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天之花,火焰之鬼
《RIGHT×LIGHT》 · 司 · 2.4萬 字
是我做的嗎?我真的——
變成了燒死人類的惡鬼嗎?
1
【八月五日 (五)】
用早餐的時候,電視上照慣例播放着焦屍事件的後續報導。不過不曉得是不是昨晚也沒出現新被害者的關係,播放時間比昨天還短。其中被拿出來討論的是被害者們的死因。雖然身分尚未查明,但經過驗屍後似乎已經確定所有人都是失血過多而死的了。警方據此斷定事件爲兇殺案,併發布了焚燒遺體可能是爲了湮滅證據的見解。
「小啓,不要邊喫邊看其他地方,太沒規矩了。飯粒都黏在臉上羅。」
坐在正對面的咲姊提醒看電視看得入迷的我。
「咦,在哪裏?」
「——不是那邊,在另一邊。算了,你別動。」
咲姊不耐煩地挺出身子,用手指幫我把飯粒從臉頰上摘下來。
「謝謝你,咲姊。」
我道了謝。於是這回換坐在我右邊的未由指着我的空杯子說:
「啓介同學,你要喝茶嗎?」
「嗯,麻煩你了。」
未由點了點頭,然後拿起冷水壺幫我倒麥茶。
「謝謝你,未由。」
「嗯。」
未由露出笑容點了點頭。不過在這同時,我從左側感受到猛烈的壓力。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那邊,只見愛莉莎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怎、怎樣啦?」
「啓介,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
「沒有啊……」
我這麼問完,忠志舅舅便丟出了遲早會問的問題。
「哎呀,小敔可真倒黴啊。」
見我盤起雙手苦惱起來,未由手搗着嘴角笑了。
「未由?」
「別想得太嚴重。不管啓介是要升學還是就職,我都不會有意見的。我只是希望你別操無謂的心。洋介姊夫跟麻衣姊留下的錢夠你上大學的。」
「……嗯。我想要禮拜一早上回去。」
「這樣啊——雖然可惜,不過相對地,你就好好享受夏季慶典吧。」
於是這回忠志舅舅用力拍打了我的背。
「……不要做這麼討厭的事情。我本來是打算等到成年後把沒有提領紀錄的存摺給你看,讓你對我們感激得痛哭流涕啊!這樣我的計劃就全都泡湯了。」
我拿無意間想到的事情當話題。
「……其實啊,今天忠志舅舅問我將來想做什麼。」
聽了我的問題,未由的表情黯淡下來。
「哈哈哈,曾幾何時你也說得出這種大話啦。那麼一開始的問題你怎麼說呢?」
「…………」
「——你已經二年級了吧。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嗎?」
「啊啊。未由在做什麼呢?」
如呆找到想做的事情,那麼去唸大學也不壞。雖然現在還沒有什麼夢想,但只要日常生活就這樣持續下去,以後我或許就找得到了也說不定。
老實說,認識愛莉莎後我沒有餘力去思考未來的事情,不過心境上卻大大地改變了。
老爸跟老媽的保險金……因爲有這些錢,高中升學時忠志舅舅也讓我自己選擇喜歡的路。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句話聽起來跟兩年前並不相同。
於是我也在未由身旁坐下,好讓剛洗完澡的身體冷卻下來。我也想跟她稍微聊聊。
「我也——不曉得。不過就像啓介同學一樣,我的情況不需要猶豫。」
這點感覺開始變有趣的暑假時光也一樣。
這天晚上,我雖然很期待明天的到來,卻也有種不安混亂的感覺。爲了掩蓋這種心情,用過晚餐後我獨自着手做功課,專心做到咲姊叫我來洗澡爲止。我看了看時鐘,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咲姊拜託我最後把浴缸的栓子拔掉。
愛莉莎洋洋得意地咀嚼着小香腸,同時這麼回答。
「是啊。滿月到了吧?」
「——爲什麼連我都在這兒啊?」
面對不悅地碎碎唸的忠志舅舅,我低下了頭。我覺得人的看法會因爲心境而有巨大的改變。老實說,國中時我甚至懷疑他們私自挪用了保險金跟財產。
我早就預料到了。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馬上回答。雖然不曉得忠志舅舅會怎麼解讀我的沉默。但他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背。
「現在我也同樣感謝您哦。」
隔天就是夏季慶典的禮拜六。用過午餐後,我被趕出了玄關。包含夏季補習停課的咲姊在內,大家似乎要挑選明天要穿的浴衣。
「——你知道啊。」
「我知道。等一下我就回房間了。」
身穿睡衣心不在焉地看着天空的是未由。聽到我的聲音,她轉過頭來輕輕笑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被迫體認到世界是建立在虛構之上,讓我不禁認爲這種『理所當然』也是易碎的。
我也沒什麼特別要做的事情,所以就跟上了抽着煙開始邁開腳步的忠志舅舅。
「這樣啊,那你就慢慢想吧。等到決定的時候再告訴我。」
「自由當然有。比方說跟着啓介同學一起返鄉,我就做了這種荒唐事不是嗎?」
「不是哦。滿月是在後天。」
「那我要喫這個!」
未由彷佛說給自己聽似的低聲說完,便從緣廊進屋,上二樓去了。聽着腳步聲遠去,我讓殘留餘熱的身體暴露在風中。
這麼說完,未由站起身子。
「——我不會的。總有一天我打算全數歸還給您,所以我不會客氣的。」
我想了一會兒後,便老實地道出現在的想法。
「爲什麼?」
「已,已經來互奇了(已經來不及了)。」
「那是——騙人的吧?」
我也將視線投向天空。那裏掛着又大又耀眼的月亮,連兔子搗年糕的圖案都清晰可見。
不過我也知道日常生活非常脆弱。
聽完這句話,未由點了點頭,在準備進屋子前又抬頭仰望夜空。
「哦……仔細一想,我們都二年級了,到了第二學期就得填寫志願調查表了呢。啓介同學打算怎麼辦呢?」
不曉得是不是慶典就在隔天的關係,連日霪雨歇止後變得越來越熱的鎮上充滿了活力。路旁開始裝設起成排的燈籠,神社附近也正在搭建攤子。
「月亮——好圓啊。」
「嗚哇!? 喂,不要拿我的小香腸啦!還給我!不準喫!」
聽完我說的話,忠志舅舅嘆了口氣,隨後從懷裏掏出香菸,用打火機點了火。
小茜舅媽跟忠志舅舅見狀都笑了
未由並未做出奇怪的行動,鎮上也沒有事件發生。由於愛莉莎已經完全康復了,我們便一邊訴說回憶,一邊在鎮上隨便遛達。
像這樣在吵鬧聲中開始的禮拜五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得相當平靜。
忠志舅舅以輕鬆的口吻這麼說。
「是。」
「啊,等一下。未由還是打算夏季慶典一結束就回去嗎?」
「呵呵,是啊。不過現在的我——跟未來的我八成不會是一樣的。」
「不過就算知道了,你也不要跟我們客氣哦?」
不過這時我卻沒能發現那可能存在的破綻。
我從窗戶探頭出去確認是誰坐在緣廊上。
「的確,還有點虧缺……」
「因爲小茜舅媽在客廳盛大地舉辦浴衣試穿會的關係吧。」
「我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所以只能回答還沒決定。未由有什麼考量嗎?」
「嗯,有虧缺哦。還是——虧缺的。」
「不,我只是試着套話而已。」
「我……還沒決定是要繼續升學還是就職。離開這個城鎮的時候,我想要不借助任何人的幫忙活下去,所以沒有念大學的打算。不過再次回到奈波——更重要的是在那邊發生了許多事情後……我也有種不用急着逼自己獨當一面的厭覺。」
「忠志舅舅……完全沒有動過老爸他們的保險金,今後也不打算用不是嗎?」
身穿甚平的忠志舅舅跟我一樣呆立在玄關前呢喃着說。
「是嗎……未由有家裏的問題啊。不過折磨未由的人都在之前的事件中過世了,婚約的事情也取消了吧?即使如此,你還是沒有選擇未來的自由嗎?」
忠志舅舅視爲理所當然的未來,我卻不太相信。
「真受不了,難得放假說。不過這樣一來也沒辦法了。我要去隨便晃晃,啓介陪陪我吧。」
「哈哈哈哈哈!我的可不會給你哦。」
受焦屍案影響,一時之間慶典險些無法如期舉行。不過聽說因爲鎮上居民強烈要求,同時也因爲沒有新的被害者出現,最後便在強化警備的條件下發下了許可。
「今天的確很悶熱呢。不過晚風吹太久會感冒哦。」
「嗯——我是不太清楚啦……」
「啊,好的。」
「欵,啓介。」
「啓介,不可以到了傍晚纔回來哦!」
「好像有點變冷了,那我回房去了。」
【八月六日 (六)】
「嗯,天氣有點熱,我睡不着,所以我想起來喝水,順便乘涼一下。」
見忠志舅舅露出驚訝的表情,我笑了。
洗澡時我也一直想着明天以後的事情。夏季慶典結束後未由真的要回去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這樣不就跟剛纔說的話互相矛盾了嗎?」
「對不起,我說了莫名其妙的話。我真的無法想像未來會變成怎麼樣。所以全都隨便他了。」
感覺每天都過得很愜意,彷佛一開始的兩天是騙人的一般。可是想到未由在古堡遺蹟說過的話,老實說或許還是很勉強也不一定。
「——啓介同學,你剛洗好澡嗎?」
「什麼事?」
「什麼?」
同時想像着明天將會在這片夜空中盛開的火花——
聽我這麼回答,愛莉莎不滿地鼓起臉頰。
不曉得是不是邊沉溺於思考邊洗澡的緣故,我洗了很久。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十二點。當我用浴巾擦拭着溼漉漉的頭髮經過客廳時,那裏已不見忠志舅舅跟小茜舅媽的身影。他們大概睡了吧。我心想既然誰都不在,那就把燈關了吧。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臉頰感受到了風的吹拂。仔細一看,客廳的窗戶稍微打開了一些,緣廊上可見某人的背影。
開始散步後好一陣子都不發一語抽着煙的忠志舅勇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不管怎麼樣,我的眼前大概都只有一條路可走吧。我能做的選擇頂多只有快步奔跑,或是緩緩走在那條路上。」
2
【八月七日 0;日1;】
全鎮配合神社例行的大祭事而舉辦的夏季慶典當天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鎮上的氣氛從早上開始就有點浮躁,大家一直都心神不寧靜不下來。雖然慶典從中午開始,但因爲晚上八點在港口邊放煙火纔是重頭戲,我們預計傍晚纔出門。
「——所以今天又變成這樣了。」
下午四點半。遠處隱約響起慶典的樂音,前往參加慶典的人潮開始來來往往的時候,忠志舅舅呼地吐出香菸的煙對我發牢騷。忠志舅舅腳下躺着許多菸蒂。
我們已經被迫在玄關外等了近三十分鐘。
「這也沒辦法,畢竟大家在客廳換衣服啊。況且愛莉莎也不懂穿法,所以或許會耽擱一會兒也說不定。」
雖然我也等累了,但還是安撫着忠志舅舅這麼說。
「可是也太慢了吧。昨天都耗那麼欠了,今天就該換快一點啊。」
「哈哈……啊,好像終於來了。」
見玄關大門後方充滿各種聲響與說話聲,我這麼對忠志舅舅說。門咖啦咖啦地打開,木屐扣咚扣咚的聲音隨即響起。
「啓介!這打扮怎麼樣?」
一馬當先衝出來的愛莉莎轉了一圈,展示着淺藍色的浴衣。
「——雖然無法想像愛莉莎穿浴衣的樣子,但還挺不錯的不是嗎?」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讚美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了。
「真的嗎?我也喜歡這套衣服呢。不過穿起來有點涼就是了。」
「有點涼?」
我感到疑惑。跟之前的裙子比起來應該還不至於吧?
「呃……難不成愛莉莎沒穿嗎?」
未由穿着深藍色底繡上白色及桃紅色花朵的浴衣出現,一臉驚慌地看着愛莉莎的下腹部。
髮型是馬尾巴。臉藏在狐狸面具底下,頭上還頂着好像假的獸耳。光憑這樣就能輕易判斷出對方是誰了。此外,少女身穿的白底淺色花紋浴衣比咲姊的更令人懷念。
「……我知道了。」
「啊——喫得好飽!」
在愛莉莎的驅趕下,我們回到了廟會上。不過來到愛莉莎疑似看上的打靶攤前時,她歉疚似的抬頭仰望着我。
什麼都沒拿到的未由扼腕地輕聲說,同時羨慕地盯着企鵝。
「……沒了。」
「這是棉花糖哦。我也好久沒喫了……」
愛莉莎驚醒似的甩去用餐後的倦怠感,從長椅上跳下來。然後抱起在我身旁縮成一團的由衣。
「啊啊,我最晚三十分鐘後會回來。畢竟今天這邊先約好了,而且已經有三年——不,是四年沒跟小啓一起來參加慶典了。」
「咦?」
店老闆以充滿苦澀的語氣說完,便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遞出企鵝。
「你別管那麼多,答應我!」
可是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由於咲姊說不定就快要回來了,由衣將企鵝託給愛莉莎後,自己就變回了小狼。
「這是什麼!? 軟呼呼的好甜呢!」
愛莉莎緊握着跟小茜舅媽他們分頭前拿到的兩千元零用錢,四下張望周圍的攤販。
「愛莉莎好像是第一次參加日本的慶典,所以還是先從最基本的開始吧。」
「是——由衣嗎?」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會在這一帶的攤子晃一會兒。」
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低聲說完,咲姊就消失在人潮後方了。我確認過後便將視線轉向愛莉莎。
很會照顧人的咲姊領着我們前往基本款的攤子。
愛莉莎把藏在身後的貓耳髮箍拿出來戴在自己頭上。兩人站在一起簡直就像獸人姊妹。這樣由衣的獸耳確實就變得不顯眼了。
「看來比賽是啓介跟由衣贏了呢。」
「太棒了!」
「謝謝!」
我觀察附近的店家,打靶、套圈圈、釣水球等等,感覺愛莉莎喜歡的東西一應俱全。
由衣聞言溼了眼眶。於是觀衆們鼓譟着說「給她又不會怎樣!」。
「愛莉莎是怎麼了呢?」
愛莉莎在抵達神社之前就一副興奮的樣子,雙眼綻放光芒。因爲人太多而被愛莉莎抱起來的由衣也啪嗒啪嗒地猛烈甩着尾巴,表達自己心中的亢奮。
「啊、啊啊……」
「不愧是啓介!那麼大家一起比賽吧!」
啪!
「哇,好多店家啊!該選哪個纔好呢!」
這麼說起來,以前有一年我曾和穿着這套浴衣的咲姊一起帶着由衣去參加慶典。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在意哦,啓介同學。」
居然連這種東西都有賣啊,我傻眼地嘆了口氣。
「老實說,就算戴上了面具,我還是覺得未必能在人這麼多的地方拋頭露面啦……不過沒辦法。總之,在咲姊回來前應該沒關係吧。」
愛莉莎笑着說。
由衣笑得一驗得意,好像很高興自己的惡作劇成功了的樣子。愛莉莎把手放在她頭上,向我補充說明:
「嗚……沒辦法,這次是特別的哦。你——可要好好愛惜這傢伙。」
「果然沒錯。可是你那打扮是……」
「這東西在哪買的?」
「啊啊,很懷念吧。這是我念國中時買的,幸好還能穿。不過……胸口有點難受就是了。」
「你猜這孩子是誰?」
「愛、愛莉莎……該怎麼說呢?那只是當作一種知識教你而已……」
「啊,我忘了!」
這麼說完,愛莉莎便踩響木屐跑走了。只剩下我跟未由孤零零地留在長椅上。
「啓介,我們馬上回來,你在這裏等着!」
比方說穿和服時藏不住的項圈等等,雖然覺得問題很多,但我卻輸給了由衣滿懷期待默默看着我的眼神。
我理解對話內容後點了點頭,但卻在不自覺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未由的浴衣打扮。
這時,未由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臉上露出苦笑。
「……最後一名是我啊。」
在咲姊的帶頂下穿過鳥居後,愛莉莎隨即發出歡呼聲。
「你問是誰……」
由衣滿臉笑容地收下企鵝。
由衣大聲歡呼,跟愛莉莎擊掌。
看了愛莉莎出乎意料認真的表情,我乖乖點了點頭。於是愛莉莎像是滿意似的笑了。
「咦……人家不能帶走企鵝先生嗎?」
「是嗎?算了,這樣也沒關係啦。」
「啊,對了,啓介。到那邊後記得跟小咲他們分別行動哦。」
未由遮掩着自己的身體大叫。
「……謝謝。」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那個,未由穿起來也很好看哦。」
「天曉得……」
雖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突然跟未由兩人獨處的情況,但就在我猶豫着要不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咖啦咖啦的聲音又再度傳來。不過腳步聲不是隻有一個人,而是兩人。出現在眼前的愛莉莎手裏牽着一位戴了面具的小女孩。
之後我們在愛莉莎的帶領下逛過一攤又一攤。
由衣喫了剛纔沒喫到的棉花糖,還挑戰了撈彈力球,整個人非常興奮。自從做爲《魔銀鎖狼》現世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由衣這麼開心的樣子。這下只是跟愛莉莎道謝還不夠呢,我心中敬佩地這麼想。
「雖然自然而然地就跟咲姊分別行動了,不過你出門時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小啓曾幾何時也變成男人了呢。總覺得既開心又悲傷……」
「所以那件浴衣不是真的羅?」
「那麼接下來去那邊吧!」
不知道是不是也跟我想菩同樣的事情,和小茜舅媽一起從玄關出來的由衣吠了一聲。
「那麼啓介跟未由也快走吧!時間可不多呢!」
「那個啊,是之前愛莉莎姊姊教我的。她說我的身體是由魔術所構成,現在的模樣也是基於我的意識才化爲實體。所以服裝應該可以隨心所欲改變纔對。」
這麼說完,咲姊便從長椅上起身。
「真的馬上就回來了!不可以亂跑哦。」
然後是蘋果糖、熱狗、炒麪等等,直到愛莉莎滿足爲止,我們盡逛些食物相關的攤販。回過神來,天空已經染上了夕陽餘暉的色彩。
「汪!」
雖然不曉得打靶算不算比賽,但我們所有人就這樣開始打靶。只要空氣槍射出軟木塞打倒獎品的話,就能把獎品帶回家,可是怎麼打就是打不倒。
這麼說完,愛莉莎對我們比了比這位少女。雖然少女戴着面具看不見表情,但她卻扭扭捏捏地看着我們。
愛莉莎把臉湊過來,對看着由衣的我悄聲耳語。
「我、我有穿哦!」
「啊!? 太棒了!」
「咦?那邊的面具店都有賣哦。」
這時響起了愛莉莎的聲音。仔細一看,她獲得了一個小貓擺設。看到未由的失敗後,她似乎轉而集中在打得倒的目標上。由於最多隻容許兩人同時打,接下來換我跟由衣進行挑戰。
「爲什麼?」
我們加入人潮中前往舉辦廟會的神社。在掛有燈籠的馬路上越是前進,人就變得越多,喧囂也隨之倍增。從小孩到老人不分男女都被慶典的氣氛感染,任誰臉上都帶着笑容。
「咲姊,不要說奇怪的話啦。不說這個,那件浴衣——」
「——小啓,不好意思,我朋友找我。好像是在哪裏着到我了。我去打聲招呼。」
這時,咲姊感慨地自書自語着出現了。那件淡桃紅色的浴衣我以前曾經看過。
「昨天看各種浴衣的時候,我也聽說了慶典是什麼樣的東西。因爲慶典上戴着面具也不奇怪,我想說搞不好由衣也能跟我們一起玩。雖然面具藏不住耳朵,但我也戴上這個的話就沒問題了吧?」
愛莉莎難受似的撫摸着浴衣的帶扣。我們來到離人潮有段距離的地方,在設於此處的長椅歇息片刻。咲姊看着一臉幸福的愛莉莎露出苦笑,然後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掏出手機。
「答對了,哥哥。」
打完分配到的三發軟木塞後,未由垮下了肩膀。未由瞄準的是鎮座在臺子中央的大企鵝布偶。雖然目標大容易打中,但那不多打幾發恐怕是不會倒的吧。
「怎麼?那個不這麼做絕對打不下來啊!明明好不容易纔打倒的,你卻要沒收由衣的獎品嗎?」
雖然我連忙打着圓場,不過未由卻懷疑似的低聲說。
「嗯。你看嘛,回家時我不是說過有東西要找嗎?那時候我很努力地記下了以前的衣服。浴衣也是那時候找到的。」
來到神社的鳥居前時,忠志舅舅似乎看見了認識的人。於是他說「我們會在這裏待一陣子,如果走散了的話,記得在十點之前回家」,讓我們自己先走。
未由向驚豔於雪白棉花糖的愛莉莎解釋着說。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誰叫你是爲了由衣呢?我出兩人份的錢。」
「哎呀?昨天穿浴衣的時候,小茜不是說過不用穿內衣嗎……?」
面具少女點了點頭,然後挪開面具。底下是妹妹害臊的臉。
「這就是慶典啊……」
「那個……其實剛纔的面具花光了我全部的零用錢……」

「——爲了讓小咲容易找到我們,回剛纔的長椅那邊去吧。」
「也對……真是謝謝你啊,愛莉莎。」
我點着頭向開始邁開步伐的愛莉莎道謝。
「嗯?謝什麼?啓介請了我這麼多東西,反倒是我才該道謝吧?」
愛莉莎抱着由衣及企鵝笑了。
這傢伙真是……
我露出苦笑回答「是嗎?那就算了」。如果說她願意跟錢包的痛一筆勾消的話,那就順從她的好意吧。
我一邊移動腳步,一邊跟心情很好的愛莉莎,以及對企鵝投以欽羨目光的未由交談。不過在前往原處的途中,我看見了眼熟的人物從前方走來。
老實說,我原本想默默經過的,可是對方發現了我們。
「哎呀?沒想到真的又再見面了。」
在古堡遺蹟做完自我介紹就離開了的青年,八朔則秋打了聲招呼後便往這裏接近。
「——真巧啊,則秋先生。」
「哈哈,你記住我的名字啦。好開心啊。」
他面露笑容,一副有點做作的態度。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呢?」
「喂喂,主修歷史民俗學的我不可能對風俗習慣和傳統之類的東西不感興趣吧?而且慶典這種東西會招來惡鬼。毫無進展的焦屍事件或許也會在今天出現什麼新發展哦。想到這裏我就坐立難安呢。你——不這麼覺得嗎?」
不知道爲什麼,最後一個問題不是針對我,而是向未由發問。未由似乎也跟我想的一樣面露不悅的表情,簡潔地回答一句「不覺得」。
「你的態度依然是那麼輕浮呢。話說回來,你今天是一個人嗎?」
我故意用帶刺的口吻提出社交辭令上的問題。
「啊啊,不曉得是不是旅行太累的關係,菜津病倒了。現在正在旅館裏睡覺哦。不過看她那麼期待慶典,我想說至少讓她感受一下氛圍,所以打算買個什麼攤子的東西回去。」
「我……把人燒死?」
「別說了。雖然我也有很多問題想問,但現在腦袋一片混亂,理不出個頓緒。所以等到慶典結束後再說吧。」
「請不要裝傻了。你會在我面前故意報上名號是有理由的吧?八朔,則秋先生?」
「你別那麼激動好嗎?沒辦法,我原本只是打算稍微暗示一下而已,不過我就重新自我介紹吧。我是八朔則秋,今年二十一歲,大學生。就像你所說的,我是友月分家的人哦。」
「唉……你不需要那麼直接地提防我。說起來我就像是公正的裁判。啊啊,原諒我不對你使用敬語。八朔家直屬於友月家當家。既然是代理當家的意志,權限自是在目前的你之上。」
他也用意有所指的說法這麼回答,然後就這樣走掉了。
這麼說完,未由不等我回答就跑往八朔則秋走掉的方向了。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讓她一個人去很危險。
「——就算你問我想幹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呢?」
聽得很清楚的是八朔則秋的聲音。另外還看得到未由的背影。我馬上躲進附近的樹蔭處。
我這麼低聲說完,他隔着未由的肩膀望向這邊笑了。
「難不成啓介同學跟愛莉莎看到了我的什麼……所以心中也抱有跟那個人同樣的疑惑嗎?」
則秋先生是跟友月家有關的人?
「咦?」
「——啊啊,是啊。我叫八朔則秋。」
「……我知道。八朔家歷代家長都擔任友月家當家的祕書,一族被稱爲當家的左右手。那麼,你說裁判是什麼意思?」
「你不要再裝了。除了你以外沒人做得到這種事情。話雖如此,我也沒有證據。誰也無法責怪你。既然你看起來還保有理性,我們也會暫時觀察情況。畢竟你備受期待嘛。兩、三個人還能當作沒這回事,不過下次就不會饒過你羅。要達成你的目的應該也沒必要特意奪人性命纔對,所以你就再做得更漂亮一點吧。」
「你還認識九棚……果然!? 」
「什麼……」
「啓介同學,對不起。你們可以先走嗎?」
彷佛剋制着心中動搖般,未由壓低聲音呢喃着說。然後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對我問道:
我邊說邊接近未由,然後抓住了她的手腕。愛莉莎不至於把末由當犯人看這點已經確認過了。只是她還懷疑未由可能每天晚上都外出……
「嗯?我做自我介紹有什麼意義嗎?」
未由以顫抖的聲音發問。
天空開始逐漸邁入黑夜,沒有燈光的小徑十分黑暗。我邊注意腳下邊前進,搜尋着未由的身影。越往前走,慶典的喧囂就越是遠離,令我莫名感到不安。不過走了一會兒後,前方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我感覺到對話中蘊含着緊張的空氣,於是反射性地壓低腳步聲往那兒靠近。
因爲未由就快要消失在人潮之中了,我無暇回答愛莉莎。幸好穿着木屐的未由走不快,我勉強迫上了人潮後方的藍色浴衣而沒有跟丟。
未由的發言讓我嚇了一跳,於是又更專心地豎耳傾聽兩人的對話。
「她好像在這裏轉彎了……」
他以有點不高興的聲音問道。
「——嗯。」
我直接把在心中肆虐的憤怒化爲言語說出口。
未由露出挑釁似的表情瞪着八朔則秋,可是他卻視若無睹,一臉沒事人的樣子。
「我有些事情想要確認一下。」
「爲什麼要否認呢?這兩位對你來說是無所謂的人嗎?」
未由站在我跟他之間以冷淡的聲音這麼說。
「——不要對啓介同學說些多餘的話。」
「總之,現在先回去吧。愛莉莎跟咲姊或許都在擔心也說不定。」
「……惡鬼?」
「這個——」
「人類這種生物必須竭盡全力才能理解一個人的本質。簡而言之就是『愛』的問題。可是含混過去的你眼裏什麼都看不到。而且遲早會錯失掉非常重要的東西。你要小心哦。」
我震驚得差點忍不住當場衝出去,但還是勉強忍住了。不過未由受到的衝擊似乎是不能跟我相提並論的。
雖然無法從這裏離開的我也一樣,但也不能就這樣繼續下去。我把力量集中在腹部之後,大膽地從樹蔭處現身——還故意發出吵雜的腳步聲。
未由總算輕輕點頭,就這樣被我抓着手邁開步伐。被我緊緊握住的手腕十分冰冷,還微微顫抖着。
「你真是坐享齊人之福啊。真羨慕你呢。」
「你的名字是八朔則秋吧?」
「哎呀,聽了我的提醒還不打算收手嗎?就是——把人燒死。」
未由發音時故意把他的姓氏跟名字斷開。
未由以顫抖的聲音復遖他所說的話。
「你突然說這什麼……」
我揮着手試圖辯解的瞬間,他挑動一下眉毛,露出發自內心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可是……」
聽未由的語氣……感覺她似乎是在確認名字以外的事情。這麼說起來,當初遇見他時,未由好像也對他的姓氏有反應。
「如果你是認真想說自己不記得的話……到時候我就不得不斷定你已經失去理性淪爲惡鬼了。這樣也可以嗎?」
面對覺得莫名其妙的我,他把臉湊過來在耳邊悄聲說:
「等一下!我不記得做過這種事情——」
這麼說完,他便走過我們身旁。雖然無法理解他說的話,可足不知道爲什麼,這番話卻刺進我的心底,讓我無法開口再多說什麼。
「沒錯。之前我會在你面前說出名字,是因爲看不過去你來這個鎮上後的所作所爲,打算給你一張黃牌。在那之後你似乎一直都很安分,不過馬上就要滿月了。如果你做出更過火的事情,我就不得不拿出紅牌了,所以我纔會再來警告你一次。這樣你明白了嗎?」
「不,沒這種事——」
「是嗎?我只是想對他提出忠告而已啊。一看到像他這樣的人,我就覺得心煩。所以纔會忍不住想告訴他這個世界的真理。」
「不——抱歉。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呢。反倒是相反啊。也就是說,剛纔那些話雖然是認真的,卻不是真心話對吧?」
「不是!我跟愛莉莎纔沒有把未由當犯人看。如果不相信的話,你大可以直接向愛莉莎確認。未由也知道那傢伙不說謊的吧?」
他用彷佛朝身上糾纏而來的黏膩聲音這麼問我。
「好過分啊,我纔沒有說謊呢。要不然要我告訴你念什麼大學嗎?我是不是在那裏就讀——這點憑你僱用的九棚應該也能輕易查出來吧。」
他以帶着些許嘲諷的語氣說出了對友月的疑惑表示肯定的話。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確認你會變成『什麼』,然後判斷好壞。那是我做爲八朔家一員的使命。」
「哈哈,像這樣一直保持安分纔是最聰明的。不過若是你忽視這個警告,到時候八朔家——進而友月家將爲了弱小的人們拿出全力『殲滅』你。你可別忘了。」
面對面的兩人之間充滿了緊張感。
「兩手都抱着花卻不給花澆水。花沒有水就會枯萎。所以你原本就不希望花開不是嗎?」
不祥的話語令我倒抽了一口氣。未由煩惱的原因就在這裏嗎?
這是我的真心話,卻也是藉口。如果可以的話,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關於未由夜間外出的事情還是保密吧。爲此,我需要時間跟愛莉莎商量。
「不用你多管閒事。」
未由控訴似的大叫,但他卻滿不在乎地輕輕笑了。
時間結束?
當然,那裏也沒有湧現人潮,安靜得彷佛剛纔的紛紜雜沓是騙人的一般。
「有啊。八朔家——應該是友月家的分家纔對。謊稱自己是大學生,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你究竟有何目的?」
「咦?啊,啓介!? 」
「好痛啊,突然推人也太過分了吧?真要說的話,我可是站在你們那邊的耶。」
留下這句話後,他就走掉了。只有呆立不動的未由被留下來。
「……爲什麼八朔家的人會在這裏?總不可能是碰巧吧?」
看了他的表情,我領悟到我真的很討厭他。
我困惑不已,甚至覺得生氣。他目不轉睛地觀察着這樣的我,然後搖了搖頭。
未由帶着比起驚訝更像是摻雜了害怕的表情呼喚我的名字。
——什麼!?
「對不起,我偷聽到了。雖然對話內容有很多不明白的部分,但最後那傢伙說的話太荒謬了。你不可以當真哦。」
「真理?」
「等一下。」
可是就在我準備拉開距離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咚地推開了他。
「欸……啓介同學,告訴我。之前你說我樣子很奇怪的時候,我是真的有哪裏很奇怪嗎?」
胸中又湧現強烈的焦躁感。雖然無法理解他所說的話,但我果然討厭他。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過就在距離逐漸縮短的時候,未由的身影突然消失了。我急忙趕往那個地點。結果那裏有條沒有攤販的小徑。
聽了當家祕書這個字眼,我想起了在友月家家族會議上及醫院裏看過的那位專橫的中年男性。
「——啓介,同學?」
「……你連那個都聽到啦。」
「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當然有。雖然你備受期待,但我並不覺得你特別優秀。事實上你正在淪爲惡鬼當中。」
「怎麼了嗎?」
「——愛莉莎,我去追未由。你跟咲姊會合後在這裏等着。」
友月家——還有『惡鬼』究竟是什麼呢?或許未由正置身在比我想像的還要深邃的黑暗之中也說不定。
這麼說完,他將視線轉向了愛莉莎跟未由。
「你的意思是——監視吧。的確,我的時間即將告終。可是我的改變……有什麼好壞嗎?」
不過未由叫住了他。
未由無言以對,把話又吞了回去。聽到這麼過分的說法,我也忍不住握緊拳頭。
3
我們快步穿越雜畓的廟會來到約好要碰面的長椅時,咲姊人已經在那裏了。愛莉莎頭上的貓耳似乎被取笑了,只見她按着頭鼓起臉頰。
「——啊,啓介!你找到未由啦……可是你們爲什麼牽着手啊?」
愛莉莎首先發現了我們,不過見我抓着未由的手腕,她半眯起了眼睛。
「這個嘛……因爲人太多了,要是走散就不好了。」
我有點猶豫地放開未由的手。老實說,我很怕她會跑到不曉得什麼地方去。
未由低着頭,就算我放手也毫無反應。
「算了。不說這個,我們趕快走吧。小咲說差不多該去佔看煙火的位子了。」
聽完這句話,咲姊點了點頭。
「機會難得,我想在近一點的地方看。嗯?未由,看你臉色很不好,不要緊吧?」
「咦?啊……是的,我沒事。」
「是嗎?不過這時間還不用急。我們就逛着攤販慢慢過去吧。」
爲了觀賞煙火,我們出發前往港口。咲姊腳步配合着神情怪異的未由走在她身邊。我跟愛莉莎則是並肩跟在兩人身後。由衣依舊跟企鵝一起待在愛莉莎懷裏。
「欵,啓介。未由怎麼了嗎?」
愛莉莎壓低聲音問道。我心想在這麼吵鬧的環境中,走在前面的兩人應該不至於聽得見我們的對話,於是便挑出事實的相關重點簡短地說明。
「——則秋先生好像是跟友月家有關的人。聽說他正在監視未由……而且還懷疑未由是焦屍事件的犯人。所以未由纔會那麼不安。」
老實說,惡鬼的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再加上背景不明瞭的對話太多,我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些而已。
「哦——雖然覺得那個多嘴的毒舌男好像有什麼隱情……但沒想到居然是站在那種立場上的人啊。」
「啊啊。而且那與其說是懷疑未由,倒不如說是確信。感覺他已經斷定未由是犯人了。」
我刻意放慢腳步,跟未由她們稍微拉開距離說。
「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則秋或許有什麼支持這種想法的根據也說不定。還有現在非常煩惱的未由也是——你有什麼線索嗎?」
「啊、啊啊……我就說吧。我也很久沒看了,好像有點被震懾住了呢。」
來到這裏的路上,未由表面上似乎恢復冷靜了。現在還跟咲姊正常地對話當中。不過她心裏怎麼想就不得而知了:
聽完我說的話,咲姊的眼神變得很可怕。
「喂、喂,我一個人留下來也沒用吧。」
沒記錯的話,這一帶應該是通往舅舅家的路。咲姊去找未由的地方……
穿過鳥居後,我在人潮流向港口而行人銳減的廟會上四處搜尋。可是就算繞了神社境內兩圈也還是找不到未由。煙火轟轟作響的聲音刻劃着時間。
「那當然。畢竟那次吵架過後感覺很差……而且之前一路照顧小啓的我個性也沒那麼容易改變。」
那雙眼睛並不是看着上空綻放的大朵煙火。
左邊的愛莉莎輕聲低語。
雖然每個人都被煙火吸引了注意力而沒有發現,但幾乎算是滿月的那輪月亮帶點紅色,並散發澄亮的光暈。這種陰森感令我不禁屏息。
「啓介!我剛剛隱身從空中搜索廣場,結果看到小咲前往的忠志家的方向冒出了火柱。」
我們遵從咲姊的意見移動到廣場邊。這裏僅隔着低矮的安全護欄與海相鄰,海浪打在水泥堤岸上發出浪花碎裂的聲音。太陽已經完全隱沒了,海面上一片黑暗。
熟悉的身影在火光的照耀下躺在旁邊。是纔剛分手沒多久的——咲姊。她胸口上下起伏,看來似乎是失去意識了。
「我沒那個意思!不過……讓你爲我操心了呢。」
「咦?什、什麼意思?」
「我是說沒找你一起去的事情。這也沒辦法啊……因爲那時候纔剛爲升學的問題吵架,總覺得怪尷尬的。」
我從未由的笑容裏感覺到她現在只想要享受慶典的心情,於是停止了多餘的探究。
隨着連肚子深處都爲之顫動的轟聲響起,火花綻放光芒,從紅黃色變成藍綠色,然後逐漸消失。喧鬧的觀衆也瞬間閉上嘴巴抬頭仰望天空。
煙火咻嗚嗚地破風升空,發出爆裂聲接連盛開。雖然煙火施放地點離這裏有段距離,但感覺好像在頭頂上炸開來一樣。火光瞬間編織而成的七彩花朵就是這麼地高大耀眼。
咲姊別過視線說。
「小啓?奇怪……未由呢?」
愛莉莎點了點頭,隨即伸出手來。我握住了她的手。
「咲姊,我去找未由!」
自空中降落的愛莉莎劈頭就是這麼說。被抱在懷裏的由衣也彷佛表示同意般「汪!」地吠了一聲。
「好美……」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咦……?你剛纔叫我嗎?」
不過突然間,話鋒轉到了我身上。
「這我是無所謂啦……欸,啓介認爲未由絕對不是犯人嗎?」
「好。」
未由居然不跟我們說一聲就走掉,這也太奇怪了。這樣看來,未由又在無意識之中採取行動了。
老實回答的我被咲姊一瞪,不禁驚慌起來。
真摯的眼神削弱了我的氣勢。我明白了愛莉莎只是純粹在擔心我而已。
不過聽了我說的話後,愛莉莎卻投來有點像是窺探的視線。
我試着詢問在正後方觀賞煙火的情侶,不過他們跟我一樣只顧着看上面,沒有注意未由。問其他觀衆也是得到同樣的回答。
「會不會是去洗手間了呢?人潮這麼擁擠,要再回來這裏或許很困難也說不定。用不着那麼擔心——」
「我知道了。那我們走羅——《遠揚之風》!」
冷汗滑過背脊。
我出聲否定。這時,我突然有種意識被猛力拉扯的感覺,於是抬頭仰望上空。在那裏的是飄浮在暗夜之中的愛莉莎。恐怕是《通道》在互相拉扯着我們吧。她也發現了我,並對我揮了揮手。我往杳無人跡的路上移動。
不過幾十秒後,當微風徐徐吹起時,我忽然意識到。右邊的氣息沒有溫度。
愛莉莎跟咲姊察覺我的樣子有異,轉頭看向這邊,這才發現未由不見了。
「不行,你給我聽好了。若是沒設想過發生不測時的狀況,一到緊要關頭就會動彈不得。如果動彈不得的話,啓介或許會受傷也說不定。我討厭那樣……我很怕啊。」
「女人?」
聽完我說的話,愛莉莎露出複雜的表情。
視線——好低?
看到未由凝視着這樣的月亮,我突然感到擔心,於是出聲呼喚她。
順着未由的視線望去,我看到了纔剛升起,略高於水平線的月亮。
雖然咲姊這麼說,但現況卻讓我無法樂觀思考。我回想起未由家是被月亮迷惑的側臉。
「那當然。愛莉莎之前不也持相同意見嗎?」
「是啊……所以我想拜託愛莉莎一件事情。如果未由問起什麼的話,希望你不要說出正在懷疑她晚上可能外出的事情。如果知道這件事情的話,說不定未由就會當真認爲自己是犯人了。」
風將我們團團包圍,扯揮了重力的楔子。因愛莉莎的魔術而飛起來的我從空中俯瞰城鎮。然後我確實發現了有某種東西正在眼下的道路上燃燒。
「……你這是在挖苦我嗎?」
這麼說完,未由露出微笑。
「火柱……真叫人在意啊。你也帶我過去吧。」
我覺得在這個狀況下看丟未由會招致不好的事情,於是撥開人牆前往廣場外。
「哦,未由是第一次來參加煙火大會啊。」
接着我想起了愛莉莎所說的話。而那也是我一直不去想的預測。
「光是這樣還不太清楚啊。不過未由好像也有什麼頭緒的樣子——這點似乎是可以確定的。」
神社鳥居前已不見忠志舅舅他們的身影。根據咲姊的說法,兩人似乎年紀一大把還跑到哪裏恩愛地約會去了。說起來這也的確很像那兩人的風格。
這別有涵義的說法令我皺起了眉頭。
「啓介,你忘了嗎?未由做出怪異行動全是『無自覺』的哦。」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曉得是不是受煙火的聲音影響聽不清楚,未由帶着茫然的表情問道。我點了點頭後,未由臉上浮現有點納悶的神情。
「奇怪了……我總覺得好像聽到了女人的聲音……」
令人不快的臭味撲鼻而來。生理上自然產生排斥感。
跟我們差不多大的細長型物體正在燃燒。火勢燒得又猛又大。
我也斜眼偷看了站在右邊的未由。她似乎跟大家一樣都看煙火看得入迷了,不過我卻覺得有點不對勁。踉愛莉莎比較過後,我察覺到了。
「這種可能性不能說沒有。說不定未由因爲什麼原因而無自覺地……」
不久前還看着煙火的未由——不見了。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越是往那邊靠近,這種預感就越強烈——然後終而成形。
我點點頭,無法再繼續責怪她了。不過就算試着想像愛莉莎所謂最糟糕的情況,我還是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做纔好。
「啊,等等,啓介!我也去找!」
我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去,可是已經太遲了。
我們就這樣格外吵鬧地度過了煙火施放前的時間。然後到了晚上八點。當我們周圍又充滿人潮的時候,夜空中綻放了第一發煙火。
「——未由?」
「這點我現在深刻感受到了。」
「……我知道了。我不會太樂天的。」
我點頭贊同咲姊的提議。我們各自前往不同的方向。人還是不斷往港口聚集過來,要在人潮裏逆行相當喫力,不過我還是儘可能加快速度走在通往神社的路上。
「……不,沒什麼。不說這個了,煙火好漂亮啊。跟電視上看到的不同,好有魄力呢。」
然後咲姊帶着我們來到港灣填海造地而成的廣場。白於煙火將從船上發射,這裏已經聚集了許多觀衆。
「嗯。我也不認爲未由會有自覺地殺人。」
這麼判斷過後,我便離開了神社。接着漫無目的地在鎮上到處晃盪。心中開始逐漸累積焦慮,不好的想像越演越烈。
「我不知道……她突然不見了……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有看到在這裏的女生嗎?」
即便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八朔則秋所說的話,我還是無法停止思考。
「到了快放煙火的時候,這一帶就會變得很擠。趁現在佔個看得清楚的地方吧。」
「是啊。我住的地方沒有這類活動……」
我用剋制過卻還是顯得尖銳的語氣打斷她說的話。不過愛莉莎卻毫不退縮。
我本能地對咲姊的語氣感到恐懼,於是反射性地道歉了。
「愛莉莎,你不要太過分了!」
「啓介?」
「小啓,你的意思是我沒有成長嗎?」
我將視線轉回天空,一同仰望不斷炸裂的煙火。擔心的事情等慶典結束時再直接問她就好了。
「不在這裏啊……」
——說不定未由沒有自覺……
「你該不會——」
雖然我環顧周遭,可是到處都是人阻礙了我的視線。無論哪裏都找不到未由的身影。
「不,國三時我也在房間裏看了煙火哦。煙火遠遠看也很漂亮呢。」
雖然語氣很粗魯,但咲姊的臉頰卻有點紅。的確,就連容易害羞這個部分也跟以前一樣。
「小啓,既然你那麼擔心,那我也來幫忙。總之,我們先分頭去找。我負責到家裏的那段路,愛莉莎負責這一帶,小啓則是神社。然後如果煙火放完還是找不到的話,你們就先回家來吧。知道嗎?」
「未由曾經說過……自己的時間就要結束了……還有自己會變成什麼之類的話。」
這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那麼你或許會嚇一跳也說不定哦。雖然對我來說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但近看可是魄力非凡呢。對了,小啓有三年沒來了吧?最後那年你把自己關在房裏,好像很不想參加慶典的樣子。」
愛莉莎跟咲姊也急忙追趕上來。雖然害觀衆露出覺得很麻煩的表情,不過來到人口密度變低的廣場中央時,咲姊猛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過就算降落到地面上,我們也無法馬上趕到咲姊身邊。這是因爲有位少女正站在她身旁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紅色火焰。
我認得她。愛莉莎也認得。但我們卻不想承認。
我們不願相信……在熊熊燃燒的人型火焰前佇立不動的少女是她。
不過眼神空洞地望向這邊的那張臉怎麼看都是——
「未由……」
我呼喊出這個名字。於是未由那彷佛籠罩着霧氣的雙眸透出光芒看着我們。
「——啓介同學,還有愛莉莎?」
不過發現倒臥腳下的咲姊與熊熊燃燒的什麼後,那好奇的表情卻僵住了。
「小,咲?這是……什麼?」
未由一步、兩步地與火焰拉開距離。
「那是——人類吧。」
愛莉莎指着燃燒的物體低聲說。未由的肩膀大大地顫動了一下。
沒錯,火焰包圍的物體顯然是人類的形狀。還有周圍飄散的臭味也不是像人體模型那樣的無機物,而是某種生物燒焦的味道。
「人,類?」
未由好像無法理解似的露出茫然的表情復迤一次,不過在看着人型火焰的過程中,她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僵硬。
我也只能承認了。正在燃燒的那個是面目全非的人類。雖然外表、年齡,甚至連性別都無法分辨,但那無疑是人類沒錯。
「這個人……是誰呢?」
未由呢喃着說。不過我無法回答。對我們來說,熊熊燃燒的屍體並非咲姊是唯一值得慶幸的地方,可是說不定有可能是附近鄰居。而且雖然不願想像,但是忠志舅舅或小茜舅媽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可以確定的只有如今這裏有一條命在火焰的燒灼下消失了。
「是……我嗎?」
未由全身發抖,自言自語地這麼問道。
無意識地動起身體後,手腳便重現了熟悉的動作。
「不要過來!」
「特別的力量……該不會你們——」
「是繼承友月家血統的人。現在已經滅絕的友月分家……五弸家的公主。她殲滅了自己的一族,然後不光是這個奈波,她甚至還襲擊日本各地的村莊與城鎮——最後才被八朔家親手擊敗。如果放着友月未由不管的話,恐怕會出現許多被害者吧。所以必須趁早下手纔行。這樣你明白了嗎?」
我這麼大叫後,他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啊啊,我是來殺她的。」
「友月家的規矩?到底是怎麼搞的事情纔會變成這樣啊!? 」
「請不要擅自斷定好嗎?只是因爲他們硬是要掀起爭端,我們才逼不得已出面收拾善後而已。他們在這個國家沒有穩固的地盤,如果沒了八朔家的幫忙,他們甚至無法做好情報控制。況且我對什麼魔術的復興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麼說完,他聳了聳肩。
這時響起了第三者的聲音,我們發現有人影從黑暗的道路彼端走來。被疑似屍體的東西上持續燃燒的火光一照,他的身影浮現出來。
來到二樓的走廊時,我看到自己房間的紙拉門是半開的。走到那邊看過房內後,我知道自己的預測是對的。
我呢喃着說。
「什麼……」
「你該不會是想把未由——」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是聽說友月未由有變成惡鬼的徵兆,然後被吩咐監視她而已。不過我自己是有一番推論啦。」
轟……磅磅磅——
聽了我說的話,他點了點頭。
——要是看得到就好了。
他毫不猶豫地說。
我心想玄關開門的聲音大概已經讓對方察覺到有誰來了,所以也不壓低腳步聲逕直上了二樓。
「——浴衣是跟人家借的,所以我拿來還。還有最後我想從這個房間欣賞煙火。」
「啊啊,就像你所想的一樣。我們八朔家——還有本源的友月家是承襲了神靈——以你們的說法就是承襲了《高次元存在》血統的家族。而現在發生的事情也是肇因於此。」
室內一片黑暗。連燈也不開,就這樣背對這裏站在窗前的是——未由。
「你在說什麼啊!這樣你根本就是我們的敵人嘛!」
他眯起眼睛露出友好的微笑,然後又說出了更意想不到的話。愛莉莎尖聲問道:
「沒錯。除了用某種方法保持血統純正的我們八朔家以外,就算是直系友月家的人也幾乎沒有力量了。不過有少數人會出現隔代遺傳的現象,同時因爲承擔不起力量而失控。爲了稀釋過濃的神靈之血,他們襲擊人們吸取鮮血,最後再把人燒死。沒錯,就像友月未由——還有五百年前大鬧這個小鎮的惡鬼一樣。」
半個月前——那大概是指《羣聚》動員所有力量佔據美傘市時的事情吧。他之所以沒問我們的名字是因爲沒那個必要嗎?
我們面前轟地升起火牆。
「末、未由?」
錯不了的。有誰已經先回來了。
「那是指什麼都沒有的普通人哦。我們八朔家——早已擁有特別的力量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她是殺人犯,而且還是擁有超常力量的惡鬼。這起事件警察應付不來,也無法公開處理。所以我們八朔家將遵照友月家的規矩予以殲滅。」
「——!? 不要過來!」
「我知道了。啓介打算怎麼辦?」
「那就帶去醫院吧。剛纔的廣場附近有家市立醫院。」
未由頭也不回地說。仔細一看,未由映在窗戶上的臉正露出虛無飄渺的微笑。在未由看來,我的臉上大概充滿了焦踝吧。
鄭重叮囑過我後,他便回到了黑暗之中。遠處傳來警笛的聲音。
可是我不能就這樣交給八朔則秋去處理。
「八朔,則秋……」
至於該往哪裏去,這點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儘管呼吸困難,全身冒汗,意識因缺氧而變得模糊,我還是抵達了舅舅家。燈是關着的,乍看之下好像沒有半個人回來,不過我吞了口口水後便拉開了玄關的門。
「……不要過來。因爲我已經搞不懂我自己了。如果剛纔那件事情是我做的,我或許還會傷害到啓介同學也說不定。等一下我打算去找則秋先生。畢竟他說的話終究是對的。」
我們跟未由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雖然不願承認,但情況又完整到不容否認。
被發現了啊……
「我不知道……不過得快點送咲姊去醫院……」
不曉得是察覺到什麼了,愛莉莎正嚴厲色起來。
回過神來,我正走在通往舅舅家的路上。抱在懷裏的由衣擔心地不曉得叫了多少次,但我卻無法回應。
「未由的未定義魔術!? 」
我這麼說着試圖接近她。不過這個行動卻成了導火線。
「最後……你在說什麼啊?」
我咬緊牙關瞪着他。
思及至此,我不經意地回想起未由所說的話。
「未由!? 」
遠處響起煙火爆炸及迸裂的聾音。
我不快地低聲說出那個名字。
「——愛莉莎,總之咲姊就拜託你了。」
「未由,總之你先冷靜下來——」
「這怎麼行!現在的未由很危險哦!」
——如果這也是《悲嘆魔王》的魔術,那麼《魔狼》應該有辦法吸收纔對。
她穿着黑色連身洋裝從窗戶觀看煙火。此情此景令我聯想到過去未由自暴自棄地召喚出《悲嘆魔王》時的黑色禮服打扮,胸口不禁爲之騷動。
這推測是正確的。火焰以我的右手爲中心捲起漩渦,還來不及覺得熱就被吸進掌心了。吸收了魔力的右手微微脈動着。
吸血——我回想起未由好幾次說她口渴了的樣子。
「你說惡鬼……那也是——」
「雖然不知道原因爲何,但隨着滿月的時間逼近,友月家承襲的《高次元存在》血統似乎就會趨於活性化的樣子。就算友月未由做爲混血兒覺醒的理由發生在更早之前,只是來到這個鎮上後才顯露出來也不足爲奇。沒記錯的話,半個月前她好像曾徘徊在生死交界之間不是嗎?我認爲這就是契機。不過我完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就是了。」
搞不好……
「沒興趣?通常知道了魔術的存在——不是都會想要追求奇蹟嗎?」
就算呼喊她的名字也沒有回應。雖然想要趕快去追她,但看到依然倒在地上的咲姊後,我停下了腳步。因爲總不能放着咲姊不管,我便抱起了她。往頭上一摸時,我發現是溼的。咲姊流血了——難不成這也是未由做的嗎?
這麼說完,他掏出手機給哪邊打了電話。三言兩語結束通話後,他對我們露出微笑。
當我正準備踏進房裏時,眼前突然啪地爆出火花。由衣害怕地「呀!? 」了一聲躲到我的背後。
「——我去找未由。」
煙火大會——還在進行當中啊。
「或許吧。不過事實上已經有人死了。爲了保護這個鎮上的人們,我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4
「八朔家在臺面下支持着友月家。因爲從事見不得人的工作,自古以來我們就跟那個組織有所往來。大約半個月前他們掀起的那場鬧劇我們也奉陪了,所以知道大致上的情況。遠見啓介,還有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
「混血的……家族……未由嗎?」
「——看來你是不會輕易答應呢。沒辦法……若是與你們《朱爾軍神的右手》及《天使王的容器》爲敵,事情就難辦了。我就稍微解釋一下吧。」
愛莉莎邊問邊將由衣跟企鵝布偶託給我,轉而背起了咲姊的身體。
我跑了起來,在之前漫步而行的路上加速前進。上坡路十分陡峭,叫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我卻不以爲意地繼續跑。
「等一下!爲什麼未由會變成這樣子?來這個鎮上之前她從未出現過異狀啊。如果是遺傳的話,這不是很奇怪嗎!? 」
愛莉莎變了臉色大叫。
愛莉莎後退着大叫。我也反射性地閃身,不過轉念一想又向前邁進。雖然強烈的熱氣烤得肌膚陣陣刺痛,但我卻不以爲意地用右手碰觸火焰。
……門沒鎖。
儘管臉上露出擔心的表情,愛莉莎還是點了點頭,詠唱着飛行魔術飛上了天空。被留下來的我瞥了徐徐燃燒的屍體一眼後,便邁開了腳步。
我頓時明白自己的預測是對的。慎重起見,我檢查了玄關旁的花盆底下。小茜舅媽說過在這裏放了鑰匙,好讓人隨時都能先回來。不過——那裏什麼都沒有。
「沒錯。從現在起一切就交給我了,你們可以乖乖地什麼都別做嗎?」
「嗨,晚安啊。這次很快就再見面了呢。哈哈,碰巧還有人被燒死。這正可謂惡鬼再臨啊。果然——變成這樣了呢。」
「頭受傷了嗎?這樣的話——還是不要用治療魔術強行醫治的好。或許會留下後遺症也說不定。」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也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愛莉莎!你可以施展魔術進行治療嗎?」
「嗯……我知道,可是啓介呢?」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情?難不成……是《羣聚》嗎?」
「推論?」
咖啦咖啦咖啦——
玄關內擺了一雙木屐。女生們今天全都穿着木屐外出,所以分不清哪雙是哪雙。不過我能輕易想像出這雙木屐的主人是誰。我把由衣放到地面,並將體積龐大的企鵝布偶置於鞋櫃上。隨後脫下鞋子踩上木地板。由衣也從後面跟了上來。
不過火牆消失後只剩下燃燒的屍體和昏過去的咲姊。到處都看不到未由的身影。
「警察馬上就來了。接下來我要去追她。你們不幫忙就算了,可別妨礙我啊。那無疑是『惡』哦,啓介。」
「——你知道的吧?剛纔我們的對話你不是都聽到了嗎?」
我忍不住大叫。總覺得一切都莫名其妙,我甚至連根本的原因都不曉得。
「不行!那傢伙說要殺了未由啊!」
「就像那個人所說的,是我殺的嗎?我真的——變成了燒死人類的惡鬼嗎?」
「這也太牽強了……」
「你來做什麼?」
那是未由在我房內邊眺望窗外邊想像着今天的煙火說出口的話。
「——你已經見到他了呢。既然那個人這麼說了……那就是正確的判斷。另外他還說了些什麼呢?」
被她這麼一問,我說出了從八朔則秋那裏聽來關於友月家血統及惡鬼的事情。
「是嗎……爲了稀釋過濃的血統而吸取他人的血液……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未由心領神會似的低聲說。
「你……想到些什麼了嗎?」
「嗯。雖然理由不能說,但現在我體內流着非常純正的友月家之血。看來是不會有錯了……惡鬼就是我。接我的人似乎也來了呢。」
未由這麼說完,好幾輛汽車的引擎聲隨即接近,在家門前發出煞車聲後停了下來。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但我聽見了好幾輛車怠速空轉的聲音。大概是八朔家的手下吧。
「——果然還是該早點回來纔對……」
未由遺憾地呢喃着說。她看起來好像已經死心了。可是我無法接受。這種事情叫人怎麼接受啊!
「快逃吧,未由。」
我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未由驚訝地回過頭來。
「啓介同學,不行啊。因爲我是——」
「我沒看到!」
「咦?」
「我沒看到未由殺人的瞬間。未由自己也是吧?直到親眼確認之前,我都不相信。」
這麼說完,這回我終於踏進了房間。
「不行!」
眼前迸出了小小的火焰。不過我毫不退縮地用右手把它抓熄。
「不用擔心會傷害到我。因爲未由的魔術對我是行不通的。」
「可、可是……」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纔沒有這樣——」
既然沒有親眼目睹未由殺人的瞬間,啓介肯定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是相信着她。
未由伸手撫摸着炎馬的脖子低聲說了句「謝謝」後,便讓《炎鬣軍馬》迴歸虛空。頭上的由衣也道謝似的「汪!」了一聲。
「啊啊。之前的事情全是狀況證據。八朔則秋只說未由有肇事的理由。而且剛纔未由也只是站在現場而已。要是事情就這樣含混地結束了,誰受得了啊。」
「可是……最有可能的是——」
不過身體還是勉強構到了屋頂邊緣。我把《貪食魔狼》插進瓦片屋頂裏,好歹是免於摔下去的命運了。可是這時腳下傳來「鏗!」的金屬聲,令我僵住了背脊。回頭一看,黑衣人們正從我房間的窗戶瞄準着這裏。
爲了阻斷彈道,未由叫出了身上披覆火焰的紅馬。裝有消音器的手槍噗噗地響起射擊聲,但在炎馬的阻擋下全都打不到我們。以魔術製造出來的馬儘管全身中彈,卻還是神色自若地接近我們,並且低頭髮出「嗽嗚嗚嗚嗚」的嘶啼聲。
「——總之先找個沒人的地方吧。這孩子太顯眼了。」
「的確……畢竟還帶着火焰呢。」
我敞開窗戶探出身子,確認樓下的情況。玄關前有幾輛全黑的汽車,以及身穿黑衣的男人們。窗戶正下方是院子——
經過以X光拍攝體內照片這種難以置信的檢查,最後確定了小咲的傷勢並無大礙。聽說再過不久她就會清醒了。
「……所以未由自己沒有想要逃的意思嗎?沒辦法,我暫時不會放你下來羅。」
不過一個聲音凜然地道出了扭轉現實的話語。
「嗚……」
「這我纔不管呢。只要像這樣一直待在一起,不管可能性爲何,屆時就算不情願也會知道結果。」
「…………」
「真相?」
這下就算被說壞掉了也沒辦法吧。
以這種姿勢不可能閃躲跟防禦。
我一邊看着躺在牀上的小咲的側臉,一邊在心中低喃。
即使就這麼回去了,我也做不了什麼……
我環顧着周遭問道。這裏距離舅舅家只有一、兩公里而已。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馬上回到啓介身邊。
我忍着頭頂的疼痛對攀着我背部的未由發問。
「我、我知道了!」
這麼輕聲說完,我快步走了起來。這地方還是不要久留得好。現在大概也沒時間跟老爸老媽打聲招呼了吧。
「我們要去哪裏呢?」
當着一臉茫然的未由面前,我伸出右手念出《起動語言》。
可是我看過太多未由怪異的行動了,無法像啓介那樣徹底相信未由。所以不管什麼都好,我想要更多情報。
之後未由渾身顫抖地笑了好一會兒。我繼續在光線不足的道路上前進,同時感受着淚珠滴滴答答在背上迸裂開來的觸感,以及衣服逐漸濡溼的冰涼。看來在未由的笑聲停止前好像是無法回頭了——
在黑暗中破風奔馳的炎馬抵達了我父母親沉眠的墓地。由於未由繞過雙手攀着我的脖子,我們就這樣直接下了馬背。感覺到襪子底下粗糙的觸感及地面的冰冷時,我纔回想起自己沒有穿鞋。
「——炎鬣軍馬!」
「爲什麼……」
未由一瞬間顫抖着肩膀,然後戰戰兢兢地將身體靠到我的背上。
「就算未由不相信自己,我也相信你。所以趕快!」
未由無自覺地把人燒死的可能性很高。站在現場的未由可說是無比地接近犯人吧。
「啓介同學果然壞掉了呢。」
不曉得是因爲超過看診時間還是怎樣,抵達醫院時入口是關着的。雖然我急得不得了,但大聲喊了一會兒後,裏面總算有人出來幫小咲診斷了。
「未由,由衣,要跳羅!」
「啓介同學一旦抓住就無法放手。不是不放手,而是不能放手。你無法放棄,也無法捨棄任何人。所以纔會保護我。」
總之,現在得先想些什麼回應未由。我這麼心想着轉換了思考。
——小咲或許看見了什麼也說不定。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夾縫,阻擋了星辰的牙之門,禁閉了青空的天之牢……飢餓的、兇猛的、狂暴的、永遠也無法被滿足的魔性之狼。」
不過就在未由大叫的同時,火焰猛然升起,熱風將男人們吹得東倒西歪。
「——關於小咲曾說過啓介同學壞掉的部分,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是不是再逃遠一點會比較好呢?」
「只是你自己沒意識到而已。我很狡猾,所以纔會一直利用這點。我總是假裝不求助,卻又期待着你的幫忙。就連現在也是。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貪食魔狼!」
「——尖銳的牙啊,撕裂這世界!以那無底之口將一切全部一口吞下吧!」
可是——那並不是百分之百。
我趁機用右手擊打地面跳了起來。目標是隔壁房子的屋頂。可是跳躍的高度比想像中還低。眼往下跳的時候不同,未由的體重成了累贅試圖將我們拖向地面。對於利用跟以前抱着由衣跳躍時相同的方式進行目測,我不禁感到後悔。
仔細一想,這麼說也沒錯。過去的我很軟弱,下僅救不了由衣,甚至還放棄抓住所有人的手。我想藉由牽起愛莉莎跟未由的手來克服這樣的自己。不過這個心靈創傷或許並未消失,只是顛倒過來而已。
「抓住我。不快點的話,那些傢伙就要來了。」
這回換我沉默了。
這麼說完,我往窗框用力一踩跳向了空中。跟之前從校舍跳下去的那時候相比,這高度跟重量都不算什麼。着陸的瞬間,我用包覆着陽炎的右手毆打地面抵銷衝擊。不過黑衣人們見狀便進入院子將我們團團包圍。看到他們從懷中掏出的黑色鐵塊,我倒抽了一口氣。
就在腳掌隱隱作痛,小腿肚與大腿也開始覺得疲累不堪的時候,未由呢喃着說。
未由在空中變出好幾顆火球,試圖牽制住我,但卻被我右手的《魔狼》悉數吞噬殆盡。只要放鬆右手的力量,讓它隨心所欲行動,這種事情再簡單也不過了。
「汪!」
「就算你召喚出《悲嘆魔王》,我這條手臂也喫得下去。如果不相信的話,你想試幾次都行。」
不過我剋制住這股衝動,施展透明化魔術偷偷潛進早已經過會客時間的病房裏,就這樣等待小咲恢復意識。
不曉得是不是震懾於《魔狼》半實體化後散發出來的不祥之氣,未由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見狀放下右手,轉身背對着未由蹲下。
「怎麼這樣——啓介同學……已經可以了啦。」
「不可以。剛纔不是說過了嗎?在親眼看見之前,我都不會相信。這樣一想,逃得遠遠的確實沒有意義呢。不揭開真相的話,什麼都不會解決的。」
「啓介同學……這樣太亂來了。如果我是則秋先生所謂的『惡鬼』,那要怎麼辦呢?」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不過既然未由都這麼說了,原因大概就是這樣吧。所以是我想錯了嗎?
雖然用手碰不會覺得熱,但這亮光從地上也能看得很清楚吧。不過海邊還在咚咚地持續施放煙火當中,我相信應該沒什麼人注意到在山邊飛行的我們。
外頭的動靜突然變得匆忙起來。這恐怕是因爲從外面也看得到未由製造出來的火焰吧。
我離開墓地,選擇鮮少有人通行的小徑前進。不曉得是不是人都集中到海岸邊看煙火的關係,一路上完全沒有碰到半個行人。雖然這種情況對我們來說正好,不過遇襲時卻也無法求助。我讓右手保持在《貪食魔狼》的狀態快步前行。
如果我把未由視爲犯人,硬是想要把她抓起來的話,啓介應該會阻止我纔對。就像透子那時候一樣!?
我把待在房門口的由衣叫過來。
無法——放手啊。
大概是聽傻眼了吧,未由沉默不語。不過這樣也無妨。畢竟這全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恣意妄爲,未由本人並不期望這麼做。
《炎鬣軍馬》眨眼間升到能夠俯瞰全鎮的高度,在煙火綻放的明亮夜晚中疾馳。這距離槍已經打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超乎尋常的高度,由衣緊抱着我的頭一動也不動。
「逃到哪裏都一樣哦。原因出在我身上。我只是想把啓介同學跟由衣帶離危險的地方而已。」
背後的未由這麼大叫。
「由衣。」
就算想了再多也搞不懂。回過神來,遠處斷斷續續傳來的煙火聲已經停了。煙火大會結束了吧。
我忍受着小石頭陷進腳掌的疼痛這麼說。
由衣彷佛訴說着瞭解般吠了一聲,然後跑向這邊爬上我的身體,緊緊抱着我的頭不放。我讓未由繞過雙手抱着我的脖子。全身一口氣承受了她的體重。爲避免未由摔下去,我把左手繞到後面撐着她站起身子。
黑色的陽炎包覆整條右臂,同時感覺大幅擴張。我展示着化爲獸嘴的右手。
連我都覺得這種話只是在虛應故事,不過背後卻出乎意料地傳來笑聲。
未由往繞過我脖子的手臂施力,在我耳邊悄聲說:
「哈哈……啊哈哈……個、個性?那是什麼啊……」
樓下傳來許多腳步聲。看來要從玄關出去是不可能了。
——槍!?
面對依舊猶豫不決的未由,我堅定地說:
熄燈後的病房裏響起了清楚的嘆息聲。
*
「可是……」
「咦?」
我一邊小心別讓右手碰到,一邊從屋頂跳向馬背。剎那問,炎馬向着夜空奔馳起來。
我半是豁出去地打斷未由的話。
「——說壞掉聽起來很奇怪呢。我想……那大概就是我的個性吧……你別放在心上。」
啓介找到未由了嗎……?
「啓介……同學?」
雖然走路過去有點遠,但我知道有個可以暫時藏身的地方。
「住手!」
「啓介同學,坐到這孩子背上!」
現在沒有其他線索,我只能持續等待小咲睜開眼睛。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接近未由,同時詠唱着魔術的《姿態語言》。
「——到時候再說。都走到這一步了,老是想些不好的事情也無濟於事。」
複數槍口在毫無警告或恐嚇的情況下筆直地指向這邊。我立刻拿右手當盾牌縮起身子,但這樣實在不可能完全擋住。
可是……那時候咲姊真的是這個意思嗎?在用餐時間的短暫對話中,她就看得這麼透徹了嗎?
在這段期間內,啓介搞不好正面臨着什麼危機。
想到這裏我就坐立難安,但我還是握緊拳頭忍了下來。
快醒來啊——小咲!
我在心中大叫。不過這時病房房門的玻璃後方出現了一道迅速移動的影子。由於走廊比室內明亮,有誰經過時當然會映出影子,可是完全聽不見腳步聲這點卻很不對勁。
嘰——
門往旁邊滑開,發出了微弱的嘎吱聲。
有誰進來了!?
這間醫院的醫生和護士沒道理壓低腳步聲偷偷摸摸地進來。我屏息等待着身分不明的入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