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短篇·熟人的熟人与竹林的坏习惯

～Side　田渊～

「打扰了。」

「哦，房东先生，欢迎。请进。」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呼～最近真冷……嗯？你不是田渊先生吗？」

「您、您好……」

「怎么，你也是被这个人叫来的啊？」

「不，我和田渊先生是碰巧相遇，对吧？」

「对……」

我因为发呆而坐过站，逃离上传影片的年轻人，结果跑到了这里。

这么一说明，还真是一件蠢事。

而且还接受了偶然遇见的浦见先生邀请，进到房间里。

「我看他很累的样子，正好和房东先生约好要询问事情，想说能不能一起聊聊。」

「唉，看得出来他状态很差……田渊先生你可以接受吗？这个人是某家杂志的记者喔。」

对，没错。他来到房间后重新做了自我介绍，我才知道这件事。

浦见先生是一名记者，他任职的杂志社──刊载了最多揭发我公司丑闻的报导。

那些报导正是他写的。

我本来不该在这种时期随便接受杂志记者的采访。

可是……

「……没关系，反正今晚公司好像会召开正式的记者会，事到如今隐瞒也没用。」

那是我进公司之前发生的事。

「由于事件过去太久，当时的搜查资料被销毁。寻找那时与事件有关的警察，就发现对方已经死亡，线索在关键处中断了。同事还说搞不好是警方抓错人，整个组织掩盖了这件事。当然，他是开玩笑的。

『没关系，因为我有体力，身体很强壮。』

我也有收过他自己做的料理，尤其是刚开始一个人住时受了他不少关照。

这不仅是我，也是三课所有人共通的认知。

面对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两人，不知不觉间就像在跟主任说话一样，尽情发着牢骚。

「现在还有联合工会这种组织，不过据说那是更早以前的事。」

「唔嗯……」

「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主任对于我们公司的工作并不是非常拿手，也不是天才那类的人。他只是以超夸张的体力和专注力，不眠不休地维持效率一直工作……」

「运气不好……」

他们会说已经交涉过了，向高层报告是谁申诉了什么内容。要是不遵从高层的意向，申诉的人就会因为表面上不相干的理由受罚。这根本不是为劳工着想的组织，而是捕捉心怀不满员工的陷阱。

每当我回答接踵而至的问题，堵在胸口的东西就会消散，变得轻松不少。

这么一想才发现，主任的运气真的差到让人觉得他是不是被诅咒了。

「没错，他就是会莫名地一直遇上这种只能说是『运气不好』的事。」

「……好。」

「不过有时候是他节外生枝、自作自受就是了。」

「怎么说？」

「原来如此。」浦见先生深深点头，又拿了一罐新的啤酒过来。

「所以啊，听我说～」

虽然我真的很感谢他──

「例如一搭电车，电车就会停止行驶，搭计程车的话就会大塞车。这种事经常发生，这是我从前辈那里听来的。」

他确实体力充沛，即使流感在公司蔓延，他也不受影响。

「你希望他活得更聪明一点，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客气了……」我顺着他的意思收下啤酒，该说什么好呢……这么说来──

「主任身边的确常发生怪事。」

如果有人碰到结婚纪念日之类的日子，很想请假，他就会帮对方代班。

「毕竟田渊先生很年轻，事件当时还只是个孩子吧。现在我才说得出口，一开始我也对他抱持戒心，想说只要他引起一点麻烦就请他退租。结果发现他是个一边找工作，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普通青年……回想起来，被电视新闻的报导带风向的自己真丢脸。

……我不懂杂志记者的工作，但说到奇怪的事，我也有些头绪。

我的公司规模不算大，不过当时难得有从海外来的委托，或是从IT产业快速成长的国家接收人才。体力过人的主任经常在日本和某个国家之间来回奔波。

「浦见先生？怎么了吗？」

「这样的话，我也有话要说。」

就算扛了一堆工作，他的疲劳程度看起来还是跟其他人差不多。

「是啊……毕竟有十几年？总之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当时他还很年轻，跟母亲一起搬来这里。」

举个有代表性的例子……

至于我写成报导的公司内幕和丑闻，反而是报导材料自己送上门来。情况顺利到让我觉得可疑的地步。」

该说不愧是杂志记者吗？他很擅长从别人嘴里问出事情。

表面上是假装公司在这方面有完善的制度，其实工会代表和干部都固定由和社长等高层有关系的人担任，根本是御用工会。所以不管是谁、有什么诉求都不会有动作，说到底连谈判的权利都没有。

「可以再给我一罐吗？」

好难想像……无论工作或其他事，主任总会说『没关系』──我对他这种印象比较强烈。

然而，就在他克服名誉受损的问题，找到工作正要重新振作时，母亲却过世了……竹林先生是个好人，但运气实在不好啊。」

无论是工作或私人的事，我都受过他许多帮助。

「好几年前的确有过这种事呢，飞机事故频发、航空公司受到猛烈抨击的年份。」

从结论开始说起，主任明知那是陷阱，依然提出了改善待遇的诉求。

就算是陷阱，声音也会传达到上面。而主任依旧说自己可以承受，所以没关系。

我请浦见先生说明这是什么意思，他一脸困扰地回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每次都说是别人送的，原来那是浦见先生送的东西啊？

「对对对，田渊先生你也知道啊。我儿子也特别爱吃那个，以前我家是在附近的肉店买可乐饼，在那之后就变成自己在家做了。」

于是主任必然要搭飞机，但他预定要搭的航班总会出问题。延迟或取消航班还算好的了，起飞后才出问题的情况也很常见。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主任说的话是真的。

「……顶多是外表比较年轻吧。他以前和死前没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就是有点阴沉。」

根据前辈的说法，当时同事们接连搞坏身体，晚上哭着入睡。所有人都满腹怨言却又说不出口，只有主任以自己一个人的名义替大家表达意见。

我在玄关前遇到竹林先生，跟他招呼了几句……记得当时他说晚餐做得太多了，于是送我大量咖哩当作是敦亲睦邻。

「自作自受？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

「对！房东先生说得没错。主任的肉体和精神都特别结实，不畏险阻，遇到困难时连没必要解决的问题都会正面硬闯，克服一切……不过主任交接给我的客户也说过，『就是因为竹林先生以这种心态面对工作，我才会信任他』。」

房东也表示同意。

「是有听说以前发生了什么事，但不清楚详情。原来还有这种事啊……我完全想像不到。」

于是我──

「请用。」

「既然田渊先生可以接受，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所以呢？你想听什么？」

「对了，浦见先生你和主任──竹林先生很熟吗？」

在那之后，我回到家时偶尔会发现门把挂着装在塑胶容器里的小菜，我则是会送他工作出差的伴手礼。虽然很少直接碰面，但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着。」

「其实我调查竹林先生的周遭，发现有很多奇怪的事。例如刚才说的打倒强盗那件事，在他的遗体被发现后，我很快就知道了。我拜托在警界有人脉的同事调查这起事件与事故，结果只知道竹林先生打倒强盗、被电视新闻报导，还有之后被警方拘留等『事实』，至于其原因，『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则是一头雾水。」

房东感慨地低声说道，我忍不住同意这番话。主任的确是时运不济，应该说身边总会发生倒楣事的人。

「是喔～主任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我也收过料理。我内人还向竹林先生问过可乐饼的做法，也有教他怎么做炖煮料理呢。」

我依然不打算离席。

「最后他虽然没有被开除，但待遇不用说也知道很惨，上级这么做一部分是为了杀鸡儆猴。知道当时那件事的人，像是课长从此就叫他背叛者……那个人真的是既精明又笨拙，应该说会顾虑他人，对自己却漠不关心。」

他总是说着这种话并揽下工作，工作量是别人的好几倍。

而我们也太依赖他了。

「虽然没有坠机，不过在附近的机场直接以机身着陆的经验，据说两年内发生了三次还是五次。前辈还对我说电车就算了，绝对不要跟主任一起搭飞机。」

不过……经过采访之后，我想进一步了解去世的竹林先生是怎样的人。这次进行的采访，我个人的感情占了大半理由。」

「来，请用。」

「什么都可以，竹林先生平常的事或回忆之类的，什么都好。啊，我还准备了酒和下酒菜，我们边喝边聊吧。」

「啊啊，马铃薯留着一半不要完全碾碎，吃起来会有扎实的口感，这样也很美味。」

我打开一罐新的啤酒，一口灌下。冰凉的液体通过喉咙，话语从腹部深处发出。

这么说来，我想到一件事。

同样在三课之中，有人只要喝一杯啤酒就会睡着。我虽然没这么夸张，但酒量也不算好。为了不让我们被课长或其他人灌酒，主任总是帮我们挡酒。只要被命令喝酒，他就会代替我们喝，独自承受蛮不讲理的暴力。

尽管这只是漫无目的的闲聊，不过有共通的话题，加上酒的影响，使我和两人拉近了距离，对话进行得愈来愈顺利。

「主任的类似事迹还有很多，像是高中时代打工的地方由于裁员或破产，总是在刚学会工作内容时就被迫离职之类的。」

「这也是我从前辈那里听来的喔，我们公司有个虚有其表的工会。」

「虽然我可能无法保证让两位放心，但还是先说明一下。只要以匿名采访的形式，将事情说给我听就行了。我希望两位提供能写成报导的素材，若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是骗人的。

或许本人没有自觉，现在想来他身上的负担确实太重了。

「当时他因为打倒了超商强盗，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周刊杂志不负责任地抨击他防卫过当、杀人犯什么的，让他搬来这里躲避。你不知道吗？」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所以说，我们之中认识竹林先生最久的人，是房东先生对吧。」

要是公司有员工身体出问题，能代班的工作他就会去做。

交期明显是强人所难的工作，他会用超乎常人的体力与专注力硬干，赶上交期。

主任有时会毫无预兆地带着观光地的日式馒头，或是地方上的点心来公司。

「啊……应该没有两位那么熟悉。虽然我们是邻居，偶尔会碰面，但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回家时间相当不规律。要说互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我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吧。

浦见先生说着，从厨房拿了几罐啤酒和装着下酒菜的超商袋子过来。

「没关系、没关系……这是主任常挂在嘴上的话。而他扛下的不只工作，这个酒也是。」

「详细……不是有句话说『老实人总是吃亏』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主任是个好人，但也因此会主动背负一大堆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