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未由冷靜下來之後，我們乘〈炎鬃軍馬〉回到陽名那邊，三個人——不，包括修拉在內四個人一起去了地面。

由於連大一通胡鬧，大道已是一片慘狀。柏油路面到處破碎、凹陷，還散亂着碎玻璃。

在不再動彈的連大面前，愛莉莎和鶇正等待着我們。她們兩個都滿目瘡痍。愛莉莎用劍支撐勉強還站着，鶇解除變身癱坐在地上。

「——學長，成功了呢」

但我從炎馬背上下去後，鶇立刻站了起來笑着迎接了我。她雖然渾身是血，但看起來卻還好。

「嗯，你也很努力。哎……就是有些努力過頭了」

我把手放在鶇腦袋上，苦笑道。她開始挑釁連大的時候嚇得我冷汗直冒。

「對不起……讓學長你擔心了」

鶇讀取了我的心情，向我道歉。

接着我又走近愛莉莎。愛莉莎只是勉強沒有倒下，但消耗似乎比鶇更加劇烈。

「愛莉莎，你還好嗎？」

我剛問去，愛莉莎動作遲鈍地抬起臉。

「勉強……撐得住。但差點就不行了」

她氣喘吁吁地答道。

「謝謝你保護了鶇」

「嗯……因爲約好了啦。那個月定，是現在的我和啓介你之間，唯一的聯繫……我必須遵守」

愛莉莎生澀地笑起來。

「愛莉莎……」

「聽我說噢。實話說，我還以爲這次真的要不行了。然後……我還是想——」

愛莉莎說到一半，猶猶豫豫欲言又止。她此時的表情讓我想起她在樓房屋頂上對我說出那句「不是能對我奢求的東西」時的表情。

柔軟的嘴脣碰到了我，我的嘴脣和她相合。

回答未由疑問的，是坐在陽名肩上的修拉。

未由大概以爲我們聊完了，向我呼喊。未由指着已經不動的連大，或許有什麼令她在意的事情。

「——大概是因爲，這座城市還是異界」

「一、一心同體……？」

「啊……」

「艾諾克……是你嗎！」

好刺眼。

未由用楚楚可憐的目光看着我，害羞起來。

艾諾克用他那渾濁的綠色眼睛望向倒下的未由。未由沒有動，一動也不動。我也動不了。一切都讓人難以置信，讓我無法行動。

「騙人可不好啊，愛莉莎」

——啪嘰！！

愛莉莎看向我，用她動搖的眼睛注視我快崩潰的表情。

我聽到身後非常細微的呢喃聲。我有些不捨，但連大相關的事情很可能非常緊急，我便沒有回頭。

「咦？這是什麼意思？」

「好了，她會怎樣呢？我聽說被〈天使王〉劍兩斷掉的〈鵺〉……最後化成灰了呢」

連大定格在將要揮下手臂的姿勢。他沒有枝葉的形象，猶如一棵巨大的死樹。

「沒錯，砍她就是你的意志。你明明能夠違抗我，這次卻沒有違抗」

我斷言後向未由轉身，大夥的目光彙集在我身上。在未由身後，愛莉莎也正直直注視着我。

破碎的是愛莉莎的劍。纏繞其健身的藤蔓開始發出綠色光輝。

「——最喜歡你了，啓介同學」

我知道。我知道那個表情。

「爲什……麼？」

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打斷了愛莉莎的辯解。

「啓介同學。我們……已經打倒連大了對吧？可是，大家爲什麼還沒有恢復原狀呢……」

「不……不是……」

「因爲，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給了啓介同學。啓介同學接受了我整個心，接受了包括那骯髒醜陋的部分。我對啓介同學已經沒有任何隱瞞。現在的話，我任何心中想說的話都能說出口喔」

我走到未由前面，觀察已經不動的連大。他左胸口開出的窟窿並沒有要閉合的跡象，只能認爲已經停止活動。

是染上了無盡絕望的表情。

「是，我……？」

「怎、怎麼會……」

「——————!? 」

修拉遺憾地說道。

「愛莉、莎……？」

「啓介同學，沒事的。我們先稍做休息」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連大所引起的變化受異界法則的維持，所以這座城市若不變回普通空間就沒有辦法恢復如初……」

她難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右臂，凝視纏繞着藤蔓的大劍。

「也對……稍做休息嗎」

感情流了進來。我視野中只有未由的臉。

「未由……」

看到我這個樣子，愛莉莎臉上喪失了表情。

是愛莉莎砍下去的。她……砍了未由。

愛莉莎朝少年，朝艾諾克·凱特爾狠狠瞪過去。

我等愛莉莎開口，但只有沉默越拖越長。

然後一切都能取回來。日常——會回到身邊。

「因爲我已經親手擊碎了連大的天使因子」

在那瞬間，樹藤爆發式膨脹起來，吞噬了愛莉莎的身體。整個藤蔓發着綠光相互溶合，變成粗大的樹幹。那光芒變得更強，光的洪流席捲而來。

「啓介同學……現在方便嗎？我想說說連大的事——」

「不、不是的！是手……右手擅自動了起來——」

「咦？」

「愛莉莎，你明白的吧？你親手奪走了「啓介重要的東西」」

斷壁殘垣的城市消失在那光輝之中，就連倒在眼前的未由都失去輪廓。

我失落地呢喃道。不能立刻解救冬上她們，這令我很不甘心。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嗯，所以加油吧？我和啓介同學已經是一心同體了」

啪啦、啪啦啪啦——。

「愛莉莎——等事情過去，我會聽你接着說的」

愛莉莎的劍折斷了。破碎的劍身變成金色的光，被綠色的藤蔓纏住。

無風的城市，崩塌的樓房，滿是瓦礫的裏面，倒在裂開的柏油路面上的未由，手持大劍的愛莉莎……

我必須說些什麼，但我心中出現的空洞不允許我思考。只要思考，我整個人就會崩潰。我知道會是那個結果。

那是愛莉莎的呢喃。她的聲音在發顫。

但我最後看到了愛莉莎的臉龐。那臉龐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人影從樓房與樓房間的縫隙——漆黑小巷中現身。那是一位身着染血法衣的少年。

我用嘶啞的聲音呼喊我重要之人的名字，呼喊將我重要之人砍到在地的少女的名字。隨後，愛莉莎渾身劇烈顫抖，整張臉扭曲起來。

眼前的一幕殘酷地展示出這個事實。

「喂喂喂，別賴我身上啊。我只是稍微在你背後推了一把。現在那把劍在你支配下，我不能做出未必你意志的干涉。你自己心裏不也清楚嗎？那就是你所希望的，你心底就是想讓她消失」

未由和我的目光依舊交纏，把脣慢慢離開——然後整個人垮了下去。

——啪啦……我似乎聽到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我觸摸着自己的右臂說道。

那是……那是——和艾諾克相同的表情。

「總之就是……必須把艾諾克持有的最後的天使因子也破壞掉嗎」

我對愛莉莎這樣說完之後便去了未由那邊。

空氣凍結，我身體被沉沉地壓住。明明只是三步就能伸手夠到的距離，愛莉莎卻無比遙遠。

未由來到我身旁，露出不安的神情。

「已經打倒了，這錯不了」

愛莉莎出現在倒下去的未由身後。她僵直在揮下劍的姿勢，與我四目相交。

未由握住我的左手，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