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旅行途中
《全金屬狂潮》 · 賀東招二 · 2.4萬 字
「米歇爾・丹伯傑」是他的假名,職業是電氣技師。在雷諾公司任職三年的已婚者,出席在莫斯科河沿岸的展覽中心舉辦的國際車展。順便也當成蜜月旅行,帶着妻子同行,但是對俄羅斯人的待客態度大失所望。爲了安撫心情不好的新婚妻子費盡心思,想要趕快回國享受巴黎的料理與紅酒。
這是現在檸檬表面上的身份。
「呼啊……」
在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航廈一角,檸檬強忍呵欠。
「居然還敢打呵欠。」
深褐色頭髮的女性,穿着典雅的佩斯利花紋洋裝與簡單的米色開襟毛衣。高挺的鼻子、尖尖的下巴、深灰色的眼睛,怎麼看都不像東方人。每天早上她都只花十幾分鍾就完成這樣的變裝,如果她認真起來,不知道可以變成什麼樣的人。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的想殺你,就會瞄準頭部?」
抓住她袖子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一分鐘,或者更久的時間,她只是默默盯着前方座位的椅背。這個在緊要關頭總是能發揮驚人機智的頭腦,現在到底在想些什麼呢?雖然試着想象,卻什麼也想不到。
現在的〈米斯里魯〉沒有方便的中繼基地與運輸機網絡。如果是以前,要運送這麼長距離的AS,只要將直升機拆解後堆進運輸機,到當地附近的祕密據點再重新組裝,就能立刻出擊。
「話說回來,我可是第一次來莫斯科。對你而言,這裏就像自家後院吧?」
雷蒙至今仍不知道這個女人的本名。雖然他自己的「雷蒙」也是假名,沒有資格說別人——不過他曾經基於好奇,在這趟旅行中問過她。她表示:「你有日本朋友,所以不能告訴你。」因爲不明白她的意思,雷蒙繼續追問,結果她不知爲何紅着臉,變得很不高興。
「嗯,你會注意到也不奇怪啦……」
聳立在前方的圍欄有兩米以上,很難爬過去。只能讓她踩着自己的肩膀逃走。可以的話,實在不想耍帥——
「你似乎學會禮儀了,少年。不過要道謝的話,就向她道謝吧。」
她不化妝也是個美人。而且教養良好。跟頭腦派的間諜雷蒙相比,她擁有更強大的行動力。雖然她也是雷蒙喜歡的女性類型,可惜在這五天的夫妻生活之中,雷蒙完全沒有機會跟她拉近彼此的距離。
女人說道。那是日語腔調嗎?總覺得跟雷納德或宗介的腔調很像。
「你總有一天也應該成爲不需要武器的女人。」
他的額頭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E都值得 疑 問。不管怎樣,我開始覺得在這裏殺了你再逃走比較安全了。」
「亂七八糟……」
「是嗎?然後呢?」
「是因爲知道我妹妹的事情嗎?確實腦袋還算不錯,但是運動完全不行,弱小又不知道怎麼用槍的小姑娘,那傢伙給人的印象是這樣嗎?」
「是 留 學 嗎?像是盧蒙巴大學之類的。」
「上校閣下,剛纔非常抱歉。」
這是在蘇聯境內建設的多數「 祕 密 都 市 」之一。爲了進行核 武 器 、 彈 道 導 彈,以及其他重要機密的研究,讓研究員與其家人整個移居過來的這些都市,正如其名,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像「雅姆スク11」這種名字也只是方便起見,只是在鄰近的主要都市名稱加上行政上的郵遞區號而已。警備森嚴,禁止未經許可的出入。
幽靈突然停下腳步。
麗莎握住雷蒙的手,走向位於航廈角落的職員用門。
「肚子有點餓,我去買點東西。你呢?」
從醒來之後就一直意識不清,是因爲被使用了自白劑。在不知不覺中,必要的事情應該都被問出來了。被使用了最新的自白劑,無論多麼堅強的意志都無法抵抗。
「我剛好也因爲公事來到莫斯科。我有留意那份文件。你們好像在進行很有意思的調查,所以我想順便來聽聽詳細內容。於是就拜託當地的公安負責人協助我。」
然後,當他再次體認到泰莎立場的難處時,宗介突然想到。
打斷克魯茲的抱怨,她繼續下達指示。
「也就是說,我們是在討論塞姆汀合金。就是塑膠炸藥。」
幽靈似乎認識對方。她用接近戰慄的聲音斷斷續續地低語。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他買了兩個皮羅什基和伏特加,然後隨便挑了點巧克力。可惜店裏沒有賣Hersey9;s。當他準備用剩下的盧布紙鈔付錢時,中年女店員操着濃重口音的英語問他「沒有美元嗎?」。其實他身上也有美元紙鈔,不過他說「沒有」,拿出盧布付賬後,店員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
她應該就是和雷納德和他的部下們爭論的那個人吧。
「喂喂……!」
幽靈衝向狹窄通道深處的地板艙門。艙門用鎖鏈和南京鎖鎖着。樓上遠處傳來複數的腳步聲。『快點、快點』的軍官喊叫聲。受過訓練的男人們特有的俐落腳步聲。某種急促的呼吸聲——那大概是警犬。被發現只是時間的問題。
「好啦好啦,請多指教。這樣你滿意了嗎?」
泰莎留下開始笨拙對話的宗介和米拉,前往艦橋,與等待的亨特確認幾項 事 項 。
他啓動ECS,就定位進行狙擊,確認周邊沒有 威 脅 。接着讓庫魯茲機降落,減輕重量的Geybo4——「鋪路鷹」運輸直升機飛到目標地點上空,以各種感應器掃描是否有 危 險 。這段期間,庫魯茲機持續警戒,以防萬一有 敵 人 攻 擊 。
「託你的福。我比以前更爽快了。抱歉在你大病初癒的時候突然把你叫出來……呢!」
「沒事。船到橋頭自然直。」
「不是的,那是克魯茲那傢伙擅自——」
由於直升機的檢查要花一個小時以上,宗介便決定到機外做點運動。在全長三百米的貨船甲板上繞個三圈,也算是不錯的慢跑。只不過,擦身而過的船員中也有在梅利達島時代見過的熟面孔,每次遇到他們,宗介都得停下來聊個幾句。
「現在是中校了,奧西。我如果晚三分鐘到,你現在已經在KGB的車上了。」
克魯茲「咳」了一聲,指尖不安分地動來動去。看來是相當重要的祕密。宗介也緊張地繃緊肩膀。
檸檬一邊整理凌亂的胸口,一邊氣呼呼地低聲說道。幽靈不理會她,拿起畫着機場平面圖的小冊子,思考逃脫計劃。
還很年輕。是少年。
背對着宗介和克魯茲的對話,泰莎匆匆忙忙地跑回艦橋。不知是心情不好還是覺得傻眼,又或者兩者皆是。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個尷尬的瞬間。
她諷刺地笑了笑,但男子們毫無反應。
原本氣勢洶洶的女人聲音,突然變得很微弱。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不過你沒有其他話要說嗎?」
她不再說話。
可是,似乎沒有反應。
「我知道。不過請原諒我。」
「過去的事情再怎麼後悔也沒用。回到正題吧。」
「這樣啊……」
「我理解了。」
「你說什麼?」
「我們也是突然接到命令,很困擾的。如果你不照我們說的做——」
「那是什麼?你要用巧克力製造炸藥嗎?」
「原來如此。」
「蠢斃了。我放棄。」
幽靈單方面地告知後,迅速爬上旁邊的階梯。她的呼吸幾乎沒變亂。另一方面,檸檬已經精疲力盡。他有在儘量慢跑,所以原本以爲這種距離可以輕鬆跑完,但是因爲極度緊張,他很快就喘不過氣來。
少女坐在躺着的檸檬旁邊,用夾克的袖子不停地擦拭自己的嘴。我開始擔心,如果擦得那麼用力,嘴脣會不會被擦破。
笑的人是雷納德。
雷納德如此說道。他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前方。端正的容貌浮現彷彿在嘲笑人的微笑。不,這是更加惡毒的笑容。彷彿看透一切——彷彿對世間萬物不屑一顧——
克魯茲一臉疲憊地揮揮手。
「很難說。我有壞消息要告訴你。」
「爭取時間。」
「已經夠了。雖然對千鳥不好意思,但我決定忘了她。然後我向你提出約會的邀請。我們再去關島,跟柯特尼中校他們一起大鬧一場吧。」
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毆打女人。雖然曾經殺過或制伏過反抗的女人,但像那樣毆打女人,應該是第一次吧?
她從蓋在膝蓋上的飛行夾克下輕輕伸出手,握住宗介的手。雖然周圍的人應該看不見,但他還是嚇了一跳。
泰莎當場停下腳步,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克魯茲和宗介也愣住了。看來她剛纔去借用船內的淋浴間,身上穿着鬆垮的野戰服,脖子上還掛着浴巾。
「檸檬……嗚!」
「當然會想打呵欠啦。這五天幾乎都沒睡。白天扮演觀光客,晚上還要潛入莫斯科的圖書館。」
幽靈拉着被近距離看見的巨無霸飛機的魄力嚇到的檸檬的手。
如果是這樣,危險的就是泰莎他們了——
「所以到底怎麼了?」
「你們吵架了嗎?」
那個叫雷蒙的男人已經沒有任何情報價值了。所以他命令部下放走他。但是爲了讓千鳥要乖乖聽話,可以利用那個男人的性命。
「記得。」
已經離開航廈的車子,已經來到附近。雖然不知道是KGB還是什麼,但車上應該坐着滿心想要抓住她們的傢伙。
她對持續奔跑的檸檬大喊。圍欄就在眼前。她助跑着想要跳過去。突然,右腳的力量消失了。彷彿燒灼大腿的劇烈疼痛,與一發清脆的槍聲同時響起。
「再拖拖拉拉會被包圍的。快走。」
「嗯……我有拜託他們偷偷帶你們過來,但你們卻逃走了。我大概猜得到你們會去哪裏,所以就先繞到這裏了。」
「是『妖精之羽』。總之已經完成了。」
「什麼頭緒?」
『少一個人,她呢?』
話還沒說完,雷就抓住他的衣領,用某種尖銳的東西抵住他的喉嚨。是強化塑膠製的隱藏式小刀。
「等一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還不錯。」
「在這種寒冷的深山裏丟掉?那不就是殺人嗎!別開玩笑了!」
雷納德的聲音變得粗暴。女人鼓起勇氣,繼續主張什麼。
「有必要的話我會考慮。只要運用資料與統計,就能得到相近的效果。」
關於她的消息,目前還沒有掌握到什麼線索。雖然也考慮過離開〈狄・戴南〉的同伴,再次單獨搜索,但實在不覺得那樣就能找到什麼頭緒。現在還是別想多餘的事情,跟同伴一起與〈阿瑪爾幹〉戰鬥纔是最好的。因爲卡力林肯定就在眼前的敵人後方,而她則是在更後方。
「…………!」
縱一字的傷痕在優雅的捲髮下也十分顯眼。簡直就像緊閉的第三隻眼。
泰莎透過機內通話告訴機長,宗介也聽見了。另一架「鋪路鷹」——Geybo6載着宗介的「烈焰魔劍」與泰莎,飛越低矮的 山 嶽 地 帶 。直升機的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影像,也傳送到「烈焰魔劍」的駕駛艙。
門上了鎖。雷就躲在檸檬身後,用工具開鎖。雖說只是普通的圓筒鎖,但只花了五秒左右就打開了。旅客和工作人員完全沒發現。
明明每次呼吸都會被劇痛侵襲,但雷納德的動作卻很迅速。他越過堤防,鑽過圍欄的洞,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等……」
泰莎已經不再反駁。她凝視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無力地低語:
自己也是一樣。因爲許多事情而責備自己。
「呃……雖然我不太清楚情況,但可以把你當成我的救命恩人嗎?」
躲在小倉庫裏,雷低聲問道。
克魯茲將臉湊近,以奇妙的表情開口說道:
「我只是在自我滿足。我跟你又不熟。」
「總覺得好累。都是相良先生害的。」
「漂亮。」
「我當然有這個打算。所以至今——」
幽靈急急忙忙地從艙門繼續往地下前進。跟在後面的檸檬,把剛纔在商店買的巧克力的銀紙撕成適當的大小,在關上艙門時夾在門縫裏,以免太顯眼。
「問題反而是你。你認爲自己可以改變世界。認爲只要經過縝密的思考與努力,就能化不可能爲可能。認爲只要『認真』地思考就能辦到。」
地下通道昏暗,大小管線和電纜佔據大部分空間。大概沒有好好整頓過吧。水從管線中漏出來,空氣中飄着薄薄的霧氣,鼻子聞到些許噴射燃料的刺激臭味。
「你們也這麼認爲嗎?如果是那樣的話,真是遺憾啊……非常遺憾」
搬出無聊的正論,這才叫無聊——
「跟毛。」
「其實?」
「不可以有祕密。」
頭好痛。
「重視同伴是無所謂,但不能太過頭。必要時必須在零點幾秒內,做出將克魯茲或我當成棄子的決定,這是馬卡蘭的工作。如果他的判斷出現任何一點瑕疵,那就糟糕了。」
這是個不可能回答的困難問題。
「哦。以〈米斯里魯〉的間諜來說,你的喜好還真可愛。」
泰莎一臉困惑地後退。
啊啊,對了。
「……你好像不怎麼驚訝。」
「我只是住過一段時間而已。」
他毫不客氣地直視泰莎的雙眸。除了些許的困惑之外,只能看出深深的疲憊與焦躁。他覺得她看起來很可憐。
克魯茲低着頭,用雙手抓着金髮,嘴裏唸唸有詞。德文、日文和英文混在一起,讓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AS開火了。裝甲車被一分爲二,橫着滑倒在路面上燃燒起來。接着另一輛也被擊中,變成一團火球在空中飛舞。
結果,她躲在距離機場五公里的公寓附近的車庫,然後昏了過去。她自己也不知道昏過去幾個小時,恐怕是倒下的時候被居民發現然後報警了吧。她一醒來,就有數名警察進入車庫,把槍口對準她。
泰莎露出傻眼的表情。
肩膀脫臼的她,有辦法逃走嗎?雖然她應該比較熟悉地形——
腦袋的某處有誰在說。你想要想起來的什麼,反正派不上用場,只是個包袱。沒有預定着陸的飛機,不需要起落架吧?
「打開了。」
泰莎當然不可能察覺到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精打採了。」
「你們,到現在好像還是有什麼誤會呢」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意外地有精神呢。」
「看來是趕上了。美女送你一個禮物。」
之後,宗介便再也沒有跟她多說什麼。
「其實啊……前陣子……那個,我和小要上牀了。」
《感覺好奇怪。》
這個笨女人。現在是懷疑同伴的時候嗎?在威脅別人之前,先想想怎麼合作逃走如何?順便說一下,這幾天一起生活下來,我完全、徹底、一點也沒有對她產生好感。竟然對這麼英俊、紳士、知性又性感的我一點興趣也沒有!這個女人,該不會是女同性戀吧?
到現在還是不太習慣稱呼她「泰莎」。比起親近感的問題,只是單純的不協調感。已經習慣用階級稱呼她,一旦改變稱呼方式,總覺得不太對勁。
「什麼話?」
『我也是。是不是在什麼新聞上看過啊?』
列斯沒有立刻行動。恐怕是根據經驗,她很清楚自己敵不過他。她對檸檬低聲說:
「你有傷害和非法入侵的嫌疑。跟我走一趟」
宗介一時之間沒認出來。記憶中的她更加憔悴,也無法像那樣與人交談。因爲藥物的影響,她連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立行走都很難說。
「對。檸檬先生和幽靈確定在現場。已經過了三十小時以上,但還沒有聯絡。」
好不容易纔說出這麼一句。在莫斯科,而且還是在國際機場展開這樣的戰鬥,這可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船到橋頭自然直』這種隨便的話,以前的你不會說。」
「不好笑嗎?」
幾乎沒有睡覺的樣子。
「完全看不出來。」
軍官用俄語命令部下們。將近10個男人舉着武器上前。就算射擊技術再好,面對那麼多槍口,也不可能抵抗得了。兩輛裝甲車從跑道的另一端靠近。但是雷納德沒有慌張的樣子,他聳聳肩,嘆了口氣。
現在不同了。目前只能確保幾條零碎的補給路線。
「大家都一樣。你也得改變纔行。」
檸檬想露出從容的笑容,卻失敗了。刀尖刺進皮膚的 痛 感,讓他不由得皺起眉頭。
回擊。兩架「野蠻人」立刻被擊破。
「像是『對不起』或『抱歉』之類的。」
從大西洋千里迢迢飛來的兩架〈鋪路鷹〉降落之後,機長們表示「在加油之前要先檢查機體」。接下來的飛行路程來回幾乎有兩千公里,而且還要侵犯蘇聯領空,因此必須隨時啓動ECS。機長們會如此慎重也是理所當然。
宗介對與自己有相同感覺的AL感到驚訝,同時如此問道。
由於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宗介慢跑兩圈就收工,靠在船橋附近的扶手上眺望大海。
「你設法逃走,通知同伴。」
「那個~就是啊。其實……」
載着他們的車輛被炸飛,爆炸,燃燒。飛散的水泥碎片甚至落在了檸檬的身上。射擊和爆炸的餘音讓耳朵都快失常了。
「我知道了。」
荒涼的景象,彷彿世界的盡頭。
「纔不會!……話說,我也不太清楚。哎,雖然感覺不是玩玩就結束。前天出發前也是,簡報結束後被叫過去……」
雷納德的黑色AS與趕來的警備AS——兩架藍色塗裝的Rk—92「野蠻人」開始戰鬥。機體產生透明的力場,彈開「野蠻人」的炮擊。是那個「Λ式驅動儀」。雖然知道以前在墨西哥時,宗介的「烈焰魔劍」也使用過,但像這樣在近距離看到還是第一次。
她揮開護理師的手,在座位上蜷縮起身體。救護車再次開動,車內被沉重的沉默所包圍。
「雷納德……泰絲塔羅莎……?」
宗介說完,泰莎也一副早就料到的樣子點點頭。
「我無論何時都很認真。以前是,現在也是。」
不知道這種自暴自棄的戰法是否管用。不知道她是否能不把刺鐵絲當一回事,獨自翻越那道高高的圍欄。然後,也不知道拿女性當擋箭牌逃走,是否真的能夠被原諒。
「你好像在生氣。」
「是莫斯科機場的爆炸事件?」
「只有這樣。這樣就夠了……」
他的反應也很奇妙。克魯茲不知爲何說不出話來,一下子望向遠方,一下子又看看腳下,一下子又抬頭仰望背後的船橋。
她原本應該是個活潑開朗、充滿勇氣,能帶給周圍的人力量的女孩。而且她愛着宗介。
「你什麼時候要搭乘AS?」
幸好這次遠行有了成果。在科學學院的圖書館裏辛苦了兩個晚上,雷蒙終於發現目標文件以及記載在文件中的地名,並且已經透過衛星線路通知〈Tuatha De Danann〉。接下來只要逃走就行了。
「就是說,我和她上牀了啊。」
「總覺得跟平常不一樣。」
「我聽她說了。她說只先告訴我一個人。梅莉莎對我來說,就跟你對韋伯先生一樣。」
「你不驚訝嗎?」
「是啊。不過,或許他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不管我活下來還是死掉。」
「平凡的……」
宗介動員他僅有的想象力,試着想象那兩人「交往」的畫面。不過他實在想不出什麼正面的景象。
穿着軍服的男人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英語喊道。不是對檸檬她們,而是對雷納德說的。他用流暢的俄語回答了軍官。
他認得和貨物貨櫃一起走下來的那個人。戴眼鏡的微胖男人。是情報部的加賓・亨特。
「是嗎?」
少女睜大眼睛,再次仔細地盯着檸檬。
克魯茲的眼神在空中游移,思索着該說什麼。好不容易終於理解的宗介,因爲泰莎的出現而更加混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冷汗直流。
雖然中間經過幾次加油與檢查,兩架〈Pave mare〉運輸直升機還是持續飛行了四十小時。
傷口被按壓,雷蒙發出慘叫。被雷納德・泰絲塔羅莎擊中的槍傷,像是想起自己的工作般開始傳達痛楚。男人確認他的血壓和脈搏,用拇指用力將他的右眼瞼往下拉,用燈光強照。
「你還是老樣子……」
「不,那是……」
頭痛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消失。
他的聲音在四周迴盪,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小要從旁邊的艦橋出入口現身。
雷先鑽進門內,確認航廈的旅客都沒在注意他們之後,檸檬纔跟上。
「是嗎?」
「不,我很驚訝。」
AS單手抓着檸檬,開始上升。
「唔……」
列斯說完,筆直地衝了過去。
「發生什麼問題了嗎?」
「要出去了。」
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宗介的心情變得憂鬱。
「常有人這麼說。不過——最後應該這麼做。」
無法避免這趟旅程會很漫長。畢竟從大西洋的〈De Danann〉起飛,橫越北美大陸,經由阿拉斯加橫越太平洋,朝遠東的馬加丹州飛行,幾乎等於繞了地球半圈。如果是固定翼運輸機,這段距離只要三分之一的時間就能抵達,之所以刻意搭乘直升機,是爲了將護衛用的兩架AS——〈烈焰魔劍〉與M9運送到當地。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們是搭檔。在小隊裏——」
男人輕輕拍打雷蒙的臉頰,接着便從他的視野中消失。傳來拉門開關的聲音。車內似乎已經沒有任何人。奇怪。這輛救護車不是在行駛嗎?男人離開後,好一陣子什麼事都沒發生。
「什麼……」
「原來如此。」
「可是,命令是叫我們讓你坐上這輛車……」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們適可而止的時機啊,泰莎?這座廢墟里有什麼?再說——』
這時,從另一頭傳來螺旋槳的聲音。轉頭一看,一架直升機從東南方的天空接近。是舊型的UH—46。雙旋翼的運輸直升機就這樣緩緩降落,在甲板上放下電纜線後,停在「Pave Mare」的旁邊。
頭好痛。
可是宗介認爲應該說謊。雖然猶豫着能不能說這種話,但他還是試着說出極端的答案。
經她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
「可以打擾一下嗎?」
幽靈粗魯地回答後,加快腳步。她衝下員工用的簡陋樓梯,從搬運物資的通道繼續往地下前進。那裏是個潮溼的地方。通道的標示和導覽圖都只有俄文,而且因爲經年累月而變得模糊,難以閱讀。
「既然如此,你一開始別做這種事不就好了。」
「囉唆。快去。」
「沒錯,上校。我們只是在討論要多少磅的炸彈才能炸沉這艘船而已——」
「我知道……打開了。」
「死去的那些人,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誘導燈的燈光照亮那名年輕人的側臉。纖細端正的輪廓,細長的眼睛散發溼潤的光芒。一瞬間,雷蒙以爲自己看錯,以爲對方是女人。
宗介詢問他與卡力林的遭遇後,亨特說出事實。
「他們說檢查要花上一段時間。」
是自己。
克魯茲對甲板上的景色發出讚歎。看着他的側臉,宗介有種奇妙的不協調感。該怎麼說呢?他的臉看起來容光煥發……莫名地神采奕奕……
他所指的方向,那名少女就在那裏。在直升機起降場的另一頭,她正站在電源裝置旁與泰莎交談。宗介沒見過她。她穿着橘色的工作服,外面套着橄欖色的飛行夾克,略帶紅色的黑髮隨海風飄揚。
跑了三分鐘左右。明明視野很差,但只要一不留神,幽靈的背影就會越來越遠。從步數推測,應該已經走了五百米以上。以位置來說,算起來應該已經離開航廈了——
「什麼事?」
「對不起。」
「啊,那件事啊。請不要在意,我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你給我閉嘴。」
「這有什麼不對?」
「原來如此,改變主意了嗎。雖然我大概能猜到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在任務中,你們兩個一起睡着了嗎?」
繞着舞池跑了幾圈,爬上階梯,費盡千辛萬苦打開盡頭的門鎖。穿過門之後,那裏是小小的水泥制小屋。到處都堆着誘導用的器材和防災用品,以及無數的三角錐。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大概明白了。你是千鳥要吧?」
不是在機場追着自己的KGB,而是軍方情報部——GRU的將校。
「……他沒事嗎?」
「嗚……!」
你看見真正的我了嗎,牧師?你看見真正的我了嗎,醫生?你看見真正的我了嗎,媽媽?
他立刻就明白了。那跟金女和泰莎之間的氣氛很像。
是從未見過的機體。
少女正在跟泰莎說話。雖然只是站着閒聊,但兩人的樣子卻有些奇妙。儘管飄散着初次見面的人之間的拘謹氣氛,卻也讓人感受到像是認識很久的熟稔感。宗介覺得以前好像也看過類似的氣氛。
銀色的頭髮在夜風中飄揚,紅色的大衣。沉重、昏暗,宛如鮮血般的紅色。
少女冷淡地說完,把臉別向一旁。
「你要去哪裏?」
「雅姆スク11」是這座城鎮的名字。
是她認識的人物。 年 齡 四 十 多 歲 。眼睛是深 灰 色 ,光溜溜的頭上沒有頭髮,有着很有特徵的 鷹 鼻 。很久以前,還是相信 祖 國 正 義 的小姑娘的時候,「留學」到莫斯科時的教官之一。
「問題就在這裏。」
克魯茲拍了拍他的背,抓住他的後腦杓左右搖晃。不可思議地,他並不覺得討厭。
是The Who的〈The Real Me〉。
大口徑的機關炮彈,一擊就能將汽車打成粉碎,而它就落在僅僅十幾米遠的地面。而且一秒內就有將近十發。軍官們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就名副其實地灰飛煙滅了。
「…………」
「好像是來找我們的。」
「住口……!」
「你從米拉那邊聽說了嗎?『精靈之羽』能不能啓動,要到正式上場纔會知道。雖然能做的都做了,但無法 保 證 。」
『可惡,真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
泰莎當然不可能察覺到他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閒事。」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哦……」
宗介沒有理會克魯茲他們的對話,陷入奇妙的感覺中。
「嗯,一點也不。」
亨特笑了。
(「不需要武器的男人」嗎……)
「相良・宗介先生。很久以前就有人告訴我了。很久以前。」
慌張地跑出去後,看見剛纔的巨無霸客機在遠處的誘導路上緊急剎車。應該是管制塔臺指示緊急停止的吧。更遠的另一端,從航廈的方向看見幾臺車亮着旋轉燈開過來。看來是打算追過來。
她也一樣。終究是動物。
「不過相良先生也會說那種話啊。」
或許已經不行了——差點脫口而出,但因爲沒有意義所以作罷。跑在前面的她應該也明白纔對。
宗介好幾次找她說話。關心她的健康,她便笑着回答「我沒事」;詢問工作內容,她便在能回答的範圍內仔細地說明。可是,也就僅止於此。她不曾主動拋出話題。只是以溫和的態度凝視着宗介,用拐彎抹角的「還有什麼事嗎?」的態度對待他。宗介也只能說聲「……謝謝」,然後退開。
「夠了。消失吧。」
列斯說完,雷納德「哈」地笑了一聲,晃動肩膀。
於是她似乎再也忍不住,用雙手捂住臉。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喃喃念着某種日語。聽起來是『……太好了』。雖然檸檬聽不懂,但能想象那句話的意思。
「說出自己的名字。」
「……放……開……」
在距離「目標地點」兩公里處,標高八百米的 山 頂 附 近 ,庫魯茲的M9首先 降 下 。
「是啊,雖然梅莉莎聽到這些話會生氣吧。」
風很冷,傷口很熱。
「無所謂啦。反正我們都在他們的手掌心上。」
泰莎先注意到宗介,接着她也轉過頭來。因爲泰莎朝他輕輕招手,宗介便小跑步到兩人身邊。
「可是啊——她都不說『我愛你』。無論如何都不說。這是什麼意思啊?」
檸檬在朦朧的意識一隅,想起再也見不到的少女的側臉。
宗介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從剛纔開始,自己就對這個搭檔產生殺意呢……? 那不是嫉妒的感情。真要說的話,最接近的感覺是自己餓着肚子時,旁邊有人津津有味地喫着豪華料理。
擔心的直升機機組人員勸她休息,泰莎便乖乖地在座位上裹着毛毯。但是映在窗戶上的她雙眼卻依然睜開,只是茫然地凝視着機外的深沉黑暗。
「是嗎?」
麗絲叫道。她一邊護着無法動彈的右臂,一邊勉強站了起來。離他們稍遠的圍欄,有一部分倒向了另一邊。是被爆炸的汽車碎片撞倒的。
「……等到沒人在了,她就對我說『路上小心』,然後用手臂環住我的脖子,親了我一下。然後就變得很熱情,直接到隔壁的倉庫偷偷大戰一場。雖然她說在這種地方不行,但那種情境又讓我很興奮。」
「不結婚嗎?」
「……或許是這樣吧。」
「是您向那些傢伙告密的嗎?」
「嗯,果然還是不太好。還是告訴你吧。」
他不斷重複着不可能有答案的疑問,救護車的門突然打開。男人們走了進來,粗暴地抓住他所躺的擔架。他幾乎沒穿衣服,就這樣被丟到外面嗎?
「沒問題。那麼,典禮是什麼時候?」
說完,他想起自己差點死掉的原因,補充說道:
打開南京鎖解開鎖鏈後,兩人合力拉開沉重的艙門。一個女人要打開這道艙門,恐怕是不可能的吧。
克魯茲走過來如此說道。他搭乘的是另一架〈鋪路鷹〉,那架機體上裝載的M9是他的座機。這次的任務只有這兩架直升機,而毛跟克魯佐則分別在其他地方執行其他任務。
「沒什麼。只是因爲他們在你換乘其他飛機之前,要把你丟在雪地裏,所以我才拜託他們不要這麼做。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審訊好像已經結束了,所以你已經沒有用處了。」
雖然無法釋懷,但既然他本人不想說,宗介也不打算繼續追問。然而,克魯茲似乎改變了心意,他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會兒,接着像是下定決心般地拍了一下手。
他們受〈米斯里魯〉的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之託進行的「調查」,是調查蘇聯的公文與科學論文。調查大約十八年前,應該在蘇聯境內進行的實驗痕跡。爲了調查尚未電子化的文件,只能像這樣親自來到莫斯科。
對於陌生人的性命,那個女孩到底願意奉陪到什麼地步?這下子可有好戲看了——雷納德回想起久違的她嘴脣的觸感,暗自竊笑。自己竟然曾經期待她認真思考,理解自己的誠意,現在實在無法相信自己曾經有過這種想法。自己一直表現得像個紳士,絕對沒有強迫她。只要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不,真是愚蠢。已經夠了。打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
《我好像以前來過這個地方。》
在半徑三公里左右的盆地中建設的市區。
「爲什麼只有我可以?」
「就試着逃到逃不下去爲止吧。」
「…………」
「是,上校閣下。」
追兵發現這道艙門時,如果注意到那張銀紙,說不定會以爲是某種陷阱而提高警戒。
「意外地可愛的聲音呢。很性感哦」
《雖然座標、地形都與過去的作戰資料完全不相符,但我還是有「曾經見過」的感覺。》
好像聽到了某處傳來的笑聲。
宗介等待她開口。
「這是爲了改變 方 針 的 感 激 啊。我變得沒有以前那麼有耐心,也厭倦了裝出溫柔的表情。然後——這是最重要的,時間差不多不夠了。」
「隨便不好嗎?」
手臂關節被扭住,列斯發出痛苦的聲音。
第一次聽到她發出像女人的聲音,那是痛苦造成的。雖然想要立刻衝過去給那個男人一記鐵拳,但是身體不聽使喚。
飛行路線最後的加油地點,是航行於堪察加半島外海的白令海的貨船〈巴尼・沃勒〉。
雖然有喀噠喀噠的震動傳來,但並不嚴重。大概是在柏油路上行駛吧。
亨特認出宗介的身影后,用不輸給渦輪軸引擎噪音的音量大喊:
宗介把堆在隔壁座位的書籍和文件撥開,隨便塞進包包裏。泰莎道謝之後,便在宗介的旁邊坐下。雖然知道她是個嬌小的少女,但不知爲何,她看起來比之前更小了。
檸檬從宗介那邊聽說過她——千鳥要的事情。雖然沒看過照片,但年齡和特徵都知道。也知道她被雷納德綁架。在這個充滿可怕間諜和傭兵的領域中,出現一個格格不入的日本少女,自然就能推測出她的身份。
娜米也是如此。
「 我 本 來 還以爲你是 優 秀 的學生。是我看錯了嗎?」
然後兩人之間持續着陰沉的對話。雷蒙也隱約察覺到,那是在討論自己的命運。那個還沒看到臉的女人到底是誰?結果這裏到底是哪裏?他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不需要在意。
宗介趁機和亨特站着聊了一下。主要話題不是那個組件,而是卡力林。
感覺到心中湧起『這女孩也應該受傷』的陰暗衝動,檸檬強烈地感到羞恥。
檸檬輕輕搖頭,只用眼神向她傳達『我沒辦法,你一個人逃吧』。她露出猶豫的表情,只有一~兩秒,接着立刻像是改變主意般,輕輕點頭後便跑向圍欄的洞。
就算聽着車內上演的悠哉戲碼,也無法排遣無聊。他摘下耳機丟到一旁,唱着走音的歌。
「那還要一段時間呢。我可以坐這裏嗎?」
「來,快點殺了我吧。我會在地獄到處宣傳。」
「老是擔心東擔心西的,身體會喫不消的。暫時就照目前這樣繼續下去,如果有什麼不妥,到時候再想辦法。」
這裏是西伯利亞南部的圖瓦共和國。距離莫斯科四千公里。他換乘運輸機,與從斯里蘭卡帶來的千鳥要會合,接下來要前往遙遠的東方。十八年前的麻煩聖誕禮物。被撕破丟棄的包裝紙。那孩子一定也會過來。
少女捂着臉,肩膀顫抖着啜泣。抬頭看着她的身影,檸檬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纖細的指尖。光滑而冰涼的觸感。
「這樣啊。開玩笑還真難呢。」
已經連一秒都不能猶豫。
「你認識宗介?他——」
「我也幫了一點忙啊。可是俄文不是我的專長。」
「那是什麼意思?」
「對了,〈雷瓦汀〉怎麼樣?」
外部擴音器傳來雷納德的聲音。頭部感應器掃描機場外圍。雖然躲在樹叢裏,但雷斯應該會被紅外線感應器發現。
「不是那個問題啦。竟然讓她覺得尷尬。」
『很好。那麼我們也過去吧。』
泰莎雖然對自己有好感,但最後還是沒有跨越那條線,不只是因爲害怕回應對方的告白。她也受到自身立場的束縛。對於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沒察覺的自己,他感到非常無奈。
「不過我還是很意外,那兩個人竟然……」
「你真是個怪人。」
即使如此,就宗介看來,這趟長途旅行對泰莎來說,應該正好可以轉換心情。
雷納德放開蕾斯的手站了起來,右手迅速向前伸出。黑色的AS也和他做出完全相同的動作,將右臂揮向前方。
「只要到地下,應該會有供給燃料或上下水道的管線。沿着管線就能從航廈逃脫。」
泰莎沒有回答,只是將戴着的野戰帽帽檐往下拉,遮住眼睛。
如果是普通人,應該早就明白了吧。但他直到此時才終於理解。
「…………」
這裏是運輸機的內部。
「就是說,我們上牀了。這樣很糟糕吧……!」
「你已經知道了吧?我們就是那種關係。」
可是她在機內也不停工作。盯着筆記本電腦的畫面,閱讀某些資料,輸入某些資料,對遙遠彼方的〈De Danann〉AI下達指示,透過衛星線路與某人進行嚴肅的討論。
既視感。他覺得自己以前也看過這樣的景色。不——不僅如此,就連克魯茲他們的對話,他都覺得自己以前聽過。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接下來,泰莎好像說了什麼——
泰莎很清楚亨特的言外之意是「中止吧」。但她完全沒有回頭的打算。
「…………」
「看來是這樣。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發現我們的。」
「你在跟我說話嗎?」
「這裏是哪裏?」
看到宗介又喫了一驚,泰莎露出非常含蓄的微笑。那是明明想笑得更開懷,卻覺得自己沒有那種資格的人會露出的笑容。
「那鍵小弟怎麼辦?」
「我並不是懷疑她的能力或公正性,只是,如果是我——」
「是啊,我非常生氣。順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讓你更容易執行死刑。我知道你的祕密。」
原來如此,這女孩——
泰莎的眉間出現皺紋。
泰莎紅着臉生氣地責備,宗介卻平靜地承受。
『……不過真相只是那座小鎮唯一的汽車工廠倒閉,所以沒有人住在那裏而已。』
「我先幫你量一下體溫——」
雷納德和軍官們之間的距離大約是10米。中間的空間突然扭曲,大量的青白色磷光在周圍飛舞。用ECS隱形的AS突然出現在他們中間。
「那就好。」
「他確實對我開槍了。」
「唔。爲什麼?」
『我接下來要降落到那座廢墟。相良先生請擔任護衛。〈烈焰魔劍〉留在直升機上。』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重新坐回座位上。
克魯茲垂頭喪氣。
「唔……」
「禮物?」
「你說什麼?」
黑色AS轉過身來,跪在地上,手掌貼着地面。雷納德看都不看戰慄的檸檬一眼,以熟練的動作跳到機體的胸前,轉眼間就從頭部後方的艙門滑進了駕駛艙。
「是啊。」
新的聲音。踩踏雪地的腳步聲。雷蒙知道那是誰。是雷納德・泰絲塔羅莎。
「那還用說!」
看過照片的職員指向大廳一角。是雷蒙剛纔坐的長椅方向。
「雖然可以說,但我不會說。這裏是哪裏?」
「會嗎?」
「我很感謝你。」
「不是。我只是想喫而已。」
「那我們從現在開始熟絡起來吧。我是米歇爾・雷蒙。請多指教。」
「好奇怪……」
「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那艘潛艇和AS就隨便找個地方賣掉。接下來大家應該享受人生。我要跟千鳥一起回學校讀書,然後總有一天成爲平凡的男人。不需要武器的男人。」
「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嗎?」
「我不需要 看 病 。我不是說過我只是發燒,躺一下就好了?」
「…………」
檸檬沒有表現出危機感,對少女說:
「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精打採了。」
「你,你這傢伙……!從哪裏弄來這種東西——」
啊啊,這就是所謂的「火大」嗎?
「你卻跟我說了。」
「你想說什麼?」
宗介也記得這件事。簡報結束後,大家解散時,毛用冷淡的聲音把克魯茲叫過去。『文件又不齊全』、『彈藥的消耗報告還沒交嗎?』,她一臉險惡地開始抱怨個沒完。宗介和其他人覺得『又在說教了』,毫不在意地走出房間。
「隨便怎樣都好,用簡單明瞭的方式說明。」
她一定是個好女孩,而且很美。
「請坐。」
「我不太懂。」
『算了,走吧。』
「在那裏。」
橘色的大地。幾乎沒有樹木生長,覆蓋着高大的雜草。現在勉強還是秋天,但這一帶應該很快就會被深雪封閉吧。實際上,這一帶一年當中幾乎都籠罩在嚴寒之中。
「不用隱瞞沒關係。我是相良的朋友。」
宗介與泰莎同行,進行她所謂的「調查」。目的地是遠東的蘇聯廢墟。
黑色的裝甲。銳角的外形。苗條而有力的倒三角形輪廓。雖然感覺和那個叫〈柯達爾〉的類型很接近,但這臺AS散發出不同種類的氣息。那是單純的兵器和工業製品所沒有的,更像惡魔的某種東西。
自己並不是感到失望。從傷勢中恢復,某天晚上領悟到這點時,許多事情都豁然開朗了。既然如此,自己也用跟他們一樣的方式對待她就行了。反正這個世界不會持續太久。就算放縱自己,到底有什麼不妥呢?
走出小屋,眼前是國際線的誘導道。在閃爍藍色誘導燈的昏暗中,大型客機發出驚人的爆音,從短短一百米前方通過。背後的反方向,是面向機場外的圍欄。
雖然還留在記憶中,但當時的對話感覺起來卻像是前世的事。明明才一年半前,他卻強烈地感受到自己已經變成跟當時很不一樣了。
說到一半就察覺了。正面的圍欄聳立在小小的土丘另一側。從被土丘擋住看不見的黑暗中,出現一名男子。
結完帳正準備離開商店時,他發現航廈入口附近發生異狀。幾名穿西裝的男子正在和機場職員交談。那種態度、傲慢的舉止、銳利的眼神——是公安相關人士。他們拿出照片給職員看,似乎在詢問什麼。
「既然如此,我大概完蛋了吧。畢竟我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沒有 律 師 ,也沒有 陪 審 員 。一次公審就 判 死 刑 , 即 日 執 行 。在你那個與文明 素 養 無緣的 祖 國 ,這應該是家常便飯吧。」
五分鐘後,Geybo4與庫魯茲回報「沒有 敵 人 影 響 」。
「結婚典禮。既然搞了姦淫,負起責任纔是道理吧。因爲馬卡是高薪階層,所以可能不是一百頭羊就能解決哦。」
亨特輕拍宗介的手臂,回去繼續工作。
「基裏延科 上 士 ……」
檸檬改變想法,勉強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
兩輛裝甲車發動了攻擊。從旋轉炮塔中伸出的機關槍,跟不可靠的豆粒炮彈沒什麼兩樣。
「怎麼——」
那是一位漂亮的東洋系女孩。
她溫柔地輕聲責備,然後親吻他的臉頰。雖然不知道她的話有多少是演技——不,應該全部都是演技吧。雷蒙聳聳肩,走向位於機場航廈角落的商店。
Gebo6的機長低喃。
兩名男子踏進車內,打算將載着雷蒙的擔架牀拉到車外。但他們的手停了下來。因爲有人在車外大喊「等一下」。是女人的聲音。很年輕。
「我還以爲你跟千鳥之間發生過很多事,應該會有點進步。」
「所以,要怎麼做?」
這樣太過分了吧,宗介。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不,不是的,泰莎。」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右腳。褲子被血沾溼,緊緊地貼在大腿上。腳尖麻痹,腳踝疼痛。雖然很慶幸神經還連着,但要跑着逃走似乎是不可能的。也許是出血的緣故,意識也漸漸變得模糊。
「……嗯。」
以前在奧斯汀的某個貧困區生活過一段時間,站在路上的妓女們一定都有小白臉。剛纔的自己,就像那些小白臉一樣。男人們毆打那些中飽私囊,用骯髒話語反抗的妓女。先粗暴對待,再提出妥協方案,然後溫柔地說:「抱歉打了你。我愛你,寶貝。」
哎呀呀,看來自己還活着。
(快死了。)
「丟掉是什麼意思?」
過了幾十分鐘,不,幾個小時呢?隨着原本混濁的意識逐漸清晰,雷蒙也終於搞懂了。
表面上是利比里亞船籍的貨櫃船,其實是分散於各地的前梅利達島基地成員們費盡千辛萬苦弄到手的僞裝補給船。只要移開貨櫃,就能同時讓五架大型直升機降落。
「是嗎?那就好。」
她已經沒有餘力抵抗逃跑了。
但是眼下的這座都市,似乎不需要警備。因爲這是很久以前就遭到放棄的廢墟城鎮。
距離搭乘時間還有一段時間。雷蒙當場站起身來。
「你……你纔是,明明差點死掉,看起來卻很有精神嘛。」
很奇怪。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但就是想不起來。過去自己擁有,但現在自己沒有的東西。
「因爲我不知道聽到這種事時,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
「那……那就是你的本性?你太奇怪了。」
「在這裏做什麼?」
「請問您找我嗎?」
因爲船上發生的那件蠢事,讓泰莎更難開口向宗介搭話。
雖然覺得那真是愚蠢的手段,但那個世界就是那樣順利地運轉着。像垃圾堆一樣,底層的,只有感情與衝動的世界。不需要知性之類的世界。雷納德在那個城市重新理解到,人類終究不過是動物。千鳥要應該不一樣吧——自己會那樣期待,本身就是愚蠢的。
「突然變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好。」
「不,你應該懂纔對。每當有人死去,你就會責備自己,認爲自己應該受罰。然後發誓要向敵人 復 仇,就算燃燒自己也要消滅敵人,鑽牛角尖到這種地步。」
「多管閒事。」
但是,完全沒有時間猶豫。
雷的雙眼浮現沉靜的怒火。但是,現在檸檬更加憤怒。
聽到宗介的名字,她更加驚訝。
「這位是庫丹・米拉小姐。米拉小姐,這位是——」
頭好痛。
「讓開。」
泰莎當然不可能察覺到他那微小的進步,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女人似乎難掩震驚。她不是因爲自己受到這種對待而震驚,而是因爲雷納德竟然會使用暴力而驚訝。
男人說道。那是隻把患者當成工作對象,漠不關心的聲音。雷蒙想起學生時期看牙醫的事情。要幫你清掉牙結石咯,約翰。雖然會痛,但要忍耐。喀哩、喀哩、啵嘰!醫生,我不是約翰,是保羅。
「啊……呃……」
「你有頭緒嗎?」
可惜她的臉色不太好。從剛纔的對話來看,她應該是大病初癒吧。而且,可能是因爲被打了巴掌,她的右臉頰紅腫。原本應該很迷人的雙眼也充血,眼角還留有淚痕。
克魯茲說道。
光是這句話和語氣,泰莎就能推測亨特想說什麼。
「那種事很常發生。剛上『狄・戴娜恩』的時候,也有人明知我在旁邊還大聲談論。大概是小小的惡作劇吧?不過,我早就習慣了。」
被介紹爲米拉的少女微微一笑。
那個男人是去年四月,宗介還沒認識千鳥要之前,在西伯利亞救到一半沒救到的情報部特務。他原本要從KGB的研究設施中帶出一名少女,卻在宗介等人駕駛M9趕去之前就死了。
「然後……?就這樣啦。」
雖然雷司從化爲修羅場的機場九死一生地逃了出來,但要獨力把脫臼的肩膀接回去是不可能的。雖然想跟獵人取得聯絡,但也沒有手段,就在她因爲痛苦與發燒而快要失去意識之前。
宗介誇張地聳了聳肩。
他從那個叫米歇爾・雷蒙的男人身上問出了必要的情報。必要?或許沒有必要。他只是再次確認早已知道的事情,以及讓事情順利進行的情報而已。他們在莫斯科調查了什麼——這表示妹妹發現了什麼。
等了三分鐘,她還是沒有反應。宗介試着叫她,她卻發出平穩的鼻息。
黑色AS轉過身,走向倒地的檸檬,粗暴地抓起他。
不是米拉。
泰莎的聲音讓宗介嚇了一跳。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的泰莎,從座位之間探頭看着他。
但事實卻完全相反。男人們把擔架推回救護車的深處,用金屬零件固定在地板上後,就迅速離開了。之後,那個看守的男人和一個像是護衛的高大男人,以及一名少女走了進來。
大概是被宗介的口氣激怒,克魯茲終於自暴自棄地大叫:
『抓住他!如果他抵抗的話,殺了他也沒關係!』
「可是,他們可能沒辦法再待在同一隊了。」
會被交給雷納德他們,還是被處刑。對於已經做好覺悟,不管怎樣都完了的她來說,那個GRU將校的話出乎意料。
雷蒙也清楚明白她在心中如此低語。那個年輕人是雷納德・泰絲塔羅莎。生死不明的〈戴達洛斯〉幹部,也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的哥哥。
剛纔照顧雷蒙的男子,以蠻橫的態度回答。
「啊,是哦。」
這次換宗介皺起眉頭。
「啊……啊啊啊啊!!」
她穿着緊身牛仔褲和紅色羽絨夾克,有一頭長及腰部的烏黑秀髮,眉毛就像印象派畫家的筆觸般優美。看着她那光滑而端正的輪廓,我不禁想,如果能寫出描繪出這道曲線的公式,應該能獲得菲爾茲獎吧。
「解散〈祕銀〉,把〈狄・戴娜恩〉賣了,用那筆錢大家過着輕鬆的日子。〈阿瑪爾幹〉又沒有要毀滅世界,放着不管,讓他們自己去玩陰謀遊戲就好。」
「相良先生,你變了。」
說到底,知道雷蒙他們來到這裏的人,應該只有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和加賓・亨特而已。
「你在做什麼?」
雷納德按住她,用空着的左手拔出手槍,準確地射中奔跑的檸檬的腳。
「誰知道呢。我不覺得那個泰絲塔羅莎大小姐會犯這種錯——」
宗介探出身子,克魯茲卻皺起眉頭。
「誰知道?一段時間就是一段時間吧。哦~~風景真好。」
「就是這樣。」
好狹窄的房間——不,這是救護車裏面。
「你的傷已經好了嗎?」
視野的角落有人在動。是個不認識的男人。他發現雷蒙清醒,便將戴着口罩的臉湊近。
他的額頭上有一道很大的傷痕。
宗介用力點頭。因爲似乎是很重大的事情,所以必須集中精神仔細聽纔行。難道是小要罹患了什麼重病嗎?還是他的親戚犯下了什麼殺人重罪?又或者是他在作戰中目擊了非常罕見的UMA(未確認生物)?
頭痛無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往艦橋,與等待的亨特確認幾項 事 項 。
「我捨身撲過去。你趁機逃走。」
四十小時。
可以聽見渦輪螺旋槳引擎的聲音。這輛救護車應該是被收納在貨艙裏吧。幾十分鐘後,一陣劇烈的搖晃與衝擊證實了他的推測。機體着陸了。車內喀噠喀噠地左右搖晃,震動逐漸平息。看來這是一條狀況不佳的跑道。
檸檬戰戰兢兢地開口,但少女沒有回應。
「幹嘛一直盯着我看?」
「……嗯,也是啦。可是我沒有其他可以說的對象了。而且瑪莎也叫我絕對不能說出去。」
「完全聽不懂。上牀又怎麼樣?」
「吵死了。」
(不,不行不行……)
GEVO4的機長說道。不僅如此,其他乘員也陸續表示『自己也有這種感覺』。
如果真的能變成那樣就好了——不過大概不可能吧。自己已經殺掉太多人了。結果自己對泰莎說的那些話,或許只是說給自己聽的盲目希望罷了。
雷蒙放心地吐了一口氣,茫然地仰望低矮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好冷。自己正躺在擔架上。點滴搖晃。腳上是包紮得很緊的繃帶。暗沉的白色牆壁,以及塞滿醫療用品的架子。
「可惡!」
「別擔心,克魯茲。她應該沒聽到你跟馬卡蘭的對話。」
果然被發現了。爭取時間似乎沒什麼效果。
之後泰莎又陷入沉默。說不定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他無法忍受沉默的尷尬,於是主動開口:
兩人小跑步地在工作人員用的通道上前進。彎過轉角,走下樓梯,躲在清掃工具後面,等工作人員經過。他們只記得大致的平面圖,能不能從這座航廈逃出去,只能聽天由命。
似乎是弄錯了。說話的人不是泰莎,而是AL。
檸檬祈禱着,獵人們能迅速地捨棄掉自己知道的暗號密碼、藏身之處和逃脫路線。不,這方面大概沒問題,問題是他在莫斯科調查的那座廢墟。雖然完全沒有記憶,但自己肯定也把這件事說出來了。他們或許正前往那座廢墟。
克魯茲在無線電的另一頭笑了。
「好。絕對不可以告訴任何人,絕對。」
被爆炸的火焰照亮的他的剪影,肩膀大幅搖晃,單手捂着臉。那是明明想要忍耐,卻無論如何都抑制不住湧上來的笑意的聲音。他的聲音中沒有一絲瘋狂。簡直就像在看棒球或足球的珍奇場面集錦一樣的笑法。明明剛剛纔把十幾個人全部殺光。
「我差點就死了。不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殺我。」
「別管我,快走!」
「不用。隨便你……不。」
「啊……是的。已經沒問題了。」
你已經起飛了。
「你在做什麼?快點!」
「我們不是說好了,這裏的事情都交給我嗎?別自作主張,把那兩個人交出來。你也把武器扔掉」
「痛嗎?」
「…………」
「好久不見,〈祕銀〉的特務。」
「她就是當時的少女。她已經康復了。」
雷斯特想了一下。
「我是說你。聽說你在南桑這個小鎮受了重傷。」
事到如今再提起那件事也很蠢,可是——不,說起來自己在意的,應該不是那種問題。
不知何時站在他背後的麗莎如此低喃。雷蒙差點嚇得叫出聲音,麗莎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到入口那羣男人的死角——觀葉植物後面。她應該比雷蒙更早察覺公安相關人士的存在,偷偷移動到這邊了吧。
別說敵人,就連普通人類似乎也已經十多年沒有靠近這裏了。荒廢的程度,讓人覺得尋找威脅也沒有意義。
雷納德把體重壓在上半身,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傳到檸檬的耳朵裏。她的肩膀關節被卸掉了。
檸檬就這樣往前倒下,頭撞到圍欄。她拼命抓住鐵網,試圖站起來,但右腳完全動不了。就像吊着一根圓木一樣。
「突然變得無精打采了。」
時間是當地時間的十六點三十二分。紅色的太陽正要沉入西方的棱線。除了目的地以外,幾乎看不見人工物體。只有道路的痕跡與電線。
「嗯,我也很驚訝。」
他甚至忘了這是自己與她之間的問題,覺得她是不是有點太墨守成規了。
「她可是救了阿爾的名醫哦。你還記得馬德・雪德嗎?」
泰莎自己過去因爲他的緣故,內心產生的糾葛。
刺眼的車頭燈的光。警備車輛到達現場,拿着衝鋒槍的公安負責人吵吵嚷嚷地從車上下來。
「你向DGSSE的誰 報 告 了?不,說到底,你是不是真的屬於DGSSE都值得 疑 問。不管怎樣,我開始覺得在這裏殺了你再逃走比較安全了。」
粗 糙 的治療把肩膀接了回去,被施打了不知道是什麼的便宜止痛劑和退燒劑,當她在病房裏筋疲力盡的時候,穿着制服的將校來了。
「啊啊~~~~…………」
宗介立正不動地說道,泰莎苦笑着要他「請休息」。於是她向擺出稍息姿勢的宗介介紹:
由於讓部下之一開着無線電的迴路,因此雷納德可以清楚聽到金女她們的對話。反正對方應該也知道這件事,所以不算偷聽。
「是這樣嗎?」
『也許是因爲長途旅行而讓腦袋有些遲鈍,不過還是請各位繃緊神經。還有,不要太過接近市區的那座設施。』
「嗯,活蹦亂跳的。他和小要一起大鬧特鬧,說一定會把你搶回來。」
她微微搖頭。
「說起來,你問我就問錯人了。」
「你……你做什麼……」
「對對對,塞姆汀,塞姆汀……沒人問你啦!」
山間可以看見城鎮。
泰莎很驚訝,但宗介自己也對從自己口中說出這種話感到驚訝。
不知道雷斯是怎麼逃過雷納德的視線。
「『一段時間』我聽不懂,幾分鐘?」
雷納德這麼說着,溫柔地咬着她的耳朵,舌頭慢慢地在她的臉頰上爬行。
「這跟平常一樣。而且,這次應該也沒有機會用到。」
「調查文件的人是我。」
「你不是神,是不完全又脆弱的人類。對部下的性命感到 責 任 是理所當然,但你卻誤以爲自己連部下的命運都能支配。我雖然從好幾次瀕死的場所生還,但明天說不定會因爲絆到路邊的石頭而摔死。我的意思是,你別連這種事都擔心。」
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看來他們和雷納德的關係也絕非友好。
「哎,雖然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認真交往,不過梅莉莎好像很在意很多事。像是年齡差距,或是會不會被劈腿之類的。」
「相良先生,你跟剛纔說的不一樣。」
不是泄漏。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查出他們行蹤的人就是這個男人。
「有什麼事?」
絕對不是她的攻擊太弱。當然也不是魔法或魔術。雷納德的動作非常小。刀尖空虛地偏移,下一瞬間,她的身體在空中猛烈地轉了一圈。單手被扭住手腕,被按倒在地,列斯發出含糊的呻吟聲。
聽說就連〈祕銀〉的數據庫中,都沒有這座城鎮的名字。泰莎直到前幾天,在雷蒙等人的協助下才總算得到這座城鎮的情報。
「相良先生……!」
「克魯茲,你好像沒注意到。其他人也是。不過我卻能敏銳地察覺到你們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化。」
「你看,你一個人逃不掉的。幸好有留我一條命吧?」
首先被帶到當地的警察局,確認受傷的狀況後,被監視着送到附近的醫院。
「這個狀況。有人泄漏了我們的消息。不可能是獵人。」
「你們接下來要前往的地點,被察覺的 危 險 增加了。」
「別再這樣了。」
這麼說來,出發前他的樣子也很不自然。雖然他跟毛和克魯佐等人討論了關於AS的各種問題,但毛和克魯茲卻幾乎沒有交談。總覺得他們突然變得很疏遠。
「不讓開的話,你要怎麼辦?用一把隱藏小刀攻擊我嗎?」
「檸檬!」
「怎麼了?」
「跟誰?」
「在貨船上跟克魯茲……」
「『不太懂』是多餘的。」
(其實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啊。)
「那個……」
「我正在趕了。」
幽靈的手臂加重了力道。她的臉泛起紅潮,看來不光是因爲憤怒。雖然她一副要直接用刀子割開我喉嚨的氣勢,但她立刻打消念頭,苦澀地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原因就只有可能是你了。」
泰莎低聲說道。
『我小時候住的內華達州鄉下小鎮附近,也有這種感覺的廢墟。據說有五千名左右的居民,一個晚上就消失了。謠傳是居民在一個晚上全被殺光了。因爲某個實驗而發瘋的陸軍士兵們,襲擊了居民。大人們都笑着說那是胡說八道,不過卻沒有人知道從那個小鎮搬到我們隔壁鎮的人是誰。』
「我說啊,小老弟。你可是個不懂察言觀色的天才。」
「是啊,我改變主意了。」
話說到一半,宗介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在祕密中建設,在祕密中被放棄,就這樣被遺忘的城鎮。
平房住宅並排的住宅區,彷彿包圍城鎮般建設,另一頭零星地蓋着低矮的樓房。城鎮中心有廣場,看得見巨大的銅像。隨着直升機接近,可以知道那是列寧像。
「喂,小姐。」
他立刻有這種感覺。就雷蒙所知,他們並沒有犯下任何失誤,導致身份被蘇聯當局發現而遭到追捕。直到現在爲止,完全沒有這種徵兆。可是從那副模樣來看,他們在找的對象是——
「幫我買巧克力。有Hersey9;s的話就買那個。」
就在衆人的聲音開始飄散着不安時,泰莎嚴厲地說道。
他從毛毯下伸出左手,要求握手。看到檸檬主動報上姓名,負責看護的男子用鼻子哼了一聲。少女嘆了口氣,緊緊回握他沾滿乾涸血跡的手。
蕾斯喃喃自語,他用指尖戳了戳制服的 階 等 章 ,咧嘴一笑。
就像管絃樂的指揮者一樣,他優雅地揮下伸出的右手。黑色的AS將右臂對準下方的男人們。下臂部滑動,露出內置的機關炮——
話說到一半,千鳥要想起坐在旁邊的監視男子們,便閉上嘴巴。
「就是做愛啦,做愛!」
雷納德在列斯的耳邊低語般地說道。
「開玩笑的。走吧。」
宗介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這個嘛……反正不管怎麼做,肯定都會受到嚴刑拷打。既然如此——」
她用可以自由活動的左臂向他們招手。是在說『趁現在,從那個洞逃走吧』吧。
雷納德說完,其中一個男人就用力關上救護車的門。雖然很感謝刺骨的寒風不再吹進來,但也幾乎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了。在厚重的門和持續運轉的引擎聲阻隔下,只能勉強聽到模糊的聲音。
『什麼啊,真無聊。』
「沒…沒有啦,我們又沒有吵架。幹嘛露出那種擔心的表情?別這樣啦,真的沒什麼啦。」
「你不一樣。瑪莎也會諒解的。」
「那…那個……看來我好像打擾到你們了。」
「……嗯。」
雷納德說了什麼。女人強烈地反駁。
兩輛裝甲車發動了攻擊。從旋轉炮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精打採了。」
「做就對了。」
果然如此,檸檬理解了。
坐在長椅旁邊的「表面上的妻子」——蕾西這麼說。雖然語氣冷淡,表情與動作卻甜蜜又溫柔。她輕撫檸檬的頸子,嘴脣湊到耳邊。在周圍旅客眼中,應該只像是在呢喃情話吧。
「開玩笑的。」
「我討厭牙醫……啊啊!」
(當時的……?)
「就是這樣。可是,不然我還能怎麼辦?」
「昨天,我爲了打發時間,上網查了你名字的漢字寫法。我有語言天分,不到一個小時就發現了。你的本名。你的姓大概是『金』,漢字寫成『Kim』。名字則是美麗之類的『Un』吧?看吧,果然。你把心情寫在臉上了。漢字好像是寫成『Ball』。『Ookii』之類的,就是這種名字吧。也就是說,你的全名寫成漢字,對日本人來說是必笑——」
「驚訝什麼?」
「沒事……」
亨特應該知道宗介和卡力林的關係,於是改變話題。
檸檬用安撫心愛妻子的語氣,對這位搭檔輕聲說道:
完全看不到人影。生鏽成紅黑色,腐朽破爛的汽車殘骸,被棄置在道路上的四處。從四處龜裂的柏油縫隙間長出雜草,倒下的交通標誌上長滿青苔。住家的狀況也很悽慘。仔細一看,大半都快要倒塌了。牆壁腐朽掉落,屋頂上開着大洞。也有像是被丟進壓榨機般扁掉的住家。大概是被冬天的積雪重量壓垮,然後就這樣被棄置了吧。
一想起千鳥的臉,他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緊縮。
「我不是在嘲笑你。事實上,你是個非凡又優秀的人。我這種凡人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你卻能輕易辦到。以比任何人都強韌的意志。雖然狀況依然嚴峻,但你大概會贏吧。」
「如你所見,我活捉了她們」
機場陷入一片火海。被流彈擊中的大樓、客機、被擊毀的車輛與機體四處燃燒,警報聲迴盪在空氣中。
「我知道,是梅莉莎的事吧?」
運輸機停止,傳來機體後部艙門開關的油壓裝置的聲音。救護車的引擎發動,車子開到機外。車子行駛了一段距離後停下,車門打開。強烈的白光射入,刺骨的冷風灌了進來。
與其說是射擊,更像是爆炸。
「啊……」
「努力、計劃、修正、戰鬥。這我當然知道。」
這女孩沒有錯,她沒有任何責任。自己不應該把與宗介相遇之後發生的各種事情,原封不動地告訴她——
宗介他們的運輸直升機從貨船〈巴尼・沃萊爾〉號起飛,繼續往白令海的東方前進。雖然是白天,但因爲ECS啓動中,窗外的景色染上一層紫紅色。
他毫不客氣地仔細觀察宗介板着一張臉的表情。
在空中飛行,簡直就像直升機。既不是噴射引擎也不是升力風扇。那架機體沒有使用檸檬所知的任何動力,靜靜地上升到一百米左右的高度,朝西方急速加速。
「空降三十分鐘前。」
她用指尖擦拭淚水,露出些許微笑。
「沒錯。所以搞不好會因爲一些非常無聊的理由,明明沒有惡意卻泄漏了祕密。我是在冒了這種風險的情況下,才決定向你坦白。至於爲什麼,因爲咱們是最強的三人組。不,說最強或許有點太誇張了,總之就是很棒的三人組。所以我覺得對你有所隱瞞不太好,才決定告訴你。總之你先理解這一點。」
「但是已經沒用了。還是把糾纏不休的男人殺掉吧。」
「腦袋漸漸累了……」
直升機的機組員全體出動,將亨特運來的組件——「妖精之羽」安裝在〈雷瓦汀〉的肩部,匆忙地檢查連接狀態。身爲作業負責人的亨特與船員和機組員進行技術上的討論,一直在甲板和艦橋之間來回走動。
『非常抱歉,我還不能說。』
「如果可能因此造成人員傷亡的話,當然不好。請你更認真一點思考。」
雷蒙已經隱約察覺到,蕾絲原本是北朝鮮的特務。盧蒙巴大學以接受第三世界的共產主義國家學生而聞名。雷蒙他們這些從事諜報工作的人,都知道有些人會以留學的名義來到這裏,接受其他機關的「間諜學」訓練。
少女似乎現在才注意到檸檬的存在。
同時,這也適用於自己現在的想法。克魯茲與馬卡蘭的事,是不是也想得太複雜了?自己剛纔說的——關於小隊機能的事,的確一點也沒錯。說不定因爲零點幾秒的判斷延遲,就造成悲慘的結果。可是,那又怎麼樣?現在這架飛行中的直升機,也有可能因爲百分之零點幾的故障概率而墜落啊。
「真是讓人羨慕呢。你很愛他吧?」
「挑戰命運是很好。可是沒有人能支配命運。你有操縱天氣、引發地震的力量嗎?」
「隨便你怎麼說。接下來我們……喂,把門關上。」
打斷對方的話,宗介強忍着繼續說:
「就是她不愛你的意思吧。」
「雖然不太懂,但我理解了。」
檸檬咂嘴衝了出去,筆直地跑向圍欄。另一方面,她則拿着那把刀跳躍,朝敵人反覆使出必殺的突刺。
現在是清晨。這片海域雖然經常風浪大作,但今天的海面卻難得平靜。從東方水平線上升起的陽光在海浪間反射,散發出耀眼的光輝。雖然寒冷,但清爽的海風卻讓人覺得舒適。
看準對方會當真的第一次人生玩笑,就這樣以失敗告終。
幽靈似乎認識對方。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所以,其實啊……」
「不妙,他們帶着狗。」
「原來如此。」
「不是啦,我說的上牀不是那個意思。啊——這樣啊……你不懂啊。你這個人……你這個人……」
『不過的確很奇怪。我也覺得以前來過這裏。』
「也就是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非常感謝你。」
巴掌聲。小小的慘叫聲。女人跪在雪地上的聲音。
「真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