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17話 水源與漁業之神（後篇）

害怕？爲什麼？我感到一頭霧水……

「我剛剛也說過吧？你經歷過的那堆不講理的事，已經刻在你的靈魂裏了。你確實嚮往着如村莊一般的集團，與一羣人共同度過的安穩生活，而且也爲和平的日常感到開心。這點並沒有錯。

可是你也知道，那不像說起來那麼簡單。你知道現實並沒有那麼溫和無害。知道現在的這份幸福，脆弱到只要有一點微小的理由就會輕易崩毀。知道人類都有慾望，且會害怕與自己不同的東西，進而排斥。

所以，你儘管心底懷抱着『天真的理想』，卻往往忘不了現實，採取警戒態度。就算只是下意識，你也比一般人警戒得多，甚至某種意義上，可說到達了『異常』的程度。彷彿一隻在滿是天敵的大自然中，隱藏着氣息的野獸……要說的話，就好比硬幣的正反面。」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忍不住脫口問道。

聽我這麼說，瑟列不知爲何瞪大了眼睛。

下一刻，祂笑着放開我，回到了抱我之前的姿勢。

「雖然很不容易，但我的建議會是『再更自由一點』。」

更自由？

「沒錯。順從自己的心情和慾望就好。你因爲太想融入人羣，以致還是有所保留，沒有使出全力。尤其是戰鬥能力。雖然有效運用從屬魔獸，讓牠們活躍並非壞事，但你也覺得，這樣就可以避免在人們面前展現自己的全力。其背後的原因，就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

「直接地說，你個人的戰鬥能力從前世時就極爲強大。你要是使出全力的話，實力已經不遜於A級的冒險者。如果再花費時間累積實績的話，甚至可以挑戰S級的稱號。考慮到你的年齡，這已經強得不正常了。

此外，凱因祂們還給了你魔法的才能。儘管現在還不怎麼樣，但要是再多鍛鍊，你也能夠施放威力極大的魔法，再結合地球的知識的話，還可以開發出更復雜而強力的魔法。以此爲前提，再加上從屬魔獸的支援，你搞不好就足以應付所有的事態了。

而強大且富有天賦的人，理所當然會被要求相應的高潔人格與態度，也會受到周圍的人求助。要是對此採取了拒絕的言行或態度的話，就會瞬間被視爲危險人物。以往的讚賞也會被批評或謾罵所取代。」

先不管將來如何，但我理解祂所說的。

「不過，老實說我覺得那些事根本就無所謂。」

「……爲什麼？」

「呵呵，我不是說了嗎？人類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而大自然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

人類利用繁殖力與智慧，在大自然中構築了龐大的勢力。並且爲了統率日益增多的同族，以及抵禦外來的威脅，產生了獨自的價值觀與規則。作爲人類，要在社會中生存，就必須遵從那些規則，否則就會遭到排斥……可是，那不過是在進入了人類社會這個框架的前提之下。比方說，就好像你在森林裏住了三年一樣，只要脫離框架，人類的規則就與你無關。

「!? 咦!? 薇瑞莉絲!? 」

瑟列力浦塔──之後八成會捱罵──雖然一臉不情願，但祂似乎也明白自己打破了規矩，並沒有對這點提出抗議。

「當然，還要加上我。因爲禰這次的行爲，很明顯違反了衆神之間的規矩！」

「哦哦！你沒事吧!? 」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聲音來到了頭的旁邊，眼前的黑暗隨之被染成了白色。

「但是……」

「禰纔沒資格這麼說！！龍馬，你也聽到了，這個墮落的神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而且也完全沒有打算道歉！」

「薇瑞莉絲禰也到此爲止吧。確實，對身爲人類的龍馬說那種話，也只會讓他困擾唄。」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或是怪怪的？」

「……提到過去的事，如果只是心情變差還能理解，但出現那種像是心理陰影的症狀實有些異常，讓我覺得很不協調。而且我的腦袋一直很恍惚……是一直到剛纔，大概是禰要我更加自由的時候，我纔回過神的。我一在心裏想這大概是精神攻擊之類的，腦中的迷霧就散開，變得輕鬆多了。」

「哇!? 」

剛見面時那富有特色的悠然語調，已經徹底消失。

「哎呀呀～看那樣子，祂是真的生氣了啊。要是隨便插嘴的話，搞不好會被掃到颱風尾，你可暫時別出聲喔。」

「你、你是……？」

雖然我並不想與神敵對，但──

見祂似乎難以啓齒的樣子，所以我沒有追問，但看來薇瑞莉絲大人是用強硬的方式突破了結界。接着找到了我與瑟列力浦塔，薇瑞莉絲大人本人如剛剛所見正在說教，而格林普大人則是負責把我挖出來並保護我。

「啊，龍馬！」

「因爲我是水源之神嗎？嗯～你果然不有趣呢。」

「機會難得，我最後再告訴你一件好事吧。關於怎麼找到你想要的泥巴史萊姆，你住的村子周圍有森林對吧？用泥魔法翻攪那邊的泥試試看。因爲泥巴史萊姆會用『同化』這項技能躲藏在泥巴里面，所以光靠雙眼找是找不到的。用泥魔法翻動牠躲藏的泥巴的話，牠就會嚇到自己跑出來了。」

我的右臂直直伸向前，貫穿了祂之前所在的位置。

爲什麼偏偏挑這種時候!? 因爲祂不看氣氛的一句話，薇瑞莉絲大人又快發火了。而且我根本就沒有那麼說！

「我只知道我感到一陣討厭的感覺，然後身體反射性地動了。從這個姿勢來看，我應該是嘗試攻擊了吧。」

雖然根據神的需要，有時也會放置一些必要的物品，但神界基本上是純白的。

「謝謝您。得救了。」

雖然身體比頭腦率先反應，但也已經太遲了。

背後傳來模糊的自言自語，但我無法理解。

「又有什麼事……」

「嗯。我本來也沒有打算做到這個地步的，事態變成這樣，完全出乎了我的預料……你明白你自己做了什麼嗎？」

我除了思考什麼都做不了，於是只能不停地猜測這裏是哪裏。

「容我再說一次，謝謝您救了我。還有不好意思，請問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我從半途就沒有記憶了。」

格林普大人說道，把滿臉笑容接近我的瑟列力浦塔制住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嗯～？我並不否認，但我倒也不是在演戲喔。我一旦情緒興奮或是話說多了，語速就經常會變快……話說回來，你恢復正常 了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儘可能將頭往上抬，看見了一位頭戴草帽、肩上還扛着把我挖出來的鏟子、面容和善的叔叔。

這個世界有着魔獸肆虐，在人類生活圈之外，有着許多危險的地方。也因此，有許多地方還沒有受到人類開發，甚至有位於國與國之間，不受任何一方管轄的空白地帶。

「哎呀～你還真慘呢。等等喔，我馬上就把你挖出來。」

「我剛剛也說了，我不知道。連神明都不知道的事情，我這個普通人類怎麼可能知道。」

周圍一片黑暗。身體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不過並沒有持續到方纔的苦痛感。

「「「……」」」

瑟列力浦塔從眼前消失，來到了我的背後。

「託您的福，我沒事。」

就算慌張也沒有用。我於是保持冷靜，嘗試對話。

「唔。」

祂繼續補充道：

「就是那樣沒錯！龍馬你果然理解了啊。就是那樣，那就是對所有生物都平等的真理！而且你到頭來還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跟我說話。我本來就覺得你會跟我很合，願意接受真實的我，看樣子真的沒錯！一般的人類甚至連我的樣貌都──」

「──看──這──原因────是這樣────興趣真低級啊──地球──神──連我也──這種遊戲──」

我聽着某種意義上很貴重的資訊，靜靜看着兩位神明爭吵，結果這時瑟列力浦塔將視線轉了過來。看來祂似乎現在才發現我。

畢竟這件事並不是薇瑞莉絲大人的錯。

想必祂真的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格局還真大呢……」

…………？結束了嗎？還是我死掉了？

我放聲大喊，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結果視野突然間陷入黑暗。

「哦哦！你知道啊。我就是農耕之神格林普沒錯。你是前陣子從地球來的龍馬對吧，我聽妻子說過你的事。」

「……確實，問你好像也沒有意義。沒辦法，我只好擅自更認真地調查一下了。別擔心，我並不打算殺掉你。」

就在這時，我發覺我頭頂上似乎傳來了什麼聲音。

「好像是這個世界誕生陸地和海的時候，爭執比例該如何分配的關係。從那之後祂們就水火不容。」

……還真的是令人高興的情報。

「！恕我冒昧，您是農耕之神格林普大人嗎？我聽說您跟薇瑞莉絲大人正在新婚旅行中。」

看來神的問題會由衆神來解決，太好了。

「聽我說話啊！真是的……龍馬，你沒事嗎？我替這個自以爲是的神向你道歉。祂不但對你失禮，還讓你受苦了，真的非常抱歉。」

格林普大人再次介入，替我說話。真是幫大忙了。在精神上。

而且祂似乎操縱了周圍的水，導致我的身體被重重纏住，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這個嘛，嗯。我老早就感覺到了。

或許我因爲承受不住，當場昏過去了也說不定。

而且雖然這裏很暗，我又動彈不得，卻不可思議地令人感到安心。

「內人跟瑟列力浦塔，從以前關係就不太好……」

「可是……」

你只要找到你想住的地方，制定你想要的規則，照你想要的生活就好。假如你的能力有所不足，或許會遭到周圍的魔獸或國家驅趕，但那也是弱肉強食的一環。不管是要逃走，或是要戰鬥都行。」

見祂自言自語，獨自理解了什麼的樣子，我提高了警戒。

「談過之後，我多少明白了……瑟列力浦塔是那個吧？覺得只要是強者，不管做什麼都可以──」

而這樣一片黑暗的地方……難道是神界的相反，地獄嗎？……不會吧。

神明瑟列力浦塔滿不在乎地這麼說道。

「是這樣嗎？」

「唔！祂們幾個啊……」

「呃……請把頭抬起來。」

一陣前所未有的惡寒竄遍了全身。

「謝謝。然後，照祂剛剛自己承認的思想來說，身爲神的瑟列力浦塔是地位比我更高的存在。地位在下的我再怎麼說也都沒有用。」

沙、沙、沙……那道聲音維持一定的節奏，逐漸朝我接近，並且在聲音傳來的同時，還伴隨着震動。這是……在挖洞？咦？我被埋起來了？

「好了啦，薇瑞莉絲。龍馬他都這麼說了。」

我對祂的敬意已經幾乎消失殆盡了……

「果然是那時候啊。嚴格說起來那並不是攻擊，我一開始用的是放大情感波動的力量，接下來則是使人鎮靜的力量。聽說你的抗性異常地高，我還加大了施法的強度，但你竟然還能正常回應，害我嚇了一跳呢。話說，聽你的語氣，你應該是完全抵抗掉，幾乎使之無效化了吧？喂，這我可沒聽說啊……不過，這樣啊……」

「老公……禰說的確實沒錯。對不起。那麼，我會把這件事報告給其他所有的神。這樣一來，凱因（創造神）、基麗芮爾（戰爭女神），還有費諾貝利亞（魔法之神）等幾位神就會教訓瑟列力浦塔，給祂適當的懲罰了吧。」

接着我就像被扔進洗衣機中一般，感受到激烈的迴旋感──然後戛然而止。

「我們就如你剛剛所說，在不知道第幾億次的新婚旅行中。然後在途中，我們發現了瑟列力浦塔的結界，因爲覺得很稀奇才過來看看，結果發現祂在對你做壞事……內人祂就……」

就在祂這麼說完的下個瞬間。

「嗯～雖然在這種狀況下說很沒說服力，但希望你不要誤會了。我是真的想了解你，想跟你聊一聊喔。對我說話也真的不用那麼拘謹沒關係，一開始會用那個力量，也只是想引出你的真心話而已。」

「哦、哦？真是謝謝禰。」

「那麼，就麻煩禰們了。瑟列力浦塔大人的事就這樣讓它過去吧。」

意識和頭腦拒絕理解狀況。我不斷被某種東西侵蝕，尋找着體內的某樣東西。

「禰到底在搞什麼啊！！ ！！」

「更進一步說，就算你想在人類社會中隨心所欲地過活，我覺得也沒什麼不行。比如把不喜歡的傢伙，或妨礙你的傢伙都殺掉之類的。雖然那樣一來你會變成罪犯，但到頭來，那也只不過是代表你有力量殺了他，而對方沒有力量守護自己罷了。」

仔細一看，在視線的前方，還有瑟列力浦塔正抱腿坐在湖面上，一臉不滿的樣子。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能看得出祂正在鬧脾氣，與對方爭論。

可是這也不像是時間用盡，意識回到身體裏的樣子……那這裏會是哪裏？

「啊……總覺得事情要變麻煩了，那我就先回去囉！啊，對了，龍馬！」

我聽見背後傳來的怒吼，於是轉過頭，看見那裏有個巨大的水池，而池邊就站着我以前見過的大地女神，薇瑞莉絲大人。然而祂現在完全沒了上次見面時給人的沉着印象，反而滿臉怒容……

「……!? 」

「這纔是禰的本性嗎？」

「如果是那樣，真希望禰一開始就說出來，不要用什麼神力。拜此所賜，我都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跟禰說話了。」

「禰先安靜一下。」

「反射性地選擇了受水的阻力影響最小的攻擊啊……如果不是我的話，如今已經被打穿心窩了呢。而且你又擋下了我的力量……我這次明明更加強了力道，打算連你的靈魂深處都大鬧一番的，說真的，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普通人類應該不可能抵抗神的力量纔對，但是……你的抵抗力強過頭了。」

接着那位男性改用徒手，用彷彿挖山藥的方式，溫柔但迅速地挖除我上半身周圍的土，最後把雙手伸進我的腋下，像是拔蘿蔔一樣把我拔了出來。

我的全身被不是水的某樣東西包覆，不快感與作嘔感在體內猛烈翻騰。

「再見了，龍馬。我會祈望你『在真正的意義上』獲得幸福。在不久的將來，你的身邊大概會變得不平靜，你要加油喔。在那之前，你就多享受一下和平的村莊生活吧。然後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活下去很痛苦的話，就過來找我。」

面對突然露出認真表情，語氣也變得認真的瑟列力浦塔，我感到有些困惑。那對有着重重黑眼圈的雙眼，散發出了對祂自己，以及對其他任何人都不帶一絲玩笑的目光。

「那，再會囉！」

下一刻，祂又忽然恢復原本的表情，沉進湖裏消失了。

接着，在祂完全不見蹤影之後──

「……那是怎樣？」

「很奇怪呢。那個我行我素完全不顧別人的祂，竟然會用那麼認真的表情說正經的話，我數千年以來都沒有看過。」

「那是──啊！時間到了啊。」

如往常一樣的光點，開始在我周圍飄浮。

「那麼兩位，我也要回去了。真的很謝謝禰們救了我。」

「我們下次再好好聊聊吧。還有……」

「？」

薇瑞莉絲大人再次露出嚴肅的表情。

「龍馬，瑟列力浦塔對你說的事，我都從祂口中問出來了。既然都已經聽到，要你不在意可能也很難吧。所以我也要對你說一句……『你的人生是屬於你的』。

在漫長的人生中，想必你一定會遇到煩惱，或是苦痛。每當那時候，就算花費時間也沒關係，你要照你的想法，照你的活法，自己選擇自己的生存方式活下去。你有那樣做的權利與自由。請務必別忘了這點。」

「……謝謝禰。」

「哦哦，這麼說來，我也有件事想在見面的時候對你說唄。」

格林普大人這麼說，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氣氛。

我從剛剛就覺得，祂似乎是位很體貼的神明。

跟瑟列力浦塔正好相反啊。

「謝謝禰的建議。那麼再見！」

聽起來像是預言一樣。不久的將來，會是基姆爾的事嗎？雖然我很快就會回去了，但畢竟鎮上的治安似乎變差了……可是就算這樣，祂爲什麼要那麼認真地對我說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

就如薇瑞莉絲所說，我往後也會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就算瑟列力浦塔說的是對的，我也只要追求屬於我的幸福就好了。

──不管未來如何，我現在毫無疑問是幸福的。

「他好像發生了什麼事的樣子，喝得太猛，我們實在沒辦法。」

「這樣的話，就容我來擔任酒伴吧。」

「龍馬，不好意思，請你陪我們家老爸喝酒吧。」

幸虧我還有很多時間。

「我回來了！」

「等好久了！」

『在不久的將來，你的身邊大概會變得不平靜，你要加油喔。』

「關於作物的栽種方法，龍馬你的方式只是靠肥料跟魔法勉強成功而已，完全就是靠蠻力唄。」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活下去很痛苦的話，就過來找我。』

神明也有各種不同的個性啊……話說，我明明是因爲明天要跟這裏的領主大人見面，所以纔來祈禱的，結果根本沒有意義啊……不管如何，既然都平安回來了，我就早點回去睡覺吧。

「馬上就可以喫飯囉。」

……無所謂了。

「那就好。那樣一來，收穫量跟品質也能夠提高。詳細的事就下次再說吧。」

「原來如此，如果有時間的話，我會再去學習正確的農業作法。」

我被光芒包圍，意識回到了天黑的村莊廣場。

「哎呀，歡迎回來。」

「呼……」

『你的人生是屬於你的。』

我離開祠堂，踏上歸途。我獨自行走，吹着夜晚的冷風，瑟列力浦塔最後說的話隱約浮現於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