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目容之毒

三、毒之所在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1.4萬 字

松贊·乾布在收到侍女的通知後,立刻與同在事務室的噶爾及勒贊一同趕往舉行晚宴的房間。但是噶爾在途中人不見蹤影了,一行人衝進室內,也不見尺尊和翠蘭的身影。

舉行到一半的宴席,有六張座位空虛地排列着,抱着茹央妃的巴桑和桑布扎坐在角落。他們前方有餐具翻倒,從茹央妃手中掉下的碗和裏頭的食物也散落一地。

松贊·乾布大步穿過房間,從巴桑手中抱起茹央妃。茹央妃全身無力地整個人靠在松贊·乾布身上,但卻絲毫感受不到她手臂的重量。

松贊·乾布低頭望着茹央妃蒼白的臉龐,只見消瘦的眼窩凹陷,瘦骨嶙峋的嘴邊沾有茹央妃自身的嘔吐物。

松贊·乾布內心有如怒火中燒。

他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激動了。

茹央妃倒下的模樣讓他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的父親被毒害身亡的樣子。

“她還有救嗎?”

松贊·乾布對着手拿熱水的巴桑發問。

巴桑用手背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不顧自己手已弄髒。

“…茹央妃夫人並沒有喫下太多,而且幾乎馬上就吐出來了,只是夫人身體原本就很虛弱……”

“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這時特拉突然大喊,打斷巴桑口齒不清的說明。

松贊·乾布再度環視整個宴席,數名侍女和侍者在牆邊發抖着,而桑布扎不知不覺已在裝有糕點的鉢盆前做了下來。

桑布扎非常熟悉毒的種類。但只要沒抓到犯人,恐怕也沒辦法斷定毒的種類。

因此茹央妃是否能獲救,就得看她的體力了。

“把廚房的人全部集合起來,不要讓人從廚房拿出任何東西!”

松贊·乾布低聲命令在一旁待命的勒贊,他自己則抱起茹央妃離開宴席。

松贊·乾布將茹央妃抱進附近的房間,陪伴在妻子枕邊一段時間。躺在牀鋪上的茹央妃雖然面色蒼白,但看起來並沒有痛苦的樣子,只是她的呼吸過於微弱,感受不太到活着的氣息。

蓋在腹部上的毛毯幾乎沒有起伏,交錯在肚子上的手指動也不動。

桑布扎粗魯地抓着頭。

打開箱蓋一看,裏面是五顏六色的小布袋。松贊·乾布原本要伸出手去拿,卻突然想到什麼般而停下動作。

在模糊不清的黑暗之中,布簾被拉了起來,有個黑影從中溜進了室內,之後房間內便充滿了類似松樹皮的香味。

兩人直到深夜都沒說半句話,知道前來添加燈油的侍女看不下去,開口呼叫尺尊爲止,她都沒把翠蘭放在眼裏。被侍女提醒後,尺尊表示要再搬一張牀過來,但翠蘭爲了避免在深夜製造噪音,決定睡在長椅上就好。

翠蘭屏住氣息,沉溺在自己的胡思亂想中,她認爲她剛纔或許已經有一點想睡了。

就在這個時候,黑暗中有東西在搖晃。

勒贊一臉疑惑,視乎不曉得那是什麼,他的眼神遊移,最後纔將視線停留在地板上的箱子。

翠蘭只轉動眼球,望着門口垂下的布簾。

松贊·乾布眯起眼,用指尖輕撫布袋的表面。很久以前尺尊曾讓他看過還包在這鮮豔布袋中的種子。

人影儘量不發出腳步聲,摸索着接近牀鋪。

酒宴之後,回到自己房間的尺尊,像是完全忘記翠蘭也跟隨在旁般。

“那有把這件事的大致情形告訴拉塞爾和妃勒託曼了嗎?”

“目前還不能確定,但犯人是想讓人這麼覺得的吧?”

“沒有人提到這一點,我之後再去確認一次。”

松贊·乾布準備站起身來卻被桑布扎叫住。隨後勒贊進到屋內,他慌慌張張地向松贊·乾布行禮,接着半跑步地來他面前。

“我有話想跟您說。”

松贊·乾布答應後,勒贊點頭示意,並激動地坐了下來,快速闡述問到的內容。

包括有人偷偷從尺尊房間拿出那個箱子、箱子被放在廚房、尺尊表示朽羅的種子有變少等等。

桑布扎放下交叉的兩臂,轉過頭來問道。

“是的,記得利吉姆殿下年幼的時候,也曾被尺尊夫人叫去當面警告。但尺尊夫人也有可能是利用這一點。”

“但是就算是尺尊夫人犯下的罪,她想要茹央妃性命的動機是什麼呢?”

噶爾冷淡地斷言。他的意思是說,其實是尺尊下的毒,那些都是爲了隱瞞這件事所演的戲。

翠蘭驚慌失措地道歉,並收回短劍。

沒想到對方含笑出聲挪揄翠蘭,讓翠蘭大喫一驚。

或許她也是醒着的,但翠蘭不敢出聲叫她,只能儘量將動作放小,並在毛毯下緊緊握住噶爾交給她的短劍。

噶爾雖然有點嚇到,但立刻恢復平常那種冷靜透徹的態度,舉起手上的箱子壓低聲音表示:

松贊·乾布喘了一口氣後,看着箱蓋上方綻放着七彩光芒的花鳥螺鈿。

那個人影絲毫沒有半點動搖,但還是緩緩舉起雙手,表明沒有要抵抗的意思。

“最好也能請桑布扎同席。”

翠蘭握住短劍劍柄,小心翼翼地起身,儘量不讓椅腳發出聲響。她現在只想着不能發出聲音,和要敏捷地行動。

“尺尊一直很怕會有人不小心喫下這個種子、傷到身體。”

松贊·乾布正要走出房間時,突然想到一件事而停下了腳步。

“畢竟公主殿下的本領非同小可。”

“不要動!!”

翠蘭離開尺尊的房間後,在走廊盡頭樓梯旁的小窗子下,蓋上毛毯擺出陣勢。

“…松贊殿下?”

尺尊房間裏的長椅,坐起來比吐蕃或大唐的椅子還要舒服。不管是椅腳的穩定性還是椅身特別的線條,全都很卓越超羣。除了長椅之外,尺尊房間裏頭的日常用品,都是些製作精良的物品。

望着搖晃的燈火沉思,比躺在長椅上屏住氣息還要輕鬆多了,讓她的身體也得以好好休息。

三位高官異口同聲低頭行禮。

一會兒坐在牀上沉思,一會兒又移動到窗邊看窗外。四方形的小窗子外頭應該只看得到一片黑暗,但尺尊卻佇立在窗邊好長一段時間。

只不過尺尊還在睡眠中。

他向松贊·乾布報告,已經派各自能夠信任的使者,前往拉塞爾的房間和妃勒託曼的寢宮,還有命令衛兵長加強戒備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淡的曙光,從翠蘭頭上的小窗子上落下。

“但就算是這裏面有毒,問題是,到底是誰下的毒?當初因爲這是尺尊夫人做的糕點,所以纔沒有進行試毒的……”

桑布扎環視現場所有人,這是勒贊小心翼翼地回答:

“這裏面是毒吧?”

噶爾不理會桑布扎的報告,徑自在松贊·乾布他們面前伸出手上的箱子。

“請看這邊。”

翠蘭雖然沒有什麼睡意,但也不是一直處於神經緊繃狀態。當她猛然睜開眼時,周圍的黑暗已經淡去,燈油快要燒盡的燈火也逐漸失色。

“我儘速問過廚房的人大致上的情況了,可以現在稟告嗎?”

翠蘭懷着一種滿足感,走在燈火搖曳的走廊上。

“…尺尊夫人有帶這個進廚房嗎?”

不過儘管躺在舒適的長椅上,翠蘭還是毫無睡意。

松贊·乾布坐在牀上,回應尺尊依賴的眼神。尺尊將手移到松贊·乾布的肩上,再度緊緊抱住他。

當他掀起門口的垂簾時,剛好碰上手持箱子的噶爾。

“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救她!”

“嗯,說吧。”

“即時去稟告了。”

“…糕點裏面摻雜的是這箱子裏面的種子嗎?”

噶爾冷靜地將與尺尊的對話內容重述一遍。

“這個嘛…目前就只能減少廚師人數,並在廚房內也配置衛兵了。桑布扎去調查毒,勒贊和噶爾繼續問廚房的人。我想要暫時待在茹央妃身邊。”

翠蘭向松贊·乾布用眼神行禮後,便撿起掉落在長椅旁的毛毯,靜靜地離開尺尊的房間。

“有派人監視尺尊的寢宮嗎?”

松贊·乾布向巴桑懇求後,便走出房間。

“但幾乎都是有害的吧?”

“我是想來看尺尊的。噶爾有向我報告公主殿下護衛在尺尊身邊,只是我沒想到你會留在同一個房裏就寢。”

“失……失禮了……!!”

小小的寢宮走廊上沒有人和衛兵。

“一個微弱的聲音喊了松贊·乾布的名字。”

翠蘭站起身來望向窗外。

松贊·乾布先行走了出去,和噶爾一起來到房間。

松贊·乾布冷笑一聲。

但在她將兩眼突然張開的瞬間,睡意又馬上全消。翠蘭現在全身的神經都是清醒的,讓她恨不得立刻起身活動。

尺尊似乎是聽到了翠蘭他們的對話醒來的,她緩緩坐起上半身,纖細的手臂從背後環繞住松贊·乾布的腹部,並默默地將他拉近自己。

“茹央妃夫人的狀況怎麼樣了?”

只見庭院朝霧瀰漫,宛如一片乳白色的海。

“聽說朽羅的種子非常苦,我去印度留學的時候,曾聽過好幾次。朽羅種子雖然可以當作治療腹痛的藥,但若是藥量弄錯,就會全身發顫,甚至可能丟掉性命。”

“翠蘭殿下原本就是個好事之人,請她擔任相稱的職務也比較叫人放心。加上翠蘭殿下追着衝出宴席的尺尊夫人這點來判斷,相信她今後也會盡力協助尺尊夫人。”

“真是英勇啊,公主殿下。”

“是植物的種子。”

聽完全部的話後,桑布扎指着裝糕點的碗。

所幸嵌入室內的人影並沒有察覺到翠蘭的存在。

“嗯…紫檀之箱…嗎?”

噶爾嗯了一聲。

松贊·乾布將巴桑的見解和茹央妃的狀況告訴桑布扎。

“遵命!”

“單獨嗎?”

“總而言之,得好好調查一下廚房纔行。”

“那正好,現在舉行酒宴的房間裏面應該只剩下桑布扎。”

“茹央妃夫人是在喫下轉過之後立刻倒下的。夫人原本身體就不好,加上夫人喫下糕點時的樣子來看,應該是因爲毒而產生的驟變沒錯。只是……”

但勒贊馬上反駁自己的自言自語。

翠蘭從背後接近人影,當人影將手伸向睡眠中的尺尊時,翠蘭用左手纏住了人影的脖子,同時用短劍抵在對方的脖子上,命令他停下來。

“宴席上的菜餚全部都經過試毒,廚師、侍者、侍女和衛兵的話都一致。只有尺尊夫人親自做的糕點,沒有經過試毒就端上來了,糕點的事前準備,像切果實這些全是尺尊夫人一手包辦,廚師只有幫忙調解爐竈的火和取水而已。”

“這個嘛…應該就是爲了建造寺廟一事,互相對立的巴桑大人和尺尊夫人所舉辦的。雖然茹央妃夫人表面上並沒有反對,但夫人對這件事感到不太滿意是衆所周知的事。對尺尊夫人而言,說不定會把這場酒宴看成是對她的責難。”

“現在該怎麼辦?松贊·乾布王。”

勒贊回答。

當噶爾口中說出朽羅這個字時,桑布扎立刻皺着眉頭,提出不同意見。

松贊干布笑着回頭來聳聳肩。

翠蘭躺在長椅上,在黑暗中儘量壓低氣息。

噶爾突然想起這件事。

翠蘭對尺尊和松贊·乾布都沒有負面的感情,反而對關心尺尊的松贊·乾布環抱着一種類似感激的心情,她也從尺尊身上感受到對大王的信賴。

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吧,但目前還是沒有黎明的氣息。翠蘭現在已經習慣黑暗,她的視野裏面有尺尊躺在牀上的影子。

一進到房間,只見桑布扎還坐在糕點前方。

“啊…我忘記稟告這件事了,監視尺尊夫人一職,我拜託翠蘭殿下了。”

“紫檀之箱放在哪裏?”

海中吐出幾根樹枝,還有幾隻小鳥撼動朝霧,飛舞在綠色樹梢之間。

翠蘭望向尺尊的房間。

毫無人氣的長廊上,沉澱着黎明的寒氣。

侍女和衛兵們應該都知道松贊·乾布來到尺尊的房間,翠蘭雖然有點猶豫,但還是覺得應該不需要再護衛了吧。於是便輕輕下樓梯,邁向朝霧瀰漫的清晨庭院。

當她踩在微微滋潤的土地上時,一股冰冷的空氣包圍全身。翠蘭每走一步,朝霧就會隨着她的動作飄動,儘管已聽得到鳥鳴聲,沉睡於霧海中的花朵卻仍緊閉着花蕾。

翠蘭停在一棵橘紅色花蕾的樹下。

那是害拉塞爾撿起落花而被斥責的樹。

“那個花有毒喔。”

當翠蘭朝花伸出手時,有個含笑的聲音給她警告。

翠蘭並沒有察覺人的氣息,但她沒有被嚇到,因爲翠蘭剛纔就在黑暗中,確認過這個人的氣息一次了。

“早安。”

翠蘭壓低聲音向松贊·乾布請安,松贊·乾布從煙霧之中走了出來。但他並沒有回應翠蘭的問候,只是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要是讓利吉姆知道我們讓公主殿下當衛兵,他一定會生氣吧。”

翠蘭輕笑了一聲。

翠蘭昨天一直感到很不安,她不知道倒下的茹央妃平安與否,也沒辦法相信尺尊。雖然她沒想到自身的危險,但她不願意相信同樣身爲松贊·乾布的妃子,她們之間會有各自寧願賭上性命的堅持。

最重要的是,她沒有辦法確認尺尊是犯人。這和無法完全相信她的心情有矛盾,但翠蘭一想到尺尊慌慌張張幫拉塞爾洗手的樣子,就否定了對她的懷疑。

“茹央妃殿下平安無事吧?”

而當下的問題卻是這個。翠蘭認爲松贊·乾布都前來看尺尊了,茹央妃應該是沒有大礙,但還是壓低聲音詢問。

“她沒事…雖然還不能說很好。”

松贊·乾布面無表情地說道,眼角還透漏着類似怒氣的歪斜。

不知不覺間,霧已經散開了。

他思考了一下,最後拿起自己掛在腰間的劍交給翠蘭。

但那並不是因爲松贊·乾布愛尺尊,而是因爲他深知尺尊容易嫉妒又貪戀的個性。

松贊·乾布在尺尊面前跪了下來,並拉着她的小手放在額上。接着往上一看,露出惡作劇孩子般的笑容。

同一時間,尺尊也感受到松贊·乾布是能夠理解她的人。

茹央妃年事已高,無法強求纏綿的愛情;妃勒託曼時間的流動則是過得比一般人慢。

只有手上的指甲,是請尼波羅門一同前來的侍女幫忙染成紅色。在尼波羅門,新娘在婚禮當天都要染指甲,除了指甲之外,手腳上都要描繪美麗的團,這只是爲了接受神的祝福。

因此松贊·乾布和尺尊度過的時間是最多的。

松贊·乾布笑了笑,用力地聳聳肩。

然而小王們還是有所誤解,他們對無法割捨尼波羅門風俗的尺尊帶有輕蔑之意,在背後說長道短,卻又將尺尊當做和松贊·乾布相關的利用品。

“……真的嗎?”

只是一旦只剩他們兩個人,尺尊就突然覺得自己的舉動好愚蠢,因爲她知道不管自己再怎麼哭泣、再怎麼踐踏衣裳,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個嘛,還不知道。”

吐蕃的侍女一看到尺尊用鳳仙花染紅的指甲,個個面露難色,還斥責她不該在婚禮當天玩草,把指甲弄髒。

那個時候兩國的邦交還沒有那麼深。雖然已有商人往來,但吐蕃這個國家還沒完全成形。

“公主殿下,你知道嗎?尺尊嫁給我的時候才七歲而已。原本是她的姐姐要嫁過來的,但因爲突然暴斃身亡,當時統治尼波羅門的是尺尊的父親——鴦輸伐摩,他是個熱愛學問的嚴君,接到她姐姐的訃聞時,同時知道了他們打算改成讓妹妹嫁過來,那時就連我都有點猶豫了……”

吐蕃城和壯麗的尼波羅門宮殿不同,是棟用枯燥無色的石頭蓋成的黑暗建築,人們的衣裳也是一樣死板單調、俗不可耐。

翠蘭拘謹地問道,松贊·乾布拍拍她的肩膀。

“尺尊雖然講話嚴厲點,但其實是個很會爲人着想的人,因此也常會被旁人的企圖所愚弄。她絕對不會殺人,更不用說是對茹央妃出手了。”

她已經好幾次這樣目送自己的夫君離開了,松贊·乾布也曾轉過身來向她揮手,但今天他只留下緊繃的氣氛便速速離去。

尺尊用不熟悉的吐蕃話反駁這段文不對題的責罵。趕到現場的尼波羅門翻譯,向大家解釋自己國家的習慣,但吐蕃的侍女們只是表面放棄擦拭尺尊的指甲,心中還是充滿了無法理解。

二十三年前。

尺尊自嘲完後,便緩緩踏出腳步。

那一定是因爲她們雖然是‘情敵’,同時也是能夠理解尺尊心情的少數幾個對象的關係。

尺尊嫁給松贊·乾布時,他已有兩名妃子,茹央妃和利吉姆的生母赤姜。赤姜不久後便過世了,接着在尺尊二十歲時,松贊·乾布便迎娶象雄的妃勒託曼。

松贊·乾布會心一笑。

翠蘭也轉過身子,向即將離去的松贊·乾布背影低頭致意。

尺尊不會殺害茹央妃和妃勒託曼。若是失去同時吐蕃人,又是最元老級的妃子,松贊·乾布一定會相當難過吧,因爲有這個想法,尺尊纔會想要做些有營養的糕點獻給茹央妃。在茹央妃倒下時,她會想到箱子的事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尤其她是身負外交責任下嫁過來的。尼波羅門雖然軍事方面不及吐蕃,但文化和技術卻卓越超羣。尺尊的奶孃也對她們一片苦心養大的公主要下嫁蠻國一事感到憤慨,還和茹央妃和赤姜的侍女產生對立。”

尺尊認爲他們怎麼想並不重要。

尺尊在屋內偷偷望着松贊·乾布從院子離去的背影。

想回去告訴自己溫柔的母親吐蕃人有多無禮,讓慈善的母親來安慰她。

尺尊不斷抵抗,她希望至少要讓松贊·乾布看到自己的憤怒,她現在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了,先表露出敵意的是吐蕃人,所以自己應該也有戰鬥的權利。

所以——

但她還是沒有把手放下。

高亢交錯的鳥鳴之中,出現微微的腳步聲。

“無知的鴻溝總有一天會被埋起。你要哭也行,只不過要適可而止,哭太兇的話,你那美麗的大眼睛會融化的。”

“你知道這棵樹叫什麼名字嗎?”

她好想將想回尼波羅門的心情大叫出聲。

“真的。”

這份信賴從尊敬和共享變到愛慕之情,並沒有經過很長的時間。

“…沒關係。”

尺尊看也不看翠蘭一眼,撫摸着夾竹桃的樹枝。

但還是看不到朝陽,天空還是有點烏雲,陰暗早晨的空氣中,開始混入沉重的溼氣。

對她們而言,塗指甲的理由一點都不重要。

“我認爲這次的事件,犯人是想針對尺尊,因此希望你能幫我保護尺尊。在一切事情解決之前,我准許公主殿下在城內帶劍。這把劍上面有我的刻印,這樣應該就沒有人會說話了。”

松贊·乾布依舊壓低着聲音,帶點渾濁的淡色瞳孔目不轉睛地望着翠蘭。

“公主殿下以前不是曾在狩獵場救過我嗎?”

“夾竹桃。”

不過尺尊的父親鴦輸伐摩預料,吐蕃在不久的將來會變成一個大國,所以才決定將女兒下嫁給松贊·乾布。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尺尊將手伸向含苞待放的紅色花朵。

只要看着染紅的指甲,尺尊就會雀躍不已,同時也會保持着莊嚴的態度。

松贊·乾布比尺尊的父親年輕,但也大她有三十二歲。尺尊很驚訝這樣一個大人,居然和自己站在同樣的視點,分享她的憤怒。

或許是因爲現在的妝沒有平常濃的關係,給人一種清新的感覺,眼神看起來也比較柔和。

“這樣就夠了。”

“這次的事件,公主殿下有什麼想法?”

尺尊代替驟逝的妹妹嫁進吐蕃。

她用手背胡亂拭淚,這時松贊·乾布開口了。

“松贊·乾布王已經大概知道犯人是誰了嗎?”

“我擔心拉塞爾他們也會有危險…!”

就連她一直很期待的賽馬和隆重的犛牛遊行,都只是眼神空虛地觀賞而言。她將人們的話語當耳邊風,覺得她們的視線都一一刺在肌膚上。

尺尊默默地注視着翠蘭一段時間。

但她心裏很清楚她無法回去。尺尊已經成爲吐蕃的王妃,她這一生就只能住在這個國家。若是她大聲吵鬧,也只有侍女會來哄自己而已,所以她並沒有出聲大叫。因爲她沒有辦法接受別人不斷責罵她一些早就知道的內容。

“我的見解…嗎?關於這件事我還沒有什麼想法,但我認爲在糕點中下毒的不是尺尊殿下。”

“利吉姆似乎會有話要說。”

數只小鳥從綠葉覆蓋的樹梢上飛起。

“我真傻……”

由於樹木過高,尺尊的手碰不到花朵。

翠蘭轉身一看,和慢步接近的尺尊四目交接。

“這棵樹是我嫁到吐蕃時奶孃們種的,爲了獻給我們的神。”

聽到翠蘭的低喃,松贊·乾布大笑出聲。

松贊·乾布命令侍女們離開房間,讓尺尊恢復自由。

而這個事實拯救了尺尊快要枯萎的內心。

她穿着一件圓領長條的藍色上衣,配上一條寬鬆的同色褲子,微卷的頭髮垂放在背後。

松贊·乾布視乎想起尺尊當時的樣子,臉上含着笑容。眯起來的眼睛深處,透露着溫暖的光芒。翠蘭深信松贊·乾布對尺尊的愛意,絕對是一般的夫妻之情無法比擬的。

“神…嗎?不是佛?”

松贊·乾布子午挪揄後,不說半句話道別的話便穿過翠蘭身邊。

尼波羅門的侍女們臉色大變,想要將新娘衣裳從尺尊那搶過來。

只是在赤姜過世的時候,尺尊悶悶不樂了好長一段時間,現在也是一想到正在忍受煎熬的茹央妃及忐忑不安的妃勒託曼,心裏就會有股和嫉妒般同等級的波動。

“可以嗎?”

“尺尊是被人嫁禍的。”

她連建設寺廟一事都不太關心,只是因爲松贊·乾布想蓋,所以她才幫忙的。尺尊想看松贊·乾布開心的臉,並希望能夠獨佔他。

因此婚禮上她也是穿着吐蕃準備的嫁衣,儘管還不是很會講吐蕃話,但穿着打扮全都交給吐蕃的侍女。

婚禮上,尺尊從頭到尾將兩手的指甲緊緊握在拳頭之中。

“我也是…這麼想的。”

等到這段充滿痛苦的儀式結束後,尺尊回到房間立刻扯掉身上的衣服。

“七歲的新娘…真的太年幼了。”

尺尊在七歲的時候嫁來吐蕃。

“茹央妃殿下的侍女…嗎?”

松贊·乾布望着尺尊的房間,翠蘭也跟着將視線移向上階的小窗子。

但是——

不過尺尊心裏很清楚,就是其他的妃子死了,自己永遠也不可能獨佔夫君的愛情。所有王妃都是松贊·乾布的得力幫手,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就算其他妃子死去,松贊·乾布也不會忘記她們的功績,那一部分的‘心’是不可能傾向於她的。

尺尊很討厭被人一直盯着看,雖然她年紀很小,但也感覺得出來,隱藏在他們眼裏的不是讚賞,而是好奇。

對吐蕃人而言,紅色指甲就是誤會的象徵。

她已經聽不進祭司的話。

“碰到鹽水的話,你精心塗上的指甲顏色會脫落的。”

“我會在拉塞爾身邊多派一些護衛。齊夫爾是個可靠的男人,相信公主殿下的侍女們也會保護他的,畢竟這種需要體力的工作,我可幫不上什麼忙。”

當她的皮製涼鞋踏在潮溼的土地上時,站在樹下的翠蘭,因爲聽到那微弱的聲音而轉過身來。

尺尊用尼波羅門語回答,她很不甘心自己現在因爲哭泣的關係,講話都是鼻音。

就在這個時候,松贊·乾布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像是在揣測翠蘭心中的想法,也像是在猶豫該說些什麼纔好。

“因爲在吐蕃沒有染指甲的習慣。但我覺得很可愛啊,就像是小小的花蕾般嬌豔。”

“她們都有一定年紀了,所以變得比較圓滑,但公主殿下大概很難理解吧。只是宮廷中女人之間的爭妍鬥豔,就像男人在戰場上比拼本事一樣激烈。對於侍女和女官們之間的對立,不要說我了,就連身爲她們主人的茹央妃等人都沒辦法插嘴。尺尊原本是個活剝的女孩,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一點都不畏縮地接近我,衷心向我表示願意來服侍我。”

尺尊無聲地流淚,一個勁地踩踏新娘衣裳。

儘管如此,尺尊還是決定保持毅然決然的態度,並用寬大的心來爲兩國的友好竭盡全力,努力完成自己被賦予的使命。

“我並不是佛教徒喔!”

尺尊輕輕一笑,摘下幾朵紅花,朝庭院深處走去。

她往前的樹林前方,有一座石造的神堂。

翠蘭追着尺尊流暢的腳步進到堂中。深度很淺的神堂中心,放置一座裸着上半身、用瓔珞裝飾着的風華青年。青年擁有一張異國的臉龐,淡淡地微笑着,手上拿着一個杯子,身邊被許多野獸包圍。

尺尊供花在石像前。

“我的神是獸王,是有時會從凱拉斯降臨到尼波羅門森林的溼婆神。”

“…我一直以爲尺尊殿下是佛教徒。”

“是啊,大家都這麼想吧。但是我一點都不在意這種事。”

“我在意的是和自己的丈夫信奉不同的神,那死後該這麼辦。翠蘭殿下沒有考慮過這件事嗎?”

被尺尊這麼一問,翠蘭纔想到的確有這個問題,同時也覺得跟尺尊有點親近感。她們同樣身爲從異國嫁過來的新娘,而且都非常仰慕自己的丈夫,她也一定希望能夠對自己丈夫有所幫助。

大概——

“我是第一次考慮這種事,但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我總覺得不管是吐蕃的神,還是尺尊殿下的神,一定會幫忙撮合這一部分的。”

“是要我和那些神商量嗎?”

尺尊笑了笑,但當中並沒嘲笑的意思。

翠蘭點頭致意,接着爲了不打擾尺尊繼續祈禱,靜靜地離開神堂。

隨着窗外射進來的光芒角度變淺,室溫也逐漸升高。不知從哪裏來的黑色蒼蠅飛了進來,發出刺耳的振翅聲,蒼蠅聚集在桌巾上的食物中,之後又散了開來。

膳食都已經冷掉了,但這和蒼蠅無關。它們停在脂肪凝固的肉塊上,忙碌地搓着前腳,接着又突然跑到盤子邊緣,飛在空中的蒼蠅則和同伴們一起畫圓。

桑布扎愣愣地望着這個畫面。

只有蒼蠅飛到他眼前的糕點上時,他纔會用手揮開蒼蠅。

自從昨天晚上茹央妃倒下後,桑布扎就一直呆在這個舉辦酒宴的地方。

桑布扎發出一聲嘆息,喝了一口特拉端來的犛奶潤潤乾渴的喉嚨。

特拉低聲表示。

朱瓔壓低聲音問道。

“請問這是誰的膳食呢?”

“咦……!?那不就是……”

齊夫爾低聲表示,接着放開耶布立姆的頭。恢復自由之身的耶布立姆雀躍地繞着拉塞爾轉了一圈,並用上頭有紫色斑紋的舌頭舔着拉塞爾的手。

朱瓔和齊夫爾面面想窺,拉塞爾的態度雖然稱得上是小孩子鬧彆扭的方式,但他們從來沒看過拉塞爾這樣。

“這是對動物無效的毒嗎?”

“我在說什麼傻話,巴桑大人不可能會是凡人,爲了阻止寺廟的建築而殺害茹央妃夫人,這是違反神的意志的行爲。”

桑布扎和齊夫爾面面相覷,兩人同時聳聳肩。

齊夫爾將朱瓔放下,當他好不容易將耶布立姆從糕點移開時,糕點已經只剩下一些殘渣。

耶布立姆毫不猶豫地把臉鑽進糕點裏。

桑布扎往旁邊一看,在糕點上飛舞的蒼蠅變多了。

“啊…耶布立姆!!不行!”

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拉塞爾,在用完遲來的早膳後,所想帶狗狗們去草原,還有騎尼馬翠塔。朱瓔透過齊夫爾尋問松贊·乾布的意見,最後決定照拉塞爾的希望去做。

“桑布扎大人,您都沒去休息嗎?”

“母親大人不去嗎?”

“說的也是,繼續擺在這裏也無計可施……”

“知道什麼了嗎?”

桑布扎給彎起眉梢的特拉一個感謝的微笑,接着便捧着裝有糕點的鉢盆離開房間。

拉塞爾大叫跑出去。

朱瓔在昨晚就得知茹央妃倒下的消息,守在房外的衛兵增多,另外還有齊夫爾和兩名武官一整天都護衛在身邊。

桑布扎一進廚房,廚師長一臉不安地走了過來。

桑布扎來到松贊·乾布的事務所,恰好噶爾和勒贊都在。

“…看來它好像沒事。”

但是從廚師們說的話聽來,除了尺尊以外沒有人碰過這個糕點,又是尺尊親自將糕點端進室內。

“我知道了。但請快點回來,我不太喜歡蒼蠅。”

“是湯匙…!!”

“…睡在這裏嗎?”

雖然有些草食野獸喫了對人體有毒的草也不會有事,但狗和人類應該沒相差那麼多才是。

“蒼蠅可是有趣的生物,雖然我也不是很喜歡。”

本來一直在和拉塞爾玩耍的耶布立姆,這回突然衝向桑布扎。

但桑布扎當然不是來玩的。他怕糕點被蒼蠅弄髒,於是想改放到沒有窗戶的涼爽小房間,並想辦法判別毒的種類。

桑布扎默默地回想昨夜發生的一連串時間。端碗過來的尺尊,結果碗用湯匙將糕點送入口中的是茹央妃——

一進到室內,便是一片慘淡的模樣。

勒贊一臉憂鬱地說道。

桑布扎一臉苦惱,慢吞吞地站起身來。

飛來飛去的蒼蠅變多,振翅聲醞釀出一股莫名的熱鬧感。看起來快要昏倒的特拉佇立在宴席的一角。

那震耳欲聾的警告聲,似乎在告知朱瓔他們想不到的危機。

朱瓔手放在柱子上支撐住身體,表情相當訝異地表示:

桑布扎心想是不是要在耶布立姆倒下前,讓拉塞爾離開比較好,但耶布立姆卻若無其事,愉快地不斷舔着齊夫爾壓住它脖子的手。

“快來人阻止它!”

他們注意到桑布扎等了走了進來,一起轉過頭來看他們。

“這對和尼波羅門的邦交可是一件大事,但既然被危及性命的是茹央妃夫人,這件事就不能含混過去,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得請尺尊夫人回尼波羅門吧。”

朱瓔和齊夫爾也跟着追了上去。

特拉提到一個很大的重點,讓桑布扎相當驚訝。

“會不會是反對建造寺廟的人下的毒?”

特拉說完之後,桑布扎表示認同,或許犯人的目的就是要將尺尊趕出吐蕃。

松贊·乾布等三名男子站在離特拉稍遠的地方。嘴角帶着苦笑的松贊·乾布、相對的一臉愁眉苦臉地噶爾,以及身穿祭司服、一臉惆悵的巴桑。

“帶便當去吧。”

“把這個端去之前舉辦酒宴的房間。還有幫我招集送餐具到宴席上的侍者。”

但這並不是什麼需要吹毛求疵的事。齊夫爾抱着朱瓔,帶着拉塞爾,隨同兩名武官前往馬廄。城內看起來並沒有什麼變化,還是一如往常。

“這是昨天晚上茹央妃夫人喫的。”

“魚的話剛好有剛處理完的……”

茹央妃是喫了尺尊做的糕點後倒下的,這是不爭的事實,但他是在不覺得在糕點裏下毒的人是尺尊。

宴席上享用的菜餚、出席者所用的盤子和湯匙,以及憑肘幾、毛皮全都還留在室內。

聽到朱瓔的提議,拉塞爾高興地點點頭,卻又馬上皺起臉來問道:

“啊…等等!!不行,耶布立姆!”

原來如此,桑布扎低聲表示,當他正想要再繼續追問的時候,特拉突然在桑布扎面前伸出手,他是想要趕跑接近熱湯的蒼蠅。

“還是將糕點移到其他地方去比較好。”

手持鉢盆的桑布扎從屋內走了出來。

“不,我想要活魚。之後可能沒辦法還你,所以請給我沒有準備要烹調的魚。”

“快站住,耶布立姆!”

桑布扎環視整個房間,一次又一次地吐着氣。

桑布扎直接了當地表示後,特拉愣住,發現自己的發言太過冒失,忍不住發出一聲苦笑。

“真不喜歡這種氣氛。”

他先說明剛纔發生的事,再度取得盤問侍者的許可,接着和勒贊一同走出事務所,這回他走向廚房。

桑布扎說完後,便和勒贊及手持水桶的僕人,前往舉行酒宴的房間。

桑布扎吐了一口氣後,將視線轉回到廚師長身上。

手持桶子的僕人,忐忑不安地觀察桑布扎的臉色。桑布扎讓他將桶子放在宴席一角後,便命令他退下。

“聽說你什麼都沒喫,我帶了點簡單的膳食過來。您可以在其他房間用膳,這裏可以換我來顧……”

只是他手上拿着的鉢盆,卻落到鋪滿石頭的走廊上摔破了。盆裏的糕點散落四方,一股令人作嘔甜味散了開來。

毒,朱瓔拼命吞下原本要說出口的話。還不知道昨晚發生什麼事的拉塞爾,來回看着頭被壓住的耶布立姆和一臉爲難的桑布扎。

“不好意思,可以分條魚給我嗎?”

桑布扎改變身體的方向,從特拉手中接過盤子。特拉莞爾微笑,面對桑布扎坐了下來。

擦身而過的是率領七名女人的進到屋內的廚師長,廚師長讓女人們排在牆邊,自己則是叩拜在地板上,等待桑布扎接下來的指示。

“那我就稍微離開一下,在我回來之前,可以請您待在這裏嗎?”

欣喜雀躍的耶布立姆大概以爲桑布扎是一起來玩的。

桑布扎喃喃說道,接着立刻轉身離去。

“表面上反對建造寺廟的只有巴桑大人一個吧。”

“尺尊夫人可是松贊·乾布王的妃子耶。”

因此結論只有一個。

拉塞爾彈了一下舌頭,裝出用腳踢小石子的動作。

烏摩也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朱瓔他們腳邊,但它似乎沒有要參與這陣胡鬧的意思,它伸出右腳坐在向陽處,享受日光浴,一副悠然自得的態度,但尖尖的耳朵卻小心地注意周圍的狀況。

“什麼都沒有。但狀況實在太明顯了,再這樣下去,尺尊夫人會被抓起來。”

烏摩立刻站起身來,尖聲咆哮一聲。

“不,我有睡。”

但卻沒有人命令他們留在屋內。

特拉一臉難以置信的看着室內。但桑布扎一笑,他也笑容滿面地遞出手上的盤子。

特拉皺眉表示。

一接近馬廄,耶布立姆視乎是聽到了拉塞爾的聲音跑了出來。拉薩爾這隻又白又大的愛犬愉快地搖晃下垂的耳朵,在拉塞爾腳邊跳來跳去,最後趁勢朝正殿的方向奔去。

那就是糕點之中沒有毒。

“聽說翠蘭小姐在尺尊夫人的寢宮。”

所幸耶布立姆看起來還算懂事,在樑柱中間的走廊上停了下來,就算在這一帶吵吵鬧鬧,聲音也傳不到茹央妃所在的本殿。

烏摩的耳朵突然轉向走廊的一端。

桑布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起身,抱住正在喫糕點的耶布立姆脖子。但耶布立姆甩甩頭,輕輕鬆鬆地甩開桑布扎,再度埋首於糕點之中。

桑布扎哭喪地說着,接着喝下用到一半的熱湯。雖然他絲毫不以廢寢忘食爲苦,但有東西喫的時候還是要喫時他的信條,也因此養成他這種不太選擇地方用膳的個性。

廚房內雖然正在準備膳食,但廚師們之間卻充滿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息,平常的廚房應該是歡笑聲不斷的地方纔對,但現在所有人都緊張望着自己的手,時而刺探性地看着周圍。

跌坐在地上的桑布扎,使勁全力大喊,命令其他武官。

被一隻龐大的白犬撞上,桑布扎也束手無策地跌了個狗喫屎。雖然他有聽到朱瓔的聲音,但沒想到耶布立姆會撲上來。

廚師長表示遵命,卻一臉不解地命令僕人去準備魚。一名紅臉的高個子男僕,將兩條手掌大的魚放入小桶子中,拿到桑布扎面前。

但武官們都畏懼耶布立姆提醒過於龐大,都不肯出手相救。

“啊…我在這裏喫就好了。”

在朱瓔大叫的同時,耶布立姆已經撲向桑布扎。

“嘖,真不好玩。”

並排在牆邊的女人們,坐立不安互相交換眼神。

或許她們已經從廚師長那裏聽說,這是爲了追究昨晚發生的事才招集他們過來的。至少這和昨晚對全員盤問的情況不同,特地招集負責某工作內容的人來,幾乎等於斷定了她們當中有人和事件有關。

“尺尊夫人做的糕點裏頭並沒有被下毒,我認爲毒是被塗在茹央妃使用的湯匙上。”

桑布扎沉穩地把剛纔已對松贊·乾布說明過的事重述一遍,接着拿起掉落在桌巾上的湯匙放進水桶裏。

因爲有異物入侵,水中的魚動作變得更加活潑,當魚搖擺着銀色的尾巴,反射在天花板上的光線也跟着搖晃。

但是並沒有說明異狀發生。

水中的魚還是繼續在桶子裏遊着。

不過桑布扎並沒有氣餒,茹央妃湯匙上塗的毒,是溶在她喫的糕點上,然後才送進她口中的,若是毒性有強到會讓水中的魚立即死亡的話,茹央妃本人已經送命了纔是。

桑布扎稍微沉思了一下,這次撿起尺尊端來時拿到的新湯匙走來走去。

就算是要在茹央妃的湯匙上下毒,也不需要只塗這麼一根,只要事先知道尺尊的糕點是要先給茹央妃享用的,直接在所有湯匙上塗毒還比較簡單。再怎麼說一定會是茹央妃先使用湯匙,只要茹央妃倒下,就不會有人再繼續用餐了。

桑布扎又拿起放置在他人面前的湯匙放進水中,經過一段寂靜後,水中的魚突然開始彈起。

魚看起來很痛苦的將身體打在水面上,在水桶中激烈地扭着身體,嘴巴像是在求救般地一張一合,最後終於靜止不動,水面上飄着銀白色的魚身。

“昨天晚上在尺尊夫人端糕點過來後,是誰在茹央妃夫人面前擺上新湯匙的?”

噶爾嚴厲地追問。

女人們面面相覷,縮着身子望着彼此的摸樣,不久後有個看似二十歲上下、個子嬌小、身體豐腴的女人腳步蹣跚地上前。

女人的表情驚慌失色,連嘴脣都在發抖,拼命地開口說:

“放湯匙的是我,但是我沒有在上面塗毒!是真的!我只是將準備好的湯匙送上來,按照順序排列而已!請明察秋毫!”

噶爾不理會女人的吶喊,望着廚師長。

“宴席上使用的湯匙食怎麼管理的?”

“從前幾天就擺放在廚房隔壁的臺子上。平常用膳食的餐具,都會在當下才準備,但按照慣例,宴會時的餐具,都是前幾天就準備好了。”

巴桑詫異地說道。

特拉一臉不解。

松贊·乾布調停般地說道,但巴桑卻用兇狠的語氣提出不同意見。

“事情發生起源是指什麼?”

“這下該怎麼辦呢?”

“就是要先知道‘誰’、‘爲了什麼’要下毒。如此一來朱瓔小姐才能像解線頭一樣,解讀出事情的現象。”

在這種情況下,並沒有辦法特別指出犯人是誰。這件事雖然將那名被點名出來的女人從絕境中救出,卻也表示排在牆邊的女人們,會繼續被懷疑。

“也就是說,誰都碰得到囉?”

“‘誰’、‘爲了什麼’…?若是知道這些的話,就不用占卜了。”

“真不好意思,畢竟現在什麼都還不知道,在這種茫然地狀態下,朱瓔小姐是沒辦法佔卜的。朱瓔小姐要找出答案,必須要有一些確切的事情發生起源。”

松贊·乾布好奇地望着桑布扎。

噶爾咬着下脣,沉默了一段時間,接着命令廚師長和負責餐飲的女人們離開房間,到其他房間去等待。

女人們和廚師長離開房間後,室內充滿雪白的空氣。

“總之,這下子尺尊夫人的嫌疑算是洗清了。”

這兩個祭司都不瞭解朱瓔占卜的本質,這讓桑布扎更感焦慮,但他又覺得只要朱瓔不要被盯上就好了,於是繼續維持沉穩的表情,接納其他人的意見。

特拉戰戰兢兢地問道。

桑布扎清咳一聲,否決掉特拉這個不合邏輯的提議。

這是特拉突然表示想要發言,徵求大家的同意。松贊·乾布用下指了指他,讓特拉先發表意見。特拉小心翼翼地開口。

“是這麼說沒錯……”

桑布扎難得會有這麼不耐煩的感覺,要是特拉再繼續說下去,松贊·乾布搞不好會命令朱瓔占卜,但就現狀看來是不可能知道任何事情的。桑布扎擔心若是硬推給朱瓔這個難題,到時候她反而要接受處罰。

“你的意思是要讓朱瓔占卜嗎?”

噶爾的推測讓女人們悉悉索索了起來。

“我聽說先前蘇孜大人反叛一事,翠蘭殿下的御用占卜有做出預言,我們祭司占卜的是神的指示,如果是那位占卜師的話,或許可以算出更通俗的內容…也就是,說不定可以藉此找出對茹央妃下毒的人物是誰。”

“還沒有洗清,只是嫌疑犯變多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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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風之王國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前往草原
  5. 05第二章 赤嶺攻防戰
  6. 06第三章 下游之旅
  7. 07第四章 發燒
  8. 08第五章 黑S士兵
  9. 09第六章 兩位公主
  10. 10第七章 河源之星
  11. 11後記

第二卷風之王國 2 天之玉座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石之城
  4. 04第二章 蜜月
  5. 05第三章 大王的使者
  6. 06第四章 雷鳴之夜
  7. 07第五章 羽翼之下
  8. 08第六章 水晶的啓示
  9. 09第七章 祈禱之日
  10. 10後記

第三卷風之王國 3 女王之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N王來訪
  3. 03第二章 冬季生活
  4. 04第三章 前往N王之谷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波瀾
  7. 07第六章 祕寶房
  8. 08第七章 暗夜森林
  9. 09第八章 N神之聲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四卷風之王國 4 龍之悽淵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宰相歸國
  4. 04第二章 魔術之卵
  5. 05第三章 花之記憶
  6. 06第四章 深夜的暗殺者
  7. 07第五章 侍N的下落
  8. 08第六章 朱瓔的危機
  9. 09第七章 再度重逢
  10. 10後記

第五卷風之王國 5 月神之爪

  1. 01插圖
  2. 02第二章 救出N神
  3. 03第三章 告白
  4. 04第四章 宴會之夜
  5. 05第五章 暗殺大王
  6. 06第六章 險峻之城
  7. 07第七章 蒼穹之虜
  8. 08第八章 紛亂
  9. 09第九章 宰相的密旨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六卷風之王國 6 河邊情話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鹽鎮
  3. 03第二章 羊毛商人的策略
  4. 04第三章 赤兔T隊
  5. 05第四章 奸計的理由
  6. 06第五章 深夜攻防戰
  7. 07第六章 拍賣會前夜
  8. 08第七章 各自的道路
  9. 09後記

第七卷風之王國 7 目容之毒

  1. 01一、第三位王妃
  2. 02二、紫檀之毒
  3. 03三、毒之所在正在閱讀
  4. 04五、塔布之旅
  5. 05六、神囑
  6. 06七、利吉姆歸城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八卷風之王國 8 臥虎之森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西方領主
  4. 04二、重逢
  5. 05三、摘取藥草
  6. 06四、『森之民』之村
  7. 07五、桑布扎生還
  8. 08六、花宮使者
  9. 09七、被囚禁的侍N
  10. 10八、逃T
  11. 11九、各自的歸屬
  12. 12後記

第九卷風之王國 9 花陰之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邂逅與再會
  4. 04二、前往秦瓦城
  5. 05三、雍布拉康之夜
  6. 06五、密談的結果
  7. 07六、論科爾的祕密
  8. 08七、擴散的波紋
  9. 09八、銅之棺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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