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搜尋和置換
《戲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維新 · 1.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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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晃晃的刀刃,紅灼灼的刀刃。
快選擇砍人或被斬吧。
以刃還刃。
1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嚇……嚇死我啦……」
還以爲戲言系列就此結束。
更正——
這次真的以爲自己準沒命。
全身無處不疼,正想扭轉身軀時,腹部傳來痙攣似的痛楚,只好放棄,恢復原本的姿勢。
「不能亂動呦。」
凝神一看——
只見護士樂芙蜜小姐坐在牀鋪旁的椅子,手裏拿着一本精裝書。她看見我轉頭,就闔上書本,推了推鏡框,停頓一秒鐘之後說道:「伊伊,歡迎回來。不過,你怎麼不到十天又回來了呢?我看就連國中生蹺家都比你有毅力。」
「……」
原來如此……我被送來醫院了嗎?
對了,我被崩子刺中……
「真的是千鈞一髮耶~~假如到院時間再慢個一秒鐘,伊伊就死翹翹囉。」
「……一秒鐘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至少是目前爲止最嚴重的一次,流了好多血呢。話說回來,傷口精準刺穿內臟,就連當護士的我看了都崇拜萬分,完全是致命傷喔。」
「致命傷……」
真的假的?
多到叫人不忍目睹。
唉——確實是這樣沒錯。
「不,是強姦罪。」
是故,剩下的就僅是自尊問題。
「美衣子小姐……」啊啊——對了,美衣子小姐也在這間醫院。「樂芙蜜小姐,美衣子小姐的情況……怎麼樣?」
乾脆去死算了。
……也對。
「你等等,我現在就打電話給警察。」
「伊伊做人真認真。」樂芙蜜小姐苦笑。「你看看我。現在看起來好像在陪你,其實正在蹺班,許多該整理的文件都沒做完,非常隨便呢。」
既然「十三階梯」之中有諾衣茲君這種人物,就再無我能發揮的角色。
一切都變得不幸。
「……我必須離開醫院。」
「倒不是這樣……」
對我而言——或許是太過沉重的任務。
我將目光轉向病房內的時鐘。
「當然——不是那種好事。」
「是嗎……」
我終究——被對方識破。
崩子大概也早已看穿。
問題。
「纔不是一天!」樂芙蜜小姐反駁道:「你睡了兩天呢。」
「——有。」
死了就輕鬆了。
「我不是叫你別動?隨便亂動的話,當心傷口啪的一聲裂開喔。剛縫好沒多久,要小心一點,況且又還沒拆線。」
滿是傷痕的器皿。
「我必須去一個地方。」
「我啊,樂芙蜜小姐……活着就會造成很多人的困擾。我是替很多人招來不幸和災難——才能夠活到今天。拖累周圍的每一個人——」
「什麼事?沒事幹麼突然這麼客氣?」
啊啊,原來如此,在九州時聽得太專注,只有喝咖啡而已。之後更不用提,根本沒時間感覺飢餓……
「什麼?」
即便狐面男子再如何敵視我。
「我是開玩笑的啦!」
「咩?」
對了。
我連忙抬起仰躺的身體,但立刻被樂芙蜜小姐伸手製止。
對。
可是,那兩個人哪……
「啊~~這是傷害罪嘛。」
滿是裂痕的器皿。
「請你趕快去工作。」
是美衣子小姐嗎?
「還好,雖然有時候覺得人生很麻煩,不過呢,嗯,基本上馬馬虎虎吧。」
「醫院外面也一樣,我最討厭那種假裝自己活着的笨蛋。不考慮明天的傢伙,我覺得乾脆去死算了。」
「你揹負太多了——有沒有人這樣告訴你?」
「幸好伊伊的肚子裏空空如也,否則就難看了。哎呀,其實已經很難看了。爲什麼沒喫?減肥嗎?」
「今天是九月三十號咩。」
攪亂、再攪亂。
「……」
熱場節目結束。
大人裝什麼可愛?
「……說得也是。」
別人的性命太過沉重,並非我所能承擔,亦非能夠隨便替人承擔。就連自己的性命都像現在這樣無法掌控,更何況……
本人自尊的——
如果這就是故事——
「小小情殺事件。我正想對十三歲少女霸王硬上弓時,遭到對方反擊。」
「我可不是開玩笑!」
「你說話還真直接。」
話說回來……
到厭惡的程度——看穿了我。
「這個——我不能透露詳情……就算告訴你,你八成也不會相信……可是,話說回來,我覺得自己確實必須對她負非常大的責任。」
「已經……三十號了嗎?」
更何況啊。
「反正對你說謊也沒有意義嘛~~」樂芙蜜小姐——用質疑的目光從我的頭頂一路緩緩滑至腳尖。「……難不成啊,那個——也是你的責任?」
到厭惡的程度。
「我不知道你必須去哪裏,可是那就等於去送死。給我取消!取消!該不會是跟其他女生約會吧?」
是故——
擾亂周圍的座標。
「……」
「喲——是嗎?」
「樂芙蜜小姐呢?」
「下午嗎……嗯,不可能才過幾小時,所以是隔天囉……原來我昏睡了一整天。」
打亂周圍的磁力。
死掉的話——一切就可以結束。
果然是——毫不留情的丫頭。
「我呀~~從護理人員還被稱爲護士小姐的時候,就從事這一行了。該怎麼說呢?醫院就好像是自己家一樣。」樂芙蜜小姐道:「所以,我最討厭不想活的傢伙。」
「不……雖然這不是該在醫院說的話……我其實——活得很痛苦。」
正如她所言,我無話可說。
我的任務,說不定既已結束。
不對!這不是重點。
「一直在惡化。」
「對呀。」
就算沒有受傷——
「好像是刀傷,被誰刺的?」
「可是……」
沒發現或許是我不對,可是,既然如此——既然如此,就這樣交給他們倆,說不定纔是正確的決定。
適得其所——就是這個意義吧?
她說我揹負太多事。
最後就是——崩子和萌太的出場嗎?
「……嗄?」
「喏,樂芙蜜小姐。」
她用力將我壓回牀鋪。接着像是怕我反抗,捉住我雙肩的手更加用力一推,然後才鬆開我。
呃,這是開玩笑吧?
問題,以及解答。
一樣是去送死。
「……我說你啊,伊伊,這世界有句話叫『靜養』,現在的你就得這樣。」
「這種情況還說什麼『可是』、『不過』的?你這可不是重傷,是性命垂危!病情危篤!這跟路上塞不塞車一點關係也沒有喔。你昨天還在加護病房,剛纔好不容易恢復意識……跟淺野小姐相比,你當時的狀態更嚴重。」
一切都變得曖昧。
一切都變得微妙。
我所創造的事物,大概是微不足道的契機。
然而,由於那些微不足道——
大家都變得不幸。
變得無法維持。
走入死衚衕。
收斂。
加速。
你這種人——活着只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所以你——最好去死。
「從以前、從小時候就是這樣——嗯,如今回想起來,我似乎也有所自覺。不是一句『麻煩製造者』就可以解釋,我四周總是有人受傷、有人死亡。事情總是不順,事情無法按照既定流程反而成爲一種既定流程……從一開始就可以看見所有結果,事情永遠不可能順利。所以我……喜歡搖晃不定的不確定。」
我喜歡——不提出結果。
反正我知道情況一定不可能變好。
因爲我知道根本不會有任何好事。
是故——
我只迴避最差的情況。
「我也許是——想讓故事亂成一團。好不容易有了整合性,完成各項伏筆,既有起承轉合、又有高潮起伏,或許多少有些誤植或失敗,可是反倒更加討人喜歡,不但有歡笑、同時亦有淚水的那種故事——全部被我一個人搞砸了。」
伏筆——被我破壞。
故事——深不見底。
對於那位極度渴望知悉世界終結、故事終局的男子,我這種打亂故事的存在——照理說絕不可能出現的我,以及零崎人識那種殺人鬼,確實是不能放過的對象。
唯獨那並非戲言,而是真正的決心。
甚至打亂崩子的故事。
不管行爲出自誰,都一樣。
「……樂芙蜜小姐或許是這樣。」
「我說過了,我最討厭不想活的傢伙。」
猶如失去一切似的。
不必說也不必問——
並拒絕被任何人喜歡。
原本不可能發生的奇蹟。
他不承認個性這種東西。
「什麼意思?聽起來很瞧不起人哩。」
是否真的渴望不死?
決定不再喜歡任何人。
然而,那些都並非出自真心。
我想死。
我明明毫無期待。
活在普通世界的人——
唉……
莫名其妙。
彷彿連名字都失去似的。
否定和肯定是等價。
對他們而言,活着並非奇蹟。
不斷反覆說過許多話。
包括身體、精神、心臟、靈魂。
我決定不當殺人鬼。
其餘決心都在其延長線之上。
非常敷衍的感想。
正因如此——故事更加混亂。
不認爲否定自我有何不可。
「所以我已經——」
決定不殺自己。
我真的非常愧疚。
他們並未發現自己活着。
我明明毫無恨意。
再次——搞砸一切。
歷經小姬的死亡——我這麼想。
最初和最後的決心。
我想道歉。
對,我下定決心了。
那個男人不承認個人的故事。
「哎呀?你說完了?」
「明明是……這樣纔對。」
那個我想道歉的背影,又是誰的背影?
此刻的我想死——
是故,我亦不接受任何施捨。
我又搞砸了。
至於狐面男子。
全部皆是謊言。
那時——我立下那種決心。
那是我人生最初的決心。
「嗯,說得也是,唉,真可憐。呃……那麼,想死的話就去死吧。」
不渴望。
「靠得再近——樂芙蜜小姐也無法體會我的心情。」
她居然在打瞌睡。
大家這般容易損毀?
對我而言則是奇蹟。
就連異形都不足以形容其駭人。
對於狐面男子而言,這纔是最啞然失笑之事。
不管對象代表誰,都一樣。
這不但是爲了自己,亦是爲了他人。
否定和肯定是同義。
「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
決定不殺任何人。
「戲言玩家」這個綽號是誰替我取的呢?
這不是很奇怪嗎?
能夠殺人的我——
我的體內住着一頭怪物。
然而,這終究只是異端的想法。
語氣甚至沒有半分叱責的味道。
亦同樣不想死。
「……」
想死。
話雖如此,我——
爲什麼——
我不對任何人進行任何施捨。
對於那位有能力閱讀故事的占卜師——姬菜真姬,我想必是極度礙眼的存在,比起玖渚友那種「誤植」,我鐵定是更加礙眼的存在。
我不想死。
不曾有過尋死念頭的人無法體會。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感覺想死。」
一切都是——戲言。
縱使渴望被喜歡,我還是決定拒絕。
「我是個麻煩製造者……這種事自己最清楚。我隨便一伸腿,就將大家花費許多時間累積的成果破壞殆盡。與我無關的事物已是如此,更別提那些我討厭的、喜歡的事物,其中一旦摻雜本人的意志——就只有毀滅一途。因此,我在妹妹死亡時——就已下定決心。」
拒絕一切事物。
甚至打亂美衣子小姐的故事。
我決定無視他人的存在。
我這麼想。
「……對。」
我該向誰道歉纔好?
我偷偷瞟了樂芙蜜小姐一眼。
我迄今——
「你能不能別用那種旁觀者的語氣說話?我們現在可是面對面聊天耶。」
「我絕不喜歡任何人,我也絕不討厭任何人。」
倘若繼續追問,他八成會說——就算不是他親自觀測世界終結亦無妨。
「我這是羨慕。」
這是——戲言玩家的唯一矜持。
甚至不具任何意義。
能夠喜歡他人的我,
但,我絕對不想死。
儘管不想死——
亦無法消除想死的心情。
「樂芙蜜小姐——無法體會我的心情。」
「我當然無法體會你的心情——因爲你本來就是個超級無厘頭。」她先回我一句,才又接道:「可是,你周圍的人是怎樣的心情——嗯,我倒是能夠體會。」
「……」
「我剛纔也說過——我從事這一行很久了,見過許多身體或心靈受傷的病患。受傷這種事啊,再怎麼說都很痛,是讓人想大哭一場的不幸,而且對誰都一樣。」
「……」
「嗯~~不幸是一種傳染病。只要有一個人不幸,周圍的人也會變得不幸。即使取笑旁人的不幸,一旦超過限度,還是會感到不舒服。所以——到醫院來的人,病患也好、病患的看護也好、探病的人也好——所有人都一臉鬱悶。」樂芙蜜小姐說道:「空氣很灰暗呢。」
空氣很灰暗——沉澱。
不管走廊和病房裝飾得多麼美麗。
不管窗戶和地板擦拭得多麼潔淨。
空氣——終究無法裝飾。
空氣——終究無法擦拭。
「所以我才一個人努力搞笑,推廣這種讓醫院氣氛更歡樂的運動——」
「喔……」
你的個性居然是基於如此嚴肅的理由?
再怎麼想都是與生俱來的天性吧?
樂芙蜜小姐賊頭賊腦地嘻笑。
「不過,我想對你就不必這麼費心。」她說道:「我是真的這麼覺得喔。你從今年開始,已經住院六次——這段期間,不是有很多人來探病嗎?例如:公寓鄰居、藍髮妹妹、模特兒般的女子等等……我帶過很多人到你的病房。」
「嗯,我覺得是。」
「啊……對了。」
我打開門鎖,進入房間。
對於死亡——我業已厭倦。
我鎖好美衣子小姐的房門,朝樓下走去。小心翼翼地穿過七七見的房門——前往小姬的房間。我悄悄潛入(我的行爲簡直就像小偷),在因牀鋪顯得更加狹窄的室內找尋。
說得也是……借用美衣子小姐的五節鐵棒嗎?跟古董擺在一起的日本刀,應該也能充當武器,可惜我不擅用刀,這亦包括木刀在內。鐵棒的話,只要不是當刀劍使用,大概還能應付。縱使當不成武器,那種伸縮自如的鐵棒,也不至於礙手礙腳。
我目前持有的武器是——
差不多該開始求生了。
無條件——喜歡我的人。
萬一真的存在。
「呃,一點點……」
好可怕、好可怕。
「……………………」
不過,一樓有七七見……
「……幸福……」
猛然全身一陣緊繃。
「不……我當然聽得出來。」
「好——」樂芙蜜小姐從鐵椅站起。「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
並不是牆壁,而是隔壁房間。
呃,崩子和萌太應該早就出發前往澄百合學園,但我還是緊張萬分。
真是不能隨便相信這女人。
好——
嗯……
我離開自己的房間,用開鎖小刀迅速打開美衣子小姐的房門,「打擾了。」我邊說邊徑自進入。因爲房間格局相同,我又經常造訪,對室內甚是熟悉……呃,熟歸熟,隨便擅闖終究有些罪惡感……但情況危急,況且又不是要做什麼內心有愧之事。
腹部傷口有些疼痛。
「我現在這樣很帥氣吧?」
我三天沒回家了嗎……
「至少你讓旁人幸福的程度超乎你自己的想象——而且,我認爲大家都很喜歡你。」
沒問題。只要小心一點,並非不能走路。
該換本人耍帥了。
我抵達公寓。
正當我回頭的時候。
雖然我也不喜歡,但確實是專長。
一個人也好,倘若存在的話——
我必須趕快出發。
我把揹包裏的東西全部倒在小姬的牀鋪上,再重新收好。如果不按容易拿取的位置擺放,危急時將應變不及。上個月對付一個人倒也算了,可是這個月的對手多達十三個人……
「喂喂喂,這不對吧?我的意思是叫你偷偷跑出去耶,真是有夠遲鈍。」
日期是九月三十日。
希望她去大學上課了。
那種人——
「嗯……」
只要避免激烈運動,就沒有問題。
我換好衣服,逃出醫院,搭計程車回公寓。因爲地下鐵和公車沒辦法直達公寓,又不是能夠徒步走回去的距離,再加上時間也不夠。狐面男子指定的派對場地——澄百合學園,跟公寓有一大段距離。上次去的時候(當然那時並非『遺址』,仍是正常營運的學校)是坐在哀川小姐的車子的副駕駛座,而且有一半路程處於昏睡狀態,不確定到底花費多久;不過,美衣子小姐的飛雅特肯定要佔用不少時間。
立刻就發現我找尋的東西。
只要重複相同行爲十三次就好嗎?
「……已經夠了吧?」
「每個人——氣色都很好。」樂芙蜜小姐略顯羞澀地道:「你周圍的人——大家看起來都很幸福。」
「那就好——」樂芙蜜小姐準備離開房間,剛伸手按住房門,又回頭對我說道:「啊~~對了、對了,伊伊。」
重複是本人的專長。
「我知道了,樂芙蜜小姐。」
我忽地將目光轉向牆壁。
2
既然如此,武器就只剩刀子嗎?
「……什麼事?」
這麼一來——好,準備完畢。
「……」
一和十三有天淵之別。
腹部的傷口——
只因我活着就得到救贖的人。
「不過呢,她們搞不好只是因爲看見討厭鬼住院,才感到心情愉快。」
這不是久到值得感慨的程度,我也沒時間感慨,更不是胡思亂想的場合。不趕快準備的話,將會錯過時機。
竟給我來一記回馬槍。
我東張西望地走進公寓。一邊小心不讓地板發出聲音,一邊朝兩樓躡腳前進。二樓住戶只有我和美衣子小姐,而美衣子小姐目前住院,因此不必擔心……
我慢慢地——下牀。
「……」
或許會有人覺得這種時刻我不該太計較,可是在京都搭計程車,實在是非常屈辱之事……
將平常的戲言——好好清算一番。
萬一他們發現我私自離開醫院,這次鐵定小命難逃……
「哇哈哈。」樂芙蜜小姐嬌笑完,揮揮手離開房間。
「嗯……嗯……」
收拾好揹包,接下來只要穿上揹帶,再穿好上衣就整裝完畢。因爲季節的關係,最近多半隻穿一件襯衫,但如果不再加一件夾克,揹帶透出來也很不雅觀。既然如此,還是回自己的房間一趟——
薄刃小刀還附有揹帶。
我——
果然是奇怪的護士。
「這也是很精彩的——工作吧?」
「好——這就差不多了。」
剛纔那些醫院空氣云云又是什麼意思?
「……」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這個時間……
話雖如此,也不能直接從醫院前往,空手畢竟太不安全、太沒防備。我沒有大膽到那種程度,我沒有那般參透世事。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回公寓一趟。
Jericho 941上個月射過,已經沒有子彈了。時間充裕的話,我也有辦法取得手槍子彈,可是……
「我離開之後,到傍晚五點爲止,就沒有醫生或其他人會來這間病房。還有,跟你同居的那位女僕小姐替你帶來的換洗衣物就放在置物櫃,話雖如此——你絕對不能偷偷跑出去喲。」她豎起手指說道:「知道了嗎?知道就回答一聲。」
接下來,
我用力點頭。
……
「……樂芙蜜小姐……」
真的有點受激勵的感覺。
「……爲什麼連續兩個月都遇上這種事呢?」
總覺得這樣還不夠。另外還找得到一些舊刀,但那些都靠不住。本人畢竟不是零崎人識,多帶刀子只會妨礙行動……
距離一切的終結,時間已所剩無幾。
薄如蟬翼的薄刃小刀和開鎖小刀。
「你覺得是嗎?」
那個房間的房租預付兩個月,所以我只有稍微整理,尚未清理完畢。該借什麼呢——對了,就是那個,小姬用的那個「線」。我當然不是什麼琴絃師,可是「線」的應用範圍應該比鐵棒更廣。
「真是無謂的心思……」
「……」
既然如此,乾脆也向小姬借點東西。
不過,嗯……說得也是。
「嘻嘻嘻,我就是爲了在關鍵時刻說這種帥氣臺詞,平常才故意裝歡樂的。」
唉,這就是我——如果沒有人從背後推我一把,前面也好,後方也罷,我都不會移動。
有人走進室內。
既沒有開門聲,亦沒有關門聲。
那個人就站在我背後。
我一時以爲是七七見,抽出薄刃小刀——
結果不是她。
那個人並不是她。
「我帶來——」
她——
千賀光小姐開口。
「您的衣服。」
「……」
她的手臂上掛着一件夾克。
那是我的夾克。
「您怎麼了?」
「不……」
我收好小刀,改變姿勢,在牀鋪坐下,迎面注視——由於身材嬌小,目光剛好與我正對的她。
光小姐……
照這個態度看,她大概已經洞悉一切。
既然如此——
「——你大概覺得我在逞強吧?」
「所以——您到哪裏都一樣。」
「也許。」光小姐頷首。「不過——除了您以外,到底還有誰能夠待在友小姐——那個玖渚友身旁呢?」
「……咦?」
「——這麼了不起的您,面對這種狀況,絕對不可能袖手旁觀。」
然而……
「……那真是失禮。」光小姐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不過,明子也有明子的想法。」
我很討厭——那個人。
「不是這樣是什麼意思?」
真姬小姐——
我和明子小姐確實有共通點。
無論我如何掙扎,亦無法改變任何事。
要是這樣就好了。
此刻——失去預言者的此刻,對任何人而言,都是完全未知的領域。
即使如此,如果死在我眼前,我一定。
嘖——
拿起揹包,站起身。
狐面男子藉由殺死真姬小姐——
不會打亂故事。
「同類嗎……」
果然……還是不行啊。
即便打亂——亦不至於這般嚴重。
因爲她早已明白。
就連她都——
「跟姬菜小姐被殺也有關係——你那天之所以這樣講,就是這個意思嗎?」
原來如此……我此刻終於發現。
到頭來,我——
「玖渚——畢竟是我的責任。」我答道:「而且待在玖渚身旁的——並不是非我不可。玖渚只是需要某人,並不是需要我;換句話說,我這是——乘人之危。」
「該怎麼說呢?是更……冷酷、理智,不可能爲人拼命,怪里怪氣的小鬼——」
你是女僕中的女僕。
意思就是這樣嗎?
「明子小姐的想法……?」
我——
不,可是……
那依舊是堅強且嚴肅的口吻。
縱然可以打亂故事。
光小姐展開夾克,繞到我的背後。她拉開袖子,套入我的手臂。動作非常流暢,沒有半分停滯。
至少我自己如此認爲。
「嗯——差不多是這樣。」
仍舊無法讓它停止。
亦不會被「最惡」盯上。
「……」
「家人……」
換言之就是替代品嗎?
「……」
知悉自己兩年後將死亡。
更不可能——逃離。
「羨慕?誰?我嗎?」
「除了您以外——沒有任何人能夠愛玖渚友,成功拯救她的只有您,就只有您一人。」光小姐靜靜道。
既然如此,事情——不就只是如此?
「我的風格啊……」儘管不是故意,但我的聲音裏帶着某種自虐。「我啊,光小姐——令妹明子曾經當面對我說,我這種傢伙最好去死。說我在身體裏飼養那般駭人的怪物,還想與他人糾纏——如意算盤打過頭了。」
一旦有人縱容我。
「……原來如此……該怎麼說呢……喏,光小姐,我雖然是渾渾噩噩、糊里糊塗的笨小子,不過以前……以前並不是這樣。」
「現在想想,或許當初應該接受邀請。徹底拋開這邊的事情,歸隱小島。這麼一來,至少不會拖累公寓鄰居——」
我無力低喃。
這就是——他殺害真姬小姐的動機嗎?
我就忍不住向縱容者撒嬌。
其他女僕已無法滿足我。
真姬小姐。
「你真是最棒的女僕。」
我絕對無法保持冷靜。
「或者是……嫉妒嗎?」光小姐說道:「無論何者——明子大概都不肯承認她和您是同類。」
「嗯——因爲我跟所有人都很像,可是,真要說同類的話,頂多只有殺人鬼。而且我就連那個殺人鬼的下落都——」
今後發展沒有人能夠解讀。
「……要是這樣就好了。」
無法預見自己死後的發展。
我絕對。
比起七七見,她是我更不想遇見的人。
她什麼都沒告訴我。
那時,我只怕——
可是,正因如此。
「您總是——爲了身旁的某人行動,爲了某人受傷。爲了不讓某人受傷而受傷,爲了某人的傷口——受傷。或許有人會不忍目睹——可是我想一直注視這樣的你,我認爲您很了不起。因此——要說可笑的話,也許很可笑;要說傻眼的話,也許很傻眼。不管再如何假裝煩惱——
「略聞一二,聽說她的綽號是小姬。」
「假如您已經忘記,請回想起來。您這個人無論何時——都只爲他人行動,不是嗎?」
讓故事混沌不清。
千賀光。
「姬菜真姬小姐小時候的綽號也一樣。」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
「那樣的我變成這樣——很可笑吧?果然是在逞強吧?我啊——現在忍着腹部刀傷,爲了美衣子小姐——準備前去赴死亡之約。甚至忘記迄今過着何種人生、忘記自己過着何種人生,爲他人行動。迄今傷害過無數、無數的人,如今卻主動挺身而出,只爲拯救一個人。這本來就是我的責任,根本稱不上拯救,居然厚顏無恥地把自我犧牲掛在嘴上。我想——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非常難看。」
「……對,你是聽哀川小姐說的嗎?」
「我倒是不這麼覺得。」光小姐溫柔微笑。「我覺得——很有你的風格。」
「四月,您爲了園山小姐、我和友小姐拼命。至於後來的事件——我也聽春日井小姐說過。五月爲了同班同學江本小姐,六月爲了紫木一姬小姐。七月又……或者該說是一如往常,爲了友小姐行動——就連上個月也是,對。」
雖然討厭——
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狐面男子創造出這種狀況。
就某種意義而言,
非常討厭。
「四月離開那座島的時候——」我說道:「伊梨亞小姐有邀請我,問我要不要留在島上。那是她第一次邀請我,問我要不要留在島上——成爲家人。」
「嗯,沒錯。」
「我想她一定是很羨慕您。」
「小姬。」光小姐顯得有些開心。「假如您在姬菜小姐遇害現場——一定會出現跟紫木小姐遇害時同樣的反應,不是嗎?」
正如他藉由殺死小姬——
讓我陷入混亂一般。
縱然可以加快故事。
怕有人多嘴透露故事發展云云,固然不是說謊,但不是最大目的。真姬小姐也許有能力解讀途中經過,然而關於世界的終結、故事的結局,即便能夠事前預知,亦無法瀏覽最後結果。
不覺間——變得軟弱。
「沒這回事。」光小姐說道:「基本上——我不認爲您是如此冷漠的人,至少對友小姐就不是,對吧?」
「就算您留在本島——我想結果還是一樣,頂多是進展得比較慢。」可是,光小姐否定我的想法。「這個房間以前的主人——我記得是紫木一姬小姐,對吧?」
「您——就是您。」光小姐——不知爲何用一種異常強烈且嚴肅的口吻說道:「這世上沒有您的替代品,所以——也找不到您的同類。」
「從印象來說,或許真是如此。」
「咦?」
不至於這般嚴重。
「……」
你讓我——心神顫動。
「不,沒這回事。」光小姐繞到我前面,替我整理儀容,接着向後退兩步,跟我保持距離。「我的忠義可以用金錢購買。」
「……」
「不過……您的勇氣則是無可取代。請您挺起胸膛。雖然時間短暫,但能夠服侍您這種人是我的光榮。」
接着——
光小姐掐住裙子一角,
深深——一鞠躬。
「請慢走,主人,我衷心等候——您的歸來。」
「——我走了!」
不是軟弱的真正堅強。
不是溺愛的真正溫柔。
我讓光小姐從背後推了一把——
踏出公寓走廊。
嘎吱作響的走廊。
光線昏暗的走廊。
退出ER計劃,返回日本之後不久——我搬到這棟公寓。
當時的介紹人是美衣子小姐。對美衣子小姐而言,這裏的房客就等於她的家人——鈴無小姐是這麼說的。
老實說,我並不是很瞭解家人這種事,要說如同家人般熟悉、如同家人般親近的人,就只有玖渚——
可是,這裏的氣氛很棒。
倘若美衣子小姐不在,一切將就此崩塌。
「……萌太呢?」我問道:「萌太——沒有這種約束吧?畢竟是……『死神』。況且你們又何必在這裏等我,自己先去不就得了?」
「既然如此——」
「打賭是我贏了。我一直相信伊哥會回來,不,我早就知道結果是這樣。」萌太對我招手。「我等得好辛苦呀,伊哥。」
鎮靜自若的表情,只有停留在外觀。
「……」崩子先是大驚後仰——接着恢復平時那種若無其事的酷表情:「……汪。」
竟然冷不防地使出那種駭人密技……
「我是打從心底喜歡伊哥和美衣姊,我很愛他們。」
至於另一個——留着妹妹頭的少女。
「該不會到了這個地步……」崩子有些自暴自棄地凝視我道:「大哥哥還堅持要自己去,不許我們同行吧?」
雖然不可能重逢,雖然不想重逢,可是,就過去經驗判斷,我總是見不着那些以爲有機會重逢的人物,卻經常遇上那些以爲不可能再見的對象。就算零崎人識死亡的傳聞屬實,我還是覺得最近可能見到他。
我頭也不回地前進。
「你學狗叫看看。」
總……總覺得心頭小鹿亂撞啊。
人間失格,戲言玩家。
只是步調統一地——前進。
我想問他關於家人的事。
紅脣緊抿,眼角浮現淚光。
路旁杵着兩個人。
「是我估計失誤。」崩子咂嘴似的不悅低語道:「早知如此,就該毫不留情地攻擊要害。」
既未交談,亦未相互確認,
重逢。
暗口崩子。
以及——戲言玩家。
「你不必怕,伊哥——」萌太——用足以緩和緊張氛圍的美妙聲音說道:「一旦締結主從契約,崩子就無法對你出手。她不但不能攻擊你,也不可能干涉——你的行爲。」
「總之,」萌太說道:「在這麼草率的情況下完成『暗口』的終生大事——主從契約,是崩子的失誤,再加上又誤判伊哥的頑強——她現在再也沒辦法阻止伊哥的行動了。」
萌太裂嘴一笑。
傷口疼痛。
「就是絕對服從。」
「呵呵。」萌太樂不可支、大有深意地輕笑。他好像在生氣。「總而言之,所以——崩子再也沒辦法阻止伊哥要去哪裏,只能全力協助伊哥毫髮無傷地抵達目的地,維護伊哥的安全。」
「——如您所願。」
對不知事情原委的我而言,那是莫名其妙的行爲。
其中一個是眼角下垂的少年,雙腿修長,軀幹削瘦,顯得十分勻稱、敏捷的體型。大概是剛打工回來,少年穿着綠色工作服。前額有黑色瀏海,雙手插在口袋,嘴裏叼着香菸。
我絕不能容許這種事。
石凪萌太。
「那樣會死人的。」
這麼說來——
除了「阻止」我之外,刺傷亦是爲了解除締結契約所必然產生的束縛嗎?即使那隻在我住院期間有效。
我離開公寓,朝停車場前進。
少女的身體強忍屈辱般地顫抖不已。
石凪萌太和——暗口崩子。
她猛然回瞪。
沉重難耐的沉默襲來。
我不知不覺轉向崩子。
我自然——停下腳步。
要是有機會跟那傢伙重逢——
戒備之心瞬間湧現。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這小子看來性格頗爲惡劣。
穿過兩人般地前進。
我——將停止的雙腿向前踏出一步。
「沒辦法……」
無論是浮雲也好、小姬也罷。
純白連身洋裝,比洋裝更白皙的肌膚,只有嘴脣格外鮮紅。她以極其冷漠、極其不屑的冷酷視線——瞪視着我。
一個——
腹部——疼痛。
「我原本就打算這樣。」
這種小事……明明很容易解決。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三人三種,統一的步調嗎?
「崩子。」
「是萌太……說要等大哥哥到最後一刻。」崩子似乎真的非常不悅,將矛頭轉向萌太。「我就說這樣很危險,萬一大哥哥再受傷——你說怎麼辦呢,萌太?」
真可怕啊……
我一方面覺得有,一方面又覺得沒有。
爲了重逢。
刺傷——也是必要條件嗎?
就在此時——
她似乎不是興高采烈地聽命於我……
「因爲我和崩子都不知道澄百合學園的地址。」萌太輕描淡寫地說:「只好請伊哥替我們帶路囉——況且我們也沒有代步工具。十五歲的我和十三歲的崩子,完全沒有代步工具。小孩子實在很不方便,啊~~傷腦筋、傷腦筋。」
「殺之名」的逃兵,古董公寓的住戶。
「……是,有什麼事嗎,大哥哥?」
至少對崩子而言是如此。
……總覺得有種不再爲人的感覺。
原來如此——那就是崩子「行動」的必要條件。
身爲崩子同父義母的的哥哥,萌太確實是叫人見了爲之血液凍結的美少年;可是他跟崩子不同,外表帶着某種偏執,無法勾起他人的保護慾望。
「只要不是爲了我——就隨便你們。」
「……」
「你們是爲了美衣子小姐吧?」
主從契約。
右邊一個,左邊一個。
兩個——重疊。
啊啊……這麼說來,出夢有告訴我這件事。而且,崩子刺傷我的時候,好像抱着我的頭——說過諸如此類的話語。
大家將因此悲傷。
「我啊,崩子。」
「我應該瞄準心臟纔對。」
絕對服從……
「這種小事……」
「萌太小弟——崩子小妹妹。」
「……呃,聽說是致命傷。」
還沒……出發去澄百合學園嗎?
爲了發揮「力量」,必須有「主人」。
零崎一賊似乎是最重視家人羈絆的集團——換句話說,零崎一識那個殺人鬼說不定亦曾在某時某處品嚐過這種感覺。
只能爲了不是自己的某人發揮力量。
然而,那腳步聲——
若讓本人冷靜吐槽,崩子對我採取的行動,其危險程度凌駕本人迄今體驗過的任何危機,乃是最高級危險,呃,唉……不過目前的氣氛也不適合講這些。
「絕對……」
你們的話,方法肯定多得數不清。
在陽光依然強烈的夕陽餘暉中——宛如埋伏似的,路旁杵着兩個人。
「……」
「『暗口』是隻能爲主人發揮殺傷能力的極度限定暗殺者——如果沒有跟某人定下契約,就不能行動。」
首先,我必須活過九月。
「我和你的愛人方式不同。你很重視自己喜愛的對象——我只喜愛自己重視的對象,我們不是昨天才談過?」
只能爲了某人——
「主從……?」
「崩子完全沒想到伊哥這麼快就恢復意識,因爲在伊哥昏睡期間,她就可以自由行動,不受伊哥的束縛。」
不,還有一個人——
也差不多該登場了。
那個老愛讓人等待的人——
不可能錯過這種時機。
現在恐怕已瀕臨極限。
呿……就愛讓人乾着急。
可是,精彩場面——就是現在。
倘若錯過此刻,就不是那個人的風格。
我們轉過街角,抵達停車場。
美衣子小姐的飛雅特五○○和我的舊款偉士牌中間,那個還沒有人承租的停車格——前天我腹部被刺傷時,伏倒的那個位置停着——
令人目眩神迷的赤紅、流線型的外觀。
時尚的——敞篷車。
「……」
沒有人開口。
亦沒有交換眼神,三個人各自散開,分別朝那輛敞篷車前進。
我繞到右側——坐上副駕駛座。
崩子和萌太則走向後座。
鑽進車內,關好門。
她如此說完——露出嘲諷的笑容。
絕對的——壓迫感。
雖然沒有確認的必要——我仍想親眼看看。
「客官——要上哪去?」
我努力擺出最酷的模樣應道:「跟你到海角天涯。」
我側眼確認駕駛座的人。
引擎——沒有熄火。
存在感。
人類最強的承包人——哀川潤登場。
及肩——整齊的紅髮。酒紅色的套裝、胸襟大敞的襯衫、迷你裙,以及座椅不向後推到極限就擠不下的修長雙腿。只能用美女一詞形容,同時充滿危險魅力的外貌,完全無法窺視眼眸的深紅色太陽眼鏡。
光是坐在那裏,就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