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10話 魔獸討伐的休息時間

「喫飽了。」

午休時間，我在冒險者聚集的廣場一隅，將發配的午餐喫個精光。不過放眼望去，其他冒險者要不是還在用餐，就是纔剛剛開動而已。

一個人用餐的時候，我總是會在不知不覺中喫得特別快，恐怕是前世養成的習慣……但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爲了交換情報，傑夫先生和維爾安娜小姐等人各自跑去跟不同的冒險者用餐了……

無事可做的我稍微想了想，決定來照顧一下史萊姆。

「不好意思。」

於是我來到專門負責討伐行動以外的業務，例如情報彙整之類的臨時櫃檯，跟裏面的工作人員打聲招呼。

「是你啊，龍馬。」

「你好，梅琳小姐。現在方便說話嗎？」

「可以啊，有什麼事？」

「在午休時間結束之前，我會暫時離開這裏去餵食史萊姆，所以先過來跟你說一聲。另外，已經收到被獵殺的魔獸了嗎？」

「全都集中在另一邊，請自行取用。款項昨天已經先付清了，所以這點負責人特別交代過，如果公會的人員問起，只要出示公會卡就沒問題了。

另外公會也接受單獨行動，注意安全就好。午休時間結束之前就會回來對吧？」

「等一下點名的時候，會以小隊爲單位對嗎？」

「是的。若來不及趕回來，請不要直接執行任務，先到臨時櫃檯露個面。這麼做是爲了杜絕領取日薪之後在途中偷偷跑掉的投機份子。若沒到櫃檯露個面，就會被視爲放棄任務，到時候可是領不到酬勞的。」

「我知道了，感謝提醒。」

於是我在梅琳小姐的提醒之下離開櫃檯，直接走到另一邊領取相當於四個竹籠份量的魔獸屍體之後，這才離開廣場。

■ ■ ■

「就選在這裏吧……『Dimension Home』。」

走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爬上陡峭的斜坡，找到一處人跡罕至又視野遼闊的地方。如果有人或是魔獸接近這裏的話，立刻就會被我發現。

看着衆多史萊姆從白色洞口陸續爬至寬廣的山道上之後，我立刻將先前所領取的魔獸屍體丟給它們。

首先由清潔史萊姆負責清理血污，之後我將剩下的屍體分成四區堆積起來，旁邊再放上四個裝滿水的大型容器。一切準備就緒後，一得到我的允許，維持大型甚至是巨大史萊姆狀態的毒物、黏液、強酸，以及清道夫史萊姆立刻以身體推倒堆積如山的飼料，開始大快朵頤。

「好了！啊，時間好像差不多了……」

「貧民窟的臭小鬼，不要把我們當傻瓜!!」

只是比起那六個人，實力還是高出許多。在這種情況下開戰的話，人數屈居劣勢的六人組看來便毫無勝算，甚至連自衛都不可能。

一直讓史萊姆處於畏懼狀態並不是好事，於是我結束了這次的實驗。端走盤子進行處理之後，金屬史萊姆就跟平常一樣安靜了下來。不過大概是剛剛急着離開的關係，我發現它的身上沾了一點泥沙。

若把有力人士找來，大可把事情交給他們處理。只是把人找來之前，無法保證少年少女的安全。

「喂，你們幾個不要太過分了！」

「……沒事嗎？」

所以最後的關鍵在於，那六個人到底有沒有做錯事……我本想從對話來判斷，結果他們像是跳針的唱片般，一直重複同樣的幾句話，根本無從判斷。

偷竊是犯罪行爲，理應由冒險者公會將人犯交給治安機關接受懲處，若挨個幾拳就能了事，已經算是非常寬大了。

「畏懼強酸嗎……令人不禁回想起自然課的實驗呢……」

……乾脆直接發問比較快。好，就這麼決定了。

它打算攝取泥土中的鐵質嗎？……可是根本沒挖出多少泥土呢。

……咦？所以這件事到底是因何而起？

那幾位冒險者當中，只有隨時可能對那六人動手、看起來就是素行不良的問題人物，以及理解眼前的狀況後，以憐憫的眼神作壁上觀的人……所以我不想浪費太多時間。

「不好意思～！」

「那個小鬼怎麼把三隻史萊姆放在身上？」

「……！……………？」

『!?』

……當個獨行俠固然輕鬆，遇到這種情況還是很不方便呢……

於是我準備將史萊姆收回Dimension Home……結果，這時一個沒注意，我將金屬史萊姆放在了地上。

一個人如果撞到不該撞的地方，就算只是跌倒也會出人命，更何況普通的史萊姆即便不是撞到致命處，也難保不會出事，所以我認爲它們正是因此纔會擁有柔軟的身體。雖說金屬史萊姆進化之後獲得堅硬的身體，但我多少還是有些不安。

我衝上前去一看，只見金屬史萊姆的表面逐漸浮現波紋。或許是前所未有的體驗讓它大受驚嚇，身體雖然僵硬，倒是沒有生命危險。

不久之後，金屬史萊姆就被斜坡下方的雜草堆擋了下來，然而，完全不見它做出史萊姆應有的動作。

「我們不是盜賊!!這些是別人送的!!」

我想要確認一件事，於是各自留下一隻的毒物、黏液以及強酸史萊姆，這纔將其他的史萊姆收回Dimension Home。

「……這也不怕？」

做出結論之後，我拾起金屬史萊姆。

拿起別人送給我的時鐘一看，不想太趕的話，現在就該出發了。

撿拾他人留下的獵物雖然稱不上犯罪行爲，卻容易引發爭執，這點傑夫先生等人已經在上午的時候提醒過他們。如果他們對此充耳不聞，又因爲同樣的行爲引起爭執，我倒是希望他們可以自己解決。畢竟我們只有一面之緣，就算我出面，也沒什麼意義。

於是我坐在金屬史萊姆的旁邊，欣賞它吸收鐵粉的模樣，悠哉地打發時間。順帶一提，治療史萊姆不需要進食，透過光合作用就可以生存，因此在其他史萊姆進食的期間，一直在我的背後做日光浴。

當初我們，應該說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也把他們叫到面前來說話，不過當時純粹只是提醒，傑夫先生等人也是爲了他們着想纔出言訓斥，並未堵住去路之後惡言相向。就身心的自由與侮辱的有無而言，兩者相差甚遠。

我住在森林的時候向來不曾受制於人，已經好久沒有這種人手不足的感覺了，令我不禁在內心低喃。

我以餘光望着衆多史萊姆狼吞虎嚥的畫面，想着得替金屬史萊姆準備飼料纔行。我腦中才剛這麼想，金屬史萊姆就在我着手準備的這段期間，利用堅硬的身體挖掘地面，好像想要喫地上的泥土。

找到了。

「啊，是你……」

決定繞過去看看之後，我將黏液史萊姆頂在頭上，讓毒物和強酸史萊姆坐在肩上，接着屏住氣息，朝着聲音的方向走去。

這是在吵架嗎？

於是我連忙抄起三隻史萊姆，追趕在幾秒鐘之內滾得老遠的金屬史萊姆。

……如果他們真的偷東西的話，其實也是揍個十拳、二十拳就能解決的事情。在我還年幼的那個時代，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學校，體罰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今體罰雖然會在現代日本引起軒然大波，不過這裏是異世界，體罰是管教小孩理所當然的手段。

「不要緊吧？」

而且我們當時是雙向溝通，現在他們卻是單方面承受辱罵。不僅如此，率先開罵的那幾個人看起來就快要動手了，現場的狀況可說是一觸即發。

金屬史萊姆完全不爲所動。換成黏液史萊姆的話，應該會當場退縮……但金屬史萊姆動也不動，就跟毒物史萊姆一樣氣定神閒。接下來是黏液的盤子。

這樣子根本不像在挖土，反而比較像是隻有自己沒飼料可喫，一個人躲在旁邊鬧脾氣。於是我加快手上速度，將裝滿鐵粉的容器放在地上，金屬史萊姆便不再挖掘地面，以超級慢的速度緩緩接近。透過契約的效果，我可以感受到金屬史萊姆內心的急迫，不過它的動作實在非常緩慢，這是因爲金屬身體特別沉重的緣故嗎？

■ ■ ■

刺耳的聲響傳入耳中，於是我轉過頭來，赫然發現一顆球正以驚人的速度滾落斜坡。我陡然一驚的同時望向腳邊，金屬史萊姆不見了。

金屬史萊姆的身體非常堅硬，技能當中也包括了『硬化』。我知道這拿來對抗物理攻擊非常有效，不過碰到毒液之類的又如何呢？這我就不清楚了，所以纔想做個實驗。

「不，我只是剛好路過而已。」

「史萊姆!?而且還會說話!?」

基於下意識的反應，我立刻打算追上去，可是這裏還有三隻史萊姆被放在外面。

考慮到最壞的情況，留在現場還是比較保險。不過這麼一來，就沒辦法尋求他人的協助。

真是嚇死我了……下次再測試看看金屬史萊姆耐得住多大的衝擊吧。如果避開核心，只測試金屬的部分……不行，基於安全考量，還是等數量增加之後再說吧。

雖然是實驗，也不過是拿着盛滿體液的盤子靠近金屬史萊姆，藉以觀察它的反應罷了……首先是盛着毒液的盤子。

我直接分開草叢往前走去，幾名男子不客氣地報以怪異的視線，彷彿把我當成了可疑的人物。少年和少女似乎也同時認出我來，其中一名少女忍不住驚呼一聲。

於是我拿出手帕擦拭金屬史萊姆，結果它身體的形狀隨着擦拭的動作慢慢改變。一般的金屬不會有這種奇妙的觸感，真的挺有趣的。回過神來，我就像是個捏泥巴球的孩子，將金屬史萊姆擦拭成一顆球體。

史萊姆們用餐完畢之後。

看起來比較厲害的人，就只有大鬍子而已，其他人都不怎麼樣。儘管如此，就連大鬍子也沒發現我躲在附近。之前我處理過的盜賊之中，不乏更厲害、更難纏的人物，所以他的危險性並不高。

「只會偷竊他人獵物的盜賊！」

「真是令人放心不下……過去看看吧。」

我把盤子放在三隻史萊姆的面前，請它們吐出體液，於是盤子裏面各自裝滿了毒液、黏液以及酸液。

不過反應過度也不好。拳頭之說也是以真的做錯事情爲前提，若什麼都沒做，他們自然沒有捱揍的必要。

就算以工作期間遇到的問題爲由，而找公會負責人或是櫃檯商量，但只是聽到像是在爭吵的聲音就麻煩他們，想必對方會感到很困擾吧。

「在那裏！」

聽到我跟他們撇清關係，幾名男子頓時露出訝異的表情。

「Dimension Ho——!?」

只見三名少女被困在狹窄空間中，左右兩側都是廢棄土石方，前後則分別被冒險者以及斷崖所阻。而在她們前方，有三名少年像一堵牆地擋着。六名男女雖然感到畏懼，卻還是護着彼此，共同對抗眼前咄咄逼人的冒險者男子們。

「拜託了。」

「嗯？」

我循着爭吵的聲音前進，就在差不多快要走下礦山的時候，發現了一羣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半山腰的草木遮蔽陽光，四周籠罩在微暗的陰影之中，從懸崖上方被推落下來的紅土堆成一座小山，他們就待在那座小山的一處角落。人數超過十人，似乎將另一羣人團團圍住。由於視線被廢棄土石方擋住，我看不清被包圍的那羣人到底是誰。

「看清楚一點，笨蛋！下面不是有個腦袋嗎？」

不過聽那聲音，似乎正在爭論什麼。詳細的內容聽不太出來，但感覺氣氛相當劍拔弩張。

到底是基於怎樣的原委，纔會演變成這種局面？……所幸氣氛雖然險惡，目前仍停留在口頭爭論的階段。我總不好像對付盜賊那樣突然以武力壓制，還是先觀察一下再說吧。

「怎麼，你是他們的夥伴？」

「……!!」

「這不是重點，他什麼時候出現的!?」

「是誰!?」

雖然我也是選擇旁觀的人，不過在現場的話，我有自信能以武力阻止衝突發生。

這下子可傷腦筋了……

金屬史萊姆依舊維持毫無反應的態度，不過對接下來的強酸就有反應了。我端着強酸的盤子靠近之後，金屬史萊姆的身體開始蠢動，大範圍溶解似地以比平常更快的移動速度緩緩離開。

「百忙之中打擾各位，真的很抱歉。」

「喂，說話啊！」

就這麼放着它們，萬一冒險者出現的話……

他們……至少當時是在並未取得許可的情況下，擅自撿拾我們所留下的獵物。如果之後又對眼前的那些冒險者做出同樣的行爲，很難說冒險者真的理虧。那種行爲就算不構成竊盜，被要求一個道歉也是應該的。

……幫它擦乾淨吧。

咦？這聲音好像在哪聽過……

於是我只把訓練度較低的金屬史萊姆靜靜地放在地上，然後站了起來。

超過十名的冒險者將一羣少男少女包圍起來痛罵一頓的畫面映入眼簾，多半會覺得那些冒險者一定是壞人，不過被包圍的是那六個人的話，情況就很難說了。

聲音？……我豎起耳朵之後才勉強聽到，不過這應該不是錯覺。那是人聲，而且還是好幾個人的聲音。方向是……好像來自接近廣場之處，一定是承接任務的冒險者。

少女的喃喃自語傳入將他們團團圍住的幾名男子耳中，他們頓時表情扭曲，露出詭異的冷笑。

難不成是……

小鬼、偷竊他人獵物的盜賊、好像在哪聽過的聲音。這幾個關鍵要素勾起我模糊的記憶。

採取包圍態勢的人罵得相當難聽。不知道他們是因爲憤怒影響了口氣，抑或本來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總之現場的狀況相當險惡。

於是我以狩獵的要領留意風向，躲在樹木以及雜草之間，移動到那些人的背後。接近到只剩50公尺的距離之後，證實了我的推測無誤。

正如我先前的臆測，他們正是在坑道之中尾隨於我們後面的少年少女。

「啊！」

金屬史萊姆平常呈不規則的形狀，現在卻是球體，再加上這裏是陡峭的斜坡。

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把能夠鎮住全場的人找來，偏偏我的『Warp』沒辦法一次就抵達廣場，也難以像賽巴斯先生或是雷賓先生那樣，帶着其他人一起移動。當然，無視可能發生意外的風險而勉強爲之的情況除外。而且若要找人幫忙的話，光是說明地點的所在，又會浪費好一段時間。

「各位看起來也是參加討伐任務的冒險者吧？集合時間就快到了，所以我打算走回廣場，結果剛好聽到爭執的聲音。」

嗯～……包圍方的冒險者共有十二人，大概都是20歲左右的年輕男子。不過其中倒是有個將近30歲的大鬍子。

以前好像做過將金屬片浸在鹽酸裏面的實驗……真是令人懷念。

只不過，動用這麼多人把對方包圍起來之後嚴詞訊問，似乎也不是很妥當。

「真的嗎？這些傢伙好像認識你呢。」

「你該不會也是小偷吧？」

「明明是個小鬼，身上卻穿着昂貴的盔甲。」

幾名男子開始對我評頭論足了起來，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裝備。

「我跟這六個人只是在上午的時候於同一條坑道碰過面而已，他們偷了什麼東西嗎？」

「沒錯，這幾個傢伙……」

「纔沒有!!別聽他們胡說八道！」

「魔獸的屍體是他的小隊送給我們的！」

「我們沒有偷竊你們的獵物！」

「你們給我住口！」

「有證據嗎!?根本沒有吧！」

「是真的，我的小隊在上午的時候同意將獵物送給他們。不相信我的話，我可以請小隊的其他成員出來作證。除了我以外，其他成員都是功績赫赫的冒險者，他們說的話應該足以信任。

誠如先前所言，集合時間就快到了，剛好可以替各位引見一下。」

客觀陳述事實後，我向彼此叫囂的雙方做出這項提議，結果幾名男子的態度登時一變。

「這、這樣就太麻煩你的小隊成員了……」

「畢竟這是我們的問題。」

「你該不會打算拖延時間，藉機湮滅證據吧？」

「說不定是企圖哀求某人出來打圓場！鬼才相信你說的話！」

「我們也想好好解決這件事。」

「一旦把事情鬧大，不覺得這些傢伙以後很難承接任務嗎？」

光從話語中或許聽不太出來，不過那些人的神情和態度，讓我想起在工作中犯下大錯之後試圖隱瞞的年輕人。看來他們並不希望第三者介入其中。

「沙奇大哥!?」

沙奇的說詞倒是跟我有幾分相似，神情和態度也非常堅定，完全不像是這羣只會在一旁起鬨的惡質冒險者的老大，之前大呼小叫的幾名男子看起來也都不敢違抗他的意思。

「你這小鬼頗有膽識，而且到底是怎麼瞞着我們偷偷接近的？爲了防備魔獸，我可是提高了警覺呢。」

發現這幾名冒險者以委婉的語氣阻止我循正常管道投訴之後，我內心的天平開始從水平的狀態傾向六人組的那一邊。這時，從頭到尾都在一旁觀看的其中一人開口了。

「原來如此……你們幾個，別再浪費時間了。這個小鬼也說了，再過不久就是集合時間，所以就做個了結吧。」

名叫沙奇的大鬍子男子開口了。他果然是老大，其他人全都不敢吭聲。也是啦，畢竟他看起來最厲害。

於是擋在六人組前面的幾名男子冷冷地哼了一聲……

「一直耗在這裏也不是辦法，這點我也同意。」

「我雖然是個小孩子，長久以來卻一直靠着狩獵生活，自然練就一身躲藏的本事。」

並各自拔出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