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4話 再會2

隔天。

時間剛過中午，我坐在馬車上前進。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公爵家的各位了。」

「龍馬大人離開基姆爾之後，卡爾姆就寫了信通知我。因爲上面寫了預定行程與預計到達的日期，我轉達給公爵家之後，他們表示要是我們方便的話，可以今天就過去……連我也覺得有點驚訝。」

「一般來說，恐怕就像龍馬所想，沒辦法這麼簡單就讓他們空出時間來。」

「我想也是……」

我當初跟賽爾吉先生約好「三天之內」會合，但我爲了不遲到，所以提早了一些過來……

「我想八成是想見到龍馬吧。」

「也只有這個可能了啊。」

「哈哈……」

如果是公爵家那些親切的人們，確實可能是這樣。

在我離開他們自立之後，他們還願意爲我擔心，令我感到很高興。

「話說回來，街道的樣子看起來不太一樣了呢。」

馬車從剛剛開始就在緩緩爬坡。從車窗看出去的街景隨之從聚滿小店鋪與住家的活潑模樣，轉變爲大間的商店與餐館。

「因爲馬上就要到貴族街了呀。人也漸漸開始變少了。」

「貴族街」……這前面就是了嗎。

「是啊。可以把這個城鎮想成是一座小山與圍繞小山的平地，而愈往山上走的話，高級住宅與高級店鋪也會愈多。

但也不用那麼緊張。雖然被稱作貴族街，實際上也有比較富有的一般市民住在這裏，並且這條街也沒有限制人們出入。」

「要是沒什麼事，也不會隨便晃來這裏就是。不過我們今天是要直接過去公爵家，沒啥好在意的。

順帶一提，公爵大人的宅邸是在山頂，位在整個貴族街最高的地方。」

……怎麼看都是一座要塞啊。

「不知不覺已經爬到山頂了呢。該準備下車了。」

我對服裝做最後的檢查，繃緊了神經。

說起來我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但要與公爵家的人見面，並未讓我感到多緊張或不安。不過，這是我第一次造訪貴族的宅邸，而且雖然不能說是了不起……但姑且還是以店鋪的主人身分來到這裏，所以必須多少展現出堂堂正正的態度纔行。

「請給我紅茶。」

「據說對魔力敏感的人，在通過結界的時候會有不協調的感覺。畢竟公爵家的宅邸可是透過魔法道具與專門的結界魔法使，設下了許多重的結界啊。」

接着亞蘿涅小姐和莉莉安小姐也各自開口鼓勵我，說「在我看來您已經足夠沉着了」、「我還見過更心神不寧的客人」。

……我今天身穿的是在基姆爾的裁縫店訂製的深藍色西裝。整套服裝都符合我的要求，做得相當合身，我個人覺得十分滿意。不過……

下車後首先吸引我目光的是……列隊迎接的傭人們，總數一共有二十位。他們依男女分成了左右兩列，排出我們前進的道路，並對我們低頭行禮。

「嗯嗯……沒想到基姆爾竟然有那麼厲害的工匠啊，真想見上一面……」

帶我們來這裏的女僕小姐看向她們兩人，投以「你們認識嗎？」的目光。

至於賽爾吉先生……雖然布料看起來很高級，但服裝的設計倒是很普通。不過脖子處有着襞襟，腿上還放着一頂應該下車之後會戴上的，裝飾着一支巨大羽毛的……貝雷帽？

「總覺得剛剛有股奇怪的感覺……」

怎麼回事……

「在到達宅邸之前就請你好好期待吧。」

「我猜可能是結界的關係吧？這裏設置了空間魔法，讓賊人沒辦法輕易潛入。」

「賽爾吉先生，畢歐羅先生。這應該不能說是『宅邸』，而是『城堡』纔對吧？」

「謝謝…………呼……」

「龍馬大人，關於您身上的服裝……」

「請給我水。」

雖說如此……我前世一直只是個一般員工。作爲領導者我還是個新手，因此心裏也有一部分覺得不太踏實。

而更讓我喫驚的，是在他們身後的建築物。那是一棟氣派的西洋風宅邸，與外頭看來給人的要塞印象迥然不同。儘管這裏的外牆與高塔確實令人聯想到要塞，但其內部的宅邸卻像是迎賓館。雖然是外觀很古老的灰色石造建築，但看來保養得很用心，完全沒有骯髒的印象，反倒給人歷史悠久的風雅感。

兩位看來已習慣這種場合，一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果然太樸素了嗎？」

「我沒事，只是覺得有點緊張而已。」

「先不說那個了，我們真的到宅邸了喔。」

「這技術確實很了不得啊。看這個精細度……想必是精通金屬性魔法的工匠吧。」

「咦？」

在我這麼想着的期間，馬車並沒有停下，轉變方向行駛到了站了一排士兵的城門前。

「連我也想向他買點飾品送給內人了。」

「！」

「歡迎各位前來。」

「西區的第五個轉角……這麼說是那間店啊。我聽說那間店還很新的……這可真是發掘了一間好店。」

「亞蘿涅小姐？還有莉莉安小姐也在。」

「可以從車窗看見宅邸了喔。」

冰涼的水通過喉嚨的感覺十分暢快。

「恭候多時了。看您很有精神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那麼，請往這邊走。」

果然還是會注意到啊。

「不愧是賽爾吉先生。我收到的時候，店員確實是對我這麼說的。」

「那我就喝水果水吧。」

我本以爲戒備會更嚴謹，但沒想到只是做了簡單的確認後，馬車便繼續前行。

「是這樣啊。那麼我在此告退了。如果有什麼需要，還請告訴她們兩位。」

「那是當然的吧。」

我與兩位熱烈地交談着，在話題不斷拓展的期間，馬車已經不再傾斜。

「如果不是身體不舒服就好……不用那麼緊繃沒關係的。就算有什麼事，也有我和畢歐羅幫你救場，況且這種場面我看多了，並不覺得會有那種必要。」

「哈哈……不過我對自己穿衣服的品味沒有自信就是了。」

「摩根商會會長賽爾吉•摩根與同行者兩名求見。馬伕與坐在後方座位的兩人是隨行的侍從。運載的行李是給公爵閣下的微薄贈禮。還請許可我們通行。」

……雖然在漫畫之類作品裏看過好幾次，但我那時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被這樣迎接……

「哦……這個領帶夾也是嗎？」

負責帶路的女僕小姐離開，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可以更大膽一點也沒關係的。」

「結界……是嗎？」

「請用。」

「怎麼了嗎？」

領帶夾的基座是以金屬工藝做出的絲線交織，表現出直線與曲線重疊交錯的藤蔓，中央則綻放着花朵，包覆當中的大顆鑽石。儘管沒有鑲滿了無數寶石的華麗感，但透過工匠的技藝，呈現得十分和諧悅目。

「很樸素呢。雖然不至於失禮就是。」

我們順着指示，理所當然地跟在負責帶路的女僕小姐後方，於是……

■　■　■

「「話說回來。」」

無論是裁縫店的店員，或是我們家的員工，見了我穿西裝的模樣反應都有些微妙。

他們兩位身上的服裝……在我看來超級華麗的。

「啊，是爲了慶祝結婚紀念日之類的嗎？克拉娜小姐想必會很高興吧。」

金屬性──那是並用了土屬性與火屬性魔法，對金屬進行加工的魔法的俗稱。光是同時使用複數屬性的魔法就已經相當高難度，而要用於打造工藝品的話，更需要精準的操控力。店員雙眼發亮地向我訴說這些，讓我明白它總之是個透過高難度的技術打造出來的逸品。據說優秀的金屬性魔法使用者，通常都會受僱於造幣局等國家機構，所以待在民間的人十分稀少。

在那之後，我們盡情聊起了無關緊要的話題。

「原來如此。有個人的講究是件好事，特別是在服裝上。」

「這倒是不難想像到。」

「有水、紅茶、水果水，也能爲各位準備低度數的酒。」

「怎麼了，難道你在緊張嗎？」

這時一位管家向我們搭話。看來是其中職位最高的人。

「我們聽說了。還請直接前往宅邸，在那之後會有專人負責爲你們帶路。」

「不用那麼慌，很快就會到了。」

原來是衣服的話題嗎！

兩個人的話音重疊在了一起。這似乎也出乎他們的意料，隨後在兩人互相禮讓之下，由賽爾吉先生開了口。

這麼爲我操心真讓人感激。我要好好加油。

「請在這邊稍等。」

畢歐羅先生身穿充滿輕飄飄蕾絲的上衣，外面套了一件四處開衩的大衣，透出底下鮮豔的布料。

我們被帶到了等待室，而在裏面等待我們的是兩位面熟的女性。

「不不，您穿起來十分優雅。不但使用的素材是上等貨，做工也很精緻。連我也想要一件了。您是在哪裏買的呢？」

「？」

「好久不見了，龍馬大人。」

究竟會是怎麼樣的宅邸呢？考慮到他們的身分地位，我想一定不小吧……這樣的話，會像是某個夢幻國度裏的城堡一樣？

根據他的說法，要與公爵家的人見面的我們會直接前往等候室，而擔任侍從的斐先生等三人則在這期間到別的房間待命。伴手禮會在這時交給負責的人，先經過檢查，確認過沒有危險之後，就在會見面之前送到等候室。

「寶石的部分是祖母留給我的遺物。我將它交給了交易對象中最值得信賴、技術最好的工匠來打造飾品。」

「龍馬大人？您還好嗎？」

「在基姆爾西區的一間裁縫店。就在大道第五個轉角右轉進去的地方。」

我使用結界魔法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啊，不小心變得有點氣憤。該不會是穿着西裝的關係吧？

我對負責駕車的賽爾吉先生的部下點頭致意，下了馬車。

「要不要喝點飲料呢？」

「我比較喜歡這樣的款式。而且也比較方便活動。」

我改變觀看的角度，想盡可能掌握它的全貌，但不管我怎麼看，聳立在那裏的建築物都只能說是一座城堡。而且它的外觀並不像是會出現在某個夢幻國度，又白又美麗的奇幻城堡。高聳的城牆上到處都有衛兵，還能見到他們從彷彿西洋棋子那樣的高塔透出頭來。

啊，對喔。

或許是爲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兩位女僕小姐也積極參與了談話。

「辛苦了。」

要堂堂正正的。然而要是過了頭也會造成反感……這種事的基準很曖昧，真讓人傷腦筋。這不像禮儀的表達和座席的位置之類，根據角度和地點會有明確的答案，而是會根據當下的氣氛、對方的性格和解釋而有所不同。

……這麼說來，明明見了我的態度要我多點自信什麼的，結果嘗試改正之後又說我太囂張、不夠謙虛，或是說「你不覺得自己最近太得意忘形了嗎？」，甚至「變得很傲慢嘛」這類的，那些人到底是怎樣？然後我再小心拿捏，他們又回來說我太卑屈、謙虛過頭讓人不快，到底要怎麼樣纔會滿意啊……

「失禮了。因爲我之前受過她們兩位不少關照。」

事到如今想想也是當然的。既然裁縫店的店員那麼推薦，就表示那是受大多數人歡迎的款式。而現今我眼前的兩人身穿那樣的服裝，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真的嗎？我看你眼神都死了。」

「光是追逐流行的話，稱不上是有品味啊。」

「是卡爾姆先生幫我查到的。多虧這樣才讓我順利湊齊了這身行頭。」

我順着畢歐羅先生指的方向從右邊車窗看出去，看見的是護城河與高聳的石牆……或者該說是城牆？

倒不如說，話題其實是以他們爲中心。比如我和她們是如何相遇、分別之後發生了些什麼事，還有最近的新聞是同事要結婚了之類的。用這各式各樣的話題，消磨等待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