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28話 閒話•蘭哈特與波爾柯

某個寒冷的夜晚……在金碧輝煌的建築物整齊林立，位於王都的貴族街，有一間比其他的建築還要小，相形失色的宅邸。公爵家的現任家主蘭哈特來到了這裏，拜訪這間宅邸的主人，對方是他過去相當親近的男性。

「歡迎您來。賈米爾公爵閣下。儘管我們每年都會在社交場合相會，但很久沒有像這樣私下見面了呢。」

「是啊。不過，我們在學生時代倒是經常聊天。今天請讓我像以前一樣稱呼你爲『波爾柯學長』吧。學長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像以前一樣叫我。」

「我明白……不，是嗎？」

在那之後，在接待室的兩人進行起有些生疏的對話。

「這麼說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呢。」

「確實。那時我實在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到那種地方來，而且來的還是在學校蔚爲話題的貴公子，讓我嚇了一跳。」

「畢竟我不能隨便跟不適當的對象建立關係。否則會造成父親的困擾。」

「因爲你父親……不，『神獸的契約者』這個存在所擁有的影響力，連國王陛下都無法忽視啊。想必有許多人是受了父母的指示才接近你的吧。雖然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聽我說，學長。其實我今天在過來之前，久違地跟女兒見了面，因爲我很在意她過得如何，所以要她把朋友也帶來，結果她帶了四個人來。大家都是很好的孩子。」

「那不是很好嗎？你怎麼好像很不滿的樣子？」

「因爲時間快到了，我說出要過來拜訪你的事，女兒聽了竟然對我說：『父親大人，原來你在學生時代有朋友嗎？』」

「那可真是苦了你了……你沒有對女兒說過其中緣由嗎？」

「我姑且有提點她了。不過，我同時也不希望女兒跟我有同樣的境遇，所以實在是……而且，我女兒比較少跟同年紀的貴族交流……因爲這樣，她成長爲一個單純直率的孩子，身爲父母是很高興，但……」

「雖然這麼說怪怪的，但千萬別讓自己後悔了。」

「當然，必要時我也會出手或出言相助，但自己的經歷也是很重要的。而且我女兒似乎只花不到一年，就結交到我花了六年纔得到的朋友，而且還有五個人。我希望她們還有他能夠支持我的女兒。」

「她們還有他，是嗎……你說的他莫非是……」

「是啊，就是龍馬。我聽說他前陣子在你那裏受關照了，所以今天才前來向你道謝。」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如說受關照的反而是我。雖然我已經儘可能報答了──」

「這我也聽說了。他說你給予了不少東西作爲報酬。」

「……」

「前兩個盒子已經令我驚訝不已了，沒想到還沒完啊。你剛剛說過『沒必要做無意義的事』不是嗎？告訴我重點吧。」

「哪來的蠢蛋啊……看你這樣子，你已經對誰在背後搞鬼有頭緒了吧？這麼說來，你的目的不是爲了尋求協助解決眼下的問題，而是爲了往後着想是嗎？」

「看這樣子，答應纔是最好的。不如說，你有接受我可能會拒絕的準備嗎？」

「話說回來，最後一個盒子裏裝了什麼？」

「是項鍊或是什麼嗎……！！」

「我露出了那種表情嗎？」

「那跟珍珠不同，但也有點相似。是個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的提案，你願意協助嗎？」

或許是因爲心中的芥蒂漸漸消除了。

「既然你說要回到以前那樣……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別那樣笑着瞪我。好了，我們說到哪裏了？」

「非常遺憾，那似乎是幾個家族聯手，在背後暗中操控的。」

「那麼，我就直說吧。波爾柯學長，我希望能列席參加以你爲中心召開的『集會』。」

還正好在蘭哈特喝着紅茶的時候。

「那項技術目前正在研究中，盒子裏面裝的是研究過程中試作的冷凍魔法道具，以及實驗器具。」

「那是基於什麼原理？」

「畢竟我也想與你推心置腹地談，沒必要做那種無意義的事。你願意幫忙對吧，學長？」

大致理解與接受之後，波爾柯最後提出了一個問題：

「……你就不打算隱瞞一下嗎？」

波爾柯伸手輕輕蓋住了雙眼。

有很多貴族想要珍珠。雖然不知道你是從什麼管道入手的，但既然你『想要的話就能準備』這等東西，再加上國王陛下背書，不只是財力，對其他家族的影響力也會大大增加。

如果貝殼的事公開的話，目前在臺面下進行、圍繞萊特因湖的權利爭奪肯定會更加激烈。」

高興是高興，但……我恐怕已經過了那種年紀，沒辦法坦率接受你這番話了。」

「爲什麼把這種東西給我看？這對我來說太過貴重了。你該不會說，這就是你要支付的代價吧？」

「唔！咳咳、呃……！」

「如果學長你想要的話，我也可以準備相同的東西，不過這是我之後打算送給熟人的東西。有個男人去年纔剛結婚，不知道該贈送什麼禮物纔好。」

「據龍馬的說法，這個貝殼與珍珠的成分是相同的……我希望學長你能以食用的名目，將這種貝提供給我們。」

「我懂的。畢竟我們彼此作爲領主、作爲貴族，有着不少窒礙。而且，雖然我說想要像以前一樣談話並不是假話，但也並非只有如此。

「儘管需要你做出一定的覺悟，但賈米爾家將會成爲你的後盾。說到底，我並非希望學長你成爲『單純的緩衝材』，而是互相扶持的『夥伴』。再說，關於你剛剛見到的珍珠，其入手管道與學長你也有關係。」

「讓他拿過來吧。」

「他似乎是覺得，畢竟是從學長你的領地取得的貝殼，還是告訴你比較好。然而要是傳達的方式不適當，可能會受到警戒，或是造成麻煩。即使他對學長你的情況所知不深，但藉由村裏的情況與聽見的傳聞，還是隱約察覺了你『有着一些敏感的困擾』的樣子。所以他才跑來拜託我。

「……吟遊詩人爲他取了『麥茶賢者』這個外號，或許是歪打正着了啊。」

波爾柯完全無法想像，要獲取這樣的東西，究竟要耗費多少財力。

「你猜的沒錯，這也是龍馬的研究。」

「說集會太誇張了。我辦的只是基於興趣的餐會而已……這是吹了什麼風啊？」

「既然需要學長你的協助，我想還是告訴你比較好……他是著名的賢者•梅麗雅與武神•狄迦爾的遺孤。雖然似乎沒有血緣關係，而是養子就是了。」

「這麼說的確沒錯，但我並不是任何貴族都想結交。如果有着從以前就十分精明、如今也憑藉『餐會』維繫人脈的波爾柯學長你的幫助，那會相當可靠。」

「什麼？」

「有公爵家作爲後盾，老實說是求之不得。除了參加餐會之外，我也承諾會在可能的範圍內爲你們介紹有力的貴族，並提供全面的協助。」

「什麼？」

其表面經過仔細打磨，露出了底下隱藏的美麗珍珠母。

「當然，我會支付相應的代價。我把東西交給部下保管了。」

「那我就直說了。你對能夠延長食品保存期限，且不影響新鮮度與味道的新技術有興趣嗎？」

「這是龍馬在學長你的領地找到的。據說這在當地是可食用的一種普通貝類。」

「有部分也是因爲學長你的父親修建了道路吧。那片土地原本除了湖的周圍之外，都是人族難以居住的環境，但如今跟過去比起來好了許多，往後也想必會繼續改善，變得愈來愈吸引人。」

「確實有這種酒。雖然要做出能喝的成品需要一定的工夫和技術，但如果不是爲了飲用，而是當成製作烈酒的原料的話，就不需要顧慮味道了啊。而且釀這種酒需要的材料隨處可見，如果有必要，要栽培也不難。就這點來說，我的領地也很適合發展這種技術是嗎？」

「不。不管是我和他，都並未對報酬有所不滿。不如說，他拿到的已經過分地多，實在讓人十分感激。

「長相的確完全不像，但性格倒是有點相似。」

「說得沒錯。一見到機會，就光想奪取利益的傢伙實在多得讓人困擾。」

「說到貝殼的事是龍馬拜託我的，還有他意外地敏銳。

「別開玩笑了，回到正題吧。」

面對蘭哈特先發制人一般的話語，波爾柯在心中堤防了起來。

面對提問，波爾柯緩緩地，但直率地回答：

「跟以往的技術相比有大幅的進步。就我來看，光是現階段的成品就已經足夠實際使用。」

波爾柯這意外的一句話，令蘭哈特不禁嗆到。

而要是我成爲與這樣的賈米爾公爵家有聯繫的人，究竟會獲得多大的發言權與影響力呢……雖然這跟恐怕就跟藉助龍威一樣，同時也會製造相應的敵人就是了。」

「重點似乎在於釋放比一般的魔法道具更低溫的寒氣，將食材急速結凍。爲此需要使用精緻過後的烈酒『工業用酒精』。

「聽說學長你拜託他打掃溫泉。他似乎是用當時做出的藥劑打磨了貝殼。」

「蘭哈特。他該不會是你的私生子吧。」

「那當然有興趣。我的領地的名產可是以鮮度爲重的魚啊。」

「老實說，我和妻子一開始也以爲他是個不諳世事、容易受騙的孩子，還爲此很擔心呢。但事實上，他似乎在某些地方異常地敏銳。」

波爾柯見箱子的形狀做出猜測。

希望你不要誤會，他完全是基於善意纔想告訴你這件事。所以我也不打算憑着這個情報，強迫學長你做任何事情。畢竟要是做了這種事被他討厭，那才真的是損失重大。」

「說得更詳細一點的話，其實其他的東西，例如龍馬打掃溫泉時處理的結塊髒污，只要稍加工也能夠替代。不過考慮到持續供給的穩定性，還是這種貝殼最爲理想。」

「既然你特地這麼要求，就表示這個貝是那些珍珠『原料』對吧。」

「沒什麼，只是因爲你露出了爲孩子成長感到高興，卻又有些哀愁的複雜表情。」

蘭哈特最先遞出的是一個長方形的薄盒子。

波爾柯搖響桌上的鈴，管家皮古於是走進房間。

「那樣的話就太感激了。」

據我所聽聞，法多瑪領地有種外行人也能簡單製作的特色酒『白酒』，那就是其原料。」

在並未與海相接的這個國家，光是一顆珍珠都極其珍貴。而眼前的項鍊竟奢侈地連成了足以圍繞脖子的長度。

……再這樣互相試探也沒什麼意義，我想我們就先解決貴族之間的事吧？」

「嗯，你有什麼不滿嗎？很抱歉，但我已經無法再給更多的謝禮了。」

「冷凍的話，食材的味道就會受影響。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纔對，這點克服了嗎？」

「請你看這個。」

……你果然還是靜不下心嗎？」

「確實沒錯……難道說？」

「如果學長你認真打算拒絕的話，那也無所謂。說到底，貝殼的這件事，是龍馬請我向學長你提出的。」

就這樣，兩人自然而然地握起了手。

他在聽了指示之後，很快帶來了大中小三個盒子。

「……說老實話……你像學生時代一樣不顧身分，給我面子稱呼我爲學長，還說想要我們像以前那樣談話，我確實感到高興。

「學長你總是理解得很快，真是幫大忙了。由於我並不喜歡猜忌與權力鬥爭，所以我想趁這個機會讓他們理解，輕易對我們家族與領地出手，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並且爲了往後不再有同樣的事，我也想要拓展人脈。」

「我從龍馬那裏得知，學長你似乎聽聞了我的領地不平靜的消息？」

蘭哈特說着打開另一個盒子，裏面裝的是貝殼。

「失禮了。但你爲什麼這麼問？」

「實在令我大飽眼福。我沒有別的話可說……」

「原來你沒有自覺啊。」

「這麼說來，這果然是『潛沙貝』嗎？」

「就算不拜託我，想跟公爵家建立關係的家族要多少有多少吧。」

「我沒有自覺，而且他也不是我的私生子。」

蘭哈特察覺對方的心思，開口問道。

聽蘭哈特如理所當然般斷言道，波爾柯不知是傻眼或是死心，把身體靠上了椅背，望向天花板。

「原來如此。雖然我並不覺得他只是單純的小孩子，但沒想到竟然被他看穿了。」

「竟然送這等寶物嗎？不，去年纔剛結婚，你的熟人……原來如此，要送的對象是國王陛下吧。而作爲代價，你應該會請求販賣珍珠的許可吧。

「是那個嗎！這樣啊，這種貝的內側還隱藏了這種光輝啊。」

「蘭哈特。關於這件事，我從剛剛開始就有一股既視感，或者該說，腦中浮現了一位少年的模樣……」

「那孩子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能接連想出這些東西。」

波爾柯輕輕將盒子推回，開口問道：

「首先請看這個。」

波爾柯盯着說完這些話的蘭哈特，開口道──

儘管他的猜測並沒有錯，但盒子裏裝的物品還是大幅超越了他的想像。

「珍珠!? 而且從頭到尾都是大小一致的顆粒。」

「這個光澤真驚人……可是，這個形狀難道是……？」

波爾柯說着，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然而下個瞬間，他的表情隨即嚴肅了起來。

「趁這個機會，我就直說了，那個少年可能有點危險。」

「……學長你也這麼覺得嗎？」

聽波爾柯指出這點，蘭哈特的表情也變得認真。

「雖然之前就有注意到這種傾向，但透過這次的事我確信了。他有點太過捨己爲人了。」

「我想你應該有聽說，我也委託了他一些事情。即使他給出了超越期待、無可挑剔的成果，但對那之後的報酬卻毫不關心。」

「那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

「什麼？」

「我認爲，他所懷抱的問題，在於身爲人類更爲根基的部分。」

「過去發生過什麼事，讓你這麼覺得是嗎？」

「是的。但是我……不，我們家族打算今後也持續支持他。無論是作爲貴族，或是作爲個人。」

面對蘭哈特蘊含強烈意志的雙眼，波爾柯再度露出笑容。

「你的這一點從以前就沒變啊。」

「是、是這樣嗎？」

「是啊，完全沒變……好！今天就連同這些事，好好來談個夠。我們一起喫着美味的食物、喝着酒，傾聽彼此在工作與育兒上的煩惱和牢騷吧。這也是我身爲朋友、身爲學長該做的事。」

「學長……感謝你。」

「這沒什麼，畢竟以後還要互相協助的，不必客氣。就像以前那樣，是吧？」

波爾柯再次搖響了鈴，指示皮古趕緊準備晚餐。

然後兩人便繼續交談，進一步重溫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