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動搖的心,交換的約定
《RIGHT×LIGHT》 · 司 · 5836 字
我曾經毫無根據地相信着——
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和我一起奮戰!
1
大約在三小時之前——我衝了出去,像是要從那傢伙的身邊逃走一般。
*
腦中思緒一片混亂。
我一邊不斷回想着方纔自己面對啓介的糟糕態度,一邊持續向前奔跑。
啓介這個笨蛋!居然聽信了那傢伙的花言巧語——我就說和他們根本沒有什麼好談的嘛,
所謂的魔術即使被稱之爲奇蹟,其本質仍非正道,是一種明明不該產生,卻實際出現的力量。
所以追求魔術的組織自然不可能會是好東西,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不只是我與方舟,甚至連啓介和小由都可能因此遭受不測!那些人絕非能視情況再決定如何應付的對手。
「爲什麼……爲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就是不懂呢!」
我雖然像是在發泄壓力似地大吼大叫,卻也因此發現自己未曾仔細地解釋過這件事。
魔術之名緣由自「惡魔之術」。母親曾告訴過我過去某些魔術師的所作所爲,如果我把這些事詳細地告訴啓介的話,或許他對魔術組織的看法便會改觀。
我無法壓抑即將爆發的情緒,纔會固執地逃了出來。
爲什麼——會感到如此動搖呢?
我自己也無法理解。同時不知爲何,我開始回想起以前的事——
總是溫柔地看着我,但是感覺上卻很寂寞的母親……
還有擔心母親的狀況,頻頻從『箱庭』來看探視她的阿姨。
我知道自己很被看重,但卻絕不是被排在「第一位」。
接着——還有出現在我面前的陣。
我忘不了當我發現他漂流到岸邊時的那份驚訝……
還有說服了表示反對的阿姨,讓他成爲我的隨從,使他被允許留在島上時的喜悅。他是「只屬於我」的人,我同時也清楚地記得對方將我放在第一位的滿足感。
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不然只要說妳可以說的部分就行了!」
因爲被說中了,我忐忑地回問。
「啊,抱、抱歉!」
「愛莉莎的個性還真老實,謊言一下子就被人看穿了。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聊聊哦!至少讓我能稍稍回報妳的恩情。」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他真是個很容易聽信別人說詞的傢伙!先前也是因爲相信了某人所說的一些小事,完全被對方給騙了。而且個性又頑固,一旦決定了某件事之後,便難以動搖他的想法,不論別人怎麼說他都聽不進去,總是無法使事情圓滿解決。還有更讓人生氣的,就是他對女生都太好了,對我的態度明明就隨隨便便,卻和曾經是敵人的女孩搞曖昧,真是讓人不敢置信!也不知道對方有什麼企圖……像那種八面玲瓏的傢伙到底有哪一點好了?就是因爲他對什麼人的態度都很好,所以這些人才會黏着他,真希望他的態度可以再強硬一點,雖然溫柔的確是好事,但是像他那樣也實在太誇張了,過於奮不顧身,總有一天會受到傷害的。有的時候他也會爲了我拚命努力,雖然多少令人感到開心,但一想到他總是因爲這樣勉強自己而遭受危險,說真的,我的心情很複雜,他真的是個任性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一點都不考慮別人心情就行動的大笨蛋,雖然這比當初我們相遇時的那種既膽小又自暴自棄的個性要來得好一點,不過還是不行,我總是擔心到視線離不開他。對啓介來說,重要的事物未免也太多了,人應該要按重要性將這些事物排出先後順位纔是……妳也這樣認爲吧?」
對方正是我們昨天從火場救出來的少女——美澄透子。她笑着對我打了聲招呼後,一臉不可思議地詢問我:
「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嘛!」
與啓介等人平時進行訓練的自然公園不同,這個公園僅置放了幾樣遊樂器材,四周並被低矮圍牆所包圍,空間狹窄。或許是因爲不常整理的緣故,內部雜草叢生,遊樂器材也都生了鏽。雖說今天是假日,然而因爲沒有家長帶着小孩來玩,公園感覺空蕩蕩的。
或許是因爲情緒激動,增加了精神體的強度,雖然我並沒有感受到什麼衝擊,但是被我撞到的對象卻整個人趺了出去——那是一名短髮、身材纖細的女孩。
「爲、爲什麼會知道?」
她微微睜開雙眼,準備站起身。
雖然換了髮型,但是我對她那頭灰色的髮色仍有印象。
「那你們是什麼人物呢?」
「——不用說出來也沒關係,你們對我而言是『天使』,這樣就夠了。」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嘛!」
美澄透子露出擔憂的神色,並用手指溫柔地拭去一臉疑惑的我臉上的淚水。只是——
「沒關係的。只要聽了這些事,我應該就可以理出頭緒的。」
痛苦的昆覺再次復甦,我生硬地敷衍過去。
「唔……」
「妳是——」
這句話雖然令我有股衝動,想一吐心中的糾葛,不過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因爲每當妳提起他的時候,表情便顯得有些痛苦。方纔我們在轉角對撞的時候,愛莉莎不是也在哭嗎……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愛莉莎果然是來拯救我的『天使』呢,雖然昨天和妳在一起的那位今天不在——」
「啊,妳還是坐着吧!我看妳最好再休息一下。」
我回想起啓介所說過的話,便試着問問看。只見她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不、不是的,那個……其實是啓介——昨天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傢伙——告訴我或許是這樣……」
「啊,是的……」
對於這個問題我一時語塞。當然不可能向她說魔術的事,既然如此,我又該說些纔好呢?

雖然她說的話有些不太對勁,不過我還是點了點頭。畢竟這世界上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或許真的有這種病也說不定。
「妳該不會是指……那起船難事件吧?」
因爲我並沒有好好地看着前方,以至於撞上了從轉角走過來的某個人。
我反射性地否認,她卻笑了出來:
「——妳的表情好像很痛苦。愛莉莎,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曾經毫無根據地相信着,無論發生什麼事,啓介都會和我一起奮戰,
2
「是在想那位叫做啓介的人吧?」
「這、這個……」
這樣就能理出頭緒?我一邊感到疑惑,一邊回想起啓介的事,向她訴說……
我無法瞭解自己的心意,依舊茫然地持續奔跑着。沒想到——
然而,用力捂着胸口的她,臉上的表情並不尋常。
我連忙奔向仰頭倒在地上的女孩。
「……妳爲什麼在哭呢?」
啓介是被我硬捲進這一切事端裏的人,既然如此,將他推向無可奈何的命運的我,自然不會是他最重視的對象……這是理所當然的。
「呃……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見我一臉困擾,她露出了笑容——
我讓一臉痛苦的美澄透子躺在長椅上,並在一旁看顧她。如她所言,她的身體狀況很快就恢復了,原本痛苦難耐的表情也逐漸和緩下來。
在看了手錶之後,美澄透子歪着頭表一不不解。
「哎呀早安!愛莉莎今天沒有在天上飛嗎?」
「那傢伙……我們分開行動了……」
我跟着在她身旁坐下,瞥視着她慘白的面孔。
「當時救了我的愛莉莎怎麼看都是天使呀,就是這樣。」
「這個……我和那傢伙都不是天使哦!」
我不認爲這些事情可以跳過複雜的情節直接說明。
「不,我知道的,因爲我發作的時間『都是固定的』。啊,對了,一定是手錶走慢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又添了愛莉莎的麻煩……」
「嗯……果然讓妳有這種感覺?不過請不要在意,因爲像剛纔那樣發作的狀況只會發生在相同的時間而已,今天也……咦?好像比平常早?真是奇怪……不應該會這樣纔對。」
「有什麼讓妳感到傷心的事嗎?」
「我沒辦法。雖然對妳很不好意思,但是不好啓齒的事實在太多了……」
「妳、妳怎麼了?不要緊吧?是不是哪裏被撞傷了——」
「那麼我也想問,爲什麼妳會認爲我是天使呢?」
「咦、咦?」
「嗚、啊……不要緊的,我應該沒受傷纔對——」
「……沒事。」
而如今我終於發現……自己的心已被和當時同樣的情感所支配。
女孩一邊環視着自己的全身上下,一邊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不過當她看到我,便突然打住話語,而我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臉已經溼了。
「就算妳這麼說……」
「什、什麼事都沒有啦,和啓介一點都沒有關係……」
在那段一起生活、不到一年的日子裏,我真的過得很幸福。
對於啓介來說,或許他並沒有將我排在第一位。
這句話讓她的臉上露出苦笑。
美澄透子默默地聽完了我說的話之後,露出氣勢被我壓倒的神情,點了點頭。
「這表示你們平常都是一起行動的囉?雖然昨天我說了那些話,不過那一位應該也是天使吧?」
美澄透子失望地垂下肩膀,不過還是以懷念的眼神看着我說:
「妳想起來了是嗎!」
「這倒是沒關係……只是現在的我正在生他的氣,可能會說出一堆抱怨跟壞話哦?」
「啓介……」
一樣……和啓介的狀況一樣。
「——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
此時我終於回過神來。看來我好像一開口就停不下來,情緒有點太激動了。
然而只因被拯救的順序不同,那傢伙便被魔狼挑上了。每一想到此,我便無法釋懷。
「是的,確實正如他說的,當我快沉進海里的時候,一位散發着金色光芒的天使救了我。我絕對不會忘記天使的容貌。其實,直到死亡逼近的那一瞬間,我都覺得『對生命結束有所覺悟』並不是件難事,然而事實卻不是如此。到了最後一刻,我才發覺自己還是不想死——但已經太遲了。而愛莉莎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
然而我所認爲已經獲得的一切卻全都是虛僞的。陣背叛了我——我並非他最重視的事物。
總之還是先帶她到可以安靜休息的地方比較好。於是我將她一把抱起,走入剛纔所看到的小公園裏。
只見她突然皺起臉,併發出痛苦的聲音,朝着我倒了下來。
咚!
「……不是的,這、這是老毛病了……我很快就會沒事的……」
「好的……真不好意思。」
這種只要冷靜思考便會發現不過是癡心妄想的事,爲什麼我會相信呢?
「通常不是無法掌控病情發作的時間嗎?」
當時的絕望,以及難以忘懷的傷痛,在在刺痛着我的心。
「妳該不會生了什麼病吧?」
「唔——」
「那麼,妳總可以告訴我『啓介』是個怎麼樣的人吧?這樣也不行嗎?」
「有、有一點。妳大概說了一個小時……」
「真的嗎?」
「嗯,因爲重複了好幾次同樣的話。」
「抱、抱歉,一不小心就……」
我害羞地低下了頭。
「啊,沒關係的!是我自己說要聽的。而且我也理出頭緒了。」
「理出頭緒……指的是什麼呢?是指了解啓介那傢伙有多笨嗎?」
我喫驚地詢問美澄透子。
「不是的,是瞭解到愛莉莎對他有什麼想法。」
「既然聽我說了那麼多,這點也該知道了吧?」
她微笑地點了點頭說:
「妳喜歡他。」
「……………咦?」
因爲聽見了意料之外的話語,我花了好些時間才理解過來。
「呃。我說……爲什麼會理解成這樣啊?剛剛我一——次也沒說過自己喜歡啓介哦!」
「雖然沒有提到這點,不過綜合妳剛纔所說的一切,便代表妳『喜歡』他。」
「不要隨便亂說啦!」
「那麼,妳討厭他嗎?」
經她這麼一問,我不禁猶豫起來:
「這個嘛……老實說是不討厭啦……」
彷佛有人突然對情緒高亢的我澆了盆冷水般,我突然感到頭痛。
感覺像是被按下了某種奇妙的開關,眼眸閃爍着光芒的她,就這麼開始說明什麼叫愛。
不知爲何,她說的話讓我感到一陣雀躍……照理說聽別人長篇大論應該會很煩纔對,然而我卻感到無比欣喜。
「——換句話說,這就是『LOVE』,妳瞭解了嗎?」
平靜到幾乎都忘了我的煩惱。
「啊……嗚嗚嗚嗚!啊——!」
我因爲再也無法忍受而跪坐在地上,彷佛要將痛楚從喉嚨逼出來似地放聲大喊,但湧現而出的劇痛卻是無止無盡。
「請直接叫我透子吧,對了……如果方便的話。妳明天要不要也過來呢?我還想再跟妳多聊聊!」
究竟是對誰所說的話呢……只見她瞇細了眼睛,低聲地呢喃着。
她將視線移向表面。
「天色也暗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話至於此,女孩的聲音首度摻雜了悲傷的情感。
「愛莉莎……妳真的知道『喜歡』的意思嗎?」
「好是好啦……不過透子,像妳今天說的那些話可不能對啓介說,不然我會生氣哦!」
「妳把我當笨蛋嗎?不就是指字面上的意思——很重視、很在乎嗎?」
這次換我陪在旁邊聽她發表長篇大論了……在經歷難以理解的過程後,她終於發表了結論。而思考已然停止的我也只能機械性地回答:
「啓——介……」
在大約兩小時的說明當中,我唯一能夠理解的,就是「愛等於LOVE」的這件事。雖然一開始我很認真地在聽,但由於後來很想打瞌睡,導致聽過的話右耳進左耳出,全都忘光光了。
「咦?」
「也有點不太一樣。舉例來說,我最重視的是我的父親,不過那只是普通的喜歡。這樣妳還不懂嗎?」
我用手壓着頭,並眺望着四周——只有從外部給予刺激才能使身爲精神體的我感到疼痛。然而我身旁並沒有敵人,身體也沒有受到什麼損害。
「透子。」
她一邊以雙手緊緊捂着左胸,一邊繼續說了下去:
「不、不太懂……」
「我和天使成爲朋友了——」
「那個人——會怎麼想呢……」
在即將失去意識的當下,彷佛求救一般,我不知不覺地喊出了那傢伙的名字。
「愛……特別的……?是指重點在於放在第一位嗎?」
「嗯~~沒辦法了,既然這樣,我只好仔細地向妳說明了!」
「我現在反而更亂了。」
「剛、剛纔的是?」
「那妳不覺得這就意味着妳喜歡他了嗎?」
然而她在聽了這句話之後卻皺起了眉頭:
「——唔!」
我一邊開口求饒,一邊從長椅站了起來。
她似乎又想取笑我,而我只是聳了聳肩:
「謝謝妳,愛莉莎,那就明天中午再來這裏見面囉!如果方便的話,把他一起帶過來更好。」
「嗯,好啊——透子!」
「爲什麼?」
「……的確。跟其它人比起來,我或許比較喜歡他一點。這樣可以嗎?」
「我知道啦,明天見囉——」
「拜託不要——」
當我停下腳步欲轉身時,腦內卻感受到較剛纔更爲嚴重的疼痛,腦袋彷佛快爆炸一般。
咿!
透子一邊揮着手,一邊轉身離開了公園。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感謝天使,因爲她已經給了我很多時間。可是——」
她開心似地自言自語着,然而她的臉與聲音卻是大相徑庭,表情像是在忍受痛苦般地變得扭曲。
*
對方像是內心遭受重大打擊似地追問我,不過我只希望她不要再說下去了。
「不,這麼解釋與我想要表達的並不完全相符,我說的『喜歡』不是這樣的意思,而是指特別的『喜歡』,也就是『愛』。」
「嗯~~既然這樣的話,我只好再一次從頭開始說明——」
在我們對話過後,天色已近黃昏。離開方舟至今,我還是第一次和啓介以外的人聊這麼久。雖然感覺有點累,不過意外的是心情也變得很平靜。
美澄透子搖了搖頭:
「真是的……隨妳怎麼說吧,妳回家的路上也要小心,別再昏倒了哦!」
因爲受不了這女孩的拚命追問,我只得半放棄地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雖然有點可惜……總之愛莉莎的視線已經離不開他了吧?那麼,路上小心~~」
在狹小而空無一人的公園裏,一名少女正抬頭望着天空。
「如果讓心臟停止的是天使——讓心臟跳動的也會是天使。這隻手錶應該沒有走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