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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依然无法毕业

《乐园NOISE》 · 杉井光 · 1.2万 字

《乐园NOISE》5 6 依然无法毕业插图(1)
《乐园NOISE》 · 5 · 6 依然无法毕业 · 第1张插图

「真琴小弟没有弄编曲吗?」

「真琴同学竟然没有带编曲方案过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村濑同学撞到头了?讲得出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吗?」

「原来学长也有草率对待音乐的时候啊……」

大家都凑过来担心我。

那是在距离伽耶的毕业演唱会只剩下一周,到「Moon Echo」的录音室排练时发生的事。因为贝斯交给伽耶,所以我变成要弹节奏吉他,可是直到排练当天我都无法把节奏吉他的编曲方案定下来,只能两手空空地来到录音室。当然让伽耶担任主唱的毕业歌更是连一个乐句都没写出来。完全没有进度。

「呃、嗯,抱歉。一直没什么灵感。」

排练开始才经过十五分钟,我就假借要休息逃出录音室。

我在厕所拿出手机确认。

传给华园老师的讯息──依然是未读状态。

我不想说自己是因为在意这件事而无法静下心来做音乐。不可以把责任转嫁到别人身上。单纯只是我在偷懒而已。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每隔十五分钟就会看一次LINE。

点进和「Misao」的聊天室确认没有任何变化后,我叹口气关掉荧幕。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浪费着时间。

回想起来,华园老师总是会听我的音乐。从我连Musa男都还不是的时候开始,那个人就是我的听众,在入院之后也一直没有变,等到见不到面之后音乐成为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然而这个联系是如此的脆弱又不可靠。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映照在变暗液晶荧幕上的自己脸庞。灰色的自己也从对面望向我。

只不过是几天没有看讯息而已吧?为什么要露出那么凝重的表情。

当我这么问时,镜像的我也问出一样的问题。

没有答案。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了起来。

「那个,如果只治好痴的部分,就可以只把学长优秀的地方保留下来。」

「也对。我是低空飞过。」

之前累积到现在的未读邮件,我几乎没有确认内容就全部转寄给黑川小姐了。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听说你们正在找经纪人,有找到吗?」

「放心吧,那边维持原来的样子。」

「干脆让黑川小姐也加入LINE群组,共享大家的行程表好了。」

「可以协助在音乐网站上架作品,或是和媒体牵线、承揽影片编辑工作,另外自己有场地可以办活动也是强项。」

「伽耶同学的这份自尊心,真的很棒。」

排练结束后,我们在录音室的大厅召开检讨会。之所以没有像平常一样前往麦当劳是因为黑川小姐说「我想讨论下周的事情,请你们留下来一下」。

参加演唱会演出的人,在休息室裸露的水泥墙上留下亲笔签名是这里的惯例,墙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Moon Echo」至今为止的历史。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意外发现名人留下的痕迹,据说已经成为参加演出的乐趣之一。

包含这些方面在内,没有变得特别好也没有变得特别差。这是改装后的展演空间给我的印象。这次的装潢工程应该是以安全为优先考量吧。

「对不起,我周三要拍戏──」

「如果是黑川小姐──应该可以胜任。」诗月说道。

「因为之前实在太小,搬起器材很麻烦经常受到批评。不过升降井本身无法扩大,纵深和原来差不多。」

朱音马上这么感叹。的确变得很宽敞。以前站四个人就很挤了,现在是乐团成员五人加上黑川小姐,其中三人还揹着琴盒,但依然保有转身的空间。

「电梯变得好宽敞。」

从我的心脏附近渗出一股冰凉的安心感不断扩散到手脚的指尖。即使在后来仔细斟酌,也想不出比黑川小姐更适合的人选,她提出的条件更是让人求之不得。可是那个时候的我,一心只想着把自己肩膀上的重担卸下。只要减少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或许就能多一分心思放在音乐上。我当时只有这个想法。

「是啊,虽然感觉变得比较宽,但大概是因为器材被搬出去,实际上和之前一样。」

「要让她做到这种程度有点不太好意思……」

「村濑同学同意就好。」凛子这么说。

担心谎话会被看穿的我心里捏了把冷汗。

「因为音响方面的工程还没结束,今天没办法进行彩排,要定在什么时候?当天早点过来排练吗?」

「我最近在考虑不要继续站柜台了。本来就是做兴趣的。老板在店里晃来晃去也会让员工觉得不自在吧。」

黑川小姐得意地这么说并按下关门钮。

「诗月之前的担心都是装出来的吗?我可是一直都很认真的说。」

「解决了『黑死蝶』的事情,总觉得──我也该挥别过去,开始做些新的事情。所以我打算开一间支援独立音乐人的公司。」

「啊,你们已经排练完了啊。地下的工程大致上都完成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顺便确认一下舞台之类的感觉。」

「俗话不是说乐痴无药医,不如试试看针灸。」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黑川小姐。连在墙边安装线路的工作人员都停下手上的工作看着这边。

讲得有够坦白。

「伦理方面的问题指的是什么呢?学长和学姐、呃、一家人?」

「竟然连吐槽都没有!真琴同学,我真的开始担心了。」

「咦?……啊、那个,抱歉,我没有看就转过去了。」

「舞台好像几乎没变。」

最先走进去的诗月看着脚下这么说。

「咦?真琴小弟的成绩很糟吗?不及格?」

没有食欲。晚餐几乎什么都没吃。也不想听什么音乐。好奇怪。明明身体和心灵都已经变轻松了才对。

话题被转移到考试上让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觉得可以……大家觉得如何?」

「被这么期待让我有点伤脑筋。」黑川小姐苦笑道。「光是电梯和入口周围就把预算用光了。不过我还找了清扫业者,整个都变干净了吧。」

还是提不起劲做事。

「……请、请多多关照。」

「太厉害了!超想要这样的公司!」

「让我来当吧。」

黑川小姐有点难为情地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对我来说最难能可贵的是可以委托她编辑影片。虽然以前黑川小姐曾经要我免费帮她编辑录音室的介绍影片,但她后来似乎觉得这样是在浪费人力资源,于是改交给专家处理。能够用很亲民的费用请到人来编辑演奏影片,对我个人而言真的帮上大忙。我喜欢作曲但对影片没有太大的兴趣。能够交给别人处理是再好不过了。

「我周日要练习花道。」

最后是伽耶怯生生地低下头。

我看了伽耶一眼。

「PA系统改到比较高的地方。是不是变得宽敞多了?」

「像是寻找经纪人,还有期末考的成绩有点差等等事情重叠在一起,嗯,不过,不用担心。」

做完这些,我趴在床上。

「之前都是找阿琴来帮忙,然后免费把录音室租给你们当成回报,不过我觉得差不多该算清楚一点了。详细的条件等之后再来讨论,怎么样。愿不愿意交给我?」

「啊,台阶变成斜坡了呢!之前在这里都很怕会跌倒。」

邮件也改由黑川小姐来管理。我把设定在PNO频道上的联络信箱改成黑川小姐新设的信箱。这样一来,就可以让黑川小姐先确认那些麻烦的工作邀约。

「咦?小伽妳除了入学考试还参加了段考吗?好地狱啊!」

「咦?这个嘛……如果是母子关系的话会有伦理方面的问题呢……可是能和真琴同学成为一家人也不错。」

看了看正在讨论的乐团成员后,黑川小姐压低声音这么问我。

「考上高中之后在校成绩已经没关系了吧。明明可以不参加的。」

手机震动了。是黑川小姐打来的电话。

黑川小姐带着我们走向电梯。

黑川小姐耸耸肩。

「凛子同学那么说太狡猾了!我、我也是真的很担心喔,而且是从一开始,从真琴同学出生的时候开始。」

「中药怎么样?不过前提是要有能够符合真琴同学体质的药就是了。」

……不愿意去想华园老师的事情,结果在无关紧要的想像中浮现了自己软绵绵的模样。

「伽耶不用懂这些也没关系。无法理解表示妳很正常。」我插嘴这么说。对话内容实在太荒唐让我稍微冷静下来。

来到地下一楼走出电梯,看到狭窄的走廊上杂乱地放着水桶、成捆的线材还有看起来像是暂时从音乐厅搬出来的照明器具。我们小心地走进展演空间,避免被绊倒。

「门也改大了很多喔。」

「那样好像在逃避一样,我不喜欢。」

「赞成!」朱音说道。

总之,不能再把宝贵的录音室排练时间,继续浪费下去了。

和黑川小姐订下的经纪人契约内容对我们相当有利。由于会计上的处理,每个月要支付一定的金额给她,但因为每年可以在规定的次数内优先使用录音室和展演空间,实际上等于是免费提供经纪人服务。

「那样……的确很方便,不,可是,黑川小姐也要忙录音室的工作吧。」

我把重担一一转移到黑川小姐身上。

「啊、呃……」

可怕的是我们乐团的成员各个都拥有精湛的技术,即使如此也能让演奏成立。我的心依然笼罩在迷雾中,就这样被节拍吞噬。

我继续受到她们四个人名为担心的集中攻击。连伽耶都被她们一点礼貌都没有的言词影响说出很过分的话,可是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糊地用「嗯……」来回应。

「乐痴治得好吗?治好的话真琴小弟的存在意义不会消失?」

「要是不及格的话,就没办法在这种时候来录音室排练了吧。」

「然后,成立的时候想拿你们来打广告。」

或许要靠自己的双脚前进需要背负一定程度的重量。据说在重力较低的月球表面无法正常走路。

朱音最先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我。接着是凛子,眼中写着交给你来决定。诗月有点不安地来回看着我和黑川小姐,最后是伽耶那不知如何是好的视线从黑川小姐移到我身上。

「我的数学也是和平常一样很危险。」

「当天因为要去接伽耶应该没有时间彩排。选周日到周三其中一天好了。」

连我自己都很惊讶答案会这么顺利地脱口而出。

「有两封看起来非常重要的邀请函,你有看过内容吗?」

「哇!好厉害!」朱音显得很兴奋。

这时黑川小姐过来了。

「这样很多事都很方便吧。排练和演唱会都在这边办的话可以统一管理行程。我还可以优先帮你们预留位置。」

「我还以为自己所有科目都搞砸了,没想到国英数这三科考得还不错。准备入学考试似乎带来不错的复习效果。」

「可是这么做的话以后要预约录音室会比较方便。」

「不,还没。」

「呃,抱歉让妳们担心了。只是最近有点忙而已。没事的。」

「从出生的时候就开始担心的小诗,是真琴小弟的妈妈?」

大家都拿出手机确认自己的行程。我们乐团要找出大家都有空的时间本来就不容易,加上伽耶之后就更加困难了。

我回到房间向大家道歉之后重新把吉他揹起来。照着乐谱上的和弦,凭藉手部的习惯动作,把所有心力都用来填补并调和朱音充满歌意的独奏,和凛子让人目不暇给的过渡乐句产生的间隙。

「咦,连休息室的墙壁也清干净了吗?」朱音问道。

「分别是京子•喀什米尔和洼井拓斗寄的。」

我从床上滚了下去。

我用电脑确认黑川小姐重新寄过来的邮件。的确是他们两人寄的。两封都是用词很正式的委托信。

拓斗先生的委托是希望我帮他的专辑写一首歌,京子小姐也一样想委托我作曲。说是认识的制作人正在烦恼某个团体的新歌要找谁来写,给对方听了PNO之后反应非常好,想问我要不要和那个制作人谈谈。

「这些不是对乐团而是对阿琴你个人的委托,要怎么做?你要自己处理?还是连个人的都交给我管理。」

「……啊、嗯,我想想……那,这些也可以麻烦妳吗?」

「那,要怎么做。要接下来吗?这两件都是商业案件喔。你真厉害啊。不过这种事恐怕也没办法立刻决定,总之先听听对方的说明?」

于是我请黑川小姐回信表示要先听过条件再决定。

不过,拓斗先生和京子小姐都不是陌生人,感觉突然只透过经纪人联络有点见外,所以我也亲自写信回覆。

谢谢。收到委托我很开心。真是太意外了。现在没办法立刻决定,请让我考虑一下。另外我已经委托「Moon Echo」的黑川小姐当经纪人,今后的联络会经由她──

把邮件寄出后,我又回到床上。

用脸压住枕头。

我心想,如果是因为重担消失才没办法顺利行走,那么只要堆上其他的包袱不就可以了吗?为了不让自己在空虚中飘荡,用力把自己压在地面。

对了,我也还没给柿崎先生回信。有活动就尽量参加吧。反正快要放春假了,就把生活时间全都用在乐团上吧。把脑袋整个泡在音乐里,让自己无法去思考多余的事情。我低声这么自言自语着闭上了眼睛。

和拓斗先生见面的地方,是在我们高中附近的车站前咖啡厅。这是对方顾虑到我还是学生而选择的地点。

除了作为拓斗先生代理人的新岛先生也跟着一起过来之外,参加会议的还有三位穿着西装我不认识的男性。这位新岛先生似乎被赋予会议的主导权,由他向我介绍那三位中年男性。

可是,就算告诉我公司名称和职位我也完全不懂。三人用极为友善的表情将名片递给我,但我还是搞不懂这些人做的是什么工作,又是以什么立场参加这次的会议。一人是唱片公司的人,头衔是营业部长;一人好像是来自舞台类娱乐活动企画公司,但头衔都是英文我根本无法理解是做什么的;最后一人是影音网站公司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昨天晚上,黑川小姐有问我「需不需要我一起过去?」但是被我拒绝了。理由是无聊的虚荣心。该怎么说呢,我不想被拓斗先生认为自己没有成年人陪同就无法谈工作的事情。

可是!拓斗先生也带了新岛先生过来了!

早知道就不要坚持那种无聊的虚荣心了,我超级后悔。

那样的话委托那个人来制作不就──

圣诞节演唱会的时候──如果我自己是演奏者,得知老师被送进手术室的话,或许就不会站到舞台上了。

一直开着没关的电脑荧幕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现在是几点?我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了。我到底浪费了几个小时?

「是自主制作。所有曲子都是我亲自制作。」

呃,您说得没错。

我拿起手机。点进「Misao」的聊天室,反覆确认自己的讯息依然没有出现已读的标记。〔清唱剧的影片上传了喔。〕还附带连结。

我已经接下来了。不做不行。

「我还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做,请等我回去确认行程,是的,呃──后天之前会给你们答覆。」

舞台类企画公司的人也两眼放光地加入对话。

胸口附近变得稍微轻松一点。耳机带来的厚实暖意将我包围。四名男女健康而性感的肢体晃动在我的视网膜上滑过。

原本以为只有音乐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做下去,但我似乎不是那么坚强的人。靠在电车门上不断往下滑的我,最后蹲坐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铁轨传来的震动直接奏响骨头,发出空虚的金属节奏。没有渗出任何旋律。

首先那个「老师」是什么意思?拜托不要用这种称呼(后来听新岛先生说,唱片业界老一辈的人到现在还是习惯用「老师」来称呼作词家和作曲家)。会让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地点是在我家附近车站前的咖啡厅。果然一样是对方主动过来。到了约定时间有两个人出现在店里。一位是五十岁左右体态非常丰腴的男性,另一位是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的高瘦女性。两人都穿着西装。

看着看着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于是把音量调成0。

虽然很好理解──但要问我是不是可以马上答应下来,事情也没那么单纯。

「呃……请问您是制作人吗?」

三个大叔兴奋地围着我喋喋不休。拓斗先生一脸郁闷地保持沉默。只有新岛先生帮我解围。

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又要点进「Misao」的聊天室,我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到底打算重复同样的事情多少次啊?现在把那些忘掉吧。

经纪人这边资料准备得十分周全,她拿出平板电脑和耳机让我看那个团体在出道前的演出。成员是比我稍微年长的两男两女四人组合,负责唱歌的两人似乎也会跳舞,舞台效果非常好。曲子是翻唱Skrillex的《Summit》。

我观察拓斗先生的表情。看到他一脸不爽的样子。可是这个人真的生气的时候光是接触到视线都会被灼伤,所以现在的心情应该不是特别差。这样的话,表示并不是周围的人擅自做出这样的企画──拓斗先生本人也很感兴趣。

制作人有如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

她还是没有下载来听。不知道过去多少天了。

我拿下耳机。陌生的寒气灌进耳中。空气浸透到每个细胞让其分崩离析,我变得不再是我。

在音序器软体启动的同时,我的手指从滑鼠上滑落。眼睛无法直视荧幕。我的内侧已经干涸到出现龟裂变得千疮百孔快要崩溃了。

虽然对不起伽耶,但她的毕业歌只能放弃了。没有时间。首先要着手的是期限在这个月底的歌舞团体的曲子。对方的要求是厚重的EDM。先制作节拍和低音线的循环吧。既然是附带舞蹈的曲子,那么为了巩固曲子的形象,也要详细确认那四个人的舞姿才行。

我回到黑川小姐的聊天室,这么回覆。两边我都打算接下来。我这边也会回信,但可以麻烦黑川小姐也回信吗?请他们把关于钱和契约的内容寄到黑川小姐那边──

我眨了眨眼。花了几秒才理解他的意思。

拓斗先生用粗鲁的语气这么说。

为什么要做音乐?因为她会听。

「我在京子的介绍下听了PNO的频道,那些乐团演奏的曲子当然非常不错,不过更吸引我的是独奏,有点回响贝斯味道的曲子,那个正是我们在追寻的声音。在日本很难找到能够做出那种低沉厚重舞曲的人呢。」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坐在电脑前面。首先是伽耶的毕业歌。我和她约好了。

那个人已经从我面前消失很久了。在去年的七月初销声匿迹,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呃,是这样的。想先知道具体的条件……还要看行程是否能够配合,没办法现在就决定。」

第二天的录音室排练我请假了。

「咦?我吗?不,我是业务。A&R的负责人还没定下来──应该说是要等洼井先生的构想定型之后才会决定,呃,这次的案件和一般相反,是已经决定好出口之后现在要来决定最合适的入口。」

男性是音乐制作人,女性是歌舞团体的经纪人。

这是很难得的事情。竟然有专业人士认同我作曲的技术并委托我工作。歌舞团体那边要求四月底前至少要写出两首候补用的曲子,时间虽然很紧但还不算太勉强。拓斗先生那边的时间更充裕。

「可是你还是个小孩子。没有制作一整张专辑的时间和经验吧。快点给我变老。」

把额头抵在电车门的玻璃窗上,我这么责备自己。对大家说了谎。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连一个乐音都发不出来而已。

总之,必须动起来。

「呃,是没错……」

我重新看了一遍两份作曲委托的内容。上面罗列着歌舞团体和专辑的概念、曲子的形象、需要参考的艺人和乐曲名称。虽然可以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无法在我心中掀起任何波纹。

我咬紧嘴唇拼命说服自己。

华园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连LINE都没办法看的话表示──

怎么做?

和京子小姐介绍的人谈工作时,京子小姐根本就没露面。也难怪。毕竟她只是中间人。

「就是你啊。你在讲什么啊?傻了吗?」

不要想。不可以想下去。只会想像到不好的事。

这么说完后我就向他们告辞,仿佛逃跑似地回到家里。

果然没带黑川小姐来是正确的。我内心松了口气。因为如果她也在场的话,肯定马上就会确认我的行程,然后当场弄清楚就算接下这份委托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光用听的就快让我晕过去了。

我播放制作人给我的影片。应该是在摄影棚拍摄的,四名穿着运动服的男女背对着镜子配合知名舞曲不停地跳舞。火星人布鲁诺、威肯、贾斯汀•提姆布莱克……

「要是因为做不到就一直说自己做不到的话,不是一辈子都做不到了吗?」

两边的工作都接下来──也没有问题。

「然后配合MV,在舞台上也以音乐剧的形式演出相同的内容。」

我把手机压在额头上思考。

「只是写一首歌的话,和你平常做的事情一样吧。马上就能写出来吧。」

为什么?

拓斗先生终于开口了。

「还没决定是不是要帮我们写歌,毕竟村濑先生也有学校的课业要忙。首先要达成共识。」

要是被纯白的黑暗吞没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有这样的预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找不到其他方法了。因为现在的日本让我觉得可以把制作交给他的人,只有一个而已。」

我只能给出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老师的意思是愿意写啰!」唱片公司的人兴奋地这么说。

「这是个大型企画。前阵子发表的新歌,就是和老师共同制作的那首,让洼井先生一口气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所以要趁热打铁。」

然而,这个联系中断了。

「只有一首曲子要委托村濑老师来写吗?干脆加到三首。」

回到家,坐在桌子前面,抱着膝盖,打开电脑。

没想到光是回覆要接下委托而已就这么累人。一想到如果没有拜托黑川小姐当经纪人,就让我心里感到一阵害怕。已经没事了。其他事情她都会帮我处理。我只要专心作曲就好了。

在乐团的LINE群组上,我只传了身体不舒服想请假的讯息,然后立刻离开学校坐上电车。

我躲进自己房间,用LINE联络黑川小姐。告诉她两件作曲的委托都已经去谈过,还有两边都有期限的事情。

「可以请老师参加MV的录影吗?」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业界用语也太多了。

是的,我还没决定要写。虽然很高兴接到委托,但我很担心现在的自己能不能做到。我抬起双眼观察桌子对面那些人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唱片公司的人问道。

「欸?欸、啊、嗯、呃──」

只不过是老师没看我的讯息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在第四首(大概。因为没有开声音无法确定)的中途我把影片关掉了。

即使那个人不在了,我依然继续在做音乐。无论是夏天、秋天,还是冬天。

这个人讲话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讯息马上得到回覆。

在笼罩着深夜病房让人神经过敏的寂静中,用简陋的耳机,透过网路听那为了上传影音网站被压缩到粗劣的音质。因为我知道,那个人总是会来听我的音乐。

敲门的声音让液化的我勉强恢复原状。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如果是站在听众的立场,这样的企画是很令人期待……

因疲劳而发麻的手指差点让手机掉下去。

「那么,关于这次的企画。」影音网站公司的人意气风发地讲了起来。「说穿了就是要制作相当于一部电影的大型MV。把音乐、影像、舞蹈全都加进去,将洼井拓斗那无人能及的才能钜细靡遗地展现出来。对,就像麦可•杰克森的《月球漫步》稍微少一点故事性的感觉──啊,抱歉。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这个。」

那么,我还在犹豫什么?

放弃吧。再看几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找到一个人了吗?是谁啊?」

「哎─……之前你不是说自己一个人做不了音乐……」

思绪缓缓地陷进泥沼中。

「只有作曲?之前那首曲子的反响非常好,也会加进专辑吧?那么也请老师参加录音。」

原来如此。和拓斗先生的委托相比,这边想要的东西非常容易理解。

让人烦躁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阿琴?你不在吗?」

是姐姐的声音。

光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脖子、肩膀和腰部的关节就嘎啦嘎啦作响。我皱着眉头打开房门,看到一脸不高兴的姐姐。

「乐团的女生来找你。」

「欸?」

涣散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因为我翘掉排练,气得找上门来了吗?

「大家都来了吗?」

「不,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是住得比较近的朱音吧。凛子也有可能。毕竟对我很严苛。诗月也是想到就会展开行动的人,或许是看不过去想过来当面说什么。不论是谁都让我心情沉重。我垂着头打开玄关的大门。

最让我意外的人站在门外。

「……学、学长……抱歉,突然跑过来。」

是伽耶。

她穿着制服,还揹着贝斯琴盒。应该是在排练结束后直接过来的。红彤彤的脸颊是因为跑步过来的关系吧。

「因为有话想说,那个、如果真的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很抱歉,可是学姐们都说一定是在装病。」

完全没错啊。大家都很了解我嘛。

「有话要说……嗯、呃──」

该怎么办。也不能让她一直站在这里。在我这么犹豫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快请进来。我去准备茶水,阿琴你快点去整理房间。现在一定乱七八糟的吧。」

是姐姐。她以不容分说的态度把我推到走廊后面,然后转头面向伽耶。

「那个人既随便又任性。很懒散,随心所欲。一时兴起就会把人耍得团团转。」

伽耶垂下双眼。

我紧抓住椅背想尽办法撑起身体,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Washburn,连接到录音介面,放到膝盖上握住琴颈。

伽耶的手掌按在我的胸口上。像融化的铁水一样。

即使如此──

「可是,如果没有老师,我会一直孤独下去。是老师找到我。让我和其他人有了联系。」

伽耶吸吸鼻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用力推向我的胸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可是,只有伽耶不一样。

可是──

伽耶看向我的双眼,随着我的每一句话渐渐沉向水底。

她的话语画破我意识的粗糙表面,留下了数道疼痛的痕迹。

这个词和事实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不过轮廓看起来很相似。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点我也一样。

「……她是、学长很重视的人──对吧。」

我用仿佛一次又一次缓慢地重复同样质问的方式进行调音。

只不过是重视的人不在了而已。

重视的人。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可能让伽耶理解。只有纯净的窒息感不断累积着。

很快的,我的手贯穿了自己单薄的身体。

「……她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到去年的夏天为止……后来好像因为生病离开学校,住院了……冬天,好像做了什么困难的手术,我也不太清楚。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住院,只是偶尔会用LINE传讯息过来。」

「那样一点都不像学长。我、重视的学长是──」

不对,下沉的是我。冰冷透明的无力感将我和伽耶分隔开来。什么都无法传达过去。话才刚说出口就变成空虚的泡沫。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停地说。好像不这么做就无法呼吸一样。

音乐这种东西也不过只是各色音符的排列组合。可以诞生自重叠的雨滴,也可以诞生自伪随机数的算式。热情和爱什么的都在之后才会涌现。先有音乐。顺序不可逆。

在伽耶离开之后,充满灰尘的空气流进以她为轮廓的空洞,稍微扰乱了残留在房间里的寂静。

空荡的体内没有任何改变。可是,我还有东西可以放进引擎里燃烧。从内侧把我自己削下来,一点一点喂给火苗。

眼看就要溺水的瞬间,伽耶忽然小声这么说。

因为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是华园老师的学生。现在也和我一样感到失落。和我在一样的岸边垂头丧气──

即使如此。

「乐痴没有了音乐,不就只是个傻子吗?」

等待着我的只有坠落。变成海中的泡沫消失掉。

伽耶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老师一直守护着我、支撑着我。

那天晚上的我真的是无可救药。想尽办法要把不成形的话语拉出喉咙,却又因为噁心得反胃而吞了回去,一直在重复这样的行为。结果最先开口的是伽耶。

伽耶依然背对着我,用残留着眼泪余韵的声音喃喃说道。

而且还会毫不在乎地抓住别人的弱点,强迫对方接受不合理的要求。没有任何根据就认定对方一定做得到,然后撒手不管。

琴弦陷进早已硬化变厚的皮肤让我感到指尖隐隐作痛。音乐无论如何都会带来疼痛,不会痛就不是音乐。

伽耶抬起头,眼角有点红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双眼泛着泪光。扎起来的头发散落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也不管那么多了。

在我的体内,已经连一个音符都不剩了。空荡荡的。

我张开双手数着自己的手指。数着写了好几首歌,放弃、再写、再放弃、写歌然后演奏的这十根手指。还有曾经被自己践踏、无视的东西。

仿佛为了飞向高空跨越海洋,要尽可能地减轻机身重量而抛弃各种东西,结果在不知不觉中连原本要运送的货物都不见了。燃料也没了。这就是现在的我。

责备的话语会落在倒映在水面的自己身上。

或许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更重要的是我把伽耶拉进来,却连一次都没有「正式」和她一起同台演出过。

伽耶在我房间里唯一的坐垫坐下来,我坐在床上。因为如果坐到椅子上视线会太高,变得像是在对伽耶说教一样。

至少要解释清楚。

什么?怎么解释?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嘴唇之间挤出声音。

「所以我不识趣地来耍脾气了。华园老师是谁?那个人怎么了?和乐团有什么关系?」

资格……

《乐园NOISE》5 6 依然无法毕业插图(2)
《乐园NOISE》 · 5 · 6 依然无法毕业 · 第2张插图

我不敢直视伽耶的眼睛。她有点犹豫地继续说道。

「我们爸妈要到九点以后才会回来,妳慢坐。」

「就算学长不在了。」

好痛。好热。好难受。引擎中冒出的都是黑烟,完全没有前进的感觉。连一个乐句的旋律都没有涌现出来。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在这么萎靡的精神状态下,能写出什么像样的曲子。

伽耶用双手撑着地板,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身边把脸凑了过来。我猛然屏住呼吸想拉开距离,却发现根本无处可逃。

我不知道。

我急忙回到自己房间,把扔在地上的书包和换洗衣物、杂志全都塞进衣橱里勉强清理出一片空间。

仔细想想,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最生气的应该是伽耶。为了她举办的毕业演唱会已经迫在眉睫,我却翘掉排练,说好要写的曲子也没有任何进度。

明明是自己跑过来的,伽耶却维持正坐的姿势一直保持沉默,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安分地一会儿交叉一会儿张开。只有在姐姐从门缝塞进两瓶饮料的时候吓了一跳稍微直起身子,之后又变回贝壳了。

「是学姐们告诉我的。最近联络不到华园老师,村濑学长没有办法专心做事肯定是这个原因。」

大颗的泪珠潸然滚落,浸透了声音。

「……华园老师……是怎么样的人。」

她转身背对我,揹起贝斯琴盒。

其他人也和华园老师有联络,所以她们自然知道这几天音讯不通的事。装病会被看穿也是当然的。好丢脸。

回想起来我和华园老师只在一起相处了三个月。已经远远比不上我认识伽耶的时间了。尽管如此,我却抛下了对现在就在眼前的伽耶许下的承诺,脑中想的都是现在不在这里的华园老师。喉咙、胸口、肺都被罪恶感堵住了。

「就算学长再也不来乐团,哪怕是死了,我也会继续演奏的。我会一边抱怨新歌还没写好吗一边继续弹贝斯的。」

所以,我做得到。应该写得出来。我用沾满血的双手继续从内侧削下自己的血肉。就像只用一把汤匙挖掘监狱墙壁的越狱犯,细细体会着绝望与祈祷。或许就算变得粉身碎骨也写不出一段完整的副歌。但我还是只能继续挖掘下去。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更加随便、任性、没有良心……哪怕发生战争或是世界毁灭了也会无动于衷地继续作曲的人。为什么会像普通人一样受伤变得消沉啊。这样子、这样子──」

「因为我是学妹。年纪比你们小。」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伽耶的耳朵周围。她立起膝盖环抱着手臂,把下半边的脸埋了进去。视线望向倒在房间角落地板上的CD盒。那是以前父亲给我的呛辣红椒专辑《I』m with you》。封面上的苍蝇也很寂寞地低着头。

「可是,学姐们也说自己没有资格责备学长。只有我有资格。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重视的人。

「只不过是重视的人不听,就没办法做音乐了吗?学长太差劲了。」

从伽耶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让我感觉到仿佛心脏直接被吹了一口气整个缩了起来。

解释──

重视的人。不想失去的人。曾经不想失去的人。联弹时让耳朵发痒的低声细语。午后的阳光照进散发咖啡香气的音乐准备室,替并排的马克杯在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手指和嘴唇追逐着古老而新颖的歌曲。

「……好的,打扰了!非常感谢!」

一旦用言语来表达,印象就变成一张薄薄的纸在水中溶解。一切都变成谎言。华园老师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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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乐园NOISE 1

  1. 01插图
  2. 021 骨S的魔法
  3. 032 在阳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
  4. 043 乐园NOISE
  5. 054 被幽闭的花朵
  6. 065 天使与毛虫
  7. 076 嗓音悻感的座敷童子
  8. 087 罪孽比钻石更深重
  9. 098 又一个夏天
  10. 109 乐园NOISE (reprise)
  11. 1110 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12. 12后记

第二卷乐园NOISE 2

  1. 01插图
  2. 021 协奏曲憧憬
  3. 032 掌中的Orchestra
  4. 043 Cleopatra9;s Dream
  5. 054 Ruby, My Dear
  6. 065 爱是勇敢,爱要自由
  7. 076 七十亿分之一
  8. 087 孤独燃烧的大海
  9. 098 黎明带来了你
  10. 10后记

第三卷乐园NOISE 3

  1. 01插图
  2. 021 碰到水底的线
  3. 032 即使那场恋爱是谎言
  4. 043 在沙漠响起的钟声
  5. 054 被遗弃的 Mellow Gold
  6. 065 昨日与明日的 Refrain
  7. 076 乐园四重奏:ADVENT
  8. 087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EVE
  9. 098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DAY
  10. 109 乐园五重奏:EPIPHANY
  11. 11后记

第四卷乐园NOISE 4

  1. 01插图
  2. 021 Menthol Light的红蝶
  3. 032 Horizont Light的黑蝶
  4. 043 王与年迈的野兽
  5. 054 甜蜜的血腥Q人节
  6. 065 Maestro的条件
  7. 076 镜之国的地图
  8. 087 当春天来临,你会──
  9. 09后记

第五卷乐园NOISE 5

  1. 01插图
  2. 021 天真与天真的代价
  3. 033 呼唤春天的声音
  4. 044 马卡龙狂想曲
  5. 055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6. 066 依然无法毕业正在阅读
  7. 077 大地之M无边无际
  8. 088 相逢时在花瓣之中
  9. 09后记
  10. 10人物介绍
  11. 11短篇 让每个人举了三首自己喜欢的曲子

第六卷乐园NOISE 6

  1. 01插图
  2. 021 把蔷薇种子装到火箭上
  3. 032 校舍后面的制作人
  4. 043 钢琴家的本悻
  5. 054 钟声不会为了N王响起
  6. 065 到冥王星有几英里?
  7. 076 M丽且不可思议的音乐之日
  8. 087 致出生在乐园外的孩子们
  9. 09后记

第七卷乐园NOISE 7

  1. 01插图
  2. 021 我们的夏日图鉴
  3. 032 伴随魔法的闪亮舞蹈
  4. 043 盛夏之夜的公倍数
  5. 055 前往废都的巡礼
  6. 066 生命的尽头,海的起点
  7. 077 乐园杂音(album ver.)
  8. 08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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