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短篇•面臨記者會

～Side　田淵～

「田淵先生，再喝一罐吧！再一罐！」

「啊啊……！」

我、房東先生和浦見先生。幾乎是初次見面的三人聊著有關主任的回憶，聊得愈來愈熱烈，浦見先生於是也不知不覺地打開家裏存放的酒，徹底開喝了。

「男人單身的話，就容易經常喫外食啊……」

「雖然知道對身體不好，但就是沒辦法。冰箱裏放的都是酒和先買好的下酒菜。」

「年輕的時候都是這樣啊。不過娶老婆之後就沒辦法過這種生活囉。」

「哈哈！目前還沒有那種打算啦～」

當我們聊着沒營養的話題時，門鈴突然響了。

「嗯？會是誰啊……？我們家怎麼會有客人……不好意思。」

房間的主人浦見先生於是站了起來，走向玄關。

「你這年輕人說什麼喪氣話。竹林先生也是這樣就是了，你在公司裏都沒有喜歡的女員工嗎？」

「哎呀～在我們公司哪有那種閒情逸致。有餘裕的傢伙都是些雷包，實在……啊，浦見先生，怎麼了嗎？」

浦見先生回來時，帶了一位陌生的男性。

他的年齡大概稍微比主任大一點，穿着一身整齊俐落的西裝。

是訂製的還是名牌呢？不管怎樣，看起來都好貴。

「老爸！你在人家家裏做什麼啊！」

「啊？這不是健二嗎？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媽拜託我來找你的。」

「這位是房東先生的兒子嗎？」

而也未能拒絕抓起行李跟過來的浦見先生。

「剩下不到一小時了……！不好意思，我要回公司去！」

「是的。不過，爲什麼……？」

負責人事的部下那邊我也已經說明過了，就我的立場來說，我希望如果你願意，請務必來本公司與我們一起工作。」

……就像總裁先生所說。

「啊……不過我也不是完全清楚馬場先生的交友範圍，也許是我不認識的某個人幫了他也不一定。」

「等一下！」

一股難以壓抑的不安湧上心頭。

「對了，記者會！」

「記者會？啊啊，記得是晚上八點開始吧。現在剛過七點，所以……」

「所有人都換工作，這麼說馬場先生也找到工作了啊！真是太好了！」

他一手拿着上面的人交給他的記者會腳本，一邊望着窗外。

「感謝你這麼有禮。這是我的名片。」

而我也是前陣子才知道這件事。

「咦？」

啊、對了，我也要遞名片！

名片上理所當然地寫着他的名字，不過令我驚訝的是旁邊的文字。

～Side　？？？～

「我沒有聽說……那些事。馬場先生只說大家要一起辭職。」

全都當成我酒醉後的妄想就好。

那正是前幾天馬場先生提到的，連我也熟知的大企業的名字。

可是要是我沒錯的話呢？

而就在我剛跑起來的時候──

然後他爲了不讓我們擔心，所以閉口不談？

一直以來，他應該都只有足以順利完成工作的技術。

總裁先生叫住了在玄關穿鞋的我。

「你說什麼！？」

「田淵先生？」

難道說，只有他自己還沒找到工作？

但幾乎一點效果都沒有。我腦中浮現了今天的馬場先生。

面對意料之外的提議，我沒有時間考慮，反射性地答應了。

『離職前好好完成該做的事，纔算得上是社會人士。』

「是這樣啊。馬場先生提過我……」

「我雖然以前受過馬場先生很多照顧，可是他年紀也接近退休了對吧？所以負責人事的同仁感覺實在不太情願……就算他擅長業務方面的工作，體力也已經有點跟不上了。而且遺憾的是，他作爲技術人員的技能十分普通，似乎沒什麼值得一提的部分，非常地平庸……所以綜合來看，我們公司決定沒辦法僱用他。」

「啊，是的。這件事我知道。我跟其他企業的總裁會在學習會或社羣網站上交流──」

在我花時間尋找的期間，總裁先生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所以他沒找到工作？

而且馬場先生還透過人脈幫我們找到了新的工作，所以大家才下定決心。儘管辭職之後大家會各奔東西，但都說要去新的公司重新開始。」

跟一開始就習得技術來工作的我們不在一個起跑點上。

馬場用力握緊了腳本。

有沒有意義姑且不論，但還是提醒他一下吧。

房東先生點頭說着「是這樣啊」，而浦見先生……是打算寫成報導嗎？

「看來是呢。好像是因爲房東先生出門時說馬上就會回去，結果一直沒回家，他纔來找人的。」

總裁先生看我的樣子，語帶安慰。

「那個……如果搞錯的話很抱歉。請問你是不是田淵先生？」

大家健二先生嗎……！？

咦？爲、爲什麼這個人會知道我？

「我聽貴公司的馬場先生提過你的事。」

我反射性地接下他從懷中取出的名片。

「啊……我們一開始喝就停不下來了嘛。」

聽見總裁先生滿面笑容地說道，令我一口氣哽在了喉嚨。

馬場先生似乎有把我們以前一起拍的照片給他看過，所以他才認出了我。沒想到竟然能在這種地方遇到熟人的熟人，這世界真是意外地小，竟有這種偶然……

在我們說着這些的時候，被叫健二的房東兒子看向了我們。

醉意一口氣散去。

馬場先生的話在我腦內不斷重覆。

「馬場先生他跟很多公司談過的樣子……」

我試圖在腦中思索，但因爲喝了酒的關係，腦筋完全轉不過來。

「別這麼說。我父親只要被人請了酒就經常會這樣，實在很傷腦筋……啊，不好意思，自我介紹晚了。這是我的名片。」

我趕緊翻找胸前的口袋。

而且職位還是「代表董事兼總裁」！？

「！」

他想盡量幫上馬場先生的忙，於是透過社羣網站詢問了認識的人。

他的表情毫無氣力，看來十分頹喪。然而其雙眼中還有着力量。

雖然有些社長抱有興趣，但最大的障礙似乎還是在於年紀。

正當我這麼想着，準備開口的時候──

然而偏偏在這種時候，我就是找不到我的名片夾。

──在聽他說這些的時候，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父親給你們添麻煩了，真是抱歉。」

確實……說到底，馬場先生是從營業部門被降職，在什麼都不懂的單位從零做到現在的。

馬場先生並沒有值得一提的高階開發技能與知識。

我要在記者會開始之前，問出他的真實心意！

「……咦？」

「雖然沒辦法說明清楚，但我很擔心。要是馬場先生自暴自棄的話，有可能會在記者會上做出什麼事來，所以我要過去！」

啊、啊啊……這樣啊。就是馬場先生說能牽線的……我理解了。

我們三個就這樣留下房東先生一個人，衝出了公寓……

原本發熱的臉龐失去血色。

「聽你那樣說，我也很在意。」

我慌忙收拾我的東西。

「謝……謝謝你！」

他在公司低聲說「時機正好」的表情，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果然沒錯啊！」

同時，另一方面……被迫接下課長職位的馬場，獨自待在某間辦公大樓的其中一個房間。

『時機正好。』

不管是程式設計還是系統設計，技術上優於他的人比比皆是……

「呃……那真是感激不盡。嗯……」

「太好了，是指……？」

心中本該有的興奮感消失無蹤。

「啊……是的。老實說是那樣沒錯。剛剛提到的馬場先生是我的上司，是他勸我這麼做的。包括我也是，我們大家似乎都對那間公司厭惡到極點了。

結果雖然有些同樣認識馬場先生的總裁，然而還是沒辦法。

「我真的受他很多照顧，不過可惜在那之後就沒機會見面……正當我期望有一天還能見到的時候，前幾天他久違地聯絡我，於是我們見面聊了很多事情。

「我的車就停在附近，讓我載你去吧。」

「喂，田淵先生。你打算辭職嗎？既然要去我兒子的公司工作，表示就是那樣吧？」

「我是、沒錯……」

如果是我搞錯的話，那就沒什麼。

「馬場先生要出席今天的記者會。這之前一直忽視不幸事件的課長被降職，於是馬場先生被推爲課長──大概連責任也被推到了他頭上。」

他說田淵先生你是過世的竹林先生的部下，是很認真又優秀的技術人員。所以除了能負責系統的維護管理之外，在新系統開發上也會是即戰力。他把這些連同你至今爲止的實績都一起告訴我了。

■　■　■

「田淵先生？到底怎麼了？」

「我們一開始也沒辦法接受，但馬場先生本人說服了我們。」

「不不，是我一開始說想要問他一些事情的。把他留在這裏這麼久，我才該說抱歉。」

詳細一問之下，原來這位總裁先生以前在一間公司當基層員工，而那間公司是我們公司的客戶。他因爲這層緣分認識了馬場先生，而總裁先生後來開設現在的公司時，也委託了我們公司進行一部分的系統開發。

所以直到今天之前，他雖然知道其他人的工作有着落，但一直沒聽說馬場先生也找到工作的消息，心裏很是擔心。

視線的前方是早已聚集在此、望眼欲穿地等待記者會開始的媒體們。

此時有個男人現身了。

那是跟馬場差不多年紀的男人，雖然穿着體面服裝，卻滿是疲態。

「馬場課長，時間差不多了。請做準備……」

面對男人的呼喚，馬場沒有回應，只是繼續背對着他望向窗外。

「馬場課長？」

「……三谷先生。我在這間公司工作了很長的時間。就算被調離營業部門，貶到──雖然這麼說對部門的大家有點失禮──開發部門之後，也還是一路工作了過來……雖然跟你變得疏遠了，但我們以前也一起工作過啊。」

「……是的。」

「……今天這次，恐怕就是我最後的工作了吧。這麼一想，至今爲止的回憶就一一浮上了心頭。從進公司第一天開始就忙個不停的那些日子……那個時候公司還很小，員工的數量也還數得出來。」

「……是。」

被稱爲三谷的男人聲音變小了。

他雙眼泛出淚水，低下了頭。

側眼看到他那副模樣馬場儘管有些抱歉的樣子，卻稍微笑了出來。

「……抱歉，現在不是該談往事的時候呢。我馬上去等待室。」

「是……麻煩你了。」

「嗯。最後的工作……我絕對會好好完成。」

三谷聽見回答，低着的頭猛地抬了起來。

「馬場先生……不，沒什麼。」

馬場回過了頭，男人此時與他四目相交，隨即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嚥下心中的話語，離開了房間。

被獨自留下的馬場，眼瞳中蘊藏着無法動搖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