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燃燒的男子
《全金屬狂潮》 · 賀東招二 · 1.8萬 字
當晚的南沼鎮,籠罩在一種異樣的氣氛之中。
直到傍晚爲止,氣溫都一如往年的氣候,但在短短几小時內,溫度就下降了十度左右。在屬於熱帶的這個地區,通常不可能出現這種低溫,是觀測史上屈指可數的異常氣象。
厚重的烏雲盤旋在夜空中,彷彿要威嚇下方的城鎮,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雷鳴。不過,今年太平洋的氣壓分佈也變得很奇怪,所以只是受到其影響罷了。然而,樸實的人們卻從這股寒意中,預感到了某種凶兆。
異樣的不只是天氣。
在表演結束,理應寂靜無聲的運動場中,有十架以上的AS啓動了發電機。柴油引擎和燃氣渦輪引擎的咆哮聲撼動大氣,震盪着南沼鎮略帶寒意的夜空。那不是平時的表演所帶來的,粗暴卻也有些開朗的狂熱,而是更加陰沉,散發着野獸般殺意的氣味。
——應該會有不同的結果。
不只如此,她還知道了很多事。他一直在戰鬥,他變得孤身一人,還有他現在大概還在尋找自己。
『那可難說。』
但是,這次不一樣。
單純的事實,他如此認爲。並非悲嘆、絕望或悲觀主義,而是作爲嚴峻的事實如此認爲。只是以「就在那裏」的態度,冷淡、毫無感動地看待狂亂的命運洪流。
宗介瞄了一眼自機的〈野蠻人〉攜帶的奧托・梅拉拉公司制的五七毫米炮,內心如此低語。這是他在〈米斯里魯〉駕駛〈強弩兵〉時,喜歡使用的武器。
有蘇聯制的Rk—91「野蠻人」,其改良型的Rk—92「野蠻人」,Rk—92的北中國版仿製機,法國制的「米斯托拉風神」與其後繼機「米斯托拉風神2」,德國制的「龍膽花」A型,英國制的「旋風」,其他還有以色列制和南非制的機體。
無線的開放頻道傳來呼叫。
一度像是要逃離他們般消失在大樓另一頭的「十字弓」,踩着輕快的步伐再度現身。
雖然撲克臉依舊不變,但克拉馬打從心底對兩度妨礙自己的敵人感到憤怒。雖然想趁勢將他們全部殺光,逼他們吐露自己隸屬的組織,但時間已經到了。既然不知道敵人的數量,繼續留在這裏就太危險了。
陷阱也是。競技場內只有一個地方,以遠距離引爆方式設置了僅有的C4炸藥。
(或許是吧。)
原本以爲是娜米,但並非如此。不知爲何,她正在生氣。她板着臉,握拳扠腰,瞪着自己。
「十字弓」的任務結束了。
但就結果而言,自己站在這裏質問你,是不爭的事實。
「好猛。是艾利森。」
愛什麼的,他不懂這種詞彙。
(是那些傢伙嗎?)
「還有博福斯。」
『十字弓』又開了一炮。『鑽石之頭』的右臂被轟飛了。
趕快收拾掉他,然後離開這座城市。從首都的國際機場轉搭飛往北美的班機——對了,座位就選頭等艙吧。起飛時要喝的高級香檳,等殺了他之後再喝一定更好喝。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注意!」
這架「十字弓」在多次的嚴酷使用下發出哀號,想必不用多久就會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
尖銳的慘叫與槍聲在走廊上回蕩。
「那是一場悲傷的夢。不只是我,或許大家都作過那樣的夢。」
他匆忙地操作「十字弓」的機體系統,勉強讓左腳的油壓回復。還沒完,這架破銅爛鐵還能動。
「但願如此。不過,我們也得做好準備。」
正好五輛卡車駛進競技場。卡車排成一列,緩緩描繪出曲線靠近這裏後,在他們面前停下,打開貨架。上面裝載着許多AS用 攜 帶 火 器 。
炮彈徒然劃過天空,將好幾棟老舊大樓撕裂成碎片。
橋的前方停着兩輛巡邏車和一輛 裝 甲 車 ,形成一個 檢 查 站。 武 器 除了警官們手上的 散 弾 鋃 和卡賓槍之外,就只有裝甲車車頂的 回 転 鈐 坐 上的 機 開 鋃 。
他無視於縮起身子,打算救助受傷同伴的另一個敵人,無聲地跑向另一側——走廊的南側。
「說吧。」
即使如此,他還是停不下來,一邊翻滾一邊撞上好幾個垃圾桶,將它們掃倒,撞上對面的牆壁後才終於停下來。
但是,下一瞬間她便綻放笑容,如此說道:「打起精神來!」
命中,擊毀。
「就是這裏。」
此時,他遇上新的警車封鎖線。只有兩輛巡邏車。跟剛纔一樣,只有配備小型武器。判斷交戰完全沒意義,宗介一槍也沒開就強行突破了封鎖線。
不知道。
車 身 翻 轉 的裝甲車,四處逃竄的警官們。
沉默。
看到敵人跑向面對迴廊的狹窄通道——通往體育館觀衆席的樓梯,宗介感到近乎確信。
就只是這樣而已。
宗介的白色〈野蠻人〉一邊勉強使用油壓系統,一邊在低矮的灌木叢中,沿着平緩的丘陵往南邊奔馳。
「給我讓開!那是我的獵物。」
一瞬間,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追上去殺了對方,但他立刻明白這是不可能的。機體的雙臂都被轟飛了,這樣連站起來都有困難。
殺了他吧。
今晚的室外氣溫,以這個地區來說是異常的寒冷。
刺刀的刀尖襲來,與宗介機的霰彈炮瞄準敵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有什麼不對嗎?」
克拉瑪看也不看一臉疑惑的局長,說道:
『十字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盆的縫隙間開槍。
渡過橋樑。就這樣衝進低矮大樓林立的市區,緊急 制 動 。〈野蠻人〉的腳跟挖起柏油路,白色的 砂 壤 在路上揚起。
宗介的〈野蠻人〉已經完全失去機能。液壓系統不用說,電力系統與驅動系統也已經掛了。不知何時,引擎也停止了。這架機體再也不會動了。
撥開在昏暗中翻騰的煙霧,克拉馬毫不留情地朝倒在狹窄通道上痛苦掙扎的兩名敵人,射出步槍子彈。
殺死克拉馬這件事本身,不能說是真正的理由。極端來說,將他逼到絕境,讓他吐出〈阿瑪爾幹〉的情報纔是真正的理由。
是競技場的AS。
還撐得住。擊中大樓的敵方炮彈變成跳彈,沒有對這邊的裝甲造成嚴重的損傷。宗介一邊修正失靈的陀螺儀,一邊讓機體奔跑。
即使感應器的性能較差,他還是理所當然地知道這些事。宗介的〈野蠻人〉穿過敵人看不見的大樓峽谷,迅速抵達他所預料的位置。敵機——「颶風」就在隔着一棟大樓的另一側。
但是左臂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作。
即使這麼想,宗介還是立刻試圖起身。雖然衝擊與痛苦都很強烈,但手腳都還在。如果沒有穿着耐衝擊、耐熱性優秀的祕銀製AS操縱服,應該不會是這樣吧。
——他只是個普通人。
克拉馬開槍。
不可能這樣講吧。這種事實應該會撕裂她的心。
男人的聲音透過還能運作的外部揚聲器,將詛咒的話語傳遍了南努卡冷清的街道。
「告訴我。」
倒不如說旁邊的〈野蠻人〉——綽號「超級巨星」,是二勝五敗一分的對戰成績不怎麼好的對手,甚至是他無論如何都想在這裏超越的對手。
反擊。從角落伸出槍身,開炮。
他發現兩名正打算夾擊他的敵兵。
逼近眼前整片的鐵門撞上他的左肩,以壓倒性的力量將他打飛到迴廊的另一側。
是局長。
停止。瞄準。計算時機。
「找到了,就在前面。」
——遇見你才奇怪。
「我、我有看到。他跟局長一起在競技場——」
右手摸索到步槍,緊緊握住槍柄。
克拉馬沒有回答。取而代之,他用逐漸微弱的聲音如此說道:
他用右手摸索着槍,同時將勉強驅動的左臂當成盾牌。道的單分子刀刺進那隻左臂,濺出如豪雨般的火花。手臂的裝甲、肌肉組件,還有骨架接連被切斷,甚至開始侵蝕胸部裝甲。
敵人已經離開現場,朝市中心前進。
道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
這樣就四架了。
『鑽石隊』的隊長在爆炎的吹拂下,踉蹌地當場跪下並開炮。步槍吐出三五毫米炮彈,其衝擊波將充滿街道的黑煙呈同心圓狀打散。
爲了讓破爛的機體即使進行激烈的纏鬥也能對應,在原本的程序上,施加了各種各樣的創意巧思。如果是宗介在阿富汗時代使用的同型〈野蠻人〉,應該沒辦法做到這種程度。應該早就翻倒或是瞄準失準了。然後敵人也不會放過這個空隙。
在淡淡飄蕩的煙霧中,只有地板上殘留着血泊,卻沒有敵人的身影。
「告訴我。」
「然後,葬送恐怖分子的人,我會出十倍的金額,也就是三萬美金。而且還有額外的獎勵。你們知道上個月倉庫街的掃蕩行動嗎?就是中國人藥頭被射殺的那件事。當時扣押的五十公斤海洛因,預定明天會以『正式手續』進行銷燬處分。然後,後天有人『偶然』取得相同分量的『白粉』,要拿去哪、怎麼賣,我都不感興趣。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
這些機體的塗裝並非軍用的橄欖色、卡其色或茶色等迷彩,而是彷彿F1賽車的鮮豔色彩。也有許多機體上寫着贊助商的當地企業商標。
炮彈在宗介機的周圍炸裂,玻璃與水泥的碎片胡亂飛舞。對方的瞄準並不精確。雖然我方的火器管制系統幾乎已經掛掉,但對方的系統也相當粗糙。條件是五五波。
「住手!還、還有八架!」
那架〈梅奇賽德克2〉——綽號「鑽石頭」的操縱者,並沒有跟跑在旁邊的夥伴〈野蠻人〉進行特別的聯手行動。只是剛好在附近佈陣,接到子母橋的警官隊的報告,率先前往那邊而已。
就算單純地以力量壓制也足夠了。
彷彿天地倒轉的衝擊襲向他。
腎上腺素。
它們全都是在競技場的比賽中出場的AS,而操縱者們都是和局長有關係的人。他們接到緊急召集,聚集到這個競技場,準備進行特例的「工作」。
沒有陷阱,也沒有人的氣息。不——
「千鳥。」
「噫……唔?」
震耳欲聾的槍聲與子彈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同時響起。宗介衝進迴廊的角落,迅速地將警戒的目光投向與槍擊不同的方向,然後彎下身子。
敵人開火了。
急救箱。
帶有潮水味的平穩微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輕輕溫柔地搖動着特大號牀鋪的天篷蕾絲。
「……大致上的情況副署長應該都告訴你們了。很快地,一個男人操縱的AS就會從北方來到這個納姆薩克。那傢伙是個危險的恐怖分子,而且因爲服用藥物而陷入病態的被害妄想。我委託各位的工作,就是和那傢伙戰鬥。在那傢伙入侵這個城市,危害善良的市民之前,希望你們這些老手能親手解決他。一定要確實地殺了他。讓我看看你們在競技場磨練出來的本事。」
自己到底作了什麼夢呢?類似鄉愁的哀傷與寂寞的殘渣,讓要感到憂鬱。
不只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不,是四個人嗎?或許更多。細微的衣服摩擦聲與裝備品的聲響。除非注意力相當集中,否則絕對不會察覺到的躡手躡腳氣息。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我竟然會想見他。他果然很特別嗎?)
——我見到他了。
對〈阿瑪爾幹〉的執着也在。
在AS中四處彈跳的碎片,刺進了右大腿。大概是從那裏出血的。
頭上突然傳來怒吼聲。
從敵人手中奪取的攜帶武器能立刻使用,這算是很幸運的。正規軍的武器不會發生這種事。一般情況下,AS的攜帶武器與人類不同,爲了不讓敵人撿去使用,發射系統會經過加密處理。爲了破解加密並使用武器,就算是配備最優秀AI的M9,也需要相當的時間。
「前進」。
感覺到眼前逐漸變得一片漆黑,宗介向前倒下。
是誰改良了這個操作系統?
——真遺憾。
機體實際上已經翻倒了。在噪聲四起的屏幕中,顯示機體姿勢的陀螺儀激烈地旋轉着。雖然〈米斯特拉2〉的裝甲與重量都比〈蠻族〉來得大,但穩定性卻不足以承受這股衝擊。
「嘿,居然大搖大擺地走着。真是個蠢蛋。」
——只要能想起來就好。
「那真是多謝了,不過局長先生,我們開火沒關係嗎?住在南薩庫的『善良市民』可不會坐視不管哦。」
宗介用陰暗的眼神喃喃自語,讓機體奔跑起來。又出現了三架敵人,他二話不說地擊毀其中兩架。
(這是什麼緣分啊?)
就是這扇門。
「混賬!」
浮現在水銀燈燈光中的足球場外觀逐漸接近。雖然看到在競技場前等待的警官隊的警車與裝甲車,但他們陷入混亂,連像樣的迎擊態勢都沒擺出來。他們大概沒想到宗介會這麼快就出現在這裏吧?
「咚」地一聲,強烈的衝擊襲來。
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變成那樣。
哎,也是啦。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但即使如此,宗介還是說了。
現在還是白天。
成型炸藥彈的爆炸能量貫穿「超級巨星」的裝甲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在屬於熱帶的這個地區,通常不可能出現這種低溫,是觀測史上屈指可數的異常氣象。
可是,機體沒有反應。
——我要走了。
「免談。你就咬牙切齒地去死吧。」
警官們早就逃之夭夭了。沒有人會蠢到在近距離觀看AS的纏鬥。遠處只傳來叫罵聲與慘叫聲。
「死……」
——再見。
宗介立刻從沉思中回神。
透過外部擴音器的吶喊。將單分子刀裝在步槍上做爲刺刀的M6,從埋伏的大樓跳下,逼近宗介。
「聖卡洛斯。」
惡魔、死神。
(我知道。)
從遙遠的天空彼端傳來。
——道歉也沒用吧?
警報聲響起。
天地好幾次上下左右地翻轉。
因疲勞與負傷而模糊的思考,暫時恢復了敏銳。
「開始吧……」
但她立刻就明白了。
油壓計立刻微微晃動,原本就很危險的機體溫度指針開始迅速上升。
「克拉馬。」
宗介終於明白這個日文的含意了。
這已經不是什麼出其不意,或是不錯過良機發動攻擊這種層次的問題了。他只是還沒死,只是還能動,只是還留有扣扳機的力氣而已。
(分開了?爲什麼?)
機體已經疲憊到就算輕易翻倒也不奇怪,但「十字弓」並沒有變成那樣。
「我會自己處理。還有,幫我準備無線電。我得告訴那傢伙終點在哪裏。」
對克拉馬的鬥爭心還在。
在視野的角落看着那道影子——同時追尋敵人的身影與痕跡——宗介忽然察覺。
她也知道那個聲音。
彩 色 巨人 們互相爭奪着各種各樣的武器,準備離開競技場。目送着十架AS發出震撼大地的沉重腳步聲離去,局長對克拉瑪說道:
直覺化爲電擊竄過背脊,他從打開的鐵門向後跳開。幾乎在同一時間,埋伏在門後的塑膠炸彈爆炸,將鐵門連同宗介一起炸飛。
「我知道。首先,我會給所有人三千美金。這和戰果無關。」
不過,我和他分開了——
敵機的操縱者質問道:
——好好地包容他。
(播音席——)
阿托品。
機體來到 布 利 諾 橋 的附近。
他大概是在從競技場避難時,被自己的戰鬥波及吧。真是個倒黴的男人。宗介不覺得這是報應,真是無聊的結局。不過對宗介來說,局長已經不是他關心的對象了。
「這……」
一人毫無抵抗地倒下,另一人以衝鋒槍開槍。克拉馬的防彈外套幾乎可以擋下衝鋒槍的子彈。他毫不退縮,俐落地射殺敵人。
「謝謝。」
大概是搭載的噴射燃料着火了吧,敵機隨着驚人的轟隆聲燃燒起來,爆炸的衝擊波將附近大樓的玻璃窗震得粉碎。
他在引誘自己。
宗介用冷徹心扉的聲音低語,解除自機的HEAT錘的安全插銷。同時這個動作也意味着,他自身心中牢牢鎖上的安全裝置也解除了。
宗介說道。不是諷刺也不是反駁,而是純粹的疑問。
「你們都聽到了吧。局長大人說『隨意使用』。」
『我來救你了。雖然犧牲了幾十人,也害死像你這樣有精神的女孩,但你不用在意。』
少女注視着金女,用食指輕輕觸碰自己的右眼。
像那樣後退時,應該能預料到自己不會繼續老實地追上去吧?已經跟剛纔的樓梯不同了。如果要收拾掉自己,只有這裏了。那麼,警戒着克拉馬陷阱的自己,要前往的場所、要衝進去的門是哪裏?
「請進……」
她感到心痛。
雖然同樣瀕死,克拉馬的聲音卻帶着傻眼的語氣。
那不正是自己嗎?
但是,在那之前——
宗介扭轉機體,躲到附近的大樓後方。當然,這種程度的遮蔽物根本無法抵擋敵人的炮彈。在三五毫米炮彈面前,普通的水泥牆就跟砂糖點心沒兩樣。不管有幾面牆,都會被打成碎片。
千鳥要閉着眼睛皺起眉頭,在純白的牀單上翻了個身。
米歇爾・雷蒙衝了過來,臉色蒼白地俯視自己。
「去救她。」
宗介辛苦地站起身,走向倒在十米外的克拉馬。
好寂寞。
宗介低聲說道,催促「十字弓」前進。他瞬間讀取屏幕內所有的數值,以及透過框架傳來的所有感覺,適切地控制機體,誘導它前往敵機的死角。
——你明白的吧?
她睜開眼睛,柔和的光線射入她的 瞼 孔。
他抬起頭,將不知道能不能正常運作的槍口朝向正面。雙眼模糊,爆炸的餘響在腦中迴盪。
將引擎的輸出功率降到最低,壓低重心,警戒周圍。
好想見她。好想見她想得不得了。雖然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好想見她。
「……!」
自己揹負太多業障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
機體溫度沒有下降。油壓系統的儀表指針不穩。驅動系統到處傳來喀啦喀啦的怪聲。十分鐘前纔剛修正的陀螺儀,立刻又開始出現奇怪的偏差。
剩下的敵方「蠻族」開炮了。這也是胡亂的攻擊,甚至暴露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宗介冷靜地讓機體跪下,用霰彈炮的穿甲彈擊中剩下的「蠻族」。
「獵物是『十字弓』。那個囂張的新人。」
警官們發出「停下來」的警告,宗介沒有停下。他受到槍擊。對〈野蠻人〉來說,步兵用的步槍子彈就像小雨一樣。機體繼續加速,踹飛了裝甲車。
聽到少女這麼說,金女轉頭看向寢室深處的鏡子。少女說得沒錯。
「準備?」
宗介擠出肺部殘留的力量說道。他用顫抖的右手將卡賓槍的槍口指向對方。槍口也無力地搖晃着,逐漸垂下。
但是,這樣就夠了。
「你的眼角有淚痕。」
只要巧妙地將敵人引到陷阱前,之後只要按下一個按鈕就能解決他。不過,那個相良宗介會不會輕易掉進陷阱,只有神才知道。
明明投入了十架AS,卻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
從某個遙遠的地方。
敵人又開了一炮。驚人的炮聲與衝擊。他的機體在柏油路上滑行了數米,冒出黑煙後停止。只要問到必要的情報,就沒有理由留他活口。『鑽石之頭』的駕駛員以爲這次真的死定了,睜開緊閉的雙眼,眨了好幾次因恐懼而泛淚的眼睛。
但是,這時他感覺到新的氣息。
她努力想捕捉在那些碎片的另一側旋轉,逐漸朦朧消失的聲音。
「……哼。」
「你似乎作了一場悲傷的夢呢。」
「老實說,我們對那個要被我們宰掉的男人是不是恐怖分子,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們想知道的是條件。我們連報酬和支援都還沒聽說。關於這方面,就麻煩你說明一下了,老闆。」
青白色的閃光與衝擊波。
其中一名操縱者開口。是最初和宗介比賽的那名小混混道。
「你不逃嗎?你會後悔的。」
「這些 火 炮 的 火 器 管 制 系統沒有加密。你們就選自己喜歡的,隨意使用吧。彈藥也準備充足。」
還不知道克拉馬在哪裏。陷阱也一樣,不過他應該沒有時間設置太多。
但是,這時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救箱。
雖然紅茶的香氣與味道都相當美妙,但她的淚水依然沒有停止。
——我知道。
(不……)
無論有什麼樣的埋伏,他都非得進去不可。
他遭受另一架敵人的反擊,早已殘破不堪的胸部裝甲中彈。貫穿的炮彈碎片甚至到達駕駛艙,擊碎了左側的屏幕。飛散的塑膠碎片四處彈跳,淺淺地劃傷宗介的側頭部。
當然,彼此都懷抱着熊熊燃燒的憎惡,絕對不可能和解。但是,他們之間有某種共通點。就像那個高倫在 香 港 的某個房間內,正確看穿宗介的本質一樣。
宗介自己的影子也映在迴廊的內側牆面上,扭曲成詭異的形狀舞動着。那影子宛如惡魔或死神。手持無骨的卡賓槍,在火焰中搖曳,肅穆前進的幽靈身影。
好刺眼。
沒有手感。當他回過神來,打算重新確認敵機位置時,『十字弓』已經逼近到他前方几步的位置。『十字弓』以胸部裝甲幾乎要摩擦到柏油路面的低姿勢,一口氣逼近他。
自己像這樣奔跑的理由,有值得他們死亡的價值嗎?
〈野蠻人〉原本具備渡河能力,但僅限於裝備了呼吸管等給排氣機構的時候。在機體受到嚴重損傷,無法確認電力系統的水密性,甚至無法掌握水深的現況下,進入河裏幾乎等同自殺行爲。
別來礙事……!
動作緩慢到令人毛骨悚然。但這是最大限度了。已經不能再快了。
「早知道就不要禁菸了。」
(這我沒辦法保證……)
右腳的靴子溼答答的,很難走路。
如果是播報員與解說員爲了實況轉播而待命的房間。
她周圍有朦朧的光芒互相混合,比光芒更朦朧的情報碎片變成各種各樣的顏色和聲音,飄浮在空中。
——他本來就是我的人。
在穆拉梅拉附近的山中,襲擊他與局長的某個特種部隊。他們終於追到這裏來了吧?雖然他不打算與所有人交手,但必須確保退路。
是脫臼了嗎?還是骨折了?灼燒般的疼痛襲來,使不上力。他鞭策顫抖的雙膝,以右手還握着的槍作爲支撐站起來。
他用霰彈炮瞄準,開炮。
他毫不在意痛苦,確認機體的狀態。左半身的油壓系統受到嚴重的損傷,即使如此「蠻族」還是能動。雖然幾乎已經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了。
宗介行動的下一瞬間,階梯上的槍口火光閃爍。
「聽說他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放心吧,我會宰了他。」
「尼凱羅,或是格拉納達……」
「你竟敢這麼做!?你這該死的臭青蛙!你這小鬼竟敢對我刀刃相向!?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自己爲了這個理由,像那樣堆起了一座屍體山。那座山中,也包括娜米的屍體。也包括娜米那擁有與常人相同夢想,一路活到現在的屍體。
他跨越散落瓦礫的路面,謹慎地架着卡賓槍,跑向競技場的入口。
數發炮擊從天而降。「十字弓」迅速地——雖然只是以〈野蠻人〉的基準來說的「迅速」——前滾翻,千鈞一髮地躲過M6的攻擊。碎裂的柏油碎片化爲白煙,在機體周圍捲起漩渦。
而且——
「…………」
「不過,光靠那羣小混混,能不能阻止那傢伙,我實在很懷疑。」
許多熟悉的詞彙。從以前就非常熟悉的種種。
他正在大喊什麼?
她不會因爲自己而高興。雖然她愛生氣、囉唆、會若無其事地踹自己,但她本質上是活在鬥爭與死亡的相反極端的存在。是平穩與慈愛的象徵。自己像這樣在憎惡的驅使下傷害、殺害他人的行爲本身,就是在傷害她本身的存在。
在南沼度日的過程中,逐漸想不起來的她的臉龐,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三〇毫米格林機槍。其中還有幾把瑞士制的四〇毫米步槍。是使用液體 炸 薬 的無彈殼式 最 新 銘 器。
那個更可疑。
做到這種地步的自己,假設真的與她重逢,還能說些什麼嗎?
她瞥眼瞄了一下在牀上慵懶地撐起上半身的金女後,輕輕點了個頭。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停下腳步。
宗介深深嘆了一口氣,試圖推開僵硬的M6。
宗介繼續催促機體,筆直地渡過橋樑。他想盡快通過完全沒有遮蔽物的橋上。
在南沼度日的過程中,逐漸想不起來的她的臉龐,鮮明強烈地復甦。這種生活或許也不錯——自己曾經這麼想過,現在卻無法置信。
察覺到他意圖的道的M6,打算在〈野蠻人〉的手碰到槍之前給予致命一擊,將單分子刀刺向胸部——駕駛艙。
『說,還有幾架?』
局長挺起胸膛,抿緊嘴脣環視男人們的臉。以剛從激烈的槍戰現場臉色發青地逃出來的人來說,還算有威嚴。
沉重的衝擊竄過軀幹的正中央。子彈打中了,貫穿了。雖然他穿着防彈設計的操縱服,但擋不住步槍彈。鮮血飛濺到背後的牆上。
又一發。步槍子彈貫穿防彈外套,擊碎他的胸膛。
他撐過頑強的槍擊,看準敵人更換彈匣的時機,跑到有利的位置。勉強趕上了。克拉馬的槍擊慢了一步追上他。
宗介默默地拉起機體的緊急逃脫杆。頭部艙門被爆炸螺栓炸飛。他從駕駛艙爬出來,拿起放在艙門內側的卡賓槍與預備彈匣。
陪在我身邊。
那道聲音首先稍微吸引了在淺眠中載浮載沉的她的注意。那是海浪打上岸又退入海中,碎裂四散的海浪聲。那道聲音就是從海浪聲的另一側微微傳來的。
「怎麼可能。我們可是有十架全副武裝的AS。操縱兵也不是新兵。雖然在M9的時候喫了敗仗,但這次……」
可是,又不希望他停止。
她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宗介和卡馬是戰友。
德國制的三五毫米步槍。同樣是德國制的五七毫米 狙 撲 炮 。意大利制的五七毫米 散 彈 炮。美國製的三〇毫米格林機槍。其中還有幾把瑞士制的四〇毫米步槍。是使用液體 炸 薬 的無彈殼式 最 新 銘 器。
要逃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不知是原本就在那裏,還是晚一步趕來的。是「野蠻人」、「龍膽」與「旋風」。蘇聯制、德國制與英國制。如此多采多姿的機體組合,就連在中東等地的紛爭地區輾轉戰鬥過的宗介也幾乎沒見過。
衝擊吸收系統的反作用力讓他差點咬到舌頭,他操縱手腳,試圖讓機體恢復姿勢。然而,當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景象終於恢復正常,機體恢復水平時,白色〈蠻族〉已經擋在他眼前,將霰彈炮筆直地對準他。
宗介再次提升自機的引擎輸出功率。爲了避開敵人的瞄準,讓機體跑向大樓的陰影處。
在倒下的男人背部碰到地板前,克拉馬就衝到他身邊,從他胸前奪走手榴彈。他咬住安全栓拔起,接着將手榴彈扔向另一側通道的轉角,其他敵人潛伏的場所。手榴彈在空中發出「喀鏘」的金屬聲,滾到轉角的另一側。
炮口朝上,不需要瞄準。將步槍抵在壓在身上的M6機體上,啓動強制發射裝置。四〇毫米的炮彈朝着道吐出,中彈的機體劇烈震動。
對方以完美的射擊姿勢,瞄準自己的胸口。相較之下,宗介光是稍微挪動身體,將槍口朝向對方就費盡全力。
每次射擊,槍口焰都會在迴廊的牆面映照出兩人的影子。影子變成詭異的怪物扭曲,彷彿定格動畫般僵硬地動着。
爲什麼自己不能陪在他身邊呢?這樣的心情毫無根據地湧上心頭,使她的眼眶再度泛出淚水。
宗介毫不在意他的謾罵,讓機體趕往市中心。
宗介用眼睛尋找其他階梯,發現十五米的左邊有個通往工作人員用小階梯的入口。那是兼用的逃生梯。
克拉馬再也站不住,搖搖晃晃地倒向另一側,單膝跪地,手中的步槍掉落,倒在宗介製造的血泊中。
「老闆,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他翻動黑色厚重的防彈外套,快步走回原本的場所——引爆塑膠炸彈的通道旁。爲了給瀕死而動彈不得的相良宗介致命一擊,然後離開這裏。
「…………!」
必須告訴某人才行。但是,誰會代替自己戰鬥?誰會帶她回來?
「沒關係啦,有什麼事?」
不經意地一看,被他與道格的戰鬥擊毀的警車中,有一具認識的遺體。
完全沒有類似命運的對話。戰鬥原本就是如此。
——因爲我死了。
在整備作業和啓動作業進行中,載着局長的警車到達了競技場。操縱者們從事先收到無線指示的副署長那裏聽取了「工作」的概略說明,彼此交換着各種充滿氣勢的話語和下流的玩笑。當局長從滿是彈痕,大部分的玻璃窗都碎裂的警車下來後,副署長向粗魯的男人們宣告:
成型炸藥彈的爆炸能量貫穿「超級巨星」的裝甲,將驚人的高溫打進機體內部。那架蠻族立刻燃燒起來,拋下散彈炮往前傾倒。
她追問。
簡直就像在說「從這邊追過來」。或許克拉馬是看穿了宗介的疑慮才那麼做,也或許並非如此。是在爭取時間嗎?還是自己想太多了?
在移動的過程中,周圍市區大樓的高度逐漸增高。路燈的數量也是,行人的數量也是。那些局長們明知這附近會成爲交戰區,卻沒讓市民避難。
就在這個時候,他察覺到「敵機」。
「千鳥。」
「是呀。」
對方正是克拉馬。
男人們以疑惑的眼神,注視着淡淡地如此說道的局長。
敵人撿起了剛纔擊破的「超級巨星」掉落的霰彈炮。炮口散發出詭異的光澤,瞄準着駕駛艙——
不過,最初的一擊應該是致命傷。就算放着不管,那傢伙也肯定會死。他應該已經失去意識了。
在一間雖然樸素但擺設相當高雅的寢室中,有人敲了敲房門。
自己在自問自答什麼?想要傳達什麼?就連這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M6維持着趴在仰躺的〈野蠻人〉身上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原本要將宗介切成肉片的單分子刀也停止了。從雙方的關節與中彈部位,機油如血液般滴滴答答地漏出,四周瀰漫着白色的煙霧與蒸氣。
貫穿的敵方炮彈讓碎片四散,其中幾發也擊中了宗介的「野蠻人」。
——好難過。
但是,自己和他之所以會在這裏,毫無疑問是有理由的,其中存在着無法動搖的意志。
隔着大樓開炮。
但是,「鑽石隊」的隊長立刻就不用考慮從背後攻擊對手了。
全身撞上地板。
克拉馬用漠不關心的聲音說道。
「請問你累了嗎?」
『沒用的!你這個混賬!』
每走一步,就有股灼熱的痛苦波浪湧上。原本就昏暗的視野變得更加模糊,腦袋也昏昏沉沉。現在自己的身體,也跟那把「十字弓」差不多了。
是誰在照顧這架機體?
她聽見了聲音。
克拉馬隨手抓起步槍,無聲無息地離開警衛室。
自己站在這裏,而你這傢伙倒在地上。
看來自己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預備彈匣有兩個。
這座原本是足球場的設施,有一圈圍繞着中央競技場的大型迴廊。各種樓梯、廁所、商店與小房間,就配置在這些迴廊之間。
『哈…哈哈哈!去死吧啊啊啊!』
如果是普通的AS,應該在這個階段就已經失去機體的控制機能,只能等待操縱者死亡了吧。就連M9,就連那架〈強弩兵〉應該也會變成那樣。
宗介面不改色地操作機體的動力等級。彷彿在觀察疲憊不堪的引擎臉色般,微妙地、慎重地,但又堅決地。
他獨自一人裝填完五・五六毫米子彈的彈匣,將彈匣裝進德國制的步槍。
——如果你能再見到他,
「無聊。已經無所謂了。」
——就原諒他吧。
他像在說夢話般複誦。
「聖卡洛斯。」
男人們哈哈大笑。接着,渾身是彈痕的警車中走出一名黑衣男子——克拉瑪,他向AS駕駛們說道:
朝相良宗介開槍的克拉馬謹慎地舉着步槍,緩緩接近他。必須確實地朝頭部開一槍。因爲爆炸的火焰與煙霧遮蔽了視野,從這個位置無法辦到。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貫穿建材的五七毫米炮彈命中敵人的側腹。「颶風」一邊燃燒一邊往旁邊倒下。
宗介終於發現,這是因爲這架機體的軟件——操作系統的關係。
沒錯,克拉馬。
之後,克拉馬就再也沒有開口。
「這樣啊。」
——不過最後,
在競技場深處的警衛室裏,默默進行迎擊準備的卡瑪拉,也覺得宗介「抵達」的速度比預料中還快。
那一瞬間,宗介重新思考自己的判斷是否太過輕率。
但是,這些事情都無所謂了。
——我覺得不是。
到目前爲止,來到這條迴廊之前,自己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只要沒有在這個完全的領域裏交談過,他們兩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那種事。
是局長他們僱用的吧。老練的操縱兵與充分的武器。是棘手的對手。相對的,我方的武器就只有一把HEAT錘。
但是,到此爲止了。
它沒有攜帶武器。雙方距離大約兩百米。
敵機注意到這邊,折返回來。
慘叫與哀號。接着是爆炸。
不可能。他在等待。
既然在這裏提到「他」,那就是指「他」。
——那姆薩克。
就這樣追上去太危險了。觀衆席視野良好,一旦到了那裏,無論從哪裏遭到狙擊都不奇怪。如果要將克拉馬逼入絕境,只能選擇其他場所,選擇幾乎能將觀衆席一覽無遺的位置。
那一帶的居民有五、六人左右走到路上,指着這裏大叫着什麼。雖然AS在道路上走動在那霸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居民們似乎也察覺到〈野蠻人〉非比尋常的氣息,所以並沒有特地靠近。
兩架AS從道路的另一頭,從四個街區外的轉角通過。是〈野蠻人〉與〈梅奇賽德克2〉。手上各自拿着霰彈炮與步槍。
「我可不能無所謂。」
必須加緊腳步。
敵方的〈蠻族〉發射了一發霰彈炮。炮彈破壞了〈米斯特拉2〉胯下部分的對人、對物用機關炮。
到此爲止了嗎——
他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在競技場。有那個意思的話就過來吧。』
那不是軍用的。〈野蠻人〉是華麗的紫色,〈梅奇賽德克2〉則是紅黃雙色的雙色塗裝。
「也有奧圖瑪拉和毛瑟。」
——那個呢喃要來了。
「三點的下午茶時間到了。另外,主人要我來詢問你對於今天早上送過去的〈Behemoth〉資料有什麼評價。」
他仰面倒下。
「…………」
——沒關係。
「這真是非常有吸引力……不過,您會不會太慷慨了點,老闆?」
彷彿要賭上所有生命般的嘲笑。與其肯定這種膚淺的詞彙,還不如墜入地獄痛苦翻滾個幾萬年。克拉馬的聲音中帶着這樣的意思。
——如果是在不同的地方,
她感到有些涼意,於是把牀單拉過來。現在的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細肩帶睡衣,以及一件內褲。
實際上不就是這樣嗎?
左臂完全沒反應。每次呼吸就有劇烈的疼痛襲來,血液從身體各處流出。腹部開了個大洞。既然還能站,就表示脊髓應該還連着吧。但是宗介也能輕易地想象到,自己應該活不了多久了。
醫護兵。
卡瑪拉就在這裏面。
如果是專業人士,或許不會在這裏強行突破,而是避開危險等待下次機會。如果對手不是卡馬,宗介也會這麼想吧。
『去死吧,相良!給我去死吧!』
他拖着搖搖晃晃的死神影子,繞了競技場的迴廊半圈。
(什麼?)
沒打中。光學感應器與瞄準系統的誤差相當大。重新計算彈道,再次開炮。五七毫米炮的劇烈震動讓機體搖晃。這次命中了。敵方AS噴出火花被擊飛,撞上後方的成人視頻商店,冒出白煙。
雖然不可能打中,但可以牽制敵人的行動。宗介一邊開槍一邊衝出角落,嘗試移動到有利的射擊位置,克拉馬也同樣一邊牽制射擊一邊後退。直接追上去很危險。
只要這樣,只要這樣就好。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他是個高大・短髮的東洋人。』
最後留在腦海裏的,是她的身影。
霰彈炮的殘彈還有兩發,其中一發擊中另一架敵人,宗介讓機體衝向競技場。
沒 問 題,還撐得住。
她一開始不明白那個聲音的意思。
即使豎起耳朵,也聽不出什麼名堂。這跟M9的高性能感應器可不能相提並論。判斷繼續移動纔是上策的宗介,正打算讓機體站起來。
警告聲。
不需要再思考其他事情。明確的殺意,明確的厭惡。『這就是生命』嗎?唯有這點我也同意。我一定要殺了你——
「一羣沒用的廢物。」
可是,宗介卻不見人影。
卡馬還在南松的某個地方。
如果卡馬打算盡全力逃離自己,他應該已經抵達機場了。但是根據米歇爾・雷蒙的無線電聯絡,卡馬還沒有出現在機場。雷蒙現在正開車前往南松,雖然比宗介晚了一步,不過他的同伴——DGSE的特務正在監視機場。
天花板已經幾乎看不見了。
一上二樓,就看到克拉馬埋伏在那裏。從二樓迴廊深處,滿是塗鴉的柱子陰影處朝他開槍。宗介早有預料。他躲在事先看中的掩蔽物後方,迅速回擊。火花在近距離飛散,被子彈打碎的水泥碎片掉落在地板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你們沒必要在意。重要的是殺死恐怖分子。爲此,我準備了質量充足的零件、機油和燃料。然後……你們看。」
「……你問這個……想做什麼?」
「你是白癡嗎?」
這時他才第一次注意到對方的聲音。是道。他一邊吐出粗俗的咒罵,一邊用還活着的左手拔出裝備在機體腰部的單分子刀,朝宗介的〈野蠻人〉揮下。面對那伴隨激烈的狂熱朝自己襲來的刀尖,宗介用已經沒有子彈的霰彈炮打掉。
在堆積如山的合理戰術之後,是不合理與不合理的超數學。一加一等於二,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但人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數字。能夠理解這一點的,只有潛藏在數字深處,在生死線上徘徊的男人們,就連這些男人都無法向其他人說明。
「…………!」
這樣就十架了。
「不然就是尼凱羅或格拉納達。大概是這些吧。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聽得見嗎,相良?』
他的後退方式很可疑。
對手是克拉馬。
你也很有幹勁吧?我也是。
別來礙事——
她擦拭眼角,小聲呢喃。
這句話果然也是「死了」,同時也是「正要死」。
河川的 寬 度大約六百米左右,黑色的 水 面 在零星的 街 燈 照 明 下,閃爍着光芒。不,不光是街燈,還有旋轉的藍光。
她總是這樣。她像這樣聽着許多聲音,將那些聲音收進某個抽屜,然後若無其事地忘記。
明明是這樣,「十字弓」的右臂——自由的那隻操縱器卻還在動。頑強地持續摸索着掉在地上的步槍。
以熟練的步法讓機體進行迴避機動,完全以手動操作進行瞄準。將散彈炮指向正中央的「龍膽」。
『鑽石隊』的隊長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持續開炮。然而,由於熱能扭曲了視野,爆煙也遮蔽了視線,他根本無法好好瞄準。
切斷鑄造裝甲的劇烈震動與噪音。
迴廊的天花板很高,外頭的路燈與火災的火光從大片的玻璃窗射入,形成異常細長的影子。
開槍的是克拉馬。雖然沒有看到他的臉,但光憑黑暗中隱約浮現的輪廓與他的動作,宗介就能判斷出來。
「告訴我。」
宗介雙膝跪地。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他比敵人更快瞄準開槍。
只要解決掉那架白色蠻族——「十字弓」,就能得到那筆錢與毒品。視情況,或許還得考慮從背後攻擊「超級巨星」。
「這就是所謂的愛的力量嗎?別笑死人了。」
「……!」
好像作了個什麼夢,可是卻不記得內容。每次都是這樣。明明覺得是非常 重 要 的事情,可是卻全部都消失無蹤。
克拉馬維持倒地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地低聲說道。他的口中冒出鮮血的泡沫。
這裏是某處的宅邸。在某處的海岸附近,山丘上。窗外是一片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的綠色海洋。
無線電就此中斷。對現在的彼此而言,不需要多餘的對話。對方引誘自己過去,打算殺了自己。自己也打算闖進去殺了對方。沒有絲毫討價還價或妥協的餘地。
就連這個結果,你這傢伙也否定嗎?
「剛纔收到報告。在南薩庫北方十五公里的農村附近,有一架白色AS經過,往南方前進。那傢伙果然打算動手。」
克拉瑪用右手揉着僵硬的脖子,如此說道。
在格子狀的市區中,三架AS從路燈與霓虹燈的影子中現身。
同時在另一個時空——在某個不同於這裏的世界,那個人應該和他在一起。就像自己曾經做過的那樣。那個人和他有那樣的緣分。
『哦哦哦!』
「……!」
很遺憾,沒有時間猶豫,也不允許發出聲響。宗介往後延後,克拉馬迅速移動。首先,他朝無意間從樓梯下方探出上半身的男人肩膀開槍。
看到正要坐進一輛警車的局長身影。他明顯地狼狽不堪,對周圍的部下命令「開火」。明明步兵的來福槍幾乎不可能傷到AS的——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別來礙事——
希望他別再這樣。
沒被炸藥陷阱解決掉出乎他的意料,之後他站起來舉槍也讓他感到意外。
宗介迅速放棄油壓系統的動力,只靠肌肉組件的力量移動機體,仰躺着朝剛纔掉落的刺刀步槍伸出手。
就在他來到通往二樓的大階梯前時,階梯上出現了氣息。
「請問你剛纔在休息嗎?」
「那是一場悲傷的夢。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緊腳步。
「嗯…………」
局長傲慢地說完,衆人不是瞪大眼睛,就是吹起口哨。
至少再一次——
無論如何都無法修復的生命與世界的破綻。類似熱力學第二定律的某種法則。自己絕對——沒錯,絕對——即使與她重逢也不會幸福吧。兩人也不可能回到那所學校吧。
「因爲她。」
又數發。因爲腳步踉蹌,他不知道有沒有打中軀幹。他甚至無法辨識。
膝蓋突然失去力量。「十字弓」的油壓系統急遽地失去力量。機體的損傷與疲勞已經到達極限。
——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
然後聲音就這樣逐漸遠去,最後變得無法聽清楚……
他做好了相應的準備,集結戰力,打算迎擊自己,將自己一軍。他這次下定決心,一定要確實地殺了自己。
每把都擁有隻要一發就能將轎車轟成碎片的驚人威力。環視興奮的男人們後,局長開口:
不管怎樣,概率都是五五波,既然如此,選擇距離近的路線比較好。
突 破 。
「終點?」
——我沒能代替你。
雖然有些退縮,但敵人依然開炮。
(嗯。可是,對不起。)
「什——」
——他受了重傷。
自機的胸部被切開,離駕駛艙只差一點。再幾十公分,宗介自身的肉體就會被切成兩半。而且在這個瞬間,控制系統也逐漸被切斷。屏幕幾乎都失去作用,腿部的控制也完全失效。已經束手無策了。
宗介很清楚這一點。這絕非超自然的理由,而是理所當然的直覺。卡馬知道宗介的憤怒。宗介也認爲卡馬是在知道這一點的情況下行動的。彼此都是專業人士,彼此的同伴都被殺了。
克拉馬躲起來,從他這邊的死角移動到深處逃走。他勉強確保射擊角度開槍。沒有擊中的手感。
她也隱約察覺到那是誰的聲音。她從未見過聲音的主人,今後應該也不會見到。
拍我的背,對我說些什麼吧。
血跡以搖搖晃晃的步調,忽左忽右地搖擺,連接到迴廊角落一個大垃圾桶的後方——
在他們進行瞄準動作時,敵機隨意揮動右臂,用力扔出某樣東西。那東西正好以投擲斧的要領,銳利地旋轉着。當「超級巨星」的胸口被那物體擊中而爆炸的瞬間,它才明白那物體是HETMAD錘。
他從大柱子與花盆的縫隙間開槍。
嚴格來說,那個聲音沒有人類使用的語言特有的「時制」這種概念。那句話同時是「分開了」,也是「正要分開」。
橫越鋪設好的道路好幾次,隨着接近南松,漸漸可以看見零星的低所得者住宅。要從這裏進入市區中心,必須越過在城市西北邊彎曲,往北流動的尚頓河。
從那個位置射擊的話,敵人會怎麼行動?自己又該往哪裏移動?
「看來不需要顧慮了。」
(在這種時候……!)
在耀眼的照明中,一架架機體陸續被注入生命。
「我不懂……你跟我……爲什麼會……同歸於盡?」
爲什麼?
想起這件事,原本保持冷靜的宗介心中燃起某種火焰。不,那不是火焰這種微弱的東西。那種激情更加猛烈,是會迸射出強烈到讓觀者眼睛疼痛的電光。
——我不知道。
〈野蠻人〉的引擎發出低鳴,踩踏大地的雙腳加速前進。
簡單而強韌的〈野蠻人〉系統,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死。這部足以名留AS史的傑作機體,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打算捨棄操縱者。
臉色蒼白的宗介從那個垃圾桶後方,筆直地架起卡賓槍射擊。沉重的衝擊襲向克拉馬的側腹,他的身體一個踉蹌。
「早知道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盆的縫隙間開槍。
『十字弓』使出全力擒抱。
不知不覺中,他放開了卡賓槍。腳下的血泊依然存在。腹部的大洞無法癒合。視野變得狹窄,意識逐漸消失到遠方。
「告訴我,千鳥在哪裏?」
爆炸的火焰與白煙在迴廊中擴散,看起來格外緩慢。他甚至能用眼睛捕捉到自己的身體從翻倒的垃圾桶中撞飛寶特瓶與空罐,它們在空中旋轉的模樣。
「該說收訊良好嗎?」
他可能沒想到自己會追到市區,或是因爲某些原因而延遲逃脫——
別來礙事——
道的咒罵聲也停止了。
克拉馬繼續逃跑。
三萬美金與五十公斤的海洛因。
宗介立刻決定,跑向工作人員用的通道——寫着「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的鐵門。他抓住鐵門的把手,試着轉動後發現沒有上鎖。打開門,正要往裏面的通道前進時——
(他沒事嗎?他在哪裏?)
因爲沾滿了自己的血。
聲音如此傳達。
不,即使這些衝動都已消失殆盡,他的細胞也不會停止前進吧。那已經不是意志的強弱或激烈的憤怒之類的要素,而是不同次元的東西。是更根本的,某種自動的東西,總是驅動着他到天涯海角。
被擺了一道。
他在火焰與煙霧的另一頭看到克拉馬的身影。
宗介自己也幾乎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了。
「開……開什麼玩笑!這是在可憐我嗎!?下次見面一定要殺了你!不,反正你已經沒救了!活該!去死吧!給我在地獄裏痛苦掙扎吧!」
少女將大吉嶺紅茶倒入茶杯,連同裝有餅乾的小盤子一起放到托盤上。
宗介下定決心衝進最初的階梯,一口氣衝上去。沾滿血的右腳靴子發出啪噠啪噠的難聽聲音。
不,有血跡。
可以聽見海浪的聲音。
AS駕駛們打量般地盯着克拉瑪和局長,然後咧嘴一笑。
雖然有偶然,也有不可預測的要素。
「老實說,我們對那個要被我們宰掉的男人是不是恐怖分子,一點興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屬於熱帶的這個地區,通常不可能出現這種低溫,是觀測史上屈指可數的異常氣象。
克拉馬並非怯懦,而是以冷靜的戰術眼光,衡量是否要在此撤退。他想不到什麼逃跑的理由。雖然他沒有小看相良宗介的戰鬥技能,但自己的能力也不比他差。
克拉馬後退。宗介追上去。
因爲時間不夠,手榴彈等爆裂物幾乎都來不及準備。
五十公斤的海洛因。雖然也得看純度,不過根據販賣方式,以零售價格來說,這個分量輕輕鬆鬆就能超過一百萬美金。當然,扣掉中間的手續費,金額應該會少很多,但依然是破天荒的報酬。局長拐彎抹角地表示,會將這些錢給葬送敵人的那個人。
「打擾了。」
附近有兩座堅固的橋樑,可以讓超過十二噸的〈野蠻人〉通過。一座是從市區延伸過來的普利諾科橋,另一座是位於南邊一公里的瓦沙路橋。兩座橋肯定都有警官隊在埋伏。宗介仔細思考在南松生活時記在腦中的地形,最後選擇普利諾科橋。最大的理由是,這是通往市中心的捷徑。
爲了拿到想要的武器,道和其他男人爭先恐後地跑回自己的機體。
「剛纔收到報告。在南薩庫北方十五公里的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應。但即使如此,宗介還是說了。
「不會,我只是在打瞌睡而已。」
然後聲音告訴她。
(可是,他遇見了我,也遇見了你。還遇見了她,遇見了他。)
這樣就八架了。
「在桌上,存進USB隨身碟了。」
宗介扣下扳機,〈野蠻人〉的附近迸發出爆炸般的閃光。霰彈炮剩下的最後一發炮彈,將從頭上飛來的M6的右肩轟飛,連同武器一起讓它的手臂在空中旋轉。被拋出的敵機的刺刀步槍,就這樣垂直地刺進地面,一邊激烈地振動一邊倒在附近的警車上,壓扁了後座。
『混賬!我要把之前欠的帳一次討回來!』
一名身穿西裝的少女走了進來。她的年紀與身材都與金女差不多,頭髮是褐色的短鮑伯頭,臉上戴着一副俗氣的眼鏡。
宗介舉着卡賓槍,快步走在競技場內的一樓通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