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S的冰、侵略的心
《RIGHT×LIGHT》 · 司 · 3.2萬 字
所謂的日常,必須要是連續的、沒有發生任何異變的日子。從這一層意義上看來,這一個月毫無疑問地就是很日常的生活,每一天——都讓人感覺非常地愉快。
可是就在昨天,可以感覺到這樣的日子被唐突地切斷了。早晨,在等待着朝會時間而嘈雜不已的教室之中,我不經意地往後面一瞥。在我視線的前方,友月未由的座位上並沒有人,恐怕她的身體依然還是不舒服吧?
還有關於昨夜所發生的事情,因爲愛莉莎也不曉得那個東西的真面目,所以似乎一整個晚上都交叉着雙臂,陷入了思考之中。
當然,在我們的腦海中也浮現出各種可能性——像是因爲友月的呼喚而顯現於現世的魔王對這個世界所產生的影響、或者是魔狼·芬里爾所吐出來的東西。在事件結束之後,我們曾經因此而警戒過一段時間,只不過,如果到現在纔出現影響的話,那出現的時機也未免太遲了。
「起立!」
似乎就在我不斷思考着的時候,老師走了進來,因此值日生喊了口令。我在大約遲了周圍半拍後,慌忙地站起來行禮。
「嗯……今天有兩件事情要跟各位報告。一件是好事——另一件則是不好的事。」
在坐下之後,老師這樣告訴我們。
「先從好消息開始說好了。好了,請進來吧!」
老師對着並未關上的教室門扉呼喚着。在這個時間點上,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某種程度的認知,因而開始騷動了起來。
「不好意思——」
咦——?
我的嘴巴因喫驚而張開,呆望着走進教室的少女。這名少女不但是我所認識的人,同時也是不應在這裏出現的人物。
「——陽名?」
我不由得只能喃喃道出少女的名字。沒錯,她就是我們在車站大樓從醉漢的手中救出來,同時也是昨天跟我們說要轉學到這間學校的……那個小女孩陽名。
咦?可是這裏是高中部耶!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名小學生的幼小身影……如果是國中部的話,還勉強說得過去,但要說她是高中生,也未免太誇張了。當然,其它的同學們也都抱持着同樣的感想,而使得騷動更加擴大。
「啊……請大家安靜!大家大概已經知道了,這位就是從今天開始轉學到我們學校,和各位成爲同班同學的朝之宮同學。請你和大家打個招呼吧!」
「好的。」
陽名點了點頭之後,以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再對大家行了一禮:
老師指着這個班上像是被蟲所蛀掉而空着的一個位子。是的,現在這個班級裏有不少空位子,因爲那些在一個月前受到友月報復的學生們幾乎都轉學出去的關係。
「你、你們想要幹什麼?」
雖然昨天的占卜有一點過分,但我還是必須要依照跟她的約定,和她打招呼纔是。
「喂,發生什麼事了?」
浮現在我腦海的,當然就是昨天所發生的事情——也就是那個從小巷子裏被搬出來的某個人,以及他那垂下來的乾枯手臂。如果指的就是那起事件的話,那我看到的果然就是屍體了——
「昨天,在鬧區裏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件……因爲就連報紙也都沒有刊出,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但是今天早上已經通知了我們學校。發生的很可能是一起殺人事件,因爲考慮到隨機殺人狂出沒的可能性,所以今天的社團活動決定暫停一次。請各位同學不要繞到其它的地方,儘早回到宿舍裏,知道了嗎?」
我們墊起腳尖,自圍成一圈的人牆縫隙之間探頭往前一看,陽名正和另一名女孩子面對着面,很仔細地看着對方的眼睛,就像是我們初次見面時她替我占卜的樣子一樣。
「哦,真的耶!果然是與那個事件有關吧?」
「早、早安啊,陽名!沒想到我們竟然會同班。」
「你們該不會是——想要去玩吧?你們到底搞不搞得清楚爲什麼要這樣強制大家早早回去呢?」
「只不過你也真是的!就算友月今天休息好了,你居然立刻就想要跟轉學生搭訕,也未免太過現實了吧?」
教室裏隨即發出了「哦哦~」的叫聲。我的感覺也是如此……果然她跟我們並非同年,畢竟從她的樣子看來,即使要說是中學生都有些勉強……算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山崎向附近的男生詢問道。結果這傢伙卻以手抵口,噓了一聲後告訴我們:「安靜!現在朝之宮同學要表演占卜給我們看。」
「不是啦,我纔沒有這樣想!」
宮島向着馬路對面大力揮舞着手臂。
「「什麼!」」
「啊,攝影機轉向我們這邊了!不知道我們會不會被拍進去耶?」
就在此時,因爲響起的假咳以及低沉的聲音,讓騷動在一瞬間平息了下來。大家很突兀地轉頭往講桌一看,發現下一堂課的老師已經站在那兒了。
「咳咳!已經開始上課了哨!」
在替這些女孩子們都占卜過一輪之後,陽名終於稍微能喘一口氣。
「總之,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還請大家和她和睦相處。因爲從大家的臉上可以看出不少疑問,所以我接下來說明。本來陽名同學應該還是要進入國中部就學的年齡,然而因爲在她於國外留學的數年之間有跳級就讀的關係,因此纔會轉入這個學年。」
我一邊把下一堂課所需要的教科書攤在桌上,一邊回想着昨天那個無力的自己。
「這麼說起來,在前面的電器行裏頭,好像有一臺爲了展示而設置的電漿電視……」
「咦?我也想要啦!」
在之後每堂課的下課時間,都一直持續着同樣的騷動,教室裏顯得異常活潑。仔細想想,自從冬上不在了之後,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同學們這麼熱鬧的盛況了。
宮島也轉過頭來笑着說。沒錯,我的房間沒有電視,就連計算機也是爲了每個月只有一次的特別課程要使用,如果沒有可以上網的環境會相當不便,因此纔在入學時以必要物資的名目購買的。畢竟我現在的身分,是受到叔父一家的金錢援助,因此除了必要的東西以外,我也不能夠隨心所欲地開口亂要。順便一提,我連行動電話都沒有。只不過,這是因爲校規禁止的緣故,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罷了。
「快住手啦!這樣很丟臉耶!就算會被拍到,也只不過是舉豆子一樣大而已啦!」
這句話讓山崎和宮島的眼睛大放光芒,因爲驚訝而發出了和聲。
「真的嗎?那接下來換我、換我!」
於是兩人立刻從兩側架起了我的手臂。
我一邊看着陽名坐在我右斜前方的背影,一邊陷入了思考。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感受到了我的視線之故,她就這樣轉了過來,在對我笑了笑之後立刻又轉過身去看向前方——看來她已經注意到我的存在了。
「太好了——!」
「誰知道呢……?不管是報紙還是電視,我都沒有在看。而且如果是這個時間的話,應該是什麼談話性節目之類的採訪吧?那種節目……我也是不看的。」
我一邊想着,這一陣子真的是每天都跑到車站前來呀,一邊跟在兩人的後頭走在街上。
「好厲害——全部說中了!」
想要讓她占卜的請託不斷湧現,讓陽名也不由得苦笑,但是她並沒有拒絕,而是一個接一個的替她們占卜。而且因爲每一個都有說中,因而不斷聽到歡呼聲。
「你幹嘛說得這麼認真呀?在規矩上,這種事情當然要好好地遵守囉!只不過啊,一旦出了學校大門,就是自由時間,當然要好好有效地拿來利用囉!」
「喂、喂,遠見!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就如同失去了中心而散疊各處的東西,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可以纏繞在一起的機會。
山崎在啪地一下拍了我的肩膀之後,就以像是看着某種可悲生物的哀憐眼光安慰着我。
「沒關係的!這種事之後再做就可以了!」
「只要有機會,就應該要盡最大限度來有效地加以利用嘛!算了,今天畢竟因爲有那件隨機殺人狂的事情,不趕緊回家也可能會被罵呢!」
「嗯,反正我也已經打過招呼,應該無所謂了。你們也差不多該自重一點了吧!」
在看到陽名已經在位子上坐好之後,老師接着說道:
「喂,宮島!我們可真是走運了!」
宮島也走了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接着就連拖帶拉地把我帶出了教室。
就在我舉棋不定的當下,反倒是陽名發現到了我的存在,很高興地向我打招呼。
「真的不是這樣子的,我只不過是想要去打個招呼而已!因爲之前我們曾經見過幾次面……」
我在無言的視線壓力之下回話。
「真是太可惜了,遠見!這可是跳級就讀的蘿莉美少女,加上又是具有占卜這種特殊能力的不可思議類型,完全就是一個充滿了話題性的轉學生!像這種不管是誰都會對她抱持興趣的女孩子,競爭力可是超過三十倍以上,根本就完全沒有任何能夠接近她的空隙嘛!」
山崎他們在旁邊催促道。然而,在如此顯眼的狀況之下,豈是我可以輕易接近的?就算是自我謙虛好了,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麼良好的形象。
就這樣,在第一堂課結束後的短短休息時間中——這時我還沒有實現和陽名的約定,只能夠呆然地從教室一端遠眺着將她團團圍住、由班上同學所形成的人牆。
「哦!真的呢!沒想到在這種地方居然有能夠攻破那層障壁的『武器』。」
「那是因爲……遠見的房間裏頭根本就沒有電視吧?」
「說得沒錯,那裏目前完全成了女孩子所獨佔的場所,如果男孩子一個不小心上前跟她搭訕的話,說不定會因爲被看出私心,而成爲在場全員的敵人。」
宮島也輸入不輸陣地把身體擠了進來,努力試着自我促銷。
我聳了聳肩這樣告訴他。就在我們一搭一唱,並且繼續前進之際,從我們的前方傳來了似乎是電視節目的聲音——
這樣想着的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不,從現在的狀況來考慮,那個占卜也絕不能夠說是錯的,因爲它準確地說中了我所沒有意識到的,友月的煩惱。如果從這一點看來,或許我應該先道歉纔是——
「喂、喂!你們幹什麼這麼急呀?」
我抵抗的話語毫無用處,就這樣被強行拉向前方。不過就在此時,直到剛纔爲止都十分嘈雜的人牆,如今卻呈現一片安靜的狀態,讓我們不由得面面相覷。
「喂!你趕快跟她打招呼啊!」
「嗯?那還用說嗎?既然縮短了上課時間讓我們可以這麼早回去,然後你又因爲友月同學今天請假而沒事,那麼可以做的事情不是早就決定了嗎?雖然昨天我們兩個都沒空,但是今天可是不可多得的閒着啊!」
「呵呵,真是有趣的一羣人啊!我纔要請你們多指教呢!你們喜歡怎麼稱呼我都可以!」
「來,我們走吧,遠見!既然你認識的話,那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你大可不用客氣,可以大大方方地過去打招呼呀!我們也會陪着你一起去的。」
「我、我也是遠見的好朋友——宮島通!我、我也可以直接叫你陽名嗎?」
我因爲受到兩人交談的話題所吸引,而將視線往前逡巡,接着就在大馬路的對面看到大張旗鼓地進行採訪的電視臺工作人員。
「是的。在我剛到這個城市的時候,就是因爲他而得救的。昨天也在偶然的情況之下碰到,因而成了朋友。」
「咦——朝之宮同學!你認識……遠見同學嗎?」
因爲她的這段話,周圍開始發出「哦——……」的聲音。很明顯地可以感覺到,原本帶刺的視線也因此而柔和了不少。
「就是這樣,我們走吧,遠見!」
「嗯……那麼第二個……也就是不好的消息——」
「呃……我的名字是朝之宮陽名。從今天開始轉入這個班級,還麻煩大家多多照顧。至於我的興趣嘛……或許應該說是特殊技能吧,就是占卜。」
陽名所說出來的話,讓被占卜的女孩子眼睛圓睜了起來。
山崎挺起胸膛這麼宣告着。我也只有放棄抵抗,同時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嗯?那邊有一臺電視攝影機過來了。」
接着她對大家送出了一個微笑,班上的女孩子們便開始歡呼着叫道:「好可愛!」
正當我一邊收拾着書包,一邊從遠處眺望着即使在放學之後,人數也依然不減、以陽名爲中心的觀衆集團時,山崎靠過來如此問道。
以可疑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的女孩子們向陽名詢問道。
根據山崎的計劃,首先要到遊樂場去。這麼說來,目的地就是昨天的大型購物中心。畢竟,光是那一棟建築物,大致就能夠滿足我們所有的嗜好了。
陽名之所以會轉學到這個二年二班來,或許也是因爲這個班級的人數比較少的關係吧!
山崎和宮島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我抓向那圍成一圈的障壁。
「不要再騙人了,你上課的時候不是一直都在看着她嗎?然後纔剛下課,你就立刻想往她那邊去,我說的沒錯吧?只不過這個計劃,目前正因爲龐大的女子障壁而受到阻擾罷了。」
「青色的霧靄與——黃色的風……你有正在煩惱的事情對吧?我可以感覺到你的憧憬……或許該說是關於夢的迷惘。我說的對嗎?」
山崎轉過頭來問我。
「那麼,對了……總之,你就先坐那個位子吧!」
宮島也聳聳肩這麼說道。確實如他們所言,目前圍繞着陽名的那一圈幾乎全都是女孩子,而男孩子們就只有在外圍伸長脖子偷看的分。
「好、好難過……」
「這麼說起來還有這一回事呢!」
山崎拍着我的背,然後就像是把我給壓在下頭一般地探出身來,說道:「啊,我的名字叫做山崎勉,是遠見的好朋友!既然你是我好朋友的朋友,那麼大家就是朋友了!還請多多指教啊。」
班上的女孩子們發出了和介紹陽名之際完全相反的、如同屏住呼吸一般的小小悲鳴聲,而班上的男孩子們則一臉興奮的樣子,和周圍的人討論着。
「遠見,你不過去了嗎?」
在聽到這段話後,笨蛋二人組立刻陷入了狂喜。而以此爲開端,其它原本乖乖等在一旁的男生們也都紛紛開始展開他們遲來的會話。
因爲受到兩人的壓迫,我陷入了呼吸困難的窘境。看到了這樣的光景,陽名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兩個傢伙因爲身爲和陽名交上朋友的先驅,而從中產生了利益,每個小時都被包圍在那人牆之中。在我來說,實在是相當膚淺。
「啊,是啓介哥!」
我想到了早上的聯絡事項。今天爲了要讓學生早點回去,每一堂課還特別縮短了五分鐘。
「慘了,是古文的國田原!」
慘了,我是不是說溜嘴了啊?
「你們看一下,那可是全國性的電視臺呢!是這麼重大的事件嗎?」
在場的所有同學全都「咦?」地轉頭看向我。
看來在大家不知不覺之中,上課的鐘聲已經響過,我們就像小蜘蛛一般散開、半跑半逃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聽到山崎小聲說道,我也點點頭表示同意。雖然平常總是不太在意、只是直接從前面通過而沒有什麼印象,但是確實有一臺大到誇張的電視在店門口展示着。
「哦,剛好頻道也轉到了談話性節目呢!嗯……?這不是現在正在那邊拍攝的節目嗎?」
我們來到展示的電視機前停下一看,就在寫着『吸血鬼?才一天就變成木乃伊的男子!』這個聳動標題的畫面上,可以看到記者正在訪問路人對此一事件的看法。
而在畫面上也映出了我們周遭的建築物,看來山崎所說的話確實沒有錯。
「因爲吸血鬼而變成木乃伊?不是隨機殺人狂嗎?」
宮島的疑問還沒有獲得解答,畫面就從街上切換回了攝影棚內,主播開始說明整起事件的大致經過。
『事件是從昨天晚上八點過後,一名餐飲店的從業人員在店面後方的小巷內,發現了已經化爲木乃伊的男性遺體而開始的。本來事件至此只被認爲是單純的屍體遺棄事件,然而從遺體的口袋中找到的駕照追查其身分,證實了此名男性至少在一天之前,依然存活在世上的事實。根據法醫鑑識的結果,雖然無法推測出詳細的死亡時間,但是根據複數的目擊證言,以及男子上班單位的出動紀錄,似乎可以發現案件藏有相當的內情……』
木乃伊……看來這就是我昨天所看到的事件不會錯了。
『而更令人喫驚的是,在遺體的周遭有相當廣的範圍都呈現出了血液反應,說明這名男子當場遭到殺害的可能性十分高!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目前,以隨機殺人狂所導致的獵奇殺人事件之說最爲大衆接受,但是首先,像這樣子的殺害方式,真的是有可能的嗎?』
在聽了這句話之後,像是專家之類的人物以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開口回答道:『雖然不至於說完全不可能,但是我認爲相當地困難。』
「嘿,看來這是一個比我們所想象的還要有趣的事件呢!」
山崎有感而發地小聲說。不過我立刻吐槽他,叫他不要隨便亂說話,然後又立刻把視線轉回了電視上。難以做到的殺害方式——還有那個在晚上所見到的、理應不存在的東西……我相信它們絕不會毫無關係。
『接下來是有關與被害者的詳細足跡追蹤報導——』
在此,畫面經過切換,出現了一名男性的臉部照片。我在看了之後,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這傢伙是……」
那是我曾經見過的臉孔。不,因爲跟他只碰過一次面的緣故,所以也有可能會看錯,但是這和前天晚上、糾纏着陽名的那名醉漢看起來相當神似。
『——這個人,應該就是那東西的犧牲者了!』
「唔哇!」
我因爲一名半透明的少女臉孔在眼前出現而受到驚嚇。而山崎他們也因爲我突然的大叫聲而轉過身來,給了我一個疑惑的眼神。我只好慌忙地跟他們說我沒事,然後小聲地跟愛莉莎交談了起來。
「原來你醒了啊?」
在大型購物中心的電梯中,山崎悔恨似地喃喃自語着。在遊樂場裏,雖然大家是各自選擇自己所喜歡的遊戲,然而山崎卻對模擬賽馬的投幣機臺具有相當濃厚的興趣。無視於我們說:「夠了,該往下一個地方去了!」的建議,一再挑戰之後,就是這樣的結果。看來,山崎似乎有賭博狂的素質,不禁讓人對他的將來感到不安。
「確實正如山崎所言,我是知道的。不過我也是在最近才知道的……冬上她……依然還在住院中。」
「嗯?你所說的相當在意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呀?」
我明確地點了一下頭,回答了宮島的問題。山崎在看到了這一幕之後,大大地吐了一口氣,慢慢地把手靠近我的額頭——
「咦?啊啊,不是啦!我不是指賽馬的事情啦!我剛好有件事想要占卜一下……或許該說是有一件相當在意的事情……」
「不過啊,她在學校裏頭不是百發百中嗎?嗯……這樣好了,我明天就試着拜託她看看吧!」
「好痛!」
立刻就被籠絡的山崎點了點頭。這完全就像是一個月前的景象……我現在是不是身處在夢境之中呢?
「請問冬上她……有這麼嚴重嗎?」
「我相信,只要把這件事情跟班上的同學們說,大家一定都會很高興的!」
即是在我和宮島的催促之下,依然不見山崎的動作,只是一股腦地凝視着我的臉。就在這當中,電梯門關了起來。因爲這件事我本來想念他幾句的,但是他卻搶先一步,低聲說道:
我點了點頭,就在節目中斷進廣告的時候,我便催促着兩人離開。我感覺到——停止的什麼東西已經開始行動了,並且開始推擠我那原本只是緩緩往前行進着的日常生活——
啪!
「喂,遠見!爲什麼你會確信冬上她還在『住院中』呢?」
「什麼事——冬上?」
聲音微帶慌亂的山崎如此對我詰問着。完蛋了,我該不會是不小心說出口了吧?
從背後傳來的小聲呼喚,讓我停下了腳步。因爲我前面的兩人像是沒有注意到一般,已經走了出去,所以在病房裏頭就只剩下了我和冬上兩個人面對面。
「哇!我就覺得有聽到什麼說話的聲音,果然是這樣!」
嘰——……在一陣小小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之後,門——被打開了。
因爲我們在遊樂場裏頭混了太久,所以當我們到達醫院的時候,探病的時間幾乎都快要結束了。因此,山崎在通過自動門之後,就急急忙忙地衝向詢問櫃檯——
「……我知道,我也不想讓山崎和宮島碰到那種東西。」
山崎一邊抓着頭髮,一邊不好意思地跟我們說這件事。只不過,從他所說的話之中,可以聽到相當程度的認真。
「……昨天的事情……你記得嗎?」
「這種事情不重要!總之——我想要去就對了!」
「啊,是啊!」
「啊,等一下,遠見同學!」
因爲我還不曉得冬上她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理由,所以我一邊警戒着,一邊反問。
「我、我是——」
「可、可是又不能夠探病……」
我在做了相當的覺悟之後,開口說道:
因爲山崎的說法不幹不脆,讓我的眉頭皺了起來。
卡嚓——
「呵呵,那得記得要偷偷過來纔行哦,因爲感覺上,我好像不能夠隨便會客呢!」
「拜託你啦,山崎同學!」
「在這一下之後,我才能夠原諒你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們。不過相對地,麻煩你立刻帶我們到那間醫院去!」
對於露出了我到今天爲止從來沒有看見過的、一派認真的山崎,我除了點頭之外,也不能夠再做其它的事了。
「啊,等一下啦,山崎同學!可以等我出院的日期決定之後,再跟大家說這件事嗎?如果班上有其它人來探病,卻又沒有辦法進來的話,我會很不好意思的。」
「對了,遠見!她的病房在哪裏?」
我一臉呆滯,只能夠反射性的答道。
「既然她已經休息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我想到她出院爲止,大概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吧……」
不過,我並沒有說出全部的事實。我一邊忍受着不得不將謊言混於其中的罪惡感,一邊進行說明。這下子連宮島都不禁張開嘴巴呆住了——
因爲我一動也不動,於是冬上直接抓起了我的手臂。她抓着我的力道十分強勁,甚至讓我感覺到了些許痛楚。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冬上雪繪」是怎麼回事?
「不,我想這種事情應該是沒有辦法佔卜出來的。要是做得到這種事情,豈不是隨便就能變成大富翁了嗎?」
因爲山崎那過於認真的眼神,讓我把原本想要矇混過去的話語全部吞回了肚裏。
「就是說嘛,哪有像你看起來這麼健康的病人呀!」
「不是的,我們並不是他家裏的人。只不過是那個……我們聽說她在這裏,所以纔想要前來探望……」
「沒錯,老師確實是這樣跟我們說明過。可是,不論我們怎麼問,他都不告訴我們冬上所住的醫院。此外,在那段期間裏,沒來學校的那些人後來全都一一轉學離開,大家都在說不知道冬上是不是也已經轉學離開了。在這樣的狀況之下,爲什麼只有你一個人會毫無疑問地說出『到她出院爲止,大概還要花上一段時間』這樣的話呢?」
「這一點也很抱歉,有關於患者的事情我們是不能夠告知他人的……畢竟這是屬於隱私的部分。」
我因爲唐突出現的這個名字而感到喫驚。這麼說起來,自從冬上不來學校上學之後,山崎立刻表示了相當的擔心。雖然最近他已經不常提起這件事情,但是從他的表情看來,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並沒有忘記這件事。
負責櫃檯的護士在聽完了之後,立刻以管理用的計算機開始尋找患者的姓名,接着眉頭就皺了起來回問山崎:
「——冬上,是嗎……」
「——是啊!」
因爲如果待得太久,就很可能會被護士發現,所以我們在話說得差不多之後,就準備離開病房。當我正要跟上像是很捨不得似地不斷揮手道別的山崎和宮島兩人,即將踏出病房的時候——
從昨天的樣子看來……我相信她是不可能立刻就能夠回來的,因而只能語氣沉悶地回答道。只不過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山崎立刻把頭抬了起來。隨着叮的一聲響起,電梯已經到了目的地的樓層。
我回憶着昨天友月帶我走過的路——先是上樓梯,接着通過連接兩棟樓的走廊,來到了安靜無比的別棟。
「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好不容易你們特別來探病,結果卻連話都沒有好好說……」
「呃……這個嘛……不過,即使是她幫我占卜了,也許也改變不了事實……不知道冬上她現在怎麼樣了……」
宮島也同意冬上的說法。
「你說的是真的嗎,遠見?」
「我們是來探望冬上雪繪小姐的,請問現在可以探病嗎?」
這三個人就彷彿身在教室裏頭一般,相當自然地對話着。可是,真的很奇怪,不應該是這樣纔對啊!而且,爲什麼房間會沒有上鎖呢?是誰忘記鎖上了嗎?
我看到山崎的手顫抖着往門把的方向伸去,連忙加以制止。當然,即使轉動了門把也是沒有用的,但是我並不想要讓其它人知道這房間其實是被鎖上的這個事實。然而——
至少,我不希望繼續對如此關心着冬上的山崎有所隱瞞,或者是說,我覺得不能夠再繼續對他隱瞞下去了。
「我知道……」
一個人站在局外看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我,突然之間和冬上四目相交,她立刻給了我一個微笑。只不過對我來說,這個微笑……只會讓我感到相當地不舒服。
「可惡……本來希望至少能夠看看她的樣子……」
果然是這樣的結果。從昨天的樣子看來,我早就預料到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讓我們前往探視。不過這樣也好,我並不想要讓山崎看到那樣子的冬上。
山崎充滿懊悔地緊握着雙拳。
「呵呵,我只不過是小小的感冒一直沒好而已啦!雖然拖得有點久,但已經差不多都恢復了,所以我想應該在不久之後就能夠出院纔是。」
山崎所說的話不禁讓我一陣苦笑。
「是啊,就在不久之前。啓介!今天因爲你和這些人一起出來玩的關係,所以尋找身體一事就暫時休息。不過,你可千萬不要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去哦!」
手叉着腰的山崎對我下了命令。
「是、是這樣嗎?嗯——不過,我不曉得會不會不小心說出口耶!」
「哦、哦!我知道了!」
愛莉莎並沒有提到有關於這名被害男性的事。不知道是因爲她以速攻的方式太快將其擊倒,而對這張臉沒有留下任何印象,又或者只是我單純地弄錯了而已……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是後者。不管哪一種方式,只要和自己有關的人在碰面之後立即死亡,終究還是讓人感覺不舒服。
冬上以一副充滿感激的樣子招手叫我們進入病房之中。不過我卻不爲所動。
在那之後,山崎雖然不斷地繼續拜託,但因爲對方手邊開始忙碌了起來,於是他也只能夠一臉無奈地回到我們身邊。
冬上以她那最棒的笑容,對着實在沒有什麼自信的山崎拜託着。
「啊——啊!如果陽名在場的話,或許可以用占卜算出那一隻會勝利,讓我奪得大獎呢!」
「前一陣子,我去某間醫院的時候,偶然地發現了冬上的病房。雖然我立刻跟櫃檯確認,想要跟她見上一面……但是因爲病情並非十分穩定的緣故,而沒有辦法探病。她的主治醫生也跟我說,希望我能夠對這件事情保密。」
「咦……?這、這是因爲老師他——」
我出乎意料地被彈了一下了額頭,立刻大叫了起來。
「哦!我們還會再來的!」
「可惡……最後居然僅以一個鼻頭的差距輸掉了……」
「你怎麼了,山崎!好了,我們到了!」
「就是這裏——是嗎?看起來並不像是加護病房之類的,只是普通的病房呀……!」
「太好了,看到你比我們想象中更有精神,真是讓我們安心了不少。因爲櫃檯的人告訴我們冬上同學謝絕訪客,害我以爲你生了什麼嚴重的病呢!」
「——我話說在前頭,不能夠進去唷!」
「喂、喂!你不要用這種小事來煩她啦!光是今天一天,就夠陽名她累的了,不是嗎?」
「真的嗎?我太高興了!對了,你們不要客氣,趕快進來吧!」
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完全出乎我意想之外的事情——門把隨着發出來的聲音,自己轉動了起來。因爲山崎的手根本還沒有放上去,所以當然就是從「內側」所轉動的。
「是啊,不過已經不能夠再靠近了,這一點你應該也很清楚纔是!」
「你怎麼了?遠見同學你也趕快進來呀!」
「那個……非常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從哪裏聽到有關冬上小姐的消息的?請問您是她的家屬嗎?」
山崎笑着這樣說道,他是真的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在那裏的正是冬上雪繪,是一名會出現在這裏也是完全理所當然的人物。照道理說,她同時也是一名被剝奪自由、應該不能夠從這間病房中任意出入的少女纔對呀!她就這樣子穿着醫院病人的服裝,帶着滿面的笑容,以充滿精神的表情發出爽朗的聲音:
「不要再說謊了,遠見!如果你還當我們是朋友的話……我相信你應該知道些什麼,沒錯吧?」
「那麼就這樣囉,謝謝你們特地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哦!」
「如果是這樣的話,很抱歉我不能夠通融你前往探視。因爲她除了家屬之外,謝絕所有人的探病。」
「是遠見同學、山崎同學,連宮島同學都來了!你們是來探望我的嗎?」
「爲什麼這樣問?那是當然的呀!所以,你們還是可以『一起』再來看我嗎?可以的話,明天如何?就你和友月同學兩個人。這一次我一定會——好好接待你們的,好嗎?」
冬上笑着這麼告訴我。不帶一絲恐懼,也沒有任何顫抖地說出了友月的名字。
「喂,遠見!你還不快點,要走囉!」
發現我沒有跟上去的山崎再次打開了病房的門。我在點了點頭應好之後,就轉過身背對冬上,像是要從相當的違和感和不安之中逃離一般。
「你一定要……好好替我轉達唷!」
這句話就在我關上門前的一瞬間傳了過來——在那句話中……似乎隱藏着笑意,可說是一種相當樂在其中的語調。
回到宿舍的時候,夕陽已經西沉。看着心情大好的山崎和宮島離開之後,我並沒有直接回到房間,而是前往一樓的管理人室。
「那個女孩是叫做雪繪沒錯吧?她好像比我所聽到的健康多了呀?」
至今一直隱藏身影的愛莉莎,突然在我身邊如幻影一般地現身。
「不是這樣的。她和昨天的樣子完全不同,真的很奇怪……明明我們昨天看到的還是不太能夠正常交談的狀態啊!」
我這樣回答道。並且在管理人室旁邊的公共電話前停了下來,拿出學生手冊之後,尋找着我所要的電話號碼。
「怎麼了嗎?」
「我要打電話給友月。」
雖說在校規上是遭到禁止的,但是偷偷持有行動電話的學生還是不少,只是沒想到友月居然也是其中一人。似乎是因爲『家』裏的事情導致私人電話太多,因此才購買的。之前她曾經把號碼告訴過我,不過因爲我既沒有行動電話,而且每天到學校都可以碰到她,所以我一次都沒有打過。
將三枚十元硬幣投進投幣口之後,我開始按着號碼。
嘟嚕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嚕,在數回同樣的撥號聲響過之後,出現了一聲混雜着雜音的『喂?』的聲音。
「啊,我是……遠見啦!」
因爲是電話的關係,不由得覺得一陣尷尬的我在報上名字之後,似乎感受到了對方些許喫驚的反應。
『啓介……同學?發生什麼事了嗎?』
「呃……我有點事情想要跟你說。啊,對了!在那之前……你的身體還好吧?還在發燒嗎?」
我的這段話讓陽名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陽名她可真是受歡迎呢!嗯?你怎麼了,友月?」
雖然她所提到的、心理上覺得不舒服的事情讓我有些擔心,但在對方的催促之下,我還是先把要傳達的事情說了出來——
「你果然狀況還不太好吧?臉色也不是很好哦!」
因爲我也曾經有過被惡夢所苦的經驗,所以很擔心地問道。友月卻搖了搖頭,對我說:「還好啦……你不用擔心。」
「你說的是……真的嗎……?」
透過話筒,我可以感覺到對方倒抽了一口氣。
是的,就如同我和愛莉莎以及陣的相逢一般,一切並非偶然,而是必然——
「因爲我有指導的老師,從那個人數給我占卜的基礎以來……已經差不多過了十年了。」
陽名在這麼說完之後,就很愉快地笑了出來。她或許想到友月可能還有一些疑問,所以把自己跳級就讀的事情再次補充說明。
拉扯!
沙——————!
山崎像是早已預料到般地笑了起來。不過,因爲我已經看過了疑似犯人的那個東西,所以實在沒有那種心情——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只不過,還是不得不想到那東西可能是被我的右手所吸引過來的。
我向不知爲何表情突然蒙上一層陰霾的友月問道。
「是這樣嗎?真是謝謝你。」
我猶豫了一陣子之後,開口詢問。
「呃……啓介同學,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那麼,啓介同學,你說有事找我?』
抬起頭來的友月以微弱的音量回了我一聲「早安。」
『咦——?』
友月的眼睛睜大,以不安的聲音輕聲說道。
後頭的是滿臉不安表情的友月。依照點名簿的順序,我和友月因爲名字頭一個字的發音相同,因而座號相鄰。
我可以聽到的,只有這樣的聲音。我移動着,就像在探索什麼一樣,在影子之中前進。接着,在黑暗之中,我發現了那個。歡喜在我的細胞之中蠢動着,渴求着那個的衝動與渴望,騷弄着我的意識。
「沒事啦!也沒有在發燒了……不要緊的。我只不過是夢到了一些不好的東西,所以心情不是很好罷了。」
我因爲從後面突然感覺到制服被拉扯的感覺,因而回頭一看——
「——我也不清楚。」
『——』
「還有一件事,就是在要離開的時候,冬上她對我說,要我明天和友月你一起再去看她……」
「啊——陽名?」
2
「……好了,你們還是趕快坐下吧!老師馬上就要來了。」
正當我想要對友月說明而開口時,陽名卻加以制止,自行說明了起來:
我回過頭叫着這人的名字。看來她應該剛剛纔到學校,手上還拿着書包。
就像是不想被它發現一樣,我一邊流動着一邊靠近,靜靜地、靜靜地包圍住我的獵物。
就在我因爲不敢置信而在沉吟之時,突然注意到,我們之間的對話四周的人也應該都聽得到纔對,然而卻沒有什麼特別騷動的反應。看來這件事……早就已經衆所周知了,所以大家之前看起來似乎偷偷在耳語着的,應該就是這件事了吧?
雖然陽名她是這麼說的,可是說到夢境,其實大多數都是支離破碎的。
只不過,從她這樣呢喃着的表情看起來,可以知道她確實在煩惱些什麼……但是當我意圖再次詢問到底是什麼樣的夢境讓她如此在意時,不知爲何,她頑固地怎麼樣都不肯說出來。
「這樣沒關係嗎?」
「什麼嘛,遠見,你還不知道嗎?即使沒有電視,你的情報也未免太慢了吧!那就是……『第二次』事件已經發生了!」
「嗯……這該怎麼說呢……」
而我也只能夠這樣子回答她。
『這樣……好奇怪!我完全都沒有收到……冬上同學恢復了的報告呀!而且,那間病房除了醫生前去診療的時間之外,應該是誰都不能夠進去的纔對……』
「啊,對了!友月因爲昨天請假,所以並不知道……」
教室裏頭廣播用的音箱突然發出了雜音,開始了對全校的廣播——
於是我將隨機殺人狂相關的獵奇殺人事件,以及從昨天的談話性節目中所得到的情報,甚至還將剛纔山崎所說的、第二次事件發生的事一一說明。不過,我卻隱瞞了有關於那東西的事,畢竟我也不希望再讓她加深不必要的不安情緒。
啪噠!啪噠!
我的意識因爲食慾而玷污、扭曲,而後……就此中斷。
沒想到友月竟然以出乎意料的堅決語氣立刻回答了我。
友月以喫驚的樣子,看着和自己身穿同樣制服的陽名。
『當然是……要去。』
完全一無所知的獵物不小心一腳踏入了我的身體裏,我隨即將一直壓抑的飢餓加以解放,就像是要從獵物之中把那個一網打盡、全部奪走一般地襲了上去。
「啊,事情是——」
『是的,畢竟我唯一不想再做的,就是繼續逃避。明天放學之後,我們就一起……去看她吧!』
「……再怎麼說,占卜還是會讓人不知不覺地在意,感覺上就是很了不起的東西……」
「——這種事情……簡直就像……」
「……要怎麼辦呢?」
「第二次事件?你指的該不會是……那個吧?」
「啊,啓介同學……!」
「你不是……?」
「是啊,今天早上一起牀,打開電視全都是那個話題,似乎是在昨天的深夜裏發現的……才經過幾個小時的時間,原本活蹦亂跳的人就變成了木乃伊。而且啊,這一次的被害者還是學生,說不定一個不湊巧還是這間學校的人呢——」
我在看到了昨天空着的位子上頭已經坐了人之後,就立刻往那邊走去——
進入校舍之中,我一邊聽着變得稍遠的雨聲,一邊爬上樓梯。從一大早就開始下的雨逐漸增強,不知道是否因此而抵消了多餘的嘈雜,使得我終於走到的教室顯得異常安靜。並不是說大家都沉默着沒有在講話,在教室的各處還是有一羣羣的人在閒談着,只不過,就像是大家都在偷偷講着悄悄話一般,沒有什麼聲音。
「早哇,遠見!」
——但是這時,從後頭響起的聲音,卻提出了相反的意見。
「啊,沒有啦……這纔不是什麼魔法呢!我的占卜只不過是一種技術而已,是從對人或對物的氣息加以視覺性的現象化後,加以捕捉的練習所開始的。因此,我最後也只能夠知道一些曖昧的結果,既不算是完全猜中,卻又八九不離十的東西。我想,如果是魔法的話,應該會更來得——優秀一些纔是。」
「那你還真是聰明啊!好了不起哦!光是看一下,就可以進行占卜,簡直就像是——魔法一樣。」
「即使光是這樣,也是我絕對沒有辦法仿效的能力了。練習是嗎……不知道要花多少精神,才能夠變得像陽名你一樣呢?」
我訊問着看來莫名充滿自信的山崎。
「——大致上就是這麼一回事。感覺上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不,應該說是『恢復了原狀』的感覺。」
『沒有了,不要緊的。睡了一晚之後燒就退了,我只不過是在心理上……稍微覺得有點不舒服而已。而且我還……做了惡夢……』
「……絕不能夠隨便看輕夢境。那可是爲了讓自己得知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的少數手段之一。」
『沙……沙沙沙!』
「看吧,不只是晚了一點,甚至連第一節課都泡湯了呢!反正我也沒有預習,剛剛好!」
「做惡夢?」
「唷,遠見!今天還真是好險呢!」
友月以略帶自嘲的語氣呢喃着。或許是她想到了自己也曾經使用過的魔法……
『今天的第二即課將變更爲全校性的朝會,請各位同學以班級爲單位排隊前往第一體育館。再次重複——』
可以很明顯地聽到冬上驚訝的聲音。雖然對身體不舒服的友月來說,這或許是對她的二度攻擊,但我還是將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對她說明。
「友月,早安啊!」
我的視線裏,只有一片漆黑。我現在正在黑夜之中,再次站在黑暗的底部。
「你昨天也曾經說過,自己做了不好的夢……是這麼糟糕的夢嗎?」
吱吱喳喳的聲音配合着在體育館的屋頂上作響的沙沙雨聲,顯得更爲嘈雜。
「其實,我剛纔和山崎他們……才一起去看過了冬上……」
在我回答:「我知道了。那就明天見囉!」之後,就掛上了話筒。到現在還不能掌握全部狀況的愛莉莎隨即詢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這種事。占卜只不過具有一種提醒的功能,讓那個人能夠注意到他先前所沒有在意到的東西而已。這一點和做夢是相同的,夢可以說是自己對自己的占卜,如果能夠好好地面對它,相信一定能夠了解到一些什麼事情的!」
「不會啦,應該不要緊的。我想今天的朝會應該會延後纔對。」
那不是從四、五歲的時候就開始的事情了嗎?這讓我更是喫了一驚。
我對因爲陷入了思考而沉默的友月,告知了冬上所託的訊息——
叮——咚——當——咚——!告知朝會時間開始的鐘聲響起,我隨即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就在坐到椅子上的時候,教室的門突然發出卡啦的一聲,跟着出現的就是差一點遲到的那些傢伙,和往常一樣就是那兩個人。
「……啓介同學也認爲……在夢裏頭……一定會具有某種程度的意義嗎?」
她在這樣告知友月之後,就走向自己的位子。纔剛一坐到椅子上,立刻就形成了像昨天一般的人牆。在看到這一點後,我不禁笑着說:
我催促着甚至還跑到我的位子這邊打招呼的山崎他們。
「我是昨天才轉學到這個班上來的。因爲你昨天請假的關係,我還沒有好好跟你打招呼。我是朝之宮陽名,再次請你多多指教。還有就是……之前我應該更爲謹慎地選擇我所說的話纔是……很抱歉。」
「什麼!爲什麼?」
「有的時候確實會具有意義,但有的時候也沒有什麼意義……好比說像是那種不能夠理解的夢境,不管你想再多也是沒有用的。」
啪噠!
國中部以及高中部的學生人數加起來,大約將近八百人。雖說是全校集會,但平常都是分開舉行的。只有這一次是因爲共同舉行的緣故,因此把學生全部集結到最寬廣的高中部體育館。
「啊……不會,因爲你的占卜並沒有錯,所以你並不需要道歉。」
「說得也是。夢這種東西——」
「咦?友月你說什麼?」
「啊……沒事!我什麼都沒說!」
她喫了一驚……或許該說是過度的反應,不由得讓我留下了一些奇怪的違和感。
『——那麼,現在開始全校性的朝會。請大家安靜下來。』
麥克風在體育館內響起的巨大音量讓我慌忙地轉回頭,對話也因此嘎然中斷。
『嗯……我想應該有很多人已經知道了——』
等到大家的竊竊私語完全停止之後,接下了麥克風的校長在引言之後開始說道:
『就如同昨天各班的導師所告知各位的,要各位同學加以注意並且小心的事件又再度發生了。這一次被害的乃是與這間學校交流十分深厚的、縣立見雨高中的一名男性學生。』
因爲不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所以雖然不太應該,大家還是稍微安心了下來,周圍可以聽到放心下來的嘆氣聲。
「男性……學生……」
可是從背後卻傳來了一陣帶着顫慄的細語聲。
友月?。
我雖然想轉頭一探究竟,但因爲老師現在正瞪大眼睛看着這裏,因而無法如願。
『——因爲這個緣故,請各位同學千萬千萬不要到處遊蕩——』
在事情的說明結束之後,再次聽到了校長要求所有學生注意的事項……這時,我又感覺到制服背後被拉扯的感覺。等一下……我現在沒有辦法轉頭呀!
用力一拉!
我該怎麼辦纔好——正當我還在猶疑的時候,又被更用力地再拉了一下。
怎麼了?像這樣加上了全身的力量……簡直就像是——
這時我也注意到了從我背後傳來的呼吸聲,已經相當混亂了。
「喂、喂!友月?」
我撐着友月的肩膀向外走去。途中經過山崎和宮島身邊時,他們有開口問道是否不要緊,但是友月已經沒有可以回答的餘裕了。
「——你真的覺得……這只是偶然嗎?」
「嗯……」
「嗯,在那之後,曾經感覺到相當接近屬於我的神——『悲嘆魔王』,不管我後來再怎樣澄靜意識,都會出現一種像是……黑霧一樣的意象阻礙,而沒有辦法再取得聯繫了。」
躺在牀上的友月以相當抱歉的眼光往上看着我。
一切都是從……去探望冬上的那一天開始的。
「是啊……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事情……我想我還是睡一下好了。」
雖然大家只是把她所說的話判斷爲開玩笑,但是我卻實際上見到了那個會行動的大型血水滴……而她也把犯人譬喻爲「黑色的血」!
「又在占卜了嗎?」
「啊、啊啊……這麼說也是啦……」
「——你說的是昨天所夢到的事情嗎?」
「啊,好的。拜託你了!」
「既然這樣,那就不可能是友月你所造成的了呀!因爲你並沒有方法去做這件事!」
友月點了點頭。
在這樣的狀態之下去見冬上真的好嗎?
我以略顯強硬的語調催促着友月,她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終於開口:
我向撐着紅色雨傘的友月這麼問道。當我在中午休息時間前去探望她時,發現她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因此第五節課她就回來上課了……只不過臉色還是一樣不好就是了。
「嘿,怎麼樣了?你知道什麼了嗎?」
然後,她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就像足一口氣紆解了緊張一般,在嘆了一口氣之後開始講話——
受到冷漠對待的我在以雙手啪啪地拍了兩下燒紅的臉頰,重新冷靜下來之後,就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接下來……就等中午休息的時候再來看看她的狀況吧!
和前天一樣,我一邊抱着不斷喘息的友月,一邊向連忙跑過來的老師說:「我帶她去保健室!」班上雖然有負責這方面的衛生股長,但或許是因爲害怕和友月扯上關係,所以也就隨我去了。
「對了,啓介同學……你和我說點話好了。不然我好像會直接睡着……」
「這種事情……沒有關係的。」
我以左手握緊友月的手,那是一種柔軟的觸感。她略微增加了一些力道回握着我的手指,是那樣地纖細……而脆弱。
「什麼、什麼?你不要賣關子嘛!」
「真的要在今天去嗎?我覺得明天去應該也沒有什麼關係吧?」
「沒關係,今天去吧!而且……她也是叫我們今天去,沒錯吧?既然這樣,那我就不能夠逃避。」
「那是一個……我不再是我的夢。我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東西——然後殺了人……」
友月用略顯僵硬的聲音如此詢問着我。雖然我的心跳加快,也可以感到臉部的血液增加了不少,但我還是裝着一臉平靜地回答:「我知道了。」
「原來是這樣,那時機真是太不湊巧了……居然會偶然作到這種夢……」
「不會啦,反正那之後一定是要大家注意東、注意西的,能夠從那樣的無邊地獄之中逃脫,我還要感謝你呢!所以你千萬不要在意,好好休息吧!」
不明所以的我,也只能夠就這樣子在一旁看着陽名。接着她突然喃喃地說了一些話:
沙——————!
「你這個笨蛋,都已經連續發生兩天了,第三天再發生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啊。」
我點了點頭,然而友月卻把臉轉向另外一方,從被單的縫隙間把手伸了出來。
就這樣,友月睡着了,一直到第一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時,她都一直緊握着我的手。此時恰巧回到保健室的校醫在說了聲:「哇!真是熱情。不過,你也該回去上課了吧!」之後,就把我趕了出去。
大家在對於這名抓着頭、似乎已經接受這個說詞、不斷點頭的男學生說了幾句:「你這傢伙……還真是個笨蛋啊!」之後,就一同發出了笑聲。而剛好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了第二節課開始的鈴聲。
「當然你說的也沒錯啦!可是因爲是陽名的關係,大家纔會異常地期待嘛!而且你看,這一次和平常不太一樣……」
在催促的聲音之下,陽名很謹慎地開了口:
「害怕?」
「可是友月你在事件結束之後,不是說過已經不能夠使用魔術了嗎?」
「相當飢渴……?簡直就像是爲了喫,所以纔會襲擊人一樣。而且這東西要的只是血和體液對吧?難道犯人真的是吸血鬼嗎?」
「現在,在這個街頭籠罩着一個相當飢渴、而且不斷在尋找下一個犧牲者的什麼東西……所以,我想今天晚上恐怕也……」
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不管是友月,還是這個城市!
「嗯,雖然前天還沒有這樣,但昨天的夢裏卻是如此。我在一條黑暗的路上,從後頭襲擊了一名看起來有點像不良少年的男孩子。他身上穿着制服,我想應該和我的年紀差不多。感覺非常、非常地真實……在聽完關於那個事件的經過後,我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非常地不舒服……」
有一名男學生一臉喫驚地提出了反駁。
「哦……!」
「那麼,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夢呢?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
我從後面對着在外緣部分伸長了脖子的宮島問道。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害怕睡着……」
「下一節是要換教室的課嗎?」
「如果你想睡,就直接睡沒有關係呀!這樣說不定還比較好呢!」
友月就像是不願意再次回想起來一樣,用力搖着頭。
被厚重雲朵覆蓋的天空依舊黑暗,即使到了放學時間仍然不斷下着雨。雖然看起來雨稍微小了,但似乎還沒有要停歇的樣子。斜陽的紅色光線也被黑色的烏雲所阻斷,風景呈現出一種接近於無色的樣子。離開平常通學的道路,走過通往大街上的小橋,我和友月就這樣走在灰色的街上。
我如此反問之後,友月睜大着眼睛慢慢說:
我也跟着宮島把脖子拉長往裏頭看去,然後就看到了凝視着筆記本上像是地圖般東西的陽名。
「說什麼逃避呀?你的身體狀況並不好,不是嗎——?」
友月把被單一路拉到嘴邊,接着閉上了眼晴。因爲剛纔還在場的美女校醫有事暫時離開,所以保健室裏頭除了我們以外,並沒有任何人。在校舍也空蕩蕩的現在,完全沒有任何雜音,只有雨聲在遠處響着。
「啊哈哈,說得也是。那不過只是譬喻罷了。不過啊……在日本,並不是所有的神明都是好的唷,知道嗎?此外,也有像天遣之類的事情不是嗎?」
沒錯,在打倒了陣之後,友月的『通道』應該已經被切斷了纔對。愛莉莎也曾經這麼確認過了……
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走在恢復了原本嘈雜狀態的校舍之中,回到自己的教室。然而不知何故,只有這裏像是沒有任何人回來一般靜悄悄地。
陽名邊說邊笑着,好不容易纔把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
占卜?對整個地區?
「咦?」
「不太一樣……?」
從這個語詞,可以聯想到的就是移行成爲高次元存在的那傢伙——也就是陣的樣子。並非毫無可能,只不過,如果陣還活着,大概最先受到狙擊的就會是我吧!
「當然就是有關於犯人,還有下一個被害者會是誰之類的囉!」
「——嗯?啊啊,是遠見啊!沒錯,正如你所說,因爲有個女孩子說了件有趣的事情,所以就拜託陽名來占卜一下關於那個事件的事……」
「我說啊,再怎麼樣這也未免太胡來了吧?如果這樣就能說中的話,那就不需要警察了嘛!」
「喂、喂!你這樣說也太嚇人了吧?神明這種東西沒有人會相信的啦!就算有,應該也不會隨便殺人吧?」
我雖然代替友月如此回答,但心中卻相當地不安。
我判斷現在已經不是在意老師眼光的時候了,轉身一看,將手從我背後放開的友月已然向我這邊倒了下來。我連忙低下身,好不容易纔把她接住。
「……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嗎……?」
「不過啊,如果今天晚上也發生事件的話,那就很酷了呢!」
沒錯,不是有一句有二就有三的諺語嗎?陽名所說的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除了告訴我們犯人或許不是人類之外。
「呼……哈……」
呀——!女孩子們發出聽不出到底是因爲害怕,還是因爲覺得有趣的尖叫聲。
「占卜那個事件……這是什麼意思?」
同學們就一邊說着這樣的對話,一邊回到座位上,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大概是因爲她病纔剛好,然後又久站的緣故,所以纔會有點昏眩。不要緊的,你們不用擔心。」
「說不定是我……和以前一樣使用了魔法——不對,應該是使用了什麼魔術纔對……」
「不只是昨天,我前天也夢到了。」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緊握起右手,雖然現在的我沒有什麼戰力,但也不會逃跑。我爲了要掌握住重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守護起這個日常生活纔行!
「嗯。」
「因爲……夢……」
「咦……現在是在幹什麼呀?」
男孩子們爲了讓空氣不再那麼沉重,因而半帶開玩笑地說着。然而,陽名卻在聽完這句話之後點了點頭。
宮島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指着人羣的中心。
「真是不好意思,又造成你的麻煩了。」
「……因爲並不是什麼好的結果,所以可能會讓大家感到不安,但我還是要說,我想這個事件還會再繼續下去。」
「黑色的……泥水。什麼都想要、意圖奪取的慾望所沉澱而成的濁流。紅黑色……飢渴的思緒……」
「誰知道?因爲在事件之中看不到任何『可以看見』的具體形影,必須要透過媒介還是什麼的……於是就畫了簡單的地圖,而對事件發生的整個地區作占卜。」
3
陽名認真無比的聲音讓大家不禁吞了口口水,紛紛安靜下來。
我邊在腦中思考這個問題,一邊打開了教室的門。
「是的,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吸血鬼,但或許並不是人。從街頭全體可以感受到這股強大的意象……絕對不是一件普通的事。這種沉澱而成的濁流如果要比喻的話,就是——黑色的血。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那將是如同神明一般……」
「剛纔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啊?趕快告訴我們嘛!」
「殺人?」
——算了,就算我再怎麼努力想下去,也只會被困在死衚衕中,什麼都無法解決。愛莉莎應該也不會放着這件事不管,那麼,這事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被眼前的光景所壓倒,因而呻吟了起來。教室裏頭的全班同學幾乎都已經回來了,只不過他們正集結在教室的某個角落,形成了人牆——而那當中,正是陽名的座位。
陽名雖然回答:「是的,我是看到了一些東西……」,然而她所說的卻非常曖昧不清。
友月頑固地搖着頭,以毅然決然的眼光看着我。
「——真是拿你沒辦法。那等你倒下來的時候,再由我來照顧你吧!」
我在嘆了一口氣後,苦笑着這麼回答。友月的臉上浮現不好意思的笑容,說了聲:「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接下來從我頭上,出其不意地傳來了一個並非雨聲的聲音:
「啓介!小由的事情結束之後,接下來就該我了唷!在受害不斷擴大的現在,更不能夠放着那東西不管了!」
「你又突然出現了……啊啊,我知道啦!」
我向着雨傘上方如此回答,倒是讓旁邊的友月露出喫了一驚的表情。
「是愛莉莎吧?她在嗎?」
「嗯?啊,對了——因爲她現在是透明的狀態,所以除了我以外,其它的人連聲音都聽不到。我想她現在應該剛醒來,正在傘上飄來飄去纔是。」
「是這樣的啊……」
友月把傘稍微舉高,看向我頭上的部位,但是應該還是什麼都沒看到,所以立刻又恢復了原本的狀態。
「你們剛纔……說了些什麼呢?」
可能是因爲聽不到而十分在意的緣故,友月如此問道。不過,若要把那東西的事情全盤托出,又似乎不太應該。
「你跟小由說……這事跟她沒有關係就可以了。」
愛莉莎尖聲命令着,看來她似乎還在記仇。
「呃……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
「真的嗎?因爲看到啓介同學的臉色……好像在一瞬間變得很險惡……」
「那、那是你多心了啦!」
「是嗎……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友月似乎仍然半信半疑,又再度往上方瞥了兩眼。看來她對於前天的事情依舊還留有芥蒂……啊啊,我的胃開始痛了!
「對了,友月同學!你覺得……我很悲哀嗎?」
友月沒有跟上次一樣到櫃檯去拿鑰匙,而是直接前往冬上的病房。
看到我的臉上滿是疑問,於是友月在爬樓梯的途中這樣告訴我。
然而,少了什麼東西——在這幅景色裏頭少了最重要的東西。
「嗯、嗯!」
或許是因爲本來立在門前的屏風歪斜了的緣故,房間裏頭的樣子從入口處就能夠看得一清二楚。風透過鐵窗、從敞開的窗戶流泄進來,從那一端可以看到因下雨而顯得迷濛的街道,以及我們纔剛走過的、醫院的腹地,呈現出如同一幅靜寂的風景畫。
「嗯,也對。」
「這樣啊……」
因喫驚而顯得呆滯的愛莉莎不由得說出跟我同樣的感想。
「……門是開的。真的……」
「……你想,弱小的小動物遇到強敵當前時,會怎麼做呢?答案很簡單,只要能夠取得武器——也就是獠牙!不管再小,只要能夠擁有一擊斃命的毒針就行了。這樣一來,即使再怎麼弱小——也能夠起而作戰,對抗敵人。」
「我並沒有……這樣——」
「友月,你再這麼一直看下去的話,小心會被糾纏上。好了,我們趕快走吧!」
友月加強了語氣催促她回答。但是,冬上原本滿布於臉上的、甚至可以說是多到過分的微笑卻突然消失了。
『像這種難以想象是由人類所爲、難以解釋的連續殺人事件,警察到現在都還沒有辦法捉到犯人。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引起這個事件的並不是什麼隨機殺人狂,甚至根本就不是人類……是的,沒錯!是更爲偉大的存在。我聽其聲、受其引導,因此纔會來到了這個地方!』
「咦?」
把被單遮住了一半的枕頭移開之後,還能看到幾條殘留的血痕,看起來似乎都還沒有乾透。
我聳了聳肩回答。不過從他的樣子看來,似乎並不單純只是一個危險的怪人而已。
「請你認真地回答我!」
我也開始在雨中前進着,並向冬上詢問,打在身上的雨滴果然很冷。
接着冬上就舉起了右手,指向友月的方向。
雨天裏的醫院是相當陰鬱的,寬廣的庭園中看不到任何一個人,白色的病房大樓不斷地被雨水所浸透。
「而我,獲得了『這個東西』,所以我已經——不需要再逃避你了!」
「這也是有可能的……」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對着人在屋檐下的我們招手。接着,友月就毫不遲疑地、啪地一聲把腳踏上了溼漉漉的屋頂。
「奇怪?你說得真過分,遠見同學!奇怪的是以前的我,現在的我可是非常普通的!」
「冬……上……」
冬上以一種壯烈慷慨的眼光看着友月。不過她的表情在一瞬間,就立刻切換成了冷酷的笑臉。
「這是……什麼……?」
「這個是……血!」
「當然要回去拿鑰匙也行,不過還是先……總之就是這樣。」
友月一邊懷疑着,一邊握住門把——轉了起來。
「——呼!」
雖然我也想開口詢問到底是什麼樣的病,但是因爲友月已經把手搭在通往屋頂的門扉上,因而止住了口。現在應該要以冬上的事情爲優先,之後要怎麼問都可以。
我們加速從男子的前方通過。朗朗的演說聲逐漸遠去,被雨聲的嘈雜所掩蓋。只不過,不管距離多遠,耳邊似乎仍然殘留着他的聲音,一直沒有完全地消失。
「這是什麼意思?」
『呃……大家是否都知道在這個街區所發生的奇怪事件呢?我想各位應該都有所耳聞纔是——』
「啓介同學!你看——」
「嗯?」
友月的聲音顫抖着。
「那……是在搞什麼啊?」
一邊看着自己的醫院,友月的口中居然冒出了這種不吉利的感想,接着她就毫不遲疑地直接走向醫院的入口處。因爲如果在這時候出聲,可能會影響到友月的決心,所以我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背後,就連愛莉莎也是輕飄飄地跟在後頭。
「我好羨慕你!我沒有辦法不羨慕你!然後,我非常地害怕……呵呵,什麼都沒有的我,就像是怕你怕到只能逃走的小動物一樣。」
我把手放在牀上,確認牀上的溫度。
溼潤的風——從旁吹過。
我知道她在後頭要說什麼,因爲我也抱持着同樣的預感——就是,今天應該也是沒有鎖上纔對。
友月帶領着我在前頭跑着,經過走廊,再踏上兩層的樓梯,終於來到通往屋頂的門扉。
「聲音……?」
在因潮溼而濛濛地反射着光線的水泥地上,連接着天與地那數也數不盡的雨絲之中,站着一個人影。
對於像是在進行確認的友月,我也只能說:「啊,是啊……」而緊張地點點頭。
「我想,這個血跡的意思……應該是叫我們到屋頂上去吧——!」
在做了一個小小的深呼吸之後,友月叩叩地敲了幾下門,然而卻沒有任何反應。
門把毫無抵抗地轉動了。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就是——
「因爲這裏沒有筆……對吧?在這個房間裏頭,所有可能會成爲兇器的東西都不存在。」
「那間病房……並沒有從內側可以打開的鎖。」
「——她有對山崎同學他們說要偷偷來看她對吧?所以……我也要這麼做。」
卡嚓!
「O……KU……JI……YO……U?OKUJYO……屋頂上,是嗎?」
「可是,房間應該是鎖着的吧?」
「即使我狀況不好,你來看我的時候也不必擔心,還可以哀憐我的家庭對吧?是出於同情嗎?竟然有這麼可憐的人,你看不起我對吧?」
我的視線在房間裏繞了一圈。
「簡直就像是一塊大型的……墓碑……」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目的地的病房之前。
房門被打開了,空氣有些許的流動,原本隔絕的世界開始產生聯繫,大氣也開始共有。
「——這個是……文字吧?雖然很難辨識出來……但應該是日文假名。」
「冬上——到哪裏去了……?」
冬上把兩手一攤,很愉快地笑了起來。
友月一臉呆滯的表情如此呢喃道。果然我們的預感沒錯,沒想到連今天也……如果連續兩天都這樣的話,可能就不是偶然或者是過失了。
「醫院的屋頂因爲也作爲晾衣場使用,所以應該沒有上鎖纔是!」
冬上以鐵青的臉孔微笑着。
後退了一步的友月呢喃着。
「是……是沒錯……難道這是……冬上同學所作的嗎?」
「牀還是暖的,我相信一定到剛纔爲止她都還在這裏。不管這東西到底是誰寫的,我們再不去看看就麻煩了!」
當我叫出她的名字之後,她就把臉轉了過來。
「呵呵呵,那又是怎麼做到的呢?真是不可思議對吧?」
就在我不斷撥開即將開始劍拔弩張的空氣之中,好不容易來到了車站前。突然,一具高亢大聲公擴音器的聲音響起,如同要將雨聲一把割裂一般——
友月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指着枕頭叫道。像是什麼……染到紅色的東西附着在上面。我走到牀邊,把臉湊上去——
那是一種非常、非常冷的聲音,是一種冷到讓人的背脊都快要凍起來的、毫無感情的聲音。
「不用再撒謊了!這間醫院是你的對吧?我已經聽照顧我的護士說過好幾遍了,如果不是因爲你的命令,他們早就想要把我送到其它的醫院去了。了不起,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友月同學!你有着所有我想要的東西,不管是家族、地位、金錢……甚至連『魔法』都有!你當然有資格可以看不起我!」
因爲音量相當大,不由得讓人皺起眉頭來看向那邊——聲音的主人就這樣站在車站前面的街頭,光明正大地舉着大聲公。這是搞什麼啊?
「你……在做什麼呀?這樣會感冒的!」
「這個我不知道,不過……」
「你會這樣突然完全復原,就已經是一件奇怪的事了。到底是怎麼——?」
「誰知道……大概是在這種時候就一定會出現的怪人吧?應該就是那種勸誘大家加入什麼宗教,好讓他們賺錢之類的,不是嗎?」
「啓介同學,打開了……」
友月只是這麼說,而我也點點頭回了句:「說的也是。」
在牀鋪上頭——沒有看到任何人。略顯混亂的白色被單下空空如也。
「——冬上同學!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樣真的……很奇怪!」
男子以自信滿滿的宏亮嗓音開始了他的演說。他的年齡大約三十到四十歲,不管從面容或是壯碩的體格看來,都是一副屬於體育會系男子的樣子。連今天前來採訪的電視臺,似乎也是在認定這將會成爲一個不錯話題的前提下,把攝影機對準了他。
「應該是這樣纔對。在那之後,我也請人去確認了,可是——」
「原來如此,果然不愧是自己家的醫院,你知道得真清楚。」
「——冬上同學!你是怎麼……從病房裏頭出來的呢?」
我們轉過頭來,急忙離開病房。在安靜的病房大樓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友月原本也和我們一起,以疑惑的眼光遠遠看着他的演說,但她突然小聲地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連腳步也放慢了下來。
「太好了,你們果然來了!遠見同學,還有——友月同學。」
不過……我又再一次發現,其實我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瞭解友月……
「——不是的。這單純只是因爲我以前……在這裏住了很長一段時間而已。在取得經營權之後……我幾乎沒有來過。」
「呼呼——不要緊的。這場雨讓我的心情愉快,你們要不要也來感受一下?」
我努力辨識着因爲在牀單上滲透,而顯得模糊不清的血筆跡。
「這種事情很簡單呀!只要打開鎖不就好了嗎?」
友月打開了門,隨着嘰嘰嘰的金屬聲音,眼前立刻出現了一片雨的世界。
「她該不會還在睡吧?」
冬上聳了聳肩自嘲着。只不過,和她所說的話相反,現在的她,根本完全感覺不到對友月的害怕。
「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長長的黑髮已經溼透,吸飽了水分的病人服直接黏貼在肌膚上,一名少女抬頭往上看着天空。
「呵呵,害怕了嗎?這樣很好。因爲,你不怕我不行……就像是我害怕你一樣。」
啪噠!
我注意到站在那裏的她從手指尖端滴下了紅色的血水滴。
「你手上的傷……你就是用那個寫下那些文字的嗎?」
「嗯,沒錯。不過那東西只是我『順便』寫下來的——我從窗戶裏頭看到了遠見同學你們過來,所以想在這裏迎接你們……」
「順便?」
「因爲要打開病房上鎖的門,還有『接下來所要發生的事』……呵呵,不瞭解這是什麼意思嗎?那麼……」
冬上的嘴角上揚,冷酷地笑了起來。
「你們可要——好好地看清楚哦!」
接着,她緊握着受傷的手指,像是歌唱一般開始編織起語言——
「俯視萬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奪取一切的血染之鴉,您所給予的乃是絕望——」
這個該不會是——
至今一直在我頭上旁觀的愛莉莎,在我前方落地大叫着。
「啓介,小心一點!我雖然沒有聽過這樣子的咒文,不過這簡直就是魔術的『姿態語言』!而且這個波長是——」
愛莉莎很快地就對冬上擺出了防禦架勢,不過我和友月的腦海中,還不能夠理解直逼而來的整個事態。
「隨之凍結的空殼呈現掠奪的軌跡,將紅色的糧食完全吞食吧!」
正在詠唱咒文的冬上將原本緊握的手打開,現出了手中的一攤血——那是由雨水和從傷口所溢出來的血兩者混合而成的紅色之水。
「凍結標本!」
就在最後的一句話強力地被說出來的瞬間——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手臂從我的背後伸了出來,那是一隻不管衣服或是手套全都是黑色,而且看來十分扭曲的細長手臂,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人類所有的東西。
就像是他在現場什麼都看到了一般,這名被稱爲史巴洛的人物如此說道。
隨着視線飄向我這邊,冬上再次詠唱起和剛纔差不多的咒文。這次的詠唱非常快,在我接近她身邊之前,她的咒文就已經完成了。
「嗚……你到底是誰?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愛莉莎很懊悔地看了冬上一眼,接着就用視線往我這邊——正確地說,應該是往在我身後的某個人——帶着刺一般瞪視着。
「爲……爲什麼?」
「遠見同學!你不要妨礙我!」
友月發出了小聲的悲鳴,爲了重新取得相當的距離而準備往後退。
冬上他們雖然還在交換着聽來大有問題的對話,但是愛莉莎就如同根本沒在聽一樣,自顧自地念着:
「那倒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只要身爲透過體的啓介在我附近就行了。你要一邊引起她的注意,一邊靠近她,如此一來,我就能夠在她身後實體化,給予最後一擊。這樣很單純吧?」
「——把啓介放開!不然的話——!」
「我勸你最好不要講話。你的脖子只要一點點……被這把刀切到的話,你的人生可就要告一段落了。」
冬上這麼說着,她的手裏握着一支細細的、純白的長劍。隨着咻的一聲,揮舞着長劍的她笑道:
我可以瞭解愛莉莎想要說的話。如果他在那次的對戰中沒有遭到消滅的話,那又爲什麼沒有再來襲擊我們呢?
「算了,我對你的期待本來就是在其它的方面……既然你已經替我製造了意想不到的好機會,我也不會責備你的。」
「你這次再隨便亂動的話,腳下的皮要是因此而被剝了下來我可不管,知道嗎?不過,遠見同學!你剛纔——讓其中一個消失掉了對吧?你騙我們說只不過是魔術戲法……但其實是真的魔法吧!」
冬上一步一步地接近不能動彈的友月。
愛莉莎以緊繃的聲音這樣問着我。
「——啓介!如果把鞋子脫掉的話,可以跑嗎?」
愛莉莎就這樣保持透明、隱藏了自己的行跡繞到冬上後頭,準備一下子恢復實體。而正當她要以無聲無息的手刀對準冬上的脖子揮下去的時候——
冬上看向這邊的眼睛圓睜,因爲發現了在我背後的愛莉莎,而慌忙地與她隔開距離。
愛莉莎以險惡的語氣反問。
「——你確定?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那是不可能的!正如你剛纔說的,我的身體不知道被陣藏到哪裏去了。雖然我一直在尋找,可是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個是!」
愛莉莎不掩喫驚地叫了起來,我的想法也相同。爲什麼呢?畢竟,這恐怕應該只有我、愛莉莎、還有陣三個人才知道的情報纔是。
正如冬上所言,原本抓住了冰球的右手裏頭什麼東西都沒有——東西已經被魔狼吞了下去。
「——因爲我是被選中的人。來吧,友月同學!這麼一來我們就是對等的了。」
我一邊大聲叫嚷,一邊在凍結的水泥地上奔跑起來。結凍的雨水就如同冰霜一般,每一步都把我的襪子凍裂,刺痛着我的腳底板。我一邊忍受着這樣的痛楚,一邊靠近冬亡。
向我襲擊而來的冰球,除了走直球路線的其中一個被我的右手擋住之外,其它的都毫不留情地擊中我的身體,帶來一陣因撞擊而生的疼痛。
「……請你不要開玩笑了!」
「你想幹什麼?」
可是友月立刻喫驚不已地往自己的腳下看去,就像是雙腳沒有辦法任意移動一般。
「……咦?啊?怎麼會?」
「啓介同學!」
我的肌膚可以感覺到一陣寒氣,身體震顫着。愛莉莎仍然保持透明,注視着冬上的所有動作。
「那個傢伙……陣並沒有消失,還活得好好的嗎?可是,如果這樣子——」
「是真的。我現在就讓你看到證據。」
「但是,那也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罷了。你如果不想再承受痛楚的話,就麻煩你乖乖待在那裏別動,我要找的只有友月同學一個人而已。」
這正是完完全全的魔術,在現實之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想要庇護友月而準備衝上前去的時候,卻發現腳上重到不行,讓我的上半身也隨着晃了一下。
「——那要怎麼辦纔好呢?」
話鋒一轉,冬上立刻以恭敬的態度回答。
「……你想要怎麼樣?不管你想要使用什麼樣的魔術,我把他的首級割開都會來的比較快的。沒錯吧,愛莉莎?」
「哎呀,你怎麼會這麼害怕呢?友月同學也使出魔法來不就行了嗎?不用客氣,沒有關係的!反正我一定會超越你的!」
我可以感覺到後方的氣息在搖動着,恐怕應該是正在笑着吧?我很清楚那個我不想要跟上話題的、有關於『那位大人』的真實面目……那對深深烙印在我記憶中的青色眼眸,除了那傢伙之外再也沒有第二人。
帶着由冰所製成的劍,冬上往友月的方向走來。
因爲雨聲的關係,我們的音量被壓了下來,但我也只能小聲地回答。
我在腹部用力,加強自我的覺悟,然後從不能移動的鞋子裏頭用力地把腳拔了出來。
「啓介!」
可惡,如果告訴她這一點的話,冬上也只會更變本加厲罷了。
「……你有什麼作戰計劃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能夠把自己的血依照自己想要的狀態凍結。你們腳底下那溼漉漉的地面上已經灑過了我的血,在和雨水混合之後,就隨着剛纔的咒文一同凍結了。」
「很簡單,因爲我是知道『事物所在場所』的人。」
並不是腳不能夠移動,而是鞋子被黏在地面上。或許該說是……被凍住了?
「嗯,是呀,所以一定得要好好聽她說清楚纔行!我希望能夠在不造成無謂的傷害的情況下進行突襲。幸好,那女孩似乎還沒有發現到我的樣子……爲了不讓她發現到我的存在,所以我不能做出太誇張的事情。我想要在她沒發現到我的情況下繞到後面,一舉把她擊昏。」
「說的也是,就算說你和自己的身體之間『有所相系』,但應該也不可能會在什麼普通的地方找到纔是。我相信你的感覺應該一直都是『明明應該很近,但不知爲何又感覺很遠』,像這樣子沒錯吧?明明應該就在這附近纔對……」
就像是因爲惡作劇成功而感到欣喜的小孩子一樣,冬上的臉上盡是天真的笑意。
「拜託你了——愛莉莎!」
從我的「背後」所響起的聲音,止住了愛莉莎的動作,她看向這邊的臉孔一下子變得蒼白。
「友月!」
不能夠使用魔術了——我把想要大叫出口的話語硬吞了回去。
「冬上,你不要對友月出手!」
冬上再度轉向友月。的確,我已經沒有辦法再次行動了……不過,我們之間的距離也縮短了。雖然不是我觸手可及的距離,但對那傢伙來說,已經足夠進行突襲了。
冬上揮舞着她仍舊流着血的手指,飛散的血水滴開始凍結、膨脹,化爲碩大的冰粒。而在此同時,我的右腳再度被冰包圍。我雖然以左腳努力撐住,避免像剛纔一樣失去平衡,但最後連左腳也被冰所吞沒,封住了所有的行動能力。
「對不起……可是我不管怎麼樣都……」
對於微笑着尋求同意的愛莉莎,我也只能夠苦笑。
「史、史巴洛大人——?呀,你、你是誰!」
「那位大人——該不會是那傢伙的協助者吧?那傢伙現在可是已經被消滅了,你又何必在這個時候——?」
然後在背後感受到一種很大的、如同整個壓下來一般的感覺。我的膝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友月也轉過來看着我發出了悲鳴。
「什……」
就連友月,我都沒有把關於愛莉莎的事情詳細告訴她。
「可是,我應該有說過不可以隨便使用纔對!」
伴隨着一陣鈍重的聲音,原本在冬上手掌心的血在一瞬間凍成了白色,而且不斷地膨脹、變形。
「唔!」
「——那位大人已經不在這裏了。可是他仍然存在……即使這樣說明,你們應該也不能理解吧?好了,我要說的話就到此爲止,也差不多該來談交易了。」
「這種事顯而易見吧?當然是爲了要救他的這條小命而產生的交易啊!你應該不會棄他於不顧吧?畢竟他可是你寧願自己犧牲,也想把他從魔狼的侵蝕下救出來的對象哦!」
「——你們看,我完成了。」
「消滅了?你是認真的嗎?剛纔那孩子所使用的魔術波長——你應該不可能不知道是誰的吧?」
一陣冰涼的觸感掠過我的脖子。這是什麼呢?我的眼角映照出一陣被雨濡溼的銀色銳利光輝。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友月喫驚得呢喃着。
「重點就是——這是一個圈套吧!瞭解——真的是非常簡單。」
「快住手!友月她已經——」
「凍結標本!」
「你說……什麼交易?」
「很厲害吧?我現在啊,已經可以使用像這樣子的魔法了,能夠把自己的血依照自己想要的狀態加以凍結。病房的鑰匙也是我這樣做出來的……只要把血灌進鑰匙孔裏去就成了。」
「你……不要過來!」
這出乎意料的條件讓我也不禁話塞。
「是的,就是與到達高次元存在的陣·海道·洛姆威爾同調的魔術。我只不過是把其中的咒文之一教給她罷了。沒錯吧?」
在我的耳邊聽到的,是一種如同老人呢喃般的聲音。
「咿!」
「我是繼承了『那位大人』一切的後繼者,不光是力量、知識,還有一切的一切——」
發出從我旁邊掠過、令人不舒服聲音的主人以帶着嘲弄的語調反問道。
「唔……!」
「……那麼,果真剛纔的魔術是——!」
「交給我吧!」
「是、是的。」
「我是史巴洛——剛纔那孩子不是這樣叫我了嗎?愛莉莎,我很清楚你的事情——你是『篡奪者』赫斯·史特林的孫女,恐怕也是這個世界裏最強大的魔術師。只不過現在因爲被陣·海道·洛姆威爾把身體藏了起來,所以只能夠以精神體的方式寄生在這個人身上……」
「啊啊……應該可以吧!對了,愛莉莎!爲什麼你不做出什麼行動呢?冬上可是使出了魔術唷!」
「我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要你——『回到自己身體裏去』。如此一來,就可以解放他了。」
「到此爲止了——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
「居然連這種事情都——!」
「——你還是安分一點的好,一下子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如果我因爲嚇了一跳而不小心把他殺掉怎麼辦?」
以這樣的說法牽制着愛莉莎的史巴洛,開始以低沉且令人不快的聲音詠唱起了咒文——
「俯視萬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奪取一切的血染之鴉,您所給予的乃是絕望——影子滿布的大地、漆黑的坑道,打開繫於黑暗之口——黑沉之道!」
在史巴洛所伸出的手掌正下方,也就是我眼前的地面上開了一個黑暗的圓形洞穴,從那裏頭可以看到滿溢而出的黑暗。
什麼東西——跑出來了?
啪的一聲,什麼東西突破了黑影,從洞穴裏飛了出來。那東西接着在落地時發出激烈的聲音,而後就不斷迴轉着,直到撞到了屋頂的欄杆後才停下來。
「這個……是?」
愛莉莎以驚愕的表情呢喃着。
那是很隨性地橫躺在地上、又大又完美的水晶柱。長度在2公尺以上,寬度則大約是我伸出兩臂環抱也沒有辦法完全抱住的程度。而在透明的水晶內側——則有一名緊閉雙眼的裸體少女。即使我很理解在這樣的場合不應該這樣做,但目光還是被這未着寸縷的身影所吸引。
「如何?這東西確實是『你』沒錯吧?」
「我的——身體。」
正如史巴洛所言,我所見到的睡美人,確實是長着愛莉莎的臉孔。

「你應該感謝我吧?因爲這東西被隱藏在這廣大的城市底下,就算是你,要把它找出來也需要相當的時間不是嗎?」
「地面之下……因爲這樣的緣故,所以原本的氣息擴散掉了。我想應該是在下水道的什麼地方找到的吧?只不過……你不要小看我!我並沒有忽略這個可能性,只不過是把它的尋找順序排在後面而已。」
愛莉莎不由得語帶痛苦地小聲說道。
「……順序排在後面……是嗎?如果你已經發現的話,這應該是要早一步去尋找出來的東西吧?還是說——就是因爲覺得奇怪,所以纔要最後再去找呢?你現在的生活有這麼快樂嗎?」
「唔……請你不要用一副好像什麼都知道的口氣跟我講話!我只不過是……」
「呵呵,抱歉了,看來是猜中了呢!既然是這樣的話,那就應該是更加看重他的事情纔對。如果你想要救他,就趕快回到原來的身體裏去吧!只不過——要在尚未將施於你身上的封印魔術解開的情況下就是了。」
「——你的意思是……叫我自己飛到位在水晶封印之中的身體裏嗎?即使我進入內側,也沒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解除這咒語呀!」
愛莉莎眯起眼睛,以僵硬的語氣細語着。
每天、每天都會過來的叔父臉上,盡是虛假的微笑。『爲了讓人生病』而對我投藥——插在我手臂上的注射針……一邊推着輪椅、一邊用快要讓人嘔吐般的溫柔語氣對我說話的叔父聲音。
「嗚……」
「——你不要忘了,啓介!我們是『緊緊相系』的。」
失去平衡的身體就像是被雨水溶化的碎冰一般,整個攤倒在地面。一瞬間,似乎看到他往這邊而來,但就在此時,我的視野就被截斷,整個沉入了黑暗之中。
沙——!。
身體的感覺逐漸遠去,趕過來的他口中的叫喊聲也完全聽不到。
啪噠!
只要一想到她,『聲音』就會從我自己的體內響起,在我的胸中迴響。
「衝動?你指的是什麼……」
「我知道了啦!就照你的話去做!可是,你必須要放過啓介和……小由!」
友月緊咬着牙關,努力地想要擠出一些話來。
「凍結標本!」
「那麼——下次再會了!」
沒有辦法忍耐下去的我無視於刀刃而大叫出聲,我的脖子立刻感到一陣刺痛。然而愛莉莎並沒有停下她的腳步,一直到她站在自己的身體之前,才轉過頭來——
不自由的身體加上朦朧的意識,然後在其間所度過的、灰色的每一天。
「你這個……」
我什麼都做不了——簡直就像是人偶一般。
「你不需要跟我打馬虎眼,我可是比誰都能夠理解現在的你。而我所期望的,就是你能夠『接受』它。」
史巴洛朝着冬上的方向走去。
將如同波濤一般洶湧而上的黑色思緒硬是推了回去,腦袋像是被輾過一樣地疼痛,視野也搖晃了起來。
我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嗎?除了讓人受到傷害以外——什麼都……
——我大叫着。對了,事情還沒有結束,現在放棄還太早!只要我能夠用這隻手接觸到那個水晶的話!
不是的!我已經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乾脆——算了!』
「——等一下,愛莉莎!如果你這麼做的話——!」
我被史巴洛完全看扁了,而冬上則在一旁嘲笑着。
即將滿溢而出的強烈衝動……從和她重逢之際開始,就聽到了好幾次的幻聽與原因不明的痛苦……還有那場夢。
現在的我應該不一樣纔對,應該可以自由地活動自己的手腳纔對……然而和當時一樣的無力感卻向我襲來。
「等一下!像這樣、像這樣突然……以這種方式結束……我——!」
我想遠見同學也是一樣的吧?
「再見了,無力的魔狼。對我們來說,你並沒有任何的威脅性,你就一邊害怕,一邊看着這逐漸變化的世界吧!」
我全身失去了力量,就像是犯下了絕對不可原諒的錯誤一般,後悔朝我襲來。史巴洛放開了膝蓋一軟、整個攤在地上的我,以語帶哀憐的口氣告訴我:
交互地看着友月和史巴洛的冬上猶豫着。
磅!
「黑沉之道!」
我放聲大叫,將手擊在冰柱之上——將之折碎。我努力扭曲着身體,想要在由冰所造成的樹林之間前進,然而世間無常,史巴洛說出了最後的那句話——
魔狼應該會把愛莉莎的魔術「本身」直接喫掉纔對!
「你還真是不死心啊,遠見同學!」
她的嘴角浮現笑容如此對我說道。
「你得救了……這一切都得感謝她。那麼——我們該走了!」
「你好不容易纔得救,乖乖待在一旁不就好了嗎……真是個笨蛋!」
然而,愛莉莎只是舉起左手,就像是在說「再見」一般,小聲地說道:
在站到愛莉莎前頭之後,史巴洛伸出了手開始詠唱起不知名的咒文。恐怕是意圖要再次將水晶轉移離開吧?
我硬把力量灌注在凍住的腳上,意圖將其剝離。就在嗶哩嗶哩像是皮膚剝開一般的聲響之後——
「啓介,這下子你就欠我一次了吧?」
我的叫聲沒有得到相對的響應,彷彿融進水晶之中一般,愛莉莎逐漸下沉——就這樣很普通的……消失了。
在不能行動的狀況下,癡癡地看着事情發展的友月不禁因疑惑而提高了音調。
「快住手!」
這段對話似乎連冬上都難以理解的樣子,僅能以訝異的表情看着一切。
「咦……?」
「事情已經結束了。現在要依約定,不能再對他們出手,要給予他們選擇的機會。特別是——在那邊的你!一定要好好考慮,然後再加以選擇纔行。」
一邊把手掌裏頭積存的血液往地上灑去,一邊叫道。
好痛苦……
「嗚……!」
只有逃避這件事——是我絕不願意做的。
『——都殺掉算了!』
在我的心中不斷纏繞着的,是我雖然想立刻跑到他的身邊,卻因爲只要一想到這件事,腦中總會浮現冬上雪繪畫帶冷酷笑意向我逼近的恐怖。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那麼,就早點來支付酬勞吧!如果你想打什麼歪主意的話——後果你應該是知道的。」
「好了,我現在要聽你的回答!」
黑色的斗篷包覆全身,歪斜的身影,即使是駝着背,身高依舊超過180公分以上。下垂的雙臂左右長度根本不一,就連關節的位置也十分地奇怪。
就這樣,愛莉莎把臉轉了過去,接着再把手伸向水晶裏頭的自己,慢慢地滲進身體的輪廓之中。
在濡溼的地面上飛散而下的紅色血痕染成了白色,無視於原本的質量生出了冰柱。
架在我脖子上的刀刃陷進皮膚之中,或許是感受到對方是認真的吧?愛莉莎的表情一變,大聲叫道:
「——啊啊啊啊啊!」
我的腳底非常的痛,痛到根本不能好好走路。就在我努力掙扎時,冬上早就已經詠唱完了咒文,整個笑了起來。
我低垂——着頭,雨不知在何時之間增強了,毫不留情地持續拍打在我的背上。
喂……等一下!現在的展開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再繼續下去,愛莉莎不就……
「即使我想要說些什麼,這個女孩——也就是冬上雪繪,也不見得會對你的事情放棄,所以,在下次碰面之前,你必須要好好決定,看是要逃呢、要放棄呢,或者是……『依循自己的衝動』來行事。」
「啊……」
史巴洛通過我的身邊,並且招來了冬上之後,就往愛莉莎的水晶柱方向前進。他好不容易終於進入我視野中的背影,簡直就如同異形一般。
緊緊塞住耳朵蹲下,就像要假裝不能理解這股衝動的原因一般停止思考。只不過,聲音卻變得更清楚、更人聲……直接在腦海裏響起。
「愛莉莎……」
「愛莉莎!」
冬上對着被冰所製成的柵欄夾住的我放聲嘲笑着。
我想起來了——這種身處於冰冷而黑暗的世界裏的感覺……不正是以往白己還在這間醫院裏頭的狀況嗎?
阻擋住我去路的銳利冰柱淺淺地割裂了我的手臂,讓我相當懊悔。
愛莉莎逐漸接近倒在地上的水晶柱。
我以右手毆打着冰柱,不斷喊叫着不成句的話語。
比剛纔來得更大的黑色洞穴以水晶柱爲中心向外擴大,把史巴洛和冬上都吞了進去。
「不要妨礙我!」
在我的眼中,映照着雙膝着地難忍悲傷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對若結凍的水泥地揮舞着他的拳頭。
隨着什麼裂開的聲音,我終於重獲自由。
『——算了!』
「拜拜,遠見同學!還有——友月同學!」
「怎、怎麼這樣!我還沒有——!」
啊啊,這就好像是……什麼東西……
看到我向前奔出,冬上立刻站到史巴洛之前。
噗的一聲,他們就沉入黑暗之中,而洞穴也在一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