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14話 招攬

「我很清楚你不喜歡受拘束的立場。我也不打算強迫你。」

在剛提出「要不要當技師？」的邀請之後。

蘭哈特先生在我開口之前，告訴我他理解這一點。

「基於同樣的理由，我想你也不會想要侍奉其他的貴族。但問題在於你的知識。聽了血清等等的話題之後，絕對會有大量的貴族毫不顧慮你的想法，試圖聘用你。你明白吧？」

我沒有說話，沉默地點頭回應。

光是以詛咒傷的特效藥來說，只要把它推廣出去的話，必然會受到患者與其家人的渴求。

但也會有想要將之高價賣給那些人，藉此謀取利益的商人或貴族。

遺憾的是，要是沒有出現不擇手段爭奪利益與權力的人，那還比較奇怪。

「要是變成那樣的話，我們當然也願意協助你，但如果維持現在這樣，會有些難辦。」

儘管受到公爵家的各位善待，但我現在的立場僅僅只是「平民」。

並非公爵家的家臣，說白了就是「稍微比較受關照的孩子」而已。

要說的話，正常情況下光是這樣就已經讓人難以對我出手。

畢竟誰也不想被握有龐大權力的公爵家給盯上。

身爲一位冒險者，經營着小小的店鋪，被委託管理廢棄礦山的少年。

雖說有着一些奇妙的點子和知識，不過只有如此的話，這樣也就夠了。

「但若是具有能做出『詛咒傷的特效藥』的知識，情況就不同了。畢竟儘管我們握有極大的權力，但也不是沒有反抗我們的方法。」

我有預感這肯定是什麼謀略……當我這麼心想，夫人如察覺到一般露出了苦笑。

「龍馬你正在想的事情，我們也不否定，不過可以想得更單純一點。我想想……龍馬你在自己的店裏處於可以任意決定任何事的立場，並且也有那份權力對吧？可是，如果太過任性的話，也會被其他人阻止。根據任性的內容，也許可能會被容許個一、兩次，但要是一直不斷如此，難保不會失去周圍的信任。就是同樣的道理。我們雖然握有強大的權力，但也沒有辦法藉此爲所欲爲。

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如果龍馬你成爲我們家的技師，我們就可以強硬地主張『這孩子是我們家的技師，且本人也沒有意願離開，所以不得拉攏他』。但照目前這樣的話，就會被人反駁『他又不是你們的部下，你們也沒打算收他當部下，少插嘴！』

而且他們當然也會做好表面工夫，以授予相應的地位來表彰功績之類的理由，總之不太可能輕易收手，畢竟你就是有這樣的價值。」

由於各個專門領域的技師都不只有一人，而是有複數人存在，所以會有技師之間通過交流之後成爲師徒關係，或是原本是師徒關係的人後來加入成爲技師的情形。

「目前只到動物實驗而已。實際用在人類身上會發生什麼事，目前還不清楚。」

賽爾吉先生與畢歐羅先生則喝着已經冷掉的茶，開朗地笑了笑。

說出這些話的蘭哈特先生自不用說，其他三人也藏不住僵硬的表情。

「隨便說出來會很不妙的事，我在一定程度上還是明白的……」

提起新的話題後，談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了下去。

我們家的情況……『藥學』的技師是住在這裏工作，但『鍛冶』的技師則是在鎮上的市民街開了一間工房，做着一般的生意。雖說是聘用，但是我們並沒有打算爲了獨佔優異的技術，而禁錮那些匠人。」

我想大家是考慮到我的心情，所以給我多一點時間吧。

「……可以再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賽爾吉先生和畢歐羅先生各自補充道，令我理解了。

夫人以彷彿說着「你沒想到嗎？」的眼神看向他。

我說着仔細一看，發現夫人、賽爾吉先生，甚至畢歐羅先生也是，在場的大人全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然後──

蘭哈特先生靜靜地點了頭。

「還有？……其他就沒什麼了。就算只有三等，只要成爲技師的話，就可以拒絕其他貴族的招攬。而且若是你希望，我可以只讓最少部分的家臣知道你。至於工作方式……技師只要能提出研究成果，立場還是很自由的。如果是騎士的話就需要參加每天的訓練，出事時有參軍的義務，還有其他許多事項，但技師就不用考慮這些。」

「你有好好理解這點真是太好了……因爲我覺得你這個人不知道該說太過大方，還是不太在意自己的技術和知識……」

「這部分是我的說法不好。」

「也是呢。所謂的技師就如剛剛所說，是指貴族所聘用的技術人員。工作是在必要時接受請託，發揮自身所長，或是接受技術方面的諮詢。只要能做到這些的話，工作方式方面算是很自由的。畢竟擁有高超技術的匠人，經常會有他人難以理解的堅持嘛。

雖然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樣，但會像我這樣爲此煩惱的恐怕是少數。

如果把這次的談話當作沒發生過，隱匿血清的存在或許就沒有問題了。

「關於血清的事，你有說你在告訴我們之前，沒對別人說過對吧？你發現詛咒傷的血清應該是在研修的期間，周圍有大量的冒險者，而研修結束之後也過了好一段時間。你是知道跟人亂說有危險，才閉口不說的對吧？而且你在定期寄來的信裏也沒有提到。」

見我思考着陷入沉默，蘭哈特先生緩和了神色說道。

「是。」

「既然要授予技師的地位的話，我就必須知道你是從何處、從誰那裏學來那些技術的──也就是你的經歷。雖然不會對外宣揚，但若必要時也會在一定程度上知會有關的單位，這點你要做好覺悟。」

蘭哈特先生的聲音漸漸變小。

「我知道了。那麼我明天開始進行建設作業。」

「……哎，畢竟事出突然嘛。要你現在就給出答覆大概也很難，你就花時間好好考慮吧？反正詛咒傷的特效藥也還沒有到完成的階段吧？」

然後是關鍵的，成爲技師之後的所屬──

具體來說，我想更瞭解「三等技師」與「基本上是蘭哈特先生直屬」的部分。

「雖說考量到功績的大小，也能夠給予寬限期，但畢竟我們的錢是領民以稅金的形式繳上來的，對於拿不出成果的人，實在無法持續授予金錢與地位。我想你的話是可以保住技師的地位，但你會需要爲此勞動，受到一定的束縛。

也就是說，我可以像之前一樣住在廢棄礦山，繼續以基姆爾爲中心進行活動。

一回過神，此處剛剛爲止還很冰冷的氣氛，不知何時已溫暖了起來。

「嗯。畢竟只要寄信到店裏通常都可以聯絡到你，所以大概只會要求若要長時間離開基姆爾的話，要事先告知行程吧。不過你平常也會寄信給我們做近況報告，我想這方面是沒什麼問題。

……難道他們都覺得我是這麼粗心大意的人嗎？要說的話，如果是小事我確實可能不太在意，但再怎麼說也不會粗心到那個地步……我自己是這麼覺得啦……

「啊……這麼一說，會因爲稀奇這點而受到矚目啊。雖然也會要求保密，但，嗯……」

我們彼此露出苦笑，在無法強烈否定的情況下，時間也隨之經過。

「我想想……總之希望擅長體力活的人，還有空閒的人都可以來幫忙。由於首先會從基礎工程開始，所以就算人數再多，應該都還是有事情可以做。」

「畢竟一等技師的知識與技術說是『寶藏』也不爲過，因此爲了守護技師本人與研究設施，會需要一定的兵力。」

「你從事技師的工作時，我通常都不會在現場。到時我會派遣代理人陪同，但你也不是代理人的部下。你可以與他以對等的立場談話、提供意見，有必要的時候也有直接向我告狀的權利。」

「要幫你安排多少人手呢？」

也就是說，只要我自己不主動與某個技師前輩締結那種關係就行。

三等技師想必就是階級之一，不過說「基本上」是不是表示會有例外？

其他也全是些很好的條件……不如說，一般來說被公爵家聘用爲技師可算是出人頭地，身爲平民被錄用應該是件令人喜出望外的事。而相較於普通的技術人員，這裏的條件好上許多也是理所當然的，通常沒必要煩惱，就算滿懷感激地撲上去答應也毫不奇怪。

「啊啊，關於剛纔的聯絡事項，有件事我忘了跟龍馬說。關於休茲與露露涅潔的婚禮會場，傭人們的要求似乎已經整理好了。」

隨後──

「你對自己所說的內容和對象，還是有在注意的啊。」

……我寧願相信他們不是覺得我粗心大意，所以才特別提醒我。

「就如你所想的，技師是以三等爲最低，上面還有二等和一等技師。階級的高低是根據成爲技師之前的經歷與功績，以及成爲技師之後的功績與對我們家族的貢獻決定的。而且階級的不同，也大致決定了所受到的待遇。」

這瞬間，我感覺房間的溫度明顯下降了。

三個階級都有的是身分的保障與研究資金的支援，三等技師基本上也只有這些。

二等技師會得到便於進行實驗的人手與場地，必要的話也會有少數的護衛。

「……那也是當然的嘛。」

而只要能取得聯絡，也沒有必要時常待在公爵家所在的這個城鎮。

「順帶一提，要論功績的話，龍馬你發現了詛咒傷的特效藥，我覺得要成爲一等技師也沒啥問題。只不過一等技師的地位真的很高，不但有話語權，名聲也很大，相對的麻煩事也多。我想是考慮到了這點，纔會給你三等的地位。」

「……可以再多告訴我關於技師這個職位的事嗎？我想知道假如接受的話，具體來說會有什麼變化。」

「老實說我聽到現在，覺得還不壞……不如說條件很好，但還是沒辦法都跟之前一樣吧？」

「首先，技師必須數年證明一次，自己有足以擔任我們家技師的能力。爲此可以提出某項研究成果，或是用自身技術爲領地做出貢獻。」

只要把技師想成與貴族──現在的情況是與蘭哈特先生──訂下契約的技術人員，或說顧問的話……

「話說回來，龍馬。」

「……還有呢？」

「我知道了。體力活的話……工程從午後開始可以嗎？那時候警衛部的人訓練結束，比較容易找來。」

「那麼就沒必要着急了。我會提出錄用你爲技師的意見，是考慮到血清的價值與對你的影響。如果不將它公諸於世的話，那就還有時間。這兩點目前都只有在場的人知道，我覺得留待日後再說也行，各位覺得如何？」

一等技師則還會得到擁有部隊的權利……夫人這麼解釋。

他以格外認真的表情說道：

那是當然的。要是寫在信上，被別人讀到問題可就大了。

此外，如果將血腥史萊姆血清的知識推廣出去，使研究興盛起來的話，不光是詛咒傷，還藏有對付其他疾病的可能性。雖然無法估計會有多大的規模，但如此就有可能拯救許多原本即將逝去的性命。要是隱瞞這項資訊，可不只是一句「好可惜」就能完事的。

但在那之後根據工作的情況，也有可能被剝奪技師的職位與權限。

除此之外，由於技師能發揮專長與能力的場域各自不同，詳細的條件會個別商量之後決定。因此比起其他的職位，技師的自由度很高，應該比較適合我。這也是蘭哈特先生推薦我成爲技師的理由之一。

另外……我想授予龍馬你的是『三等技師』的地位，雖然在技師中是最低階級，但相對地條件也比較寬鬆。還有雖然地位最低，但技師基本上都是直屬於身爲公爵的我，所以不會有受到其他技師命令的情形。」

「我的意見也一樣。能被錄用爲技師的，幾乎都是累積了長年經驗、技術高超的匠人，或是以優異成績畢業於王都的學校或研究所等等，素有名聲的人才。年紀超過二、三十歲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技術值得認可，但跟那些人比起來，龍馬年輕過頭了。十多歲就成爲公爵家技師的少年……這就算跟血清無關，也會成爲話題的吧？」

當然我們並不打算提出無理的要求，你也可以繼續現在的工作與進行冒險者活動。不過你大概會變得比較忙碌，會有需要縮限某一項工作的可能性……此外還有一點。」

「我也贊成。畢竟龍馬大人除了血清之外，還握有許多具有商業潛力的史萊姆研究成果。不要着急，拿它們先鞏固好地盤，仔細考慮之後決定也不遲。雖然談着談着就容易忘記，但龍馬大人還是連十五歲都不到的小孩子啊。」

沒有參軍的義務，這可以算是好處。儘管現在世間似乎很安定，沒有戰事的樣子，但往後十年、二十年會發生什麼事誰也說不準。而在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能有權利選擇自己要怎麼做是很重要的一點。

我的情況由於有詛咒傷特效藥這項成果，所以錄用爲技師沒有問題。

蘭哈特先生逃避着夫人的視線，說起了意義不明的話。

但如此一來，就得一輩子承擔情報外泄的風險。

「沒有問題。感謝您。」

「我贊成。雖然龍馬成爲我們家的技師我會很高興，但這個選擇對龍馬來說想必是個大問題，會影響到他未來的人生。這就算對大人來說也是很重大的抉擇，所以應該好好考慮，不讓自己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