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暗黑將軍
《半獸人英雄物語 忖度列傳》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8158 字
「暗黑將軍」西肯思正在奇捷要塞最深處的作戰會議室垂着頭。
「……」
他閉着眼睛,把手掌擱在扶手,沉睡似的思考着自己至今以來的人生、過去赴死的同伴,還有惡魔族的將來。
西肯思年事已高。
在長壽程度與精靈同等的惡魔族當中,也算特別年邁。
具體來說,他的壽命之長差不多次於桑德索妮雅。
其生涯是由征戰點綴。
始於一無所知的毛頭階段,經歷「智將」西肯思的過渡期,見證了惡魔王格帝古茲即位,在衆多戰場立下功績榮獲「暗黑將軍」之名,又於雷米厄姆高地的敗仗指揮將兵撤退,即使之後的戰事接連失利,仍然一路搏鬥過來而沒有死去。
年紀大了,折騰不起了,差不多該讓位給後進了,這些話不知道聽人說了幾年。
西肯思始終站在前線,並且活了下來。
同伴們陸續殞命。
他也娶過許多妻子,卻全都死了。
還生了許多女兒,卻只剩一個。
有三個女兒存活至終戰,然而一個死在戰後的混亂,一個出奔祖國,還有一個剛在昨天接到了消息,指稱大有可能已經喪生。
剩下的那一個毫無音訊,即使不在人世也沒什麼好奇怪。
家人都不在了。
何止如此,西肯思已經失去力量,再活也沒有多少時日。
僅存的頭腦,只能用在這間作戰會議室。
每隔幾天就有一次集會,對於惡魔渺茫無望的未來,他只能絞盡腦汁想對策。
(真是諷刺。)
那對惡魔族來說曾屬於既定事項。
任誰都茫然地仰望天空,心想:「那種玩意兒要怎麼對付?」
「失禮了。大人,我帶了訪客過來。」
惡魔的身體頑強且耐寒,幾天不進食也無妨,魔法技術更居全種族之冠。
該怎麼做,才能讓惡魔族從這個狀態重見天日?
指揮官是西肯思的女兒之一,麗梅蒂雅。
想不通。
起初,國民多少還抱持着輕鬆的心態。
而且,龍還採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沒錯,於戰敗之際決定逃進這座要塞的,同樣是西肯思。
如此情況下,西肯思今日仍在爲惡魔族思考明天。
惡魔族使用的魔法幾乎射不中龍,即使射中也會被鱗片彈開。
半獸人是遠遜於惡魔的種族。
天空的霸者。
睽違數週起身。
正因爲這樣,他才覺得:狀況實在諷刺。
雖然出過幾個優秀的戰士,終究仍是被當成「數字」計算的消耗品。
手感甚至讓人覺得比預料中還弱。
那可以說是瓦士託尼亞大陸所有生物的共通認知。
一連串攻防讓惡魔們受挫。
即使這樣,龍還是照來。
因此,惡魔們便不能在白天踏出要塞了。
宛如地獄。
然而,或許正因爲如此,龍並未滿足。
「霸修嗎!」
龍確實是最強生物。牠並非能輕易戰勝的對手。
「愚昧的智人族啊。勝利就在眼前,你們卻疏忽了。」
西肯思聽見國外兩字,才總算睜開了一隻眼。
哪怕有龍在這裏也一樣。
該怎麼做纔好?他只能苦惱。
龍出現於雷米厄姆高地時,其威容及壓倒性火力曾令人震懾。
「不僅沒有要求存活者全體爲奴,還給了我們土地,可見思慮有多淺。」
他只見過這傢伙一次。但怎能忘得了。這樣的半獸人找不到第二個。
尋常的綠半獸人。
龍是無法戰勝的,他們認清了這點。
非但如此,就算留在要塞內,恐懼使得戴上兜帽避免招搖,保持安靜不多作聲的人變多了。
一次的戰鬥,就讓討伐隊全滅了。
他每天都在苦思,卻想不出解答。
「好久不見。」
……只要沒有那傢伙在。
戰力齊全度不如雷米厄姆高地之戰,因此大概也會出現犧牲,但我等必能討伐龍,將這片雪原納入手中。
假如出外走動被發現,當然會被從天而降的龍喫掉。
他並不後悔當時反對格帝古茲,更不認爲自己說的話有任何錯誤,然而這裏若沒有要塞,倖存的惡魔族應該就無路可逃,從此滅亡了。
然而,在雷米厄姆高地確實有打倒過一頭龍。
西肯思不禁站了起來。
身體表面結的霜,劈啪作響地從西肯思的腰腿飄落了。
像這樣,甚至還有人輕視戰爭的贏家。
是半獸人。
火焰龍息輕鬆突破惡魔族的魔法屏障,將壯碩的惡魔瞬間燒成黑炭。
西肯思這麼心想。
戰爭結束後過了三年。不,已經四年了吧。
西肯思記得這股氣息。那是最近剛成爲士兵的小夥子。
雖然資源絕非豐富,頂多免於餓死,但至少幾乎沒有人是餓死的。單純想活下去的話,在這裏應該還過得去。
接着,目睹士兵旁邊所站的人,西肯思便睜開了所有眼睛。
得知那樣的想法是自以爲是,則是在首度組織討伐隊,向龍挑起戰鬥之後。
最起碼要讓龍消失,任誰都是這麼希望的,卻未曾有可行的手段出現。惡魔們大多已經死心了。自己與族人將困在這些雪與冰當中,直至死絕。
因此,惡魔族在白天都無法隨意外出,更不能點燈,還設下結界困守要塞,到夜晚纔像老鼠一樣爬出來,爲了謀生而覓食。
牠應該不用看也記得位置,所以就毫無章法地用龍息亂噴。
牠飛來奇捷要塞,展開了報復。
由於位處崖邊,龍便無法降落在地面,靠着要塞內佈設的結界,火焰龍息纔不至於焚盡要塞的一切。
要塞蓋在這種地方有什麼用?別浪費有限的資源,他如此主張。
格帝古茲並不是料想到這些才建造了這座要塞。對此,西肯思也都明白。
(該怎麼做纔好……)
畢竟將牠拖到地表後,給予致命一擊的是個半獸人戰士。
結果就連榮獲「暗黑將軍」這等稱號的西肯思,也還是想不通。
「以爲這點措施就封鎖住我們了嗎?」
「你是……!」
隨處可見。在戰場上死得一文不值的烏合之衆。
西肯思將八眼全都睜開,看向了那名男子。
「是,不過對方來自國外。」
聽朋友提到「半獸人當中不乏有骨氣的傢伙」,他也曾嗤之以鼻。
不幸中的大幸在於,奇捷要塞堅固牢靠。
龍變成每隔幾天就會飛來奇捷要塞一次,並從空中灑下龍息。
西肯思的認知就是如此,所以他根本分不出半獸人的臉。
由於雪原的動物比想像中多,國民也就不愁喫。
這一帶,從以前就是那傢伙的地盤。
畢竟自己一直堅稱不需要這座要塞,卻比惡魔族的任何成員都仰賴這裏。
西肯思每天都在苦思。
西肯思幾乎記不住半獸人的名字。不過,唯有這傢伙不可能忘。
「你說有訪客?什麼人?我應該交代過,任何人都別在開會前進來。」
有個士兵站在作戰會議室的入口。
左右兩側的四隻眼睛,還有並列前方的四隻眼睛。
要說的話,西肯思曾經也算是其中之一。
不過,看來這天狀況有所不同。
惡魔族被困在這塊土地,足足有四年之久。
尊貴的惡魔,變得像老鼠一樣……
全身都起了哆嗦。
龍。
當年格帝古茲提到要在這裏建設要塞,最反對的便是西肯思。
或許龍並非夜行性,牠不會在夜裏來襲,但是要將恐懼根植於惡魔們的內心卻已足夠。
但是在目睹那傢伙的瞬間,西肯思全身汗毛直豎。
然而,打倒後就能說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手。
西肯思被稱作惡魔族首屈一指的智將,在萬般戰場都找出瞭解答。
霸修。
惡魔們在奇捷要塞周圍佈下了遁形的結界。能讓龍無法辨識的結界。
半獸人能夠辦到,我等沒理由辦不到。
大陸最強的生物。
即使在這片歸類爲死地的雪原,身爲優秀種族的惡魔仍足以維生。西肯思認爲只要耕種土地、養育家畜、努力花十幾年增強戰力,要讓惡魔佔滿這片雪原也是有可能的。
雖然他並沒有輕視智人族,卻認爲要由此捲土重來應該十分有希望。
「讓他們後悔沒有斬草除根吧。」
今天,西肯思仍將成天枯坐在椅子,即使身體已經蒙上一層寒霜也還是文風不動,毫無作爲……
連看不見都這樣了。
他直接瞟向入口的士兵。
這名綠半獸人是從雷米厄姆高地的決戰前後,就一直都有亮眼表現的戰士。他更是西肯思的朋友「剛劍將軍」涅薩漢克斯,這輩子唯一以劍相贈的對象。
格帝古茲死後,在接連飲敗的戰況中,西肯思只聽過這名半獸人的活躍。
面對智人族的猛攻,他擊潰了好幾座有指揮官駐留的陣地,還打倒精靈族大魔導,拯救過陷入絕命困境的魅魔族……
而且,他還是見證格帝古茲臨終的男人。
勇者雷託也是這男人宰的。
當時這個男人捧着格帝古茲的屍體,來到了西肯思面前,那場面是絕不可能忘的。雖然說,西肯思根本不想回憶當時的絕望……
更重要的是,西肯思知道另一件事。
霸修的外號。
這個半獸人擁有許多外號,在惡魔之間尤其常被這麼稱呼──
「龍斷頭」。
屠龍者。
霸修曾在雷米厄姆高地的決戰打倒龍。
如此強大的龍,他打倒過。
可以說,惡魔族當下要找的正是他這個人才。
只要利用這名半獸人,或許就可以收拾讓惡魔族深陷恐懼的那頭龍……
然而,西肯思不會輕易顯露感情。
半獸人出現在眼前沒道理是基於便宜自己的理由,時勢也不容自己任意把對方當成棋子,對此西肯思都很明白。
「……你怎會來這裏?」
因此,他冷靜地提出了疑問。
冷靜想想,身爲「半獸人英雄」的霸修沒理由來這裏。
因此,存活的可能性並非爲零。或許她至今仍潛伏於龍的巢穴附近。就勝算而言,應該已經全然失去了……
「那就麻煩你替我介紹。」
「我想聽你親口說出目的。不是透過這薄薄的一張紙,也不是透過冷得縮成一團的妖精,而是由你親口告訴我。」
然而,眼前的是「半獸人英雄」霸修。
照預定,人早就該回來了,卻還沒有回來。
接着,找霸修送信縱然是對的,剩下的疑問在於「爲了什麼」。
西肯思聽見那句話,便閉上了四顆眼睛。
「或許。」
應該就是要問西肯思的女兒,珀璞樂蒂卡及其同夥的事吧。
「她做好打倒龍的準備了嗎?」
然而,眼前的半獸人是證明過有其實力的男人。
身爲惡魔中的貴族,他不能容忍這種發言。
霸修以驚人的魄力瞪了西肯思。
「印象中,你還有另一個女兒纔對。」
西肯思本來想說「口氣簡直像有手段就能把牠打倒」,卻在中途作罷。
半獸人說的話本來就不值得聽。如果旁邊有其他種族在,便該聽他們的說法。因爲半獸人開口也講不出什麼內容。反正他們就愛吹牛皮,只會不着邊際地瞎扯。連妖精都還比較像樣。
霸修爲什麼會接下這件差事?
「不。但是那傢伙的巢已經找到了。位於東側的山中。飛在天空時姑且不提,只要等牠滿地爬就有勝算。」
但即使如此,西肯思還是在等霸修答話。
霸修以信使來說確實是無人能及,但總有別的人選才對。
「換句話說,她目前在龍的巢穴裏?」
派霸修送信,便是如此的高明之舉。
惡魔族可以說就是被那樣的範例逼到了絕路,但是高傲如惡魔連區區半獸人的把戲都學不了,竟然還身陷絕境,這是西肯思撕破嘴也說不出口的。
「我沒有當走狗的意思。」
他覺得從戰爭中活下來的人,應該無一不認同霸修。
西肯思不太清楚這名半獸人的爲人。
「不,因爲沒有手段能把牠打下來。我躲在雪裏等到晚上。」
就算這樣,西肯思還是順口嘲弄,這應該歸咎於惡魔族的老毛病。
西肯思照平時的調調這麼說道,卻認爲對方送信沒找錯人選。
智人族王子納札爾,則是把印有國徽的書信交給了這個男人。
他們就是忍不住要給下馬威。即使自己過得落魄。
「龍嗎?有,我看見了。」
「要對付不容易,但我之前殺過一次。」
畢竟這裏完全接收不到什麼像樣的情報。
質疑一度成功的人,是愚蠢的。
希望他介紹女兒。以惡魔族的常識來想,意思就是「我想跟你的女兒交往」。置換成一般半獸人的用詞,意思會是「我要上你的女兒,好讓她替我生小孩」。
因此西肯思決定試探霸修的真意。
「拿來吧。」
惡魔對半獸人抱持敬意,可不是常見的事。
由智人託付給半獸人。
而且在日落前,偵察部隊長表示已確認伐龍隊全滅。
完全看不出寫了什麼。
「我希望,你能將女兒介紹給我。」
「呼嗯……」
他在內心頷首:果然沒錯。半獸人來這裏不可能是出於自己的想法。
雖說地位低等,有尊嚴的戰士英雄,怎麼會做起送信這種瑣事?
據說能確認身亡的成員比出擊的人數要少,因此未必所有人都死了,另外屍體似乎焦得無法辨識身分。
西肯思暗想。
信使若不是霸修,大有可能無法抵達這裏。
「這樣啊。」
「……」
照理說,半獸人也跟惡魔一樣,處於被四種族同盟打壓的立場。
智人族王室的封蠟勉強還留着,因此可以知道那真是納札爾要他轉交的。
西肯思不明白他們有什麼企圖,但是想也知道半獸人與妖精能打多少算盤。
字跡已經暈開而無法辨識了。
邊角都壓到變形,而且皺得像是一度泡了水。
西肯思懷着敬意這麼告訴霸修。
「沒錯。」
她們揚言「要讓格帝古茲大人復活」就離開了。
西肯思認爲她做了件傻事。
西肯思對霸修的評價,就是這麼高。
比半獸人更值得信賴的對象,照理說應該多得是。
「我帶了智人族王子納札爾交我保管的信過來。」
問題在於信的內容。
追隨她離去的人也不在少數。
「看見了是吧?然後呢,你做了什麼?將牠打倒後纔來的嗎?」
「珀璞樂蒂卡嗎?我可不知道她的下落。」
然而,西肯思當然不知道那些人此刻在做什麼。
「目前,她擔任的是伐龍隊指揮。」
「沒錯!」
「麗梅蒂雅已經死了。」
那名朋友性格頑固,是個鮮少稱讚他人的男人。更遑論將自己愛用的劍送給對方,西肯思活到現在只聽過一次這種事。
這男人就是實際存在的荒唐範例。
強悍的視線,足以讓身經百戰的西肯思背脊發冷。
換成其他半獸人說這種話,西肯思或許就不耐煩了。
他是這世上唯一有資格誇口「只要等龍滿地爬就殺得了」的男人。
西肯思用利爪割開皺巴巴的信封,然後取出裏面的信。
別隨口附和,龍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對手,他會這麼痛斥。
霸修從懷裏取出的紙張,道出了這段旅程有多艱辛。
不過,他以前的朋友將霸修評爲「有骨氣的傢伙」。
「原來如此。」
妖精比半獸人聰明,然而看在惡魔眼裏就差不多蠢。
他跑到半獸人耳邊,說了些悄悄話。
「你說得倒容易。」
西肯思倒想跟霸修把酒言歡,聽聽他從國境到這裏是怎麼躲過龍的眼睛,又是怎麼找出遁形的要塞。
這時候,妖精有動作了。
(來自智人族小毛頭的信啊……)
還偷走了西肯思設法從惡魔國帶出來的國寶。
「我的女兒認爲有前例存在,自己也一樣能辦到,話說完以後,她就在幾天前帶着年輕人出發了。」
話雖這麼說,智人族王子納札爾不惜讓半獸人送信,想也知道是要逼問什麼。
如此的國家英雄,怎麼會離開國內,還跑來這種地方呢?
西肯思只得教訓對方一番。
對手是龍。與尋常的魔獸不同。狡猾而殘忍,性情執着,又有智慧。
「想想也是。誰會單純爲了跑腿而來到這裏。在夜晚中來訪,表示你也看見了吧?那傢伙。」
「你這傢伙……可知道艾思莫娜迪亞都在做什麼嗎?」
霸修說的話,在某種意義上是對惡魔的侮辱。
「其他女兒呢?」
「是嗎,口氣簡直像……」
找半獸人送信就會這樣。
在人抵達的當下,就可以斷言納札爾做對了。
與外在表現的正好相反,西肯思滿喜歡聽年輕人大談自身武勇。
「然後呢,你來做什麼?就只爲了送這封信?原來,『半獸人英雄』已經成了智人族小毛頭的走狗?」
「不,我不知道。」
「有!她叫艾思莫娜迪亞!」
問題的答案當然是沒有。他們沒那種辦法。有的話,龍應該早就化爲骨骸,惡魔族也把版圖拓展到這片勒斯雪原全土了。
面對降臨於自身巢穴的威脅,牠不可能沒有法子對付。
假設能把龍逼急,牠也可能藏了某種殺手鐧。
西肯思對女兒,還有她身邊的年輕跟班都這麼提醒過,他們卻充耳不聞,還認爲那充其量只是塊頭大的蜥蜴。
那麼,牠爲何不在奇捷要塞降落呢?
那麼,牠爲何只是從空中噴出龍息呢?
因爲牠來到地上便贏不過我們,伐龍隊這麼誇下海口。
結果就是全軍覆沒。
「愚蠢得簡直不像我生的女兒。倘若你認爲像這樣也好,由我做個介紹又有何妨。還是說,你要娶來當老婆?」
「唔!可以嗎!」
「我容許你。只要她還活着。」
嫁給半獸人爲妻。
對惡魔而言,那是不該有的事。
讓惡魔貴族嫁給愚蠢的半獸人,被套上項圈,還赤身裸體挺着懷孕的肚子像狗一樣讓他們帶出去遊街,就算拚上惡魔族的名譽與尊嚴,也絕對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萬一發生那種事,西肯思應該會出動惡魔族全軍,前去將半獸人殲滅。
然而誤判敵人戰力,不僅自己遭殃,還拖着部下參與沒勝算的戰鬥,導致全體成員陣亡,身爲聰明的惡魔貴族同樣不該做出這種事。

(換成以前,我大概會以名譽爲重……)
沒錯,如果在戰時,無論女兒有多麼愚蠢,西肯思也不會把她交給半獸人。
但是名譽要極盡榮華時纔有意義。對當下正在對抗滅亡的惡魔族來說是無用的。
女兒浪費了「人才」,這項面對滅亡時非得儘量多儲備的寶物。
既然如此,要她下嫁半獸人,應該是恰如其分的重罰。
「……這麼一來,惡魔族多少也會對半獸人改觀,不是嗎?」
「我想問一句。你爲什麼肯冒這種危險?」
西肯思在戰場上看過幾次這種眼神。
霸修一面背對西肯思,一面用半邊眼睛朝着他回答。
「這還用問。」
「因爲我想娶女惡魔當老婆。」
他們是會對強者逢迎拍馬,內心卻覺得自己比較厲害的低劣種族。
「對,但我就是爲此而來。」
「你說什麼……?」
「老大,老大……聽我說聽我說……」
態度十分現實,說得直白就是認真的眼神。
基本上,這傢伙是「半獸人英雄」。
換句話說,就是援軍。
平時他們將驕傲、名譽掛在嘴邊,但只要在戰鬥中遇見女人,都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對方拖進草叢就近辦事,半獸人便是這樣的低等生物。
西肯思只在協議停戰的場合與他交談過一次,但對方是個性情悠哉、少根筋,宛如善意化身的男人。
這時候,妖精又找霸修耳語。
將生還者納爲己有。討伐隊並非全是女人,倒不如說幾乎全是男的。
於是,滿懷疑問的西肯思想起剛纔那封信。
他爲何要對惡魔伸出援手?
如此愚蠢的一羣人,都肯認同霸修。
唉,雖然在那之前,她似乎就受到了名爲戰死的輕罰。
事情與納札爾無關。
「納札爾爲何要這麼做?你怎會答應下來?」
半獸人笨歸笨,跟戰鬥有關的嗅覺卻意外敏銳。
西肯思聽了霸修那句話,就對他投以納悶的視線。
有別於其他智人族,從那名王子身上感受不到要世世代代折磨惡魔的陰沉意念。
爲了讓惡魔族改觀而做這些?
不自然的舉動。他們肯定有某種企圖。
表示爲了半獸人的名譽,這個男人是可以拋開小我幹大事的。
爲此而來。爲了與龍一戰?
爲什麼……?
上次他發自內心地笑,已經是格帝古茲尚在人世時的事了。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
以往長年來未曾有「半獸人英雄」誕生於世。
然後,他還想集結伐龍隊的生還者做些什麼。
荒唐……西肯思並未一笑置之,是因爲這名男子被稱作「半獸人英雄」。
多虧這傢伙,雷米厄姆高地纔有救。多虧他打倒龍,還打倒勇者雷託,七種族聯合才能保有戰力撤退。
「難道你是不忍看我們窮途末路,就打算出手相助?半獸人想幫惡魔?」
話雖如此,西肯思還是認爲當中無利可圖。
然而,霸修怎會爲了打倒龍就跑來這裏?
既然這樣,世俗道理對他便不管用。
爲了打倒龍,納札爾派了援軍過來。
但是納札爾爲何要那麼做?這對他理應毫無利益。
……不,趕快回想。提議要停戰的是誰?正是那名王子。
「現在去的話,你也會被迫一戰!對手可是龍!」
這都是拜霸修所賜。
當時,西肯思也不肯將半獸人當一回事,就沒有認同霸修,但他心裏是明白的。
人已經死了。這點道理,半獸人應該也懂。
那句玩笑話,讓西肯思高聲笑了出來。
爲了讓惡魔對半獸人改觀,這句理由,何以會如此可信?
在戰場上,他會從任何地方趕來相救,幫忙打破原本陷入劣勢的戰況。
拯救魅魔族一事亦然。假如魅魔滅族,精靈就會集中戰力來對付惡魔吧。那樣的話惡魔肯定無法支持到停戰之日。
「……!」
西肯思的腦海裏浮現「莫非」一詞。
認同霸修是登上族內巔峯的「半獸人英雄」。
哪座戰場勝券在握,哪座戰場敗色漸濃,有不少半獸人都能夠隱約分辨。
霸修的眼裏全無笑意。
智人是將利益優先於名譽的種族。
「除了你的女兒,要是還有其他生還者,也可以歸我所有嗎?」
「我立刻就去那座山。」
納札爾的信,頂多是用於穿越國境的許可證,還有爲了認同霸修援軍身分的訴願書吧。
表示霸修正是配得上那個稱號的戰士。
特地來到這種地方?
這傢伙一直都是如此。
所以,西肯思是要敬霸修三分的。
「……?不,這是我主動提出的。納札爾不過是從旁協助罷了。」
被水泡溼,字跡暈開,內容什麼也看不出的信,難道說,這裏面所寫的該不會就是如此的意旨?
霸修「嗯」地對妖精說的話點頭應聲,然後直直望向西肯思。
圖的是什麼?
這就表示,比起娶惡魔當老婆,這名半獸人更打算爲了別的事情前去。
有決心赴死的眼神。心目中另有比死亡看得更重的事物,纔會露出這種眼神。
從整體來看,霸修之後的活躍同樣有助於惡魔。
倘若如此,表示這名半獸人是本着自己的意志,專程來到了這種地方?
聽說是因爲沒有戰士配得上那個名號,但半獸人天性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