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短篇·雜誌記者發覺事Q並不單純
《衆神眷顧的男人》 · Roy · 5547 字
這裏是光線昏暗的咖啡廳,兩名男子避開耳目,坐在客人稀少、生意不怎麼好的店內桌位。
「感謝您的協助。」
「……不要再來找我了,還有——」
「我知道,您的事情不會被寫上去,我們想寫的只有您公司的事而已。那就告辭了。」
「……」
其中一名男子起身離座,留下不悅的男子。
他結完帳離開店裏之後,便從懷裏拿出手機。
「喂,我是浦見。」
「浦見啊,事情辦得怎麼樣?」
「萬無一失,證言也拿到了。」
「幹得好!」
「我會繼續打聽,傍晚回公司。」
「好,期待你的表現。」
「交給我吧。」
在短短的交談中交代完重要事項後,浦見確認通話已經掛斷,看着畫面上顯示的時間。
「……喫點東西好了。」
他決定在下一個工作前填飽肚子,進入另一間咖啡廳。
浦見毫不猶豫地點了菜單最上面的三明治與咖啡後,點燃香菸。
「呼……」
白煙嫋嫋,只有在這樣抽一根菸的短暫時光,他才能放空腦袋。
龍馬任職的公司現在正因爲井口的行爲被傳到網路上,引來輿論的炮火。
這時她沮喪地垂下肩膀。
浦見把它視爲該調查的項目,仔細地寫進手上的筆記裏。
在沒列爲拒絕往來的店家之間——女性補充了這一句。
「關於謾罵的事,我能說的就這麼多了。老實說這部分相較之下並沒有那麼引人注目,因爲他們逼竹先生一口氣喝光生命之水,還有用酒瓶毆打他的畫面,反而更讓人膽顫心驚。」
「我不是已經拒絕了嗎!再不回去我要叫警察囉!」
他絕不是那種有正義感的熱血男人。
「謾罵的內容具體來說是什麼?」
浦見握緊了手裏的筆。
用盡一切手段,將隱藏在重重帷幕內的醜事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這就是他的工作。在這樣的工作中,會時而受到法律或權力阻撓,使得身心逐漸磨耗。因此從以往的經驗看來,這幾天的工作光用『輕鬆』還不足以形容。
確實,她說得沒錯。
這些只不過是他受到龍馬親切對待的日常瑣事罷了。
他是一名雜誌記者,正在調查井口——或者說龍馬的職場。
「身爲同業人士,我很抱歉……」
「我拒絕。不用聽我也知道,一定是竹先生和他公司的事對吧?你們連死人都能拿來餬口。」
「這件事也請您詳細說明。生命之水是那款以酒精濃度將近100%聞名的酒對吧?而且對方使用了暴力?」
(調查太順利,反而有點詭異……)
「……他真的是個好好先生,而且還很笨拙,結果卻遭遇不幸死了……」
浦見接着說明自己住在龍馬隔壁的事。
負荷過重的工作、蠻橫的上司、幫靠關係進來的部下擦屁股、所屬部門受到冷落……在調查該公司的過程中,浦見多少掌握了龍馬在職場上面對的環境。這些事情每一項都可能發生在任何一間公司,絲毫不稀奇。然而就連因工作關係經常聽聞這類話題的浦見,也覺得龍馬的情況太超過了。
浦見將三明治塞進嘴裏,配着咖啡吞下肚。
「罵什麼……像是工作態度,還有看不慣他的嘴臉之類的。他們擺出前輩的架子,自以爲了不起,但隔天說出來的意見就會完全相反,內容根本毫無意義……啊,這麼說來。」
不過對女性來說,這些內容會讓她想起生前的龍馬。
(至少換成是我的話,早就丟辭呈走人了。)
回應從昏暗的店內更深處的位子傳來。
兩人都不清楚詳情,但背叛這個詞令人在意。
■ ■ ■
浦見跟着她坐在吧檯的一個位子上。
女性的表情顯得更不悅了。
「請別這麼說,能不能聽我說一句話呢?」
「抱歉突然來訪,我是做這一行的。」
「算是有點交情……我們都很忙,遇到彼此的機會並不多。不過我剛搬到那裏時受了他不少照顧,他是個好人。」
「那些傢伙醉了之後,就會叫竹先生『背叛者』。他們常說『你這個背叛者,還能待在公司就該心存感激了』這種話來找碴,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因此浦見以龍馬在公司認識的人爲中心展開調查……但這次的工作實在太順利了。
「沒關係,反正至今都來了這麼多人。」
(雖然對鄰居很抱歉,不過他讓我撿到了超乎預期的好題材呢……)
「久等了,這是您的雞蛋三明治與咖啡。」
「……你和竹先生很熟嗎?」
然而,這次事件的開端是他認識的鄰居死亡一事。
店員放下餐盤離去,浦見默默地看着對方。
然而——
浦見對女性動之以情。
這名六十幾歲的女性搖晃着身上的薄洋裝與贅肉,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惡,打算趕走浦見。然而浦見並沒有放棄。
(雖然想過會有內幕,但這還真是一條大魚,調查得愈深就能挖出愈多猛料。拜此所賜,我的評價也水漲船高……話說回來,口風這麼松的公司,真虧他們有辦法遮掩到現在……算了,工作樂得輕鬆,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他用菸灰缸壓熄菸頭,思考同時重新開機。
對雜誌記者浦見而言,這是在編輯部內提升評價的好機會,也是輕忽不得的狀況。
(話說回來……那間公司還真是內幕重重。)
女性從吧檯裏拿出香菸並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
「那些傢伙的酒品爛透了,每次來這裏都會罵我和店裏的小姐是噁心的死人妖!明明是自己要來這間店(人妖酒吧)的。平常態度就很囂張,總是居高臨下地找別人麻煩。就是因爲這樣,這一帶有許多店家都拒絕讓他們入場。
「該道歉的是我,突然來打擾您。」
「那是被他們稱作『課長』的人帶頭乾的,剛纔說過的找碴發展到下個階段,他就會生氣地當場拿酒瓶毆打竹先生,也不管裏面還有酒。接着他的跟班也會參一腳……這種事經常發生,我都見慣了。」
到了夜晚,這裏就會充滿絢麗的霓虹燈光與人潮的活力,不過現在是白天。周圍的店家大都掛着準備中的牌子,行人也稀稀落落。浦見從道路轉入小巷子,造訪一間招牌老舊的人妖酒吧『MITHUKO』。
爲了抓住這個機會,必須挖出更多情報。
「所以呢,具體來說你想問什麼事?」
吸完香菸之後,他才伸手去拿三明治。
「你……給我回去,我不會告訴記者任何事。」
「別這麼說,還請通融一下。」
「請便。」
「幹嘛……外面不是掛了準備中的牌子嗎?現在是非營業時間,出去吧。」
「這樣啊……那暴力又是……」
(還有一點也很詭異……爲什麼那個人會繼續在那間公司工作呢?)
「這個嘛……竹先生是這間店的常客,不過他好像只是陪其他人過來而已,我聽他說過若非如此,他是不會喝酒的。之所以會來我們這裏,是因爲其他人看中了這間店吧。」
浦見在心中咂舌。
「那個人只要想的話,應該隨時可以把那些傢伙揍扁吧。但他沒有這麼做,一直毫無反抗,任由對方謾罵……雖然我們也有被罵,但跟竹先生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反而更接近女性先前諷刺的對象,爲了新聞題材可以不擇手段。
雖說有些情報只是枝微末節罷了,但只要出手就必有所獲。
「我想揭發一直壓榨他的上司,還有公司的行徑。我不否認這會爲我帶來利益,但我還有更大的疑問。爲何他受到冷落還要繼續待在那間公司?……有沒有什麼能爲已故的他做的事……?拜託了,能否請您提供協助呢?」
「拒絕往來是怎麼回事?」
這間店則是因爲竹先生總是會向我們低頭道歉,所以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說他自己纔是最大的受害者呢……我可以抽根菸嗎?」
女性纔剛說完便走向吧檯。
「拜託,說點什麼也好。就算我和我的出版社沒有炒作話題,也一定會有別人或別家出版社將這個事件寫成報導。您知道那間公司已經在網路上引起輿論了吧?」
「好的。」
浦見沒有把正在擦桌子的女性(?)訝異的視線放在心上,遞出了自己的名片。
這句話出乎女性的意料。
浦見來到了都內的繁華街。
「我知道竹林先生在公司裏受到非常惡劣的待遇,不過『背叛者』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浦見心中最強烈的念頭,因此他無法理解,龍馬怎麼能在那種環境下持續工作十六年。
「……我想知道竹林先生,或是他公司的人們在店裏的情況。」
「就是這裏嗎?」
無論打聽什麼、去哪裏打聽,都不曾空手而回。
「是來採訪的嗎?」
「……過來這裏吧,我拿點飲料給你。」
她用手撐着臉放在吧檯上,繼續講述:
其行動力與些許的熱情,打動了女性的心。
「……唉……麻煩結帳。」
「這兩件事就是我說的那樣。生命之水的酒精度數是96%,一般的威士忌平均是40度左右吧?大部分的人要是一口氣喝光一整瓶威士忌,就算發生急性酒精中毒也不奇怪。然而他們卻逼竹先生喝下度數超過兩倍的生命之水,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不敢置信。」
女性一臉寂寥地喃喃說道,浦見也配合她談起自己與龍馬的回憶。
自稱是『匿名的前公司職員』接連現身,在網路上發泄對公司的不滿。相關情報被熱心人士收集起來,今天早上還建立了以井口事件和該公司爲主題的懶人包網站。
「不好意思。」
「那喝完之後怎麼樣了?」
將這件事寫成報導,肯定會爲浦見和他的公司帶來利益,他最大的目的也是如此。
「我個人也想了解他的事情,其實我當時正好在發現他遺體的現場。」
「那又怎樣,我爲什麼要跟你說?」
「詳情我不清楚,我也很在意這點,但是他本人不願意回答。不過,竹先生是個不會說公司壞話或抱怨的人,我不覺得背叛這件事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他不是自願照顧那些傢伙的,只是他終究個性正直。況且,要是有背叛公司的心機,應該早就辭掉工作了吧。」
而且他剛好身在發現遺體的現場,引發的好奇心自然比平常的工作帶給他的感覺更強。
「你說什麼?」
(這種老舊的做法……現在這個時代,人們對大衆媒體的眼光可是很嚴厲的。到底是哪家的白癡,害我受到牽連。)
浦見沒有浪費時間在喫飯上,結完帳之後便再度上街收集情報……
住在隔壁的龍馬遺體被人發現時,浦見也在現場,自始至終見證了整件事。
「不知道是從哪得到消息的,自從竹先生過世那天之後,不分晝夜都有人來店裏。今天早上甚至還跑到我家,被我全部趕回去了。」
「剛纔真抱歉,我有點不耐煩。」
有什麼特殊理由,或者單純是犯了錯造成公司的虧損呢?
「……竹先生沒事,他的酒量異常地好……雖然看起來快醉倒的樣子,但還是自己走回家了。要不是這樣,他早就出大問題了!我當時甚至想幫他叫救護車……以前店裏會放用來調酒的生命之水,就是因爲這種事發生了好幾次,現在纔沒放的。」
「現在想起來,要是當時我有報警就好了,明明有這麼多機會。」
「……我不打算責備您的判斷,也不會寫進報導裏,所以請告訴我,爲何您沒有報警呢?」
「原因有很多……我不想讓自己的店跟警察扯上關係,而且竹先生自己也拜託我不要引來麻煩。他好像很怕惹麻煩……或許是因爲本來就被公司冷落,一旦出事就真的位子不保了吧。」
「他沒考慮過辭職嗎?」
「誰知道呢……應該是沒辦法辭吧?只有局外人才說得出辭職就好這種話,就是因爲當事人想辭卻辭不了,最近纔會有黑心企業的問題不是嗎?」
「這倒也是……」
「或許還有別的理由吧?我做這一行聽過很多人的抱怨,有人無法忍受高薪卻沒辦法準時下班,也有人只要加薪就願意加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觀……不過,我是不覺得那些人渣的公司有哪裏吸引人啦。」
「他看起來怎麼樣?受到這種對待,會不會生氣之類的?」
「這個……可以說是完全不會。竹先生不管是被打或是灌酒,總會說『我的身體很強壯,沒事的』……反過來說,他可能覺得就算出事也沒關係吧?」
「……這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他有『要是自己死了,那也不壞』的想法。那個人平常表現得很開朗、若無其事的樣子,偶爾卻會在一瞬間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
浦見雖然跟龍馬是鄰居,但雙方的交情並沒有多深。
他仔細地寫下女性口中對於竹林龍馬的印象。
另外,他也打聽了跟龍馬一起來店裏的人物特徵與言行,以備不時之需。
就在情報打聽得差不多時,他那忙於記錄的手驀地停了下來。
懷裏的手機響了。
「不好意思。」
「沒關係,請便。」
浦見致歉後接了電話。
「您好,我是浦見。總編,我正在採訪……什麼?現在在那條繁華街,是……不會很遠,有什麼事……」
「據說他在大白天跟認識的人喝酒,對方拿職場被炮轟的事開玩笑,於是他用酒瓶毆打了對方。」
「瞭解,我會盡快前往,地點和犯人是……?」
「啊,你等一下!」
「這是竹先生和那些傢伙在這間店喝酒時的畫面。」
「我得去採訪這件事纔行,先告辭了,感謝您接受我冒昧的訪問。」
這是現今難得一見的錄影帶。被硬塞一卷錄影帶的浦見詢問裏面的內容後,女性回答道:
「竟然有這種東西!?怎麼會這麼剛好……」
「是以前店裏的小姐忍不住偷拍的,因爲侵犯了肖像權,而且擅自做這種事只會給竹先生添麻煩……所以最後並沒有派上用場,但也沒有扔掉,而是放在店裏。昨天打掃時偶然間發現,我正想把它處理掉呢。
對方告訴他,自己正在調查的公司又發生了事件,而且還是跟中心人物龍馬同一部門的人引起的。
「那名男性的外貌是……黑髮戴眼鏡,乍看之下很正經的人……總編,有件事讓我很介意,我先掛了,之後會再打過去,拜託了……不好意思!」
「我看看……對對對,就是這傢伙!這個男的是課長的跟班!他幹了什麼事嗎?」
這件事想必會讓受到輿論抨擊的公司風評再度下跌,對浦見來說也是新的切入點。
女性叫住浦見,隨後衝進酒吧內部。
……到頭來,直到那個人死前都對這一切視而不見的我,或許沒資格這麼說……但我拿着這東西也沒用,希望你能給那些傢伙一點顏色瞧瞧。」
浦見顧慮到吧檯的女性,壓低了聲音。他查看着剛纔寫的筆記內容。
浦見隔着手機聽到了編輯部的喧囂,以及對方慌忙的聲音。他可以肯定有事發生了,於是如此詢問,結果得到的回答讓他忍不住提高音量。
而未來又會發生什麼事,且待後話……
「剛纔聽您說的用酒瓶毆打竹林先生的男人之中……有沒有這個男的?」
「還真是吵鬧,怎麼了?」
「你把這東西拿走吧!」
「唉!我就覺得他遲早會幹這種事。」
浦見點進傳到自己手機裏的連結,然後把畫面轉向女性。
他將利用這些情報做什麼,想必昭然若揭。
上面寫的姓氏跟他從電話裏聽來的、有關新事件的男性犯人情報一致。
「傷害案件!?唔……」
就這樣過了一、兩分鐘,女性拿着一卷錄影帶回來。
浦見很想盡早趕到現場,但對方都願意讓他採訪了,只好待在原地等待。
就這樣,浦見又獲得了想要的新情報。
屆時他會有什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