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火候不足者與駑隸
《半獸人英雄物語 忖度列傳》 · 理不盡な孫の手 · 1萬 字
突破武神具祭第三回合。
那是非常光榮的一項壯舉。
可以說鬥士與鐵匠各別證明了自己的實力與打鐵技術。
至少在多邦嘎地坑可以自豪好幾年。
「……」
但是,普莉梅菈的心情難以稱作開朗。
她的目的確實是達成了。
在第三回合,有鬥士穿戴她自己鑄造的武具,打倒了穿戴姐姐武具的鬥士。
怎麼樣?看到了吧?我的本事更高。
休想再說我是三腳貓。
普莉梅菈原以爲自己會有如此的心境。
(……)
一天的戰鬥結束,普莉梅菈回到自己的工坊以後就一直愁顏不展。
她手上有霸修比賽中用的劍。
克服了三場比賽的劍。
彷彿理所當然地……其劍身既直又長,劍鋒散發微光。
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彎曲變形。非但如此,連劍刃都沒有缺損。
因爲自己的技術已經進步,因爲這是精心鑄造的一柄劍,所以纔沒有彎掉?
不是的。
普莉梅菈望向擺在工作臺上的手甲。
在明天的決賽,就會與前八強碰上吧。
「什麼?」
普莉梅菈認爲霸修在工坊會讓她分心,就用叫他去喝酒的形式把他趕了出去。
應該遲早會迎來極限而毀壞。
對於這一點,普莉梅菈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可是如今組成手甲的鐵片被打癟了,而且有破損。
既然不需要改換材質,庫存就夠用。
普莉梅菈朝着在隔壁房間不知道跟妖精在討論些什麼的霸修喊了一聲:
(雖然我有叫他想辦法保住武器……)
「呃……感覺步伐能跨得大一點會比較好。麻煩幫我把腳踝的部位調整一下。」
「要、要不然,你對於鎧甲的材質有什麼想法?」
當中沒有絲毫猶豫。
普莉梅菈沒有抱太大期待。
現今的大賽只准用劍當武器,旨在透過統一武器外型以保強度的公平性。
回想起來,之前霸修固然會把劍弄壞,卻從來沒讓鎧甲毀損過。
眉毛是上揚的,牙齒也露了出來,生氣的臉孔一如往常,握着的拳頭卻在發抖,還看得出眼裏有動搖與迷惘。
接着是決賽。劍與鎧甲,該改善的地方要改善,該修的地方要修,普莉梅菈有心讓武具變得更好,手卻沒有動作。
用來保護手腕與拳頭的手甲。
「但是要穿哪種鎧甲比較好,你還是有想法的吧?比方說,在明天就要決戰的時候,你穿什麼樣的鎧甲會覺得放心?」
用護甲痛毆對手。
如今哪間店擺着什麼樣的礦石,又屬何種品質,價格是否公道……關於這些細節她全都瞭然於心。
連戰三場的霸修彷彿毫不疲倦……呃,實際上應該也沒累到他,因此他只管迅速起身就跟到普莉梅菈後頭。
「要不然……!」
後來,普莉梅菈與霸修分開。
普莉梅菈卻覺得像是被人用大石頭砸中了腦袋。
宛如被物體高速碰撞過的損壞方式。
普莉梅菈沒有傻到能爲此驕傲。
「哎喲,妳買顆礦石是要拖多久嘛!」
霸修的言詞如料想般粗枝大葉,絕對稱不上具體。
身爲鐵匠,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事。
原以爲她凝視着鐵灰色的礦石堆,隨即又走到紅褐色的礦石堆前。這時候的她仍舊面有難色,還咬住嘴脣搖起頭。
矮人辦的武鬥比賽並沒有細膩到會把那些全算成犯規。
當然,她的話裏毫無活力就是了……
要攪局的話,手段應該更加激烈。對方會踹破門板,將普莉梅菈的工坊破壞殆盡,再意氣風發地回去。
這樣的她現在卻在苦惱。
當然比賽中用其他武器是違反規定的,把鎧甲當武器使用將構成犯規。
普莉梅菈因爲霸修說的話而回頭。
身爲多邦嘎家族長男的巴拉巴多邦嘎也名列其中。
證據在於第一回合結束後,普莉梅菈修理的也不是劍,而是手甲。
她的表情有別於平時。
「……」
話雖如此,她也不認爲粗線條的霸修能給出像樣的答覆。
「假如鎧甲每次都被搞壞,這點存量就不夠了……」
「鎧甲要穿習慣的纔好。決賽在明天,然而我也開始適應目前的鎧甲了。能更牢靠就再好不過,但我希望別做大幅改動。」
若要當成霸修回來,時間嫌早了點。
面對堆積如山的礦石,普莉梅菈一個一個拿到手裏,再面有難色地放回架上。
半獸人應當跟矮人一樣貪杯,他會喝到子夜纔對。
(他是用手甲揍對方的。)
(不對,那樣對方是不會敲門的。)
「唉~~這樣好嗎?老大,苦思是很重要,到這種時候還在苦思可就不行嘍。要我說嘛,買東西等於上戰場!上戰場要事先想好自己該做什麼!換句話說,買東西也該在出門前先決定好買什麼。到了賣場,當然還是會出現三心二意的狀況,但只要斷然先把原定的目標買下來,再考慮剩餘的錢要怎麼用就好啦!你說對吧,老大!」
「要不然……怎樣?」
即使有答覆,大概也只是要求堅固牢靠就好。普莉梅菈已經料想過了。
當然,如果鎧甲明顯設計成武器的外型,就會被判出局……
情急之下使出肘擊、膝撞或頭槌的選手比比皆是。
正常來想,她帶的量是足以撐到比賽結束……
劍不被使用,鎧甲則被用在設想外的用途。
想到這裏,普莉梅菈繃緊了身體。
可是,她還沒有將想法化爲言語,腿就先動了。
「……」
以規則而言無比接近灰色地帶。
「我對礦石並不熟悉。」
普莉梅菈無法接話。
挑好貨更不用多花時間。
霸修沒有用劍。
她不知道該怎麼行動。
因爲她覺得自己不該講下一句話。
當然,配合霸修的需求,那被製作得厚實堅固,在預賽時就算有金屬零件鬆動,也未曾留下傷痕。
「總之,得幫他修好鎧甲……」
普莉梅菈正在火爐前發呆。
他總是隻把武器弄壞,還能從容不迫地取勝。
這樣的用途並不在設想之內。要修是可以修,但無法完整修復。
叩叩──門被客氣地敲了敲。
普莉梅菈這麼說着,瞧了瞧收納金屬鑄塊的盒子,並且露出爲難之色。
「唔……」
不,錯了,是普莉梅菈不讓他表達。普莉梅菈一直在抱怨霸修本領太差,所以只會叫他自己想辦法,都沒有進一步溝通。
所以普莉梅菈總是三兩下便買完需要的東西回去。
理應做到這種地步纔對。
霸修靠手甲打斷了寇爾寇爾的大劍,取得勝利。
話雖如此,一旦雙方激烈較勁,也會發生無法只用劍攻擊的狀況。
總之到最後,普莉梅菈並沒有買礦石回來。
換句話說,用鎧甲痛毆對手的行爲不至於出問題。
「……下一場是決賽,她再怎麼苦思也不夠吧。」
儘管這隻妖精從未按捺住情緒。
盒子裏裝的金屬鑄塊屬於常見的普通鐵。
因爲回想起來,這個半獸人一次都沒有對她開過要求。
有隻妖精就對這樣的普莉梅菈按捺不住了。
「……」
於是,他們又來到礦石市場。
「嗯,我知道了。」
普莉梅菈立刻就能認出最頂級的礦石,還覺得就算不是上乘貨色,自己憑技術便能製作出一流武具。她更深信自己就是有這種本領。
「?」
普莉梅菈從礦石提煉的貨色好歸好,量卻略嫌短缺。
對普莉梅菈來說,這裏是從懂事以後就走訪過好幾次,讓她學會挑礦石的地方。
但普莉梅菈鑄造的鎧甲屬於標準款,不需要擔那種心。
她覺得講出來以後,自己原本重視的某種理念就會隨之瓦解。
「聽着!因爲你連防具都開始弄壞了,材料不夠用,我要去採購補充,跟過來!」
該不會是爲了助其獲勝,多邦嘎家族的某個成員就派了刺客過來……
然而,普莉梅菈立刻搖了頭。
那裏有一副扭曲破爛的手甲。
就在這時候,有人敲了工坊的門。
話雖如此,鎧甲仍是鎧甲。
話說到這裏,她語塞了。
「說得沒錯。在戰場猶豫是死路一條,我看過好幾個像那樣喪命的人,尤其是明天要決戰,內心仍存有迷惘的人大多會死。」
普莉梅菈如此心想,就毫無戒備地開了門。
「……!」
於是,門前站着她始料未及的人物。
不,要說沒料到就是自欺欺人吧。
因爲她曾有一個夢想。
那就是參加武神具祭,給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傢伙好看以後,他們就會流着淚下跪,並且向自己賠罪。
「大姐……」
「嗨……」
在門前的是卡露梅菈多邦嘎。
普莉梅菈的姐姐。
不過,卡露梅菈根本沒有下跪。她帶着一副尷尬的表情,交抱雙臂站着。
「妳來做什麼?」
「哎……這個嘛,我是有話想說,不過結果終究擺在眼前。」
第三回合的對手。
獸人戰士柯洛。
霸修一拳擊倒的對手。
卡露梅菈沒有留到第二天賽程,而普莉梅菈留下來了。這就是結果。
「抱歉,以往那樣對妳。我似乎把妳看得太低了。」
卡露梅菈這麼說完,就把掛在腰際的酒瓶遞向普莉梅菈。
賠罪與讚美都要隨酒道來,這是矮人的常識。
霸修鑽過人潮,邁步走向普莉梅菈的工坊。
此刻,我們可是在跟了不起的男人一塊喝酒──衆人心想。
明明如此,他卻不願多談。
因爲普莉梅菈眼裏流下了淚水。
不過,與其說他們的視線放在捷兒身上,還不如說是向着捷兒講述的內容,乃至於霸修那邊。
實在有風範。
在霸修身邊有各類不同的種族。
提到戰爭的英雄,盡是些功勞不大卻老愛吹噓的傢伙。
夜已深。
收下這瓶酒,再直言告誡「以後別再說我母親壞話」,這曾經是普莉梅菈的夢想。
忽然間,他的手臂被人揪住了。
而且霸修那種態度在周圍人們看來,着實是硬派風格。
卡露梅菈苦笑着把酒收回去。
畢竟勝利是可喜的,不高興便顯得虛僞。
卡露梅菈被普莉梅菈伸手一推,踉蹌地後退了幾步。
霸修繃緊神經趕着回去……
捷兒在霸修的座位上演着話劇。
但她的手卻沒有動。
霸修以往從來沒有因爲睡眠不足而敗陣的經驗,不過,他希望儘可能排除會讓自己輸的理由。
他並不是在生氣。
「無論如何,恭喜妳晉級前八強。」
「大姐,妳走吧……」
另外,還有那柄恐怕只要霸修使勁一揮就會彎曲變形的大劍。
「果然妳不肯原諒姐姐嗎?」
現場若有一兩個美女就另當別論,但他目前希望專注於比賽。
所以那可以說是普莉梅菈的勝利嗎?
他們都篤定霸修就是那名傳奇男子。
「……唉,難不成妳還要跟我嘔氣?妳就是這樣纔會被說不成熟。替一流戰士製作武具當然是困難的。我是不曉得那個叫霸修的戰士有多聞名,但是看了比賽就知道他屬於頂尖水準。好比老爸對其他矮人的武具無法滿意,光憑尋常武具,別說要滿足一流戰士……」
兩手拿餐刀的捷兒一會飛到右邊切開牛腿肉塊,一會飛到左邊用刀捅燻豬肉。
周圍的男子們見狀都大聲喝采。
捷兒說的話讓霸修起身。
此時,霸修人在酒館。
眼前這位半獸人則是成就明顯高過自己的奇人。
「怎麼,我還以爲妳會更高興,臉色黯淡成這樣。」
那些在霸修的英勇事蹟當中出現的敵兵或許正是自己的親朋好友,現場卻沒有人對此感到介意。
「也對。」
有時候捷兒會拋來一句「老大,那是什麼時候的戰役?」或者「記得當時的敵人有五百名以上,對不對!」之類的問題,霸修頂多回答「亞洛肯溼地之戰」或者「沒那麼多,五十名左右而已」,談吐精簡。
畢竟這類事蹟提到的敵人永遠都只是單純的「敵兵」罷了。
沒辦法看開的人根本就不會接近霸修纔對。
「於是老大登場了!老大一抵達,就定睛環顧四周……倒下的戰友;得意的敵兵。老大不可能默許這些!咆哮的老大!震飛的敵兵!熾熱的戰況好似要令人燃燒殆盡!」
◆ ◆ ◆
「……我懂了。我這就走。」
有歸有,但在場衆人又不是魅魔,誰會特地用這種難得的機會問那些粗鄙之事呢?
霸修側眼望着男人們爭奪起請英雄喝酒的名譽,然後從店裏離去。
霸修一面豪飲一面帶着爲難的臉色保持緘默。
因爲在半獸人的慶功宴上,那是必談的話題。
「……」
普莉梅菈認爲這很可恥。
普莉梅菈甚至沒有目送她,回到工坊之後也只是杵在原地不動。
「……」
從今天的比賽就可看出他並非冒牌貨。
看霸修一路連勝的過程就曉得。
斷無此理。
無論被人說什麼,她都只會咬牙動怒或者虛張聲勢,從來沒哭過。
「反正妳走就是了!」
「到底要我怎麼辦嘛。」
在她的眼前有毀壞的右手甲,以及留着濃厚修補色彩的左手甲。
她在最後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嗯……」
然而,她走了幾步又忽地停下。
霸修心裏冷汗直流。他戰戰兢兢地就怕什麼時候會被問到跟女性的經驗。
在這種場合,原本半獸人還會縱情把女性當成玩物……
普莉梅菈的心境很是複雜。
「喂,霸修先生要回去了!」
「……」
可是,普莉梅菈沒有把手伸向酒。
「我說啊,妳就是這樣才……!」
能否得到冠軍,結果可說天差地別。
「但是,普莉梅菈,再不認清事實,可沒有人救得了妳喔……」
就算這樣,鬆懈乃是大忌。
「不,我來付……!」
氣得想指責對方的卡露梅菈倒抽一口氣。
「噢噢噢噢~~!」
要聊的話,甚至他們自己還更有戰績。
畢竟只要明天獲得勝利,霸修就可以合法討到老婆,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的日子正在等着他。
矮人自不用說,還看得見智人與獸人的身影。
的確,自己理應期待過這一刻。
霸修確實戰勝了柯洛……與姐姐搭檔的鬥士。
霸修並不討厭被人追捧,然而他在這裏有別的目的。
劍用到彎曲變形,鎧甲也揍得凹癟。
「哎呀,已經這麼晚啦。老大,我們差不多該回去嘍。雖然老大一年不睡覺也沒問題,但明天還有比賽嘛,要讓身體在萬全的狀態下應戰纔行。」
能與此等人物共進酒的機會可不好找。
心情絕佳。勝利的美酒讓情緒昂揚,更讓腳步變得輕快。
當然其中也是有留下可觀戰績的人物,然而這裏的酒客大多已經聽膩那些故事了。
戰爭中的英雄縱然有好幾名,霸修仍是特別的,稱他是活傳奇也不爲過。
況且那些事蹟都是有憑有據。畢竟知道霸修作戰經歷的人有時候就會開口表示「我目睹過那場戰役」或者「那件事我有聽說」而跟着回憶。
由於順利通過了開賽後第一天的賽程,他正與捷兒舉杯小小慶祝。
明明如此,由於城裏正在舉行祭典,街上滿是行人。
不過,那可以留到第二天奪冠後再來享受。
「這裏的酒錢由我來付!」
回想起來,普莉梅菈是個不太會哭泣的孩子。
對戰士來說,戰勝後的酒席比什麼都重要。
霸修都在手下留情。志在奪冠的他費盡心思,就是要避免損傷武具,還節制力道來打倒對手。照理說,武具明明是爲了避免自己受傷才穿戴的。
順帶一提,其他種族就不太有人會好奇那種事。
普莉梅菈吸了吸鼻水,嘴裏如此嘀咕。
不過,真正的勝利並不在今晚,而是在明天。
冠軍得手,霸修就可以討到老婆。一想到明天的這個時刻,霸修的腳步簡直輕快得可以登上天。
這瓶酒一收下,就等於普莉梅菈接受賠罪。
「蠢貨!要請客招待霸修先生的是我啦!」
哪有鐵匠讓鬥士爲自己打造的鎧甲操心之理呢?
卡露梅菈說完便旋踵離去。
在武神具祭敗給霸修的食人魔寇爾寇爾,還有獸人柯洛,也理所當然地聆聽着捷兒講述那些英勇事蹟。
「!」
霸修一轉眼就被拉進暗巷。
話雖如此,他可是霸修。
儘管突然被人硬拖,霸修也沒有失去平衡,還氣勢洶洶地站到犯人面前。
「誰!」
抓着霸修手臂的人是個將兜帽深深戴到眼前的男子。
霸修光從他的身段就看出他是老練的戰士。
對方手臂粗壯,與霸修同等或更粗。其重心已經放低,要撂倒他不容易。
但是,霸修着眼的地方不只這些。對方的腳上掛着鎖鏈,鎖鏈前端還接着一顆尺寸應該相當於智人族頭顱的鐵球。
由此可見對方是奴隸。
「在開賽典禮上看見你時,我還懷疑過自己的眼睛,果然是你,霸修!」
戴兜帽的男子這麼說完就緩緩地掀起兜帽。
從帽子底下現出的臉與霸修十分相像。
綠色肌膚,外露的尖牙。
是半獸人。
普通的綠半獸人。
皮膚色澤比霸修略深,然而更顯眼的是那張有燒傷痕跡的臉。
仔細一瞧,抓住霸修的那隻左手並沒有無名指與小指。
無論是那張臉或者那隻手……不對,霸修在看見那些之前,就先對那副嗓音感到有印象了。不會錯。
「難道是你,東佐伊?」
「可惡……這樣是不行的。這不堪用……」
並沒有什麼缺點可挑。鋒利度出色,耐用性也十足。
身爲曾在同一個小隊出生入死的戰友,他們有過好幾次互救性命的交情。
尤其是在打鐵時,他們會從火與土精靈那裏獲得力量,甚至撐得過七天七夜的作業都不用睡。
矮人是所有種族當中最不需要睡眠的種族。
只剩拖着鐵球的聲音於暗巷中久久不散。
東佐伊肯定也對自己離羣漂泊感到後悔,以至於淪爲奴隸,還被迫表演那種丟人的戰鬥,就心生反省了吧。
但……
「……」
「……嗯~~」
畢竟勇敢的半獸人戰士不可能逃離戰場,從此未返。
然而,半獸人是粗線條的種族。
鬥士也都是武神具祭的常客,理應對武神具祭的求勝之道頗有心得。
話雖如此,並沒有人發現他的遺體。
「……慢着。你身爲奴隸,卻能擁有自己的女人?」
換作以前,她打出那樣的劍應該就滿足了。
「……東佐伊,你怎麼成了這樣?」
要怪在霸修身上很容易,但就算怪他,勝利也不可能自己送上門。
半獸人不會撒謊。
「……爲什麼?你爲何要我那麼做?」
霸修何嘗不是半獸人。
「這不是東佐伊老大嗎!好久不見耶!」
霸修看見在競技場戰鬥的東佐伊,曾斷言那是半獸人打破戒律應得的末路。
「老大,現在要怎麼辦呢?」
東佐伊被當成戰死者是在多邦嘎地坑之戰。
然而,東佐伊理應不是那樣的半獸人。
「霸修,向專程來比賽的你拜託這種事,我自知失禮。可是……求求你,我希望在最後可以親手將事情了結。」
東佐伊苦笑着如此說道。他似乎無意回答。
喝完酒回來的霸修入睡以後,普莉梅菈仍待在工坊。
這時候,霸修看了東佐伊腳上掛的鎖鏈。
「爲什麼?喂喂喂,你想逼我親口說出來嗎?饒了我吧,霸修,我也有所謂的自尊耶。雖然跟你一比,或許就顯得渺小了。」
鏗啷一聲,劍掉在工坊角落。
在決賽交手的對象全是比之前更高竿的強者。
簡直是兩全其美。
就算與部隊走散,只要能與其他部族會合,也會出現被該部族編進其他部隊繼續作戰的狀況。
「不過,東佐伊,我來這裏也有自己的目的。」
霸修沒有回答。
霸修還記得東佐伊也是在那時消失蹤影的。
「哎,別把話說盡,我都明白。到時候我不會讓任何人取笑你是怯戰才逃跑的,我們所有弟兄都將保護你的名譽,之後也會記得報答。啊,對了,不然我把自己的女人送你吧?」
霸修認爲自己擺了副臭臉。
「明天的比賽,你能不能輸給我?」
不過,他那種表情很快就消失了。
反正普莉梅菈也達到目的了,棄權應該沒問題。
「不,你身爲半獸人的英雄,總不能輸給我這種貨色。你別到會場就好。」
雖然不知道東佐伊在打什麼主意,從他的說詞來判斷,霸修毫無喫虧之處。
他屬於準備周到又不忘下工夫的男子漢,但無疑是勇敢的戰士,更是以投身於戰鬥爲傲的男人。
當時七種族聯合連戰連敗,霸修他們也接連敗陣了好幾次。
他是奴隸之身。
倘若霸修有意,他並非做不到。
「是啊,我有自己的女人,雖然她跟我同樣是奴隸。她名叫艾琳蒂……嗯,不錯的女人。身體健康,而且已經生了三個孩子……能平安回鄉的話,我原本想娶她當老婆,可是能送你當謝禮也不算可惜啦。」
然而,他下定決心似的望向霸修,並且直言:
又一柄。鐵塊般的劍被普莉梅菈甩到旁邊。
「欸,霸修,你們似乎都挺健朗的嘛!原來你現在被稱作『英雄』嗎?喂,這稱號跟你可真相配!」
面對霸修的疑問,東佐伊露出看似慚愧也像懊悔的表情。
他的想法到現在仍未改變。
如果有必要,對於半獸人王,他也可以回國幫忙從中斡旋。
既然如此,霸修打算原諒他。
然而,這提議不壞。
「哈哈,原來捷兒也跟你在一起!」
霸修不太懂東佐伊話裏的含意。
雖說有英雄頭銜,他仍具備常人的嫉妒心。
「是嗎?不過,那又如何?」
夥伴們一個接一個在那段時期消失。
雖說普莉梅菈屬於智人混血種,熬夜對她並不成問題。
「竟然會在這裏碰面,我還以爲你死了!」
「很不巧,我就是命硬,一直都活着!」
他只是帶着爲難的臉色杵在原地,一直望着東佐伊消失的方向。
既然東佐伊說那女人不錯,應該就是個好女人。
可是,對方連半獸人王的名諱都提出來了。
就像之前在競技場打鬥的半獸人……不對,現在想想那也是東佐伊吧。
東佐伊對霸修大力稱讚,然而,他又一次露出了慚愧的表情。
東佐伊並沒有愚昧到會違抗半獸人王的命令。
「什麼?」
東佐伊能達成自身目的,霸修也能把女人弄到手。
東佐伊一臉不知道是否該啓齒的表情。
被當成怯戰會讓霸修不快,感覺也有損名譽。
夥伴從戰場上消失,與死亡同義。
於是,日後碰巧遇見原本部隊的戰友,就會感嘆:「原來你這傢伙還活着啊!」慶幸彼此能重逢。
深夜。
「呃,哪裏,嗯……」
「……」
故意不出場比賽。
至少普莉梅菈是這麼想。
不用特地在武神具祭拿冠軍也保證弄得到好女人的話,自然是再好不過。
◆ ◆ ◆
故意輸掉。
東佐伊由衷慚愧地這麼說完,就消失在暗巷深處。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果真是我們布達斯中隊的驕傲!」
「呃,我根本沒有感到麻煩……」
「我很難向你開口……」
在她眼前有已經修理完畢的手甲,以及劍。
「啊,這個嗎……說來丟臉,這是因爲我們……不,是我力有不逮。」
「可是,霸修,儘管你辛苦來到這裏……說句不中聽的,照這樣下去,我倆會在明天的決賽碰面。」
仔細一瞧,東佐伊連脖子都套着粗重的鐵環。
就算東佐伊已經反省,連打破半獸人王定的戒律還淪爲奴隸之徒也有老婆,爲什麼自己至今都沒有對象呢?
「話說,霸修,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哎,我問這什麼廢話。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然而要讓霸修使用的話,要在決賽贏到最後的話,那柄劍靠不住。
八成會跟之前一樣折彎扭曲,或者在戰鬥途中應聲折斷吧。
「對,正是本大爺!」
普莉梅菈認爲照現狀還是不行,一直在重新鍛劍。
半獸人出奔他國後,若是爲非作歹遭到捉拿,就會淪爲奴隸。
「但是今年我就能設法解決。你放心,我不會讓半獸人的驕傲再受到玷污,哪怕賭上半獸人王之名。」
可是,既然過去的戰友提出了不情之請,霸修就有度量包容。
既然如此,要是霸修使不來武具這一點被看穿,他們因而針對武具下手,或者拖長戰鬥使武器遭到破壞而飲敗,都是很有可能發生的狀況。
武具損壞導致敗北。
那並不是霸修的敗北。
而是普莉梅菈的敗北。
「……呼~~」
普莉梅菈發出帶有焦躁的嘆息。
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打出讓霸修用了也不會彎掉的劍。
普莉梅菈跟矮人一樣,從小到大都在打鐵。基本功全灌輸給她了,她也被人稱讚過有天分。
而且,普莉梅菈也研究了好幾種獨門的打鐵祕方。
她還用其他矮人不屑一顧的新素材製作過武具。
要比打鐵的技術,普莉梅菈自認不會輸,無論跟誰比。
但就算這樣,她還是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做才能打出讓霸修堪用的劍……
普莉梅菈歇下手,凝視着火焰。
現場被火焰劈啪燃燒的聲音還有霸修從倉庫傳來的打呼聲支配。
(像這種時候,我以前都是怎麼克服的……?)
普莉梅菈忽然如此心想,於是她想起來了。
沒有錯。過去她都是看着範本,再以其爲參考。
她出生的家裏有好幾把多拉多拉多邦嘎留下的練習之作。
「啊。」
這時候,普莉梅菈察覺某件事了。
之後普莉梅菈還拿起了幾天前被霸修弄彎的劍。
『但我自認都有那麼做。』
可是……普莉梅菈錯了。
若非名氣響亮的劍士,肯定無法這麼用劍。
或許它在跨過幾百座戰場後就會功成身退,但最起碼上個一兩次戰場並不會使它彎曲。
劍身呈現出有如彎刀的弧度。
她只是在說服自己罷了。
她再次仔細確認劍是怎麼彎的。
無論用劍者再怎麼笨拙,無論用劍者擁有多大的力量……
接着她撿起剛纔被扔到一旁,由自己鑄出來的劍,與霸修的劍相互比較。
她隱約有想到該不會這纔是真相。
而且若有人能讓劍彎成這樣……
眼淚撲簌簌地從普莉梅菈的臉頰滴落。
他並沒有在打呼,睡相很安靜。
「……」
多美的劍身啊──普莉梅菈心想。
把劍弄彎的男子的嗓音迴響於普莉梅菈的腦海。
──可供參考的範本。
揮劍的力道毫無浪費地平均分配在整把劍上,每次出手都順着劍勢,力道並未朝橫向發散,而是呈縱向傳達。因此劍身絲毫沒有朝橫向彎曲,而且彎成這樣也仍未折斷。
上頭並沒有特殊的刃紋,也沒有閃亮的光彩。
普莉梅菈一手拿着蠟燭,另一手靜靜打開門後,就發現小小的倉庫裏有半獸人看似委屈地躺着的身影。
她只是一路自欺欺人罷了。
手感沉甸甸的。
忠於基礎,憨直而忠實,以過人精確度及熟練度打出來的劍身。
普莉梅菈更用光照着劍,細看劍身。
其弧度一路彎到了劍柄,整把劍像是一彎新月。
在那裏,霸修與捷兒借了地方留宿。
重量遠比普莉梅菈打的劍還要重。不可思議的是,她卻能輕易舉起來擺架勢,因爲劍的重心勻稱得難以置信。
原本她相信自己打的劍會彎曲變形,除了使劍者火候不足外再無別的理由。
「我的打鐵技術是不成熟的。」
她站起身,腳步搖搖晃晃,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一樣朝某處而去。
何者較優,一目瞭然。
普莉梅菈蹙起眉頭。
是啊。要範本的話,那裏不就有嗎?
現實就攤在眼前。
然而,不是那樣的。
這就表示……
她靠火爐的亮光仔細端詳起拿來的那玩意兒。
這是花了心思,一遍又一遍反覆重鍛的劍身。
劍柄很粗,應該是設計給半獸人一類偏高大的種族使用,普莉梅菈的手握不住。
甚至可以感受到當中有絕對不會折斷的把握。
劍彎得很整齊。居然能彎成這樣還不折斷,前所未見。
用劍者斬敵破敵都是小心翼翼。
她是錯的。
倉庫就在那。
普莉梅菈確認過自己要找的東西擺在霸修身邊,爲了不吵醒他,就捻手捻腳地悄悄把東西拿了起來。
「……」
普莉梅菈又放輕腳步離開霸修身邊,回到工坊。
換句話說,用這把劍的人是在爲劍着想。怕它折斷,怕它變形,然而其力量又足以打倒對手。
像這樣用劍,也許反倒有損其鋒利。
喉嚨發出了吞嚥聲。
拿起名劍,跟自己的廢劍比較過後……
普莉梅菈把劍收回鞘裏。
這種彎曲方式沒有對劍造成任何一絲負擔。
被哥哥姐姐數落自己要獨當一面還早,技術仍未到家,雖然她一路否定至今,內心卻有所自覺。
話雖如此,鋒利度肯定不怎麼樣。
這把劍不會彎曲。
他使劍並未花多餘力氣,還順着劍勢,儘管如此,劍卻彎了。
「好美……」
看來這把劍被施了無法破壞的附魔,但那種技倆不過是額外的。
那是劍。
臉自然而然地使了勁,眼角陣陣發熱。
但是感覺對它所用的鐵很自豪。
但是,如今她不得不承認。
普莉梅菈明白。
自己爲什麼沒有察覺這麼簡單的道理呢?
其實她從一開始就明白。
彷彿隨處可見,材質是暗綠色金屬,毫無裝飾的樸素長劍。
觀者若不細看,也許會覺得與新鑄的劍沒多大差異。
從根部開始彎曲,弧度越往劍尖就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