呼叫音。是前來接應兩人的西太平洋戰隊多功能直升機——MH—的呼號「GEOB-9」。
他喀嚓一聲,解開了衝鋒槍的安全裝置。最少是一對十三。考慮到戰術的 原 則 ,應該更多吧。
「第……第一波,距離着彈還有五秒。」
「別想太多,快跑!」
雖然泰莎沒有詳細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就結果而言,這個嘗試是徒勞無功。面對聚集在金礦脈旁的人們,就算遞出幾塊金塊,告訴他們「這就是全部了,沒有更多了」——他們也不會放下手中的十字鎬或鏟子吧?
『——警報。 多 數 超高速導彈正接近本基地。所有地面人員放棄作業,至地下區域避難。這不是訓練。 重 復一次,這不是訓練——』
「趴下!」
(相良先生,你以爲沒有人試過這個方法嗎……?)
「振作點。」
被塞住嘴巴的女學生——同班同學常 盤 恭 子 被綁在身後。身上被捲上了堆積如山的塊狀C4炸藥。恭子的臉色鐵青。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宗介從駕駛艙滑出,沿着手臂爬下來到金女身邊。空氣帶電般劈啪作響,因爲〈Alastor〉依然啓動着ECS。只要在不可視的力場中,從外部就看不見該對象。就連在機體手中癱軟無力的她也一樣。
(辦得到嗎……?)
「自己人來了,加油。」
此時,雷納德的話浮現腦海。
直升機的右舷朝向敵人,設置在機體上的旋轉機槍朝追兵發射。那是被稱爲〈迷你炮〉的武器,分速六千發——也就是一秒一百發的步槍子彈,朝敵人傾注而下。
仔細想想,敵人可是連〈米斯里魯〉的通訊網都進行電波干擾了耶?不過,真的有可能辦到電波干擾嗎?
「千鳥——」
「 千 鳥 ……」
《本機暴露在超過實用耐熱界限的高溫中。請允許撤退。》
視野緩緩地流動。
強烈的雜音與嗶嗶聲。然後是沉默。
男性DJ用沉穩的聲音如此說着。
無論她表現得再怎麼強勢,再怎麼擺出大姐姐的架子,再怎麼擺出『放馬過來』的態度。
「不……」
宗介立刻否定。
該做的事情都做了。
「篠原?」
「結果如何……?」
然而周圍是這九個月以來熟悉的,理所當然的東京。
「怎麼了?」
宗介維持趴着的姿勢,打檔踩油門,讓車子緊急發動。由於在夜晚時,他每隔一小時就會發動引擎暖車,因此車子的發動狀況並不差。輪胎冒出白煙,車體在路面上微微打滑。接着又有幾發子彈從別的方向飛來,打中駕駛座旁邊的車門與引擎蓋。低沉的金屬聲接連敲打着車體。
「 沒 事 吧 ?」
「損傷慘重。」
淚水從她被瀏海遮住的臉頰上,滴滴答答地落下。
「艦長——」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響徹四周。不,是從背後燃燒的殘骸中傳來的。低沉、冷靜的男性合成音。
『……好的。果然很棒呢。以上是幫大家送上這首彼得・蓋布瑞爾的〈Mercy Street〉。』
泰莎板着臉,眺望幾乎無法使用的屏幕數據說道:
一名士官以緊張的聲音說道。
「應該還需要住院吧。因爲手段有點不人道。」
和我一起——
波達一邊回應部下們的敬禮一邊走着,對瓦格納說道:
越過杜鵑花叢,進入自然公園。冬天的櫻花樹在寒冷的天空下,伸展着光禿禿的樹枝。
金女揉揉眼睛,慢吞吞地起身。她從昨天就一直穿着制服。
看起來像曬衣竿的東西,是巨大的步槍——大炮。是無論任何要塞,似乎都能一擊破壞的超大口徑大炮。
「不曉得。馬羅利卿也還是老樣子,或許這邊也終於到了要支援我家的時候了。不過,目前在這裏應該沒問題吧。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我纔會每天像這樣接受麻煩的安檢程序。」
警戒中隊的士官停頓了一下,接着說:
「站得起來嗎?」
「這裏是URUZ7。已經確保着陸地點。」
揉了揉疼痛的腳踝後,她將手放在〈Alastor〉的手指上。
緊接着中彈。尖銳的聲響,防彈玻璃出現放射狀的裂痕。正如他所料,是狙擊手瞄準駕駛的狙擊。敵人也不是笨蛋。貫穿防彈玻璃的子彈,將宗介前一刻還靠在上面的頭枕射成了碎片。
「千鳥……」
敵 人 正 逐漸包圍停車場內的宗介與金女。就他所知,數量至少有十三人以上。而且其中一半是那些機器人。正面交鋒的話,他沒有勝算。
一陣陰鬱又感傷的男女對唱後,開始播放起新聞。金女並沒有提議要轉檯,只是默默地啃着營養口糧,直到音樂結束。
宗介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起身,讓車子朝向與停車場出口相反的方向。因爲出口肯定有敵人的伏兵在等待。
《瞭解。》
會有誰願意疼愛這樣的我嗎?自己真的有資格和她一起逃亡嗎?
漆黑的剪影。
他用力踩下剎車。車體猛然往前傾,敵人失去平衡。眼前是耀眼的發射火焰。子彈在千鈞一髮之際從他的頭部旁邊擦過。
兩人橫越林蔭道。從樹林的縫隙間,可以看見冷清的廣場。
噪聲的另一頭傳來女人的聲音。是航空單位所屬的伊娃・桑托斯中尉。到目前爲止,她已經幫了宗介他們不計其數的忙。她的聲音對宗介他們這些「乘客」而言,簡直就是天使的歌聲。
「現在……只能保持警戒。」
兩人跑進住宅區的狹窄市道,繼續往前跑。不知何處傳來狗叫聲。在轉角遇到的附近主婦發出尖叫,垃圾袋掉在地上。
正面跳出三道人影,是穿着黑色風衣的巨漢。
噴射燃料起火,狂暴的火焰包圍直升機。燃燒的大小零件拖着煙尾,朝四周散落。
「八成已經查到了。雖然還不能斷定———吉翁特隆公司似乎也很不妙。」
『怎麼了,URUZ7?』
「爲……爲什麼——」
「現在,利用衛星線路或電離層的遠距離通訊手段,不論軍用、商用,幾乎都無法使用。VHF與ELF雖然還活着……。另外,互聯網也發生各地服務器當機的情況,陷入混亂與過載的惡性循環。從美國西海岸到印度洋西岸的區域,商用、軍用雙方的航空管制都陷入嚴重混亂。雖然遲早會復原,但這種太陽活動在觀測史上也是——」
只要有人以相當正確的根據寫下『這是陰謀』,就會有人回應『又出現陰謀論者了』,同時假裝成別人做出過度的反應。適度地散佈令人厭煩的論戰與中傷,使人們的關心與論點變得曖昧不明。一百人當中,大概只有一個人到最後都不會漏看最重要的要點。只要那個聰明人提出疑問,AI就會巧妙地改變模式,重複相同的事情。人類會感到疲累,但AI基本上不會疲累。就這樣,最後在沒有結論的情況下,『問題少女』消失在模糊的想象面紗另一端。大半的人們記憶中,只留下『啊,好像有聽過這種傳聞』的印象。
「全彈迎擊。」
對她來說,自己果然還是個怪物。
緊張的聲音。她似乎知道悉尼發生了什麼事。
「對不起。因爲沒有符合的分類……所以蓋博3似乎也無法說明。不,請等一下,影像來了。現在傳送到屏幕上。」
「是太陽風吧,而且是規模非常罕見的。」
金女的聲音是他的依靠。他摸索着抓住副駕駛座的衝鋒槍,朝着敵人全自動射擊。敵人再次往後仰。但是沒有離開。他瞄準敵人手腕附近的位置,將剩下的子彈全部射光。某種碎片在車內彈跳,左臂傳來一陣悶痛。
宗介粗暴地拉着她的手腕,同時將槍口指向背後。一架〈Alastor〉無聲無息地越過民宅圍牆,現出身影。
應該迎擊嗎?還是應該夾着尾巴逃跑呢?……不,不管怎樣都沒有選擇的餘地。泰莎很清楚這一點。
敵人的包圍網逐漸完成,不管從哪個方向襲擊都不奇怪。敵人也不是笨蛋,要是再被攻擊就完蛋了吧。唯一能逃的地方只有西邊,而那個隧道的出口現在也正緩緩地被封閉。
「審問結果已經在三週前提出。」
我拉起金女的手。
宗介繼續加速,轉動方向盤將車子壓向市道左側——民宅的磚牆。副駕駛座旁邊的「阿萊亞」被夾住,激烈地搖晃。即使如此,敵人還是緊抓着窗框不放。依然面無表情,打算繼續攻擊宗介。
「今天欠你太多人情了,就先不跟你計較。」
「站起來。」
「嗯。暫時可以。」
搭載在「Pave Mare」貨艙中的Arm Slave——「強弩兵」還活着。
「報告要清楚。是什麼東西來了?」
金女以謹慎的聲音詢問,彷彿在對待什麼腫塊般小心翼翼。
金女腳步踉蹌,聲音聽起來像在哀求。
「Argyros」的大樓——〈米斯里魯〉的作戰總部?
「請 改 變 LZ。在西邊三公里的公園接我們。重複一次,在西邊三公里的——」
「我也害怕你。」
宗介用不輸給風聲的音量大喊。他的右耳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不會讓他們爲所欲爲。請按照預定和蓋博9會合。儘快趕回來。不……』
他立刻加速。懸吊系統、變速器發出奇怪的聲音。他想確認後方,但是後照鏡已經沒了。
她輕輕舉起一隻手,制止想要安慰自己的馬德加斯。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她的指尖只有些微顫抖。
我第一次聽到她如此軟弱的話語。
金女腳步踉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說……
他叫出數位地圖。
「躺在座位上,絕對不要起身。」
遊戲結束了。
『URUZ7,GEOB9現在正通過足立郊區上空。ETA,五分鐘後。繼續確保LZ。』
三架〈巨獸〉。
問題所在的區域G2,是梅利達島西北方三十哩的海域。那裏有座數十年前沉入海中的珊瑚礁,深度非常淺。有三個「某種東西」穿越那片海洋綠的海,朝東南方前進。
他沒有勇氣說出真相。
宗介冷靜地踩下剎車,試着讓車子恢復平衡。但還是不行。正面有輛開得很慢的卡車,避不開了。
這是事實。
就在這時,負責對空警戒系統的軍官大喊:
「我不行了,跑不動了。」
伴隨着像是被巨大鐵錘毆打的衝擊,這次車子完全失去了控制。外面的景色——早晨的都道化爲激流旋轉,不知不覺中連天地都顛倒了。
『……接下來預定要爲大家播放一首歌曲……呃——不過現在有緊急新聞進來。由新聞中心的小林爲您播報。』
砰!子彈打中了車體。是追兵的槍擊。明明是早晨的市區,敵人卻毫不在乎。
〈狄・戴娜恩〉正在整備中。雖然從昨天開始就加緊趕工,但果然還是需要好幾個小時才能恢復運轉狀態。也就是說,今後幾個小時之間,泰莎等人從這座島逃脫的手段完全被封住了。不論是天空或海洋。
還來不及放心。聽到金女的叫聲,宗介轉向前方,看到另一架「阿萊亞」打破擋風玻璃,將手伸向宗介的胸口。不,它並不是想抓住他。而是手臂內藏的步槍槍口已經對準他的頭部中心。
金女發出尖銳的慘叫。
「小宗!?」
敵人的手腕被扯斷了。
他將音量轉小,打開FM廣播。
「很好……」
宗介對後座一臉不安的金女說道。
「不行。」
「是嗎?」
「他是來救我的,結果死了吧……」
『Geybo9收到。想辦法撐下去,源!』
「冷靜下來了嗎?」
但是,沒有其他 選 項 了。
無法預測的「電磁波大地震」。
「我不知道。我——」
「你沒聽見嗎?給我趴下!」
在泰莎下達詳細指示的期間,梅利達島的對空導彈也啓動,爲了迎擊敵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打開FM廣播。
不是天賦,而是詛咒。
金女將視線從那悽慘的光景移開,像是要甩掉惡夢般甩甩頭。她的臉色發青,顫抖到讓人覺得可憐。
「我會試試看。」
金女沒有回答。
他沒有餘力確認。黑色的轎車追了上來。他在十字路口右轉,正要駛入都道時,握住方向盤的手滑了一下。是自己的血。左手肘以下的部分溼溼粘粘的。一塊跟車票差不多大小的金屬片刺在手臂上。沒有休克症狀。冷酷的經驗告訴他「還能動」。之後再處理。
「探測到敵方第二波。區域E4。九到十二枚。距離八五——」
他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跑得動嗎?」
使用兩層樓設置的司令中心,已經有十數名總部工作人員在上班了。昏暗的大廳,完全沒有窗戶。相對的,超大型屏幕的光線朦朧地發着光。這個房間就像是放大版的神盾艦戰鬥情報中心。
「什麼啦?」
「幾乎所有的偵察衛星——〈刺針〉都無法使用。不只是我們的衛星,商用衛星當然也是,就連導航衛星、通訊衛星、『鑰匙孔』系列等等美軍使用的衛星,都受到比我們更嚴重的損害。剛纔各局報道的悉尼情況,也因爲無法傳送而中斷了。」
「早安,上校。今天早上特別熱呢。」
「前往梅利達島的計劃中止了。」
「可惡!」
『該死,怎麼會這樣。不只是梅利達島,連你們那邊也……』
他拉倒金女,還擊。敵人倒下,按着腹部哭喊。他朝頭部補了一槍,給予致命一擊。接着立刻朝另一個方向開槍,用沾滿鮮血的手交換彈匣。
「…………」
「…………」
「是的。我會徹底檢查空調設備。」
就在這時,猛烈的衝擊襲向房間。
『你聽得見嗎?伍茲7!重複一次——』
「三枚迎擊成功。其餘依然接近中。」
兩人跑進小巷往西邊前進。雖然這樣可以暫時躲過車子——但敵人的包圍網令人擔心。無論如何,必須儘快往西邊趕路。只要再跑一段路,就會抵達一座大型自然公園。直升機應該可以在那裏降落。
但是,泰莎甚至沒有時間對敵人擁有這種裝備感到驚訝,或是抱怨我方的不利條件。現在的她能做的,只有儘可能拯救人員,儘量抑制我方的損害。
「電梯與圓頂都受損了。基地的飛機要能夠起飛,恐怕需要六小時以上。」
「是……」
「你別開槍。」
AI淡淡地廣播。
地點在屋頂。陣 代 高中的屋頂。
〈Alastor〉的人工智能——〈AL〉彷彿正確地察覺到宗介想破口大罵的跡象,如此告知。
不能停下來,只要稍微停下來,一切就完了。
「……Geybo9,現在URUZ7被包圍了。『亞拉斯特爾』型至少有五架。也發現用突擊步槍武裝的步兵。四……五……六……最少有八名。在東北的草叢中,距離大約八十米左右的地方,躲藏着。」
宗介將車體從牆壁上拉開,趁勢再次撞上去。那架「阿萊亞」就像橡皮筋彈開般被拋出,摔在柏油路上。
到底要怎樣才能將如此殘酷的事實告訴她呢?
金女的聲音很僵硬。
「這我知道。你的意見是?」
「可是,不是會派直升機來接我們嗎?」
是「阿萊亞」。
並不是因爲開心,只是無論如何都必須這麼做。
宗介瞄準頭部射擊。敵人交叉雙臂,護住感應器。宗介趁隙取出手榴彈,用嘴拔掉安全栓,以低手投球的姿勢扔出去,同時轉身拉住金女的手臂,躲到附近的電線杆後方。手榴彈滾到〈Alastor〉的腳邊,爆炸。
比方說……
《本機是編號C—002號機。ARX—7。代號〈強弩兵〉。半徑一百米以內若有本機所屬部隊的將士,請以口頭回應。》
「……可是真傷腦筋,我幾乎沒帶什麼換洗衣物,也很擔心倉鼠的飼料,還有我有點在意空調的電源是不是關了。」
「啊……啊啊啊——!哇啊啊啊——!」
更別說是安穩的生活了。
頭跟肩膀陣陣作痛。金屬燒焦的異臭刺激着鼻腔。
金女的拳頭用力握緊。
「趴下!」
「你怎麼可以這樣……!!」
「區域G2。接近中的……水上艦?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有某種東西從海上接近。紅外線探測到三架。」
《教育信息。請告訴我「絕對不要」的語義。》
是自己人的直升機。桑托斯中尉的〈鋪路鷹〉。宛如天使拍動翅膀般的美妙旋律。不知爲何,他似乎掌握了我方的動向。
「…………」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雖然喜歡你,卻很害怕。雖然喜歡得不得了,卻很害怕。我已經,混亂到不知所措了……」
「快點。」
接下來是哪裏?
他單手更換衝鋒槍的彈匣,同時闖越紅燈。在千鈞一髮之際,差點撞死一名正在上班途中的OL。
『而且不只如此。地中海戰隊與南大西洋戰隊的基地也音訊不通……印度洋戰隊的基地傳來警告。短短五分鐘前,有大量巡弋導彈接近那邊的基地——』
『……取消。現在趕回來也來不及。待命。和直升機會合後,在羅密歐13等待我方聯絡。』
在泰莎下令的期間,屏幕上的光點——超高速導彈逼近梅利達島。
也沒有手榴彈。也沒有友軍的救援。
她低着頭,拿出了PHS。她刻意不去思考,收到簡訊可能會讓敵人察覺到她的所在地。
他有種不可思議的既視感。雖然攙扶的對象不同,但他以前也經歷過好幾次這種狀況。在某個叢林裏,在遙遠的絕望廢墟中。
而且她也不應該拿槍。
『校內各處都裝設了同樣的炸藥。如果想救朋友,就放棄AS到學校來。如果不從,我就實行引爆』
「不知道。比起這個……」
宗介邊跑邊操作通訊器,試圖與桑托斯中尉聯絡。
想必是相當努力吧。負責的軍官以極爲冷靜的聲音報告:
「來了,是超高速的巡弋導彈。八枚。區域D4。距離七十哩。六點三馬赫。距離命中大約——」
「不是。是 任 務 。」
劇烈的心跳與呼吸。
雜音變大了。
敵人是認真地想要佔領這座島。
在泰莎下達詳細指示的期間,梅利達島的對空導彈也啓動,爲了迎擊敵方導彈而陸續發射。沒有影像,也沒有聲音。只有屏幕上的綠色光點,以令人欽佩的速度接近敵方導彈的圖形。
這時,視野的角落閃過一道橘色的光。我立刻明白那是敵人擊發的大口徑 攜 行 導 彈。
昨天與林水敦信的對話。宗介也很清楚,已經不可能了。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他們穿過住宅區,橫越道路。
無論備有再怎麼嚴密的保全系統,作戰總部恐怕也撐不了多久。是從高空遠距離投下GPS導引的炸彈嗎?
因爲是數位式的,所以還能接收到訊號,但訊號相當微弱。不——不是這樣。電視的影像也變得很混亂,到處都是噪聲。是附近一帶受到強力的電波干擾嗎?不只如此,是更大範圍的電磁波干擾?
「要…要我開槍嗎?」
「千鳥?」
換句話說,〈 默 討 者 〉並不是挖到「礦脈」的幸運人物。
「不。無論如何,敵人如果要來,應該也是立刻就到。我已經下令所有可使用的多用途直升機,都去執行巡邏任務。對空裝備應該也有必要吧。配備AMRAA-AM裝備的FAV-8,派出五架——」
「那邊也不曉得會變成怎樣,很危險。」
泰莎將背靠在座位上,輕輕吐氣。這是連老練的指揮官都很難展現的威嚴。
如果敵人擁有搭載Λ式驅動儀的AS,如果在某種程度上擁有技術優勢的話。
這時另一名軍官開口:
負責通訊的Sinohara中士忙碌地敲着面板說道。
尾 部 被壓扁,機體折斷,旋翼彈飛,化爲巨大銳利的菜刀,朝四面八方噴射出去。一個刺進地面,一個飛向遠方,一個將附近的矮樹砍成兩半——
「總攻擊?」
泰莎咬牙切齒。
這種「大地震」的正確預知,是完全不可能的。即使可以察覺可能性,努力降低風險,但絕對無法得知它正確發生的時間。就像股價的暴跌,就像疾病的大量發生。
導彈筆直飛向降落中的直升機,命中機首正中央。
子彈在極近距離着彈,是從右邊來的。
那的確是可靠的援軍。
感覺兩人之間有一道很深的鴻溝。
外部擴音器傳來桑托斯的聲音。
(不……)
他擦了擦滲出淚水的眼睛,看向正面,「阿萊亞」在引擎蓋上勉強保持平衡。左右搖晃。他大幅度轉動方向盤。敵人終於承受不住,從車體上被甩落。
坐進〈Alastor〉的宗介,抱着金女逃離自然公園。
「你害他受傷了耶!?你知道嗎!?」
『是的,我是小林。就在剛纔,澳大利亞悉尼市中心發生了大規模的爆炸事件。根據AP通訊社傳來的快報,今天日本時間七點半左右,悉尼市中心街道上發生巨大的爆炸聲,同時有一棟大樓的二十五樓附近冒出火舌。目前尚未收到傷亡者的情報。這棟大樓是……呃——由名爲「Argyros」的保全公司所擁有的總公司大樓,目前還不清楚這是意外還是恐怖行動。另外,也沒有收到這間企業有日本人任職的情報——』
他仔細觀察車窗外,將力量注入衝鋒槍的握把。用拿着無線機的左手,緩緩對金女比出『壓低身體』的手勢。
「是……」
是充滿絕望的金女的聲音。但是宗介連呆呆看着這副光景的餘力都沒有。導彈的射手將發射器扛在肩上,慌慌張張地準備往樹叢的另一端移動。
「可是,就是這麼回事吧?」
對方以蠻力撞過來,讓車體差點打滑。宗介單手將方向盤轉到底,從窗戶伸出衝鋒槍。
「你——」
「知道了。」
包含這間司令中心在內,梅利達島基地的許多設施都設置在地下。這種構造仿效了運用颱風級潛艦的蘇聯聯邦的,科拉半島・格雷米卡基地。
僅僅因爲那一擊——
但是,將這類飛機從地下停機庫運送到地面的巨大電梯已經遭到破壞。光是撤除殘骸,原本就需要花上一天以上的時間。管制官估計的時間,是因爲有AS的協助才得以實現。
『……回答我,兀兒絲7……啊,沒事。似乎有電波干擾。E線路和D線路都……啊,怎麼會這樣。』
「我也經歷過類似的麻煩。這種天災發生時,敵我雙方都會變得無法打仗。可是,敵人卻趁機發動攻擊。這纔是問題所在。」
絕對不可以。
「危險……什麼意思?」
她抱着雙臂,低下頭。
警車的警笛聲大作,警視廳的直升機在上空盤旋。
「這是怎麼——」
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車子便衝出市道,筆直地向前行駛。車子再次開始加速。
現在是通勤時間,南北向的幹線道路非常擁擠。宗介以車陣的停滯爲掩護,讓機體朝北方急馳。在適當的時機使用ECS。不可視模式啓動,讓敵人的追蹤更加困難。每次看到那副模樣就嚇破膽的普通人,現在也只會對附近的驅動聲與離子臭味露出訝異的表情。
從太陽放射出的電磁波風暴——這就是太陽風。特別是在黑點活動活躍的時期,有時會有大規模的電磁波降注到地球。現在,黑點活動的活躍化,已經可以透過觀測在某種程度上進行預測,因此平常就會發布類似「警報」的警訊。由於防護手段也有所進步,因此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這類電磁波只會對人工衛星或地上的精密機器造成些許障礙或誤動作而已。
我從金女手中拿走PHS。簡訊中附加了照片檔案。
電梯抵達二十六樓。
但是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
「他被捲入了這麼多事情……」
畫面切換到女主播。
「AL,你還活着嗎?」
副艦長理查・馬德加斯中校說道。他平常就是個嚴肅的男人,現在則變得更加嚴肅緊張。
《感謝您,中士。》
「你沒聽到嗎?是敵人,要逃了。」
陰沉的聲音。她嘆了一口氣。
搭載了Λ式驅動儀,能反彈所有敵彈的超級兵器。能與之對抗的只有〈Alastor〉。
來自上空的猛烈 支 援 射擊,將〈阿拉斯特爾〉打得四分五裂。人類步兵們也有好幾人被那片 彈 幕 打中,化爲血煙。連同裝備一起被轟碎的人類碎片,朝早晨的自然公園飄落。
金女似乎換好衣服了。於是他告知一聲後把後照鏡調回原位,便看到身穿便服的她正在轉開蔬菜汁的瓶蓋。
宗介攙扶着腳步不穩的金女,一邊逃跑一邊應戰。敵人開槍,子彈在兩人周圍跳動,旁邊的樹幹飛散出木片。
來不及了。他們恐怕是分秒必爭吧。就算以最高速度從這裏趕過去,也得花上六個小時。那樣就沒有意義了。與其如此,還不如讓「〈Alastor〉與相良宗介」這強力的預備兵力在中間地點羅密歐13——位於小笠原諸島的私人小島上待命,纔是明智之舉。
以亞音速飛行的「戰斧」型巡弋導彈,已經逐漸成爲上一個世代的武器。最新銳的「獵鷹」會從高空以超高速——迎擊困難的速度逼近。我方的迎擊導彈應該無法完全防禦吧。如果警戒雷達的性能沒有降到一半以下,或許還有其他對策。
與印度洋戰隊的通訊線路似乎完全被阻斷了。負責的軍官嘗試了各種手段,就連透過民間電話線路的通訊也試過了,但還是不行。
「是的。只要不用轟炸機,就無法輕易出手。」
「好安靜哦……要不要開個廣播?」
「該不會是將軍他……?」
「不準碰槍!」
旋翼颳起的強風,激烈搖盪公園的草木。煙霧捲起漩渦,呈螺旋狀擴散。在這段期間,我方的機槍也持續吐出子彈雨。
她的聲音在顫抖。肩膀也是。
與蓋博9的機組員們——不經意交談的對話,他們充滿自信的笑容,在腦海中浮現。其中一名機組員很寶貝的家人照片,桑托斯在派對上調侃泰莎的場面。
正確瞄準。開槍。射殺。
「卡力林少校。請將所有的AS都處於待命狀態。包含訓練用的M6在內,全部都以A裝備待命。在北岸配置六架。」
雖然很擔心有如親叔叔般仰慕的波達提督的安危,但現在卻不能表現出這種憂慮。宗介與小要的事也一樣。
沒有逃離這個宿命的方法。
男子嚇得腿軟,遠遠圍觀的羣衆發出慘叫四處逃竄。宗介完全不理會自己造成的混亂,跪下來探看後座。金女仰躺在顛倒的車頂上,看起來沒有明顯的外傷。
「輕傷二十八名,重傷十一名——」
「 肯 定 」
沉默。宗介的眉間刻劃出深深的皺紋,而一旁的金女不安地凝視他的側臉。
《基於檔案X1—01的特別指令,啓動緊急避難模式。強制執行外部聲音的使用。》
她用彷彿在詢問明天天氣般的語氣回應,點點頭。她記得死去人們的長相與名字,也記得他們喜歡的音樂類型。
太輕易就結束了。
「不行。」
但是並非如此。
「這是第幾次了……」
藍白色的閃光與鮮紅色的火焰。
副駕駛座旁邊的敵人從極近距離用步槍子彈猛射防彈玻璃。碎片四處飛散,玻璃轉眼間變得坑坑洞洞。引擎蓋上的敵人舉起拳頭,以驚人的力量毆打擋風玻璃。在玻璃之後就是駕駛——
衝擊。
「果然……不行嗎?」
上空傳來直升機的螺旋槳聲。
「勉強……」
她發出朦朧的聲音。
顛倒着撞上柏油路,摩擦着的車頂發出異樣的悲鳴。車子就這樣滑行到十字路口,最後停在路口的中央。
將金女的包包背在肩上,宗介抓着她的手臂跑了起來。金女的纖細雙腿幾乎要打結,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頭。
但是,瞄準卻非常正確。
「我再也不要……坐你開的車了……」
「現在幾點?」
當然,可以修復。在極短的時間內,誤動作或障礙就會改善。
敵人的車內噴出血花。是駕駛。黑色的轎車搖搖晃晃地傾斜,看起來似乎要遠離了。但就在下一刻,敵人爲了避開衝撞路肩而回轉,從右後方衝撞過來。車子的尾部被撞飛,一口氣失去平衡。
扭曲的駕駛座車門打不開。宗介收集了手邊的裝備,從窗戶爬出去。追蹤車也翻倒了,距離自己約六十米的後方噴出水蒸氣。在那後面,是自己撞上的卡車。
路上有個看起來像初中生的少年倒在地上,按着右腳哭喊。大概是在上學途中,被遠處飛來的爆炸碎片擊中了吧。雖然很可憐,但現在沒時間管他。宗介拉着金女的手,從雙手染成鮮紅的少年身旁跑過。
應該是察覺到這句話的意思吧,瓦格納的身體微微緊繃。
「問題不在於太陽風本身。」
「還在前面!」
「快點,拜託。」
〈Pave mare〉朝發煙彈的位置降落。
「上校。巡邏中的GEOB3傳來警告……!」
「收到。」
宗介立刻拿出行動終端機,叫出地面波電視的畫面。
「航空管制。跑道上的GVB6拋下機體去避難。周圍的地面人員也是。」
「那些人——」
「相良,正面!!」
卡力林轉過頭,沉默片刻後,面無表情地搖頭。
「那樣就來不及了。」
「早餐呢?」
「似乎是這樣。」
「那架直升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真的呢……」
金女的身體在後座彈跳。其中一架「阿萊亞」被撞飛到左邊,但剩下的兩架則憑藉着怪力與耐力緊抓住車體。引擎蓋與副駕駛座的門附近——也就是眼前。
「抱歉,爲了保護自己,不管幾次我都會要你坐。」
「我允許。現在立刻過來這裏。」
「不只是電波干擾而已,連商用的衛星線路也用不了……這是怎麼回事?」
不只是普通的戰鬥。他也曾經朝哭着逃跑的敵人背後開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着戶外用毛毯,蜷縮着身子。
——拋棄一切,我們兩人一起逃走吧。
宗介支吾其詞。
「應該是這樣沒錯,但還是小心爲上。」
「少校?」
「——死者五名。第二觀測所的人員逃得太慢。」
桑托斯他們當場死亡。
「好想洗個澡……」
「源……?」
那個敵人正接近這座基地——
「讓開。」
剩餘所有能發射的導彈,從設置在島上各處的導彈發射器飛出。沒有理由吝惜。接下來第一波導彈的着彈,應該會將目前地面上的迎擊系統幾乎破壞殆盡吧。
姑且不論位於市區的作戰總部,其他〈米斯里魯〉的基地都是堅不可摧的要塞,稍微轟炸一下根本紋風不動。再說,連轟炸機都很難接近基地。再加上基地的兵力與裝備、訓練程度與儲備、索敵能力,如果真的想攻陷梅利達島,至少需要一個海陸聯隊的規模。如果動用如此龐大的兵力,〈米斯里魯〉不可能到這個階段都還沒察覺。
卡力林一反常態的態度,令泰莎皺眉。
「!……可是……」
「……!」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司令中心受到戰爭般的衝擊。
基地的雷達已經遭到破壞,現在只能依靠剛纔起飛的直升機部隊的雷達。
「這是在地球規模下發生的現象,上校。」
但是,這是事實。
「啊啊……」
衝擊力道彷彿要將全身撞向後方。
『這裏是Geybo9。聽不清楚。請報告現在位置。重複一次,請報告——』
「呃……」
「這個……」
『繞到北側!從後方 收 容 !』
精 彩 的 奇 襲 ——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趁着通訊網與雷達網陷入混亂,首先奪走我方的眼睛與腳。接下來就只能任憑對方盡情毆打。
面對狂暴的暴力,還能保持平靜——那樣的人,才叫異常。
背後的上空一百米處,迸發出藍白色的電光。解除ECS的直升機——〈米斯里魯〉的MH—67〈Pave mare〉現身,沉重地盤旋。
喀嚓一聲,傳來小小的雜音。男人的聲音加入通訊。是SRT的指揮官,班・庫魯佐。
「我……沒事。」
讓金女將她所知道的一切情報寫成報告,然後匿名向全世界公開如何?重要的不是她,而是據說她所擁有的技術情報。香港的事件之後,宗介曾經向泰莎如此提議。結果她露出非常哀傷,同時又帶着神祕的微笑如此說道:
不是朝向這裏。
將金女放在屋頂上,打開艙門。
幸好不是核彈。
傷口的疼痛與她的重量。
「URUZ7收到。LZ的狀況……」
敵人配合這場地震,對〈米斯里魯〉的各據點發動總攻擊。
「是巨獸……?」
下一個敵人在哪裏?
『你對少校說了什麼?』
基地的對空能力已經幾乎喪失了。爲了迎擊接近梅利達島的敵方飛機,必須讓裝備了最新型先進中距離導彈的〈超級獵鷹〉出擊。
他與瓦格納一起搭乘電梯,前往上層。
他從破掉的窗戶將上半身探進去,把金女的身體拖出來。
背對着燃燒的直升機殘骸,宗介繼續以衝鋒槍射擊。
「表面上是。」
雖然已經到了早上,但他一覺也沒睡。宗介抱着用慣的衝鋒槍,整個人埋在廂型車的駕駛座上。
在轉動引擎鑰匙的同時,宗介迅速將身體倒向副駕駛座。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對不起……可是,我已經……沒辦法再逞強了……」
「是嗎……」
這不僅限於〈米斯里魯〉,也是各國諜報組織與巨大企業進行的情報戰之一。只要預算充裕的組織,使用適當的人才與裝備,就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那他乾脆死掉算了!?」
她終究,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女。
(你應該殺了三倍以上的人。)
「狀況如何?」
『還無法掌握狀況。其他戰隊基地似乎也遭到襲擊。梅利達島也進入警戒體制。雖然很難想象,但這是總攻擊。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停在旁邊的車子駕駛一臉擔心地靠近。看到渾身是傷、滿身是血的宗介手上的衝鋒槍,以及覆蓋在車體上的無數彈痕,上班族打扮的駕駛嚇了一跳。
已經沒有可以逃跑的地方了。
是碎片、跳彈或衝擊——雖然不知道 原 因 是什麼,但通訊器無法再正常運作了。畫面上只有意義不明的亂碼。
「收…收到。正在跑道上的GVB5——」
從後方探出身子,窺看行動終端機畫面的金女聲音發顫。
「只是閒聊而已。話說回來——傑克遜怎麼了?」
但是,這是理所當然的。
馬德加斯表示同意。
不只是普通的戰鬥。他也曾經朝哭着逃跑的敵人背後開槍,也曾經炸掉滿載不安的新兵的卡車。爲了隱藏自己的痕跡,也曾經射殺乞求饒命的俘虜。
而是「礦脈」本身。
經由三鷹,前往吉祥寺。因爲道路被車子塞滿,所以從大樓的屋頂移動。〈Alastor〉飛越JR的鐵路,在出租大樓的屋頂着地。機體依然維持透明化。
「噫……!?」
「冷靜點。」
「不要啊啊啊!!」
煙霧籠罩路面。宗介連確認敵人狀況的時間都沒有,立刻拔腿就跑。反正就算有效,頂多也只能阻止對方的腳步。
金女也知道桑托斯。從去年秋天開始,他們見過好幾次面。
是那架巨大的AS——〈巨獸〉。半年前,在有明大鬧的那架〈巨獸〉。現在一次出現了三架,正朝梅利達島前進。
「審問結果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吉翁特隆公司似乎也很不妙。」
她欲言又止。
她的語氣彷彿只是外出幾天,之後還會回到自己的房間。
激烈衝撞。
「喂……你,沒事吧?」
宗介從口袋取出營養棒,隨手往後座一扔。
這時,金女上衣口袋中傳出了電子音。是PHS的來電鈴聲。是收到簡訊的聲音。
「看來是認真的呢……」
不,不對。
敵方的導彈持續到第三波,恐怕總計有十八發五百磅的炸彈落下。對空雷達系統、通訊系統、迎擊導彈系統、跑道、觀測所與幾個彈藥庫。這些設施遭到破壞,連地底都受到無法忽視的損害。雖然已經開始滅火,但滅火作業何時會結束——更重要的是,滅火作業是否有意義——這些都還無法判斷。
(我覺得這樣不公平。)
即使如此,街上還是陷入大混亂。
「緊急升空。儘可能爬升到最高高度。」
「也只能這樣了吧?」
宗介丟掉通訊器。現在不是管什麼密碼資料安全的時候。
總之,現在應該很安全。
「那架直升機,是桑托斯先生的吧?」
「早安,閣下。」
根據幾小時前的通訊,直升機上載着〈Alastor〉。這是泰莎的安排。爲了以防萬一,應該不會用到它吧。若非如此,那就傷腦筋了。
「嗯……」
「就算敵人擁有某種程度的預測手段——當成賭注也太不利了。你怎麼想,少校?」
金女一臉憔悴地開口:
宗介不理會臉色發青、渾身顫抖的金女,繼續在道路上奔馳。
剛纔被手榴彈招呼過的〈Alastor〉,以笨拙的動作繼續追來。左後方——七點鐘方向,有手持步槍的人類追兵。
「接下來纔是問題。」
『聽到了嗎,中士?絕對要保護好〈Alastor〉。還有〈天使〉也是。』
「敵人的 指 揮 系 統 與 既 存 的完全不同。若非如此,我們不可能被逼到這種地步。普通的情報網與兵器系統,在他們面前都毫無用武之地。或許就如泰蕾莎所說的——」
「 忍 耐 一下。」
察覺到宗介奇妙的沉默,金女不安地問道。
〈米斯里魯〉在這九個月以來,四處奔走以保護她在社會上的立場。巧妙地操作情報、施加壓力、收買、利用大衆從錯誤的倫理觀念中產生的自主規範意識,輕易地讓媒體保持沉默。地方自治團體的相關人士也是。
早晨的商業辦公區,其中一棟大樓冒出黑煙。這是從某棟大樓的屋頂拍攝的畫面。一眼就能看出是某種從外部投擲的爆炸物——恐怕是千磅級的炸彈,而且是好幾發。
但是,偶爾也會發生「大地震」。
遠處傳來輪胎的尖銳摩擦聲。又有兩臺廂型車逐漸接近事故現場。
簡訊的內容是這樣的。
「如果是核彈,一瞬間就結束了。」
「不要……我不要……!」
「以模式4警戒待機。絕對不要使用主動式感應器。」
「抱歉,千鳥。」
《開玩笑的。您放鬆了嗎?》
屏幕上的光點與梅利達島重疊。
讀了簡訊的金女,發出了被擊潰般的呻吟聲。
「沒事。」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傑洛姆・波達完全不得而知。
當這種超乎尋常的太陽風襲擊地球時,其損害在某方面甚至可以匹敵核爆炸的電磁脈衝。即使對人體的影響輕微,精密電子機器也會受到相當的損害。就連有線通訊也不例外。
「我們還會回來吧?」
「每次遇到危機,你都會來呢。」
接着從右手邊傳來機關槍的掃射,瞄準的是車子的底盤。從槍聲可以立刻聽出是五・五六毫米口徑的德國制機關槍。沒問題,這種口徑無法破壞我方的防彈輪胎。車子就這樣加速,朝向停車場深處的鐵網圍籬衝去。
除此之外,應該沒有其他方法能讓她今後過着正常的生活。宗介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在昨晚發生那樣的入侵事件後,他實在沒有膽量在金女的公寓裏悠哉度日。正如卡力林的指責,宗介透過個人管道準備了緊急狀況時的種種對策。與梅利達島通訊後,他便迅速收拾行李,兩人坐上之前準備好的車離開現場。利用首都高速公路徹底排除被跟蹤的可能性,車子也換了兩次。
不過,這也有極限。如果是在宏觀的社會層面,金女或許還能當個沒有個性的普通人。可是,在僅僅一千兩百人左右的學校社會中,無論是施壓、收買或是情報操作——都無法期待有什麼效果。事實上,他們就是仰賴着學生的純樸與善良。林水的這番話,是俯瞰過學校的人們之後的「實際感受」。
「很好。」
「那邊有牛奶跟果菜汁,喝吧。說不定會需要體力。」
通訊瞬間出現強烈噪聲。接着立刻恢復。
「千鳥,你沒受傷吧?」
在梅利達島基地的司令中心,坐在戰隊司令席上的泰莎如此喃喃自語。由於從昨晚就沒換衣服,只是小睡片刻就繼續待命,因此平常總是整齊筆挺的制服,現在也顯得有些皺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