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短篇•被留下的其他人以及變化的徵兆

「田淵!!竹林還沒來嗎!?」

「是、是的！」

「有沒有跟公司聯絡？」

「沒有！我這邊也聯絡不上！」

「快去想辦法！客戶已經打電話過來，說竹林並未出席會議！」

「這還能怎麼辦……」

「不準頂嘴!!有時間頂嘴，還不如再打一次電話！竹林不來的話，他的工作就交給你處理！……聽清楚了沒有!?」

「是、是的！」

「那就快點動作！真是受不了……全都是一羣廢物。部門裏面有個沒用的傢伙，倒楣的可是我們呢。」

「就是說啊。」

「那種前輩真是靠不住。」

「不過主任怎麼會蹺班？」

「天曉得，我才懶得理會那個大叔。」

「至少也該打個電話吧？都已經幾歲了，連社會人基本的禮貌都沒有。」

「這下子一定會被開除。明天早上一到公司，就會發現自己的座位不見了吧？」

「……」

莫名其妙發飆的主管，莫名其妙被罵的田淵，以及看着這幕而幸災樂禍的一羣年輕同事。

旁邊也有默默做事的其他社員。

深怕被掃到颱風尾的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在內心盼望着龍馬快點出現。

不過，龍馬今天當然沒到公司露面。

名叫浦見的男子依然氣憤難平，不過看到田淵主動介入之後，稍微收斂了怒火。

「啥？」

「……」

田淵連忙上前扶住房東，井口則是滿不在乎地直接闖了進去。

「我哪知道，該不會根本就沒回來吧？住在隔壁的人好像經常沒回家啊。」

（居然挑選這個態度超級惡劣的傢伙，甚至還不惜允許他早退……想來想去，還是擺明了跟我過不去吧。）

「你、你冷靜一點……！」

田淵帶着纔剛抵達就出言不遜的井口走上二樓，按了按最角落那間房間的電鈴。

主管向兩人下令，明天就算是用拖的，也要把龍馬拖來上班。然而，若只是前往龍馬家傳達命令，田淵一個人就可以勝任了。井口既不知道龍馬住在哪裏，也沒興趣知道。現在他之所以會坐在電車裏面，純粹是因爲主管的命令。

「房東？那剛好，把門打開吧！」

井口推開擋在面前的田淵，從口袋裏面拿出播放器，開始聽音樂。田淵打量着眼前的井口，不禁心想。

況且，以一句話來形容井口這個人，那就是『流氓做派』。

「呃？是、是的，是很喜歡。」

「哼……真是難爲你了。」

房東朝着頻頻低頭致歉的田淵瞥了一眼，用鑰匙打開房門。

「真的非常抱歉，您沒受傷吧？」

「只要那個死老頭肯開門，不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嗎？」

井口看起來非常不高興。

結果房東主動退讓了。

於是，四人爲了開與不開的問題爭論了起來。

「竹林先生嗎？」

進入公司任職的時候，他在形式上必須繳交的資料檔案，以『天不怕、地不怕』來形容自己，不過這只是比較好聽的說法。事實上，他只是個不懂得察言觀色、不會看場合說話、發起牢騷絕不跟你客氣的那種人。這次拜訪龍馬家的任務也引起他的一陣抱怨，最後主管以能早退爲交換條件，才讓他勉強答應。

「房東先生，能不能拜託一下？」

因此跟這件事毫無關係的男子也開始遊說房東，希望房東趕快開門，好打發井口走人。

井口雙臂抱胸，擺出一副悻悻然的表情大放厥詞。隔壁男子朝井口瞥了一眼後，附在房東的耳邊說話。

「……田淵先生還好，這位的說話方式就不行了，完全不像個上班族呢。」

「唔!?」

「以前聽竹林先生說過，他有個姓田淵的部下很喜歡機器人……」

「可能是去醫院，或者是買東西……若真的生病了，主任家裏也沒其他人，所以……總之，也只能等下去了……」

■ ■ ■

現場瀰漫着險惡的氣氛。

「也好……」

「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名片。」

「真是受不了，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

「我是這裏的房東。」

「井口先生，這裏是電車車廂內……」

同車廂的其他乘客，當然不會對這種擾人的態度抱持着什麼好感。

欠身行禮的田淵從懷中掏出名片遞了過去。

「開什麼玩笑。我是有鑰匙沒錯，不過沒得到住戶的允許，可是不能隨便開門的……再說，你們真的是竹林先生的同事嗎？」

「若竹林先生不在家，請你們立刻回去。」

「那個……課長要求我們一定要當面談，再說就是因爲電話打不通，我們才特地跑這一趟……」

「不要一直擋在我前面，讓開！你的鮪魚肚太佔空間了！真是的……」

「嗚哇，好破舊的公寓。那個大叔居然住在這種地方？」

「哇！小心!?」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知道啦。」

「我們走吧。」

「對不起！不好意思，吵到您了。我們跟住在這裏的人是同事，不過從今天早上開始就聯絡不到他了。」

由於他身上穿着筆挺的西裝，看起來很像是討債集團的人。

「……算我求你們好不好？隔壁的人應該不在家吧？這裏的牆壁不是很厚，如果在家的話，一定聽得到你們的聲音啦。」

房東站在玄關出聲，卻被井口推了一把，眼看着就要跌倒了。

公司當然不可能讓這種人出去拜訪客戶，或是從事必須離開公司的任務，因此他平常只在公司裏面負責有做跟沒做都一樣的雜務。正因如此，這次主管也是基於他『在不在公司都無所謂』的考量嗎……

「總算願意了！」

「是的，您知道什麼嗎？」

「靠關係也是新人，難道都不教新人該怎麼說話嗎？完全沒有社會人應有的樣子！」

「……」

男子霸佔剛好沒人的博愛座，以旁若無人的態度出聲抱怨，而且音量還不算小。

「對不起。」

「我沒事。不過田淵先生，那個小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他是同事，你們公司怎麼會僱用那個小子？」

滿臉鬍渣的中年男子從隔壁走了出來。

井口似乎注意到其他乘客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不是隻有田淵以及移動到其他車廂的兩名女子而已。於是他以銳利的視線掃過整個車廂，見到乘客紛紛別過頭去之後，冷冷地哼了一聲。

「站在這裏大叫，跟站在門外有什麼差別？給我讓開！」

「井口先生！」

這時，隔壁房門打開，另一個人的怒吼撕裂了現場的空氣。

「……死老太婆，你看什麼看！」

「突然跑到這來大吵大鬧，應該要說『打擾到您休息，真的是非常抱歉！』纔對啊……嘖！」

順帶一提，今年是井口入社之後的第二年。論資歷的話，田淵算是前輩，年紀也比較大，不過在公司內部的地位，還是有背景的井口占了上風。

「請問一下，你們找住在那裏的人做什麼？」

「你說什麼？」

「給我安靜一點！」

開口勸說的田淵無功而返，反而還被對方瞪了一眼。

「竹林先生！你在家嗎？」

（讓這個人一起來……擺明了就是跟我過不去。）

「……你那是什麼表情？看了就煩，給我轉到另一邊去。」

他靠父母的關係進入公司之後，隸屬於被公司的其他人戲稱爲資源回收場的開發三課。在公司內以『暴躁易怒』的特質爲人所知，名氣相當響亮。

「咦，這怎麼可能……昨天提早下班，他說要回家看書呢。」

「唔……你喜歡機器人是吧？」

男子不認爲井口是個可以溝通的人。

「井口先生，冷靜一點。」

「……喂，大叔！聽到了沒有!?不要給我無故曠職！」

然而，應該出來開門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您知道他到哪去了嗎？」

難掩內心不滿的男子以及田淵的身影，出現在還不到下班尖峯時間的電車之中。

「死老頭，你誰啊？」

「沒辦法……」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外面鬼吼鬼叫！有沒有公德心啊！」

大概是剛好瞄到的吧。井口的視線移動到對他的言行舉止感到不悅的兩名中年女性身上，正準備起身的時候，被田淵擋了下來。

「請等一下，井口先生，說不定他已經出門了。你看，早報還留在這裏……」

因此——

井口提高音量，卯起來拼命敲門。

「跟我說這些也沒用啦。」

「這是什麼態度！」

「這個……昨晚遇到的時候，倒是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到了之後叫我！」

「喂！大叔！」

「不好意思，浦見先生。」

井口的叫罵聲從房間內傳出來的同時，房東也在玄關大聲喝斥。

「死老頭，把我當空氣是吧？你誰啊？」

「這個……不瞞您說，他是靠關係進公司的……」

「什麼？意思是他無故曠職，還跑出去大玩特玩囉？」

恐怕是感受到這種不尋常的氣氛，一名老人從樓下出現，主動開口道：

「啊？囉唆！反正人又不多，沒差啦！」

他的黑眼圈十分明顯，以惺忪睡眼瞪着三人。

「就是他啦，我們跟那個大叔是同一個部門的。這傢伙是個死宅泡，都年紀一大把了，還喜歡小孩子的玩意兒。反正快點幫我們開門啦！」

「開什麼玩笑……喂，大叔！其實你在裏面吧!?不要假裝不在家！」

「別再睡啦!!」

井口的怒吼格外大聲。

聲音傳入耳中，田淵頓時呆愣原地，房東也忘了生氣。

「睡……？」

「意思是主任在家？」

「喂！給我起來，你這個廢物！年紀一大把了，還搞這種曠職的把戲！替別人想想好不好！」

接着，傳來像是在跺地的聲音以及怒吼。

「……我們也進去吧，別讓他把房子拆了。」

「好……」

走進房間之後，他們仔細一看。

隔壁的中年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進來，站在起居室的牆邊面露苦笑。

沿着男子的視線往前看去，赫然發現身形魁梧的壯漢正躺在緊臨起居室的臥室。

不僅如此——

「給我起來！瞧不起我是吧？叫公司開除你喔！」

即使掀起棉被、提高音量，男子還是沒有睜開眼睛。井口再也按捺不住，朝着男子就是一輪猛踹。

「等、等一下！這就太誇張了，井口先生!!」

田淵連忙加以制止。

「少來煩我！死胖子！」

「嗚！」

只可惜田淵非但無力阻止對方，還被焦躁不已的井口朝肚子狠狠揍上一拳。

「請冷靜一點……不要使用暴力……」

「感謝配合。」

擋在田淵前面的警察搖了搖頭。

「啊……請不要放在心上，畢竟真的是我們理虧。」

將茶飲遞給田淵之後，房東望着警察在竹林房間進進出出的模樣。

「田淵先生，竹林先生還好吧？」

跟田淵一樣躲避人羣的房東也在這裏。

「是！」

然而，這個時候……

「喝嗎？」

仔細一看，身上還有類似瘀青的痕跡。

「對警務人員行使暴力，相當於妨礙公務，暫時會留置在警察局。等過幾天冷靜下來之後，就會獲得釋放。這種事情多半會以緩刑處理，除非情節特別嚴重，否則繳納罰金就沒事了。」

「請問他會怎樣？」

結果只得到失去溫度的肉體僵硬的觸感。

「田淵先生，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田淵跟竹林已經是老交情了，他很清楚竹林的身體比一般人還要強壯許多。

「就跟你說……!?喂，田淵！待在那發什麼愣啊？快來幫我!?」

「他在接受偵訊的時候動手打人，現在也是……」

感到不妙的田淵聲音愈來愈大，竹林卻動也不動。

「放手！」

「咦？」

「這、這要我怎麼幫啊？」

即使田淵再怎麼不願相信，依然接收到竹林已經死亡的訊息。

井口一張臉漲得通紅。只見他慢慢掄起拳頭，彷彿在向田淵示威。

打開房門的另一位警察制止了想要跑過去的田淵。

「你給我記住！回去之後一定要宰了你！」

「井口先生!?」

各關係部門接獲消息之後，應該會有所因應。

「放開我！人不是我殺的！在我出腳之前，那個大叔就已經死了！」

竹林並非穿着睡衣，而是T恤和短褲。他的身體以放鬆姿勢仰躺在地上，左手置於肚皮上面，雙眼緊閉，彷彿睡着了。

■ ■ ■

「主任？主任——？」

「那個小子還沒結束嗎？」

爲了做筆錄，警察向房東借了一間空房。而就在兩人開始談論井口的時候，他正好被警察從後方壓制着帶出房間。

「是……」

「……請快點起來！」

「我纔想問你在幹什麼！開口閉口都是低俗無禮的字句；房門一開，就大剌剌地闖進別人家中，甚至還肆無忌憚地對別人動手！你從小到底是接受怎樣的教育！」

「讓開，死胖子！我要叫醒這個大叔！」

房東就像日本以前的頑固老爹，面對其他人家的小鬼也是照罵不誤，完全沒在怕的。

如今，田淵雖然自警察手中獲得解脫，外面卻聚集了許多聞風而來的好事之徒。

「啊，主編，您辛苦了。我是浦見。其實我剛剛挖到一條挺有趣的題材……是，手機偷拍的影片已經傳送過去了，還請您確認一下。是。方纔還在大叫隔着一層襪子和肌肉根本分辨不出來……詳細情形請參閱電子郵件。總覺得影片中的人物以及周遭環境似乎大有問題……是，那就拜託了，之後再與您聯繫！」

「唔!?……」

這記當頭棒喝讓目中無人的井口縮起身子，魄力足以威鎮全場。

這時出面制止的竟然是房東，只見他一記鐵拳揮了過去。

沉重的空氣籠罩在兩人之間。

「混蛋東西！」

「辛苦了，田淵先生。」

「應該還沒有。結束的時候，會通知一聲吧。」

「……帶走。」

「進入房間之前，我不是因爲看不慣那個小子的態度，把怒氣發泄在你身上嗎？」

「也真是難爲你了。另外……竹林先生的事情我很遺憾。」

他的職場以及生活環境，等於是爲了豢養猛獸而準備的『鐵籠』。

「啊，房東先生。」

田淵一開始注意力完全被井口的暴行以及腹部的疼痛所吸引，如今終於發覺不對勁了。

然而，都已經被踢到瘀青了，應該不可能遲鈍到一點感覺都沒有。

可是現場一片混亂，身體又被踢了好幾腳，這樣子還睡得着嗎？

真的是說曹操，曹操到。

「田淵先生，剛剛真是不好意思。」

「抱歉，我是他的同事。發生了什麼事嗎？」

「原來如此……可以讓我聯絡公司嗎？」

爲了觀察反應，田淵一直注視着竹林的胸口，結果發現那裏完全沒有上下起伏。

最後他終於察覺了。

於是，竹林龍馬的死訊被呈報上去。

氣喘吁吁的田淵痛得彎下腰，卻還是擋在了井口和竹林之間。

井口撂下跟自投羅網沒兩樣的狠話之後，就直接被押進停在外面的警車。

「好好好，回到局裏再慢慢說。」

「這個……我得先向公司通報纔行，另外還要等井口先生做完筆錄。」

「好痛……死老頭，你幹什麼！」

田淵以近乎哀求的語氣大喊，雙手同時碰觸竹林的身體，試圖將他搖醒。

然而——

竹林這頭猛獸死了之後，他的公司以及社員在不知不覺中，走上了名爲『世人的眼光』這條毀滅的道路。

「不要靠近！待在原地！」

神賜給竹林平凡的苦難。

「那我就不客氣了。」

「啊、是！……居然還在睡……？主任？」

「……我原本以爲主任會活得比我久呢。」

不過若猛獸不在了，鐵籠就失去存在的意義，也不需要創造適合的環境。

確認竹林已經死亡之前的那場騷動，居然讓雜誌記者對井口以及他所任職的公司產生莫大的興趣，各個部門都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房東突然遞出一罐茶飲。

巨大的水壩，總是從小小的裂縫開始瓦解。

「好冰……」

他避開惱人的視線，踏着沉重的腳步來到公寓的庭院。

「還是你想捱揍!?」

「「!?」」

「我也是，沒想到他居然先走一步……」

確定竹林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之後，房東立刻報警，當時在場的人都必須接受偵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