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Cleopatra9;s Dream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3萬 字

我曾經聽過這種說法,就是爵士鼓手會看不起搖滾鼓手。
國中時代,在我透過網路影音平臺認識的網路音樂人之中,有位現役的爵士鼓手。雖然不是職業的,但每個月一次的演場會,也能裝滿東京都內足以容納上百人的場地。
「雖然說看不起,不過啊,這個和優劣沒有關係喔?打個比方,有點類似河流的上游下游那樣?不是有很多從爵士跑去搖滾的傢伙嗎?像是傑夫•波爾卡羅還有米奇•米歇爾,記得Bonzo好像也是?可是沒有相反的例子。」
我對鼓手沒那麼熟,跟我打比方也沒用。
「搖滾樂的鼓就只是聲音大,沒有抑揚頓挫。一旦習慣了那種打法,就再也打不了爵士鼓了。」
「嗯,我是可以理解兩者的風格完全不同,要兼顧是件很困難的事。」
我用自己貧乏的爵士樂知識表示看法。
「也不是說爵士鼓就很安靜,但和搖滾樂不同,不會一直停留在一個地方,移動範圍還滿大的。」
「沒錯沒錯,Musao你很懂嘛。雖然被叫做節奏組,但實際上巧妙地與貝斯分擔維持節奏的任務是關鍵所在,到高潮的時候如果不盡量主張自己的個性就會變得很無趣。搖滾鼓手應該做不到這一點。」
儘管只是看不見對方表情的線上語音交談,但對方的語氣中流露出明顯的優越感。
「你剛纔好像說過和優劣沒有關係吧。」
「欸?啊哈哈哈。沒錯,當然是那樣。」
看來被我說中了。
「還有樂器和身體的用法也完全不一樣呢。搖滾的第一下都是低沉有勁的底鼓,接下來是2&4拍的小鼓吧。用的是右腳和左手。說白了只要有這兩個就夠了。可是爵士的基本是疊音鈸和腳踏鈸的踏板,用的是右手和左腳。沒有這兩個就玩不起來。所以要是被問到如果去無人島的時候只能帶兩個鼓的話會怎麼選的時候,搖滾鼓手會選大鼓和小鼓。我們會選銅鈸和腳踏鈸。」
不要帶鼓去無人島啊……我只敢在心裏吐槽。
後來過了很久,偶然有機會和職業的爵士鼓手聊天時,我突然想起當時的對話而問了這個問題。
「無人島?只能帶兩個?」
那位鼓手皺起眉頭。
「大鼓和落地鼓吧。這兩個鼓最大,用來接雨水應該很方便。」
這個答案也太現實了。
*
學生會長一臉高興地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本來就不多的演奏時間,還要分給老師組的樂團嗎?這的確是個問題。然後也不太想讓老師們知道自己被學生討厭的事實嗎?
「……呃,其他想出場的樂團還有很多吧?」
我有點無奈地把隨興想到的點子說出來,沒想到詩月的表情認真起來。
聽到學生會長提起,我纔想起來十一月初有文化祭這個活動。我們學校的校風非常尊重學生的自主性,因此強制每個班級必須參加這種常見的事情並不存在,一切都是自願參加。連社團都沒有參加的我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百合坂同學並不討厭書道吧。聽說妳的成績非常好。第一學期還拿到金牌獎。」
「不可能會出現那種像劍豪故事的橋段吧……」
這裏已經完全變成我們樂團的據點了。雖然從華園老師還在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
五分鐘後。
凜子和朱音雖然很在意詩月這邊的情況,不過即將到來的音樂課更爲重要,於是很快地就把注意力放回和老師的討論上。
「……這樣我們不是會被怨恨嗎……?」
「村瀨同學!村瀨真琴同學在嗎?」
學生會長兩眼放光興奮地這麼說。
「啊、嗯,這點是很讓人感激……」
「要是我也選修音樂就好了。」
聽到我情急之下的回答,小森老師的表情整個亮了起來。
她看到我後,直接走了過來。
「是的。因爲我不想被人認爲是不想學書道而沒有認真去學。我很期待要是完美學到書道的精髓,說不定書道老師會對我說『咕噗,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妳了。放心地在音樂的道路上前進吧』像這樣的話呢。」
「欸……啊,那改成,我也想和老師一起使喚真琴同學。」
我們學校有這麼多人在玩樂團嗎?啊,應該是這樣,沒有強制各班級參加,所以想要組樂團的學生比較多嗎?
然而,在小森老師和朱音還有凜子認真討論要怎麼上課的時候,一旁的詩月突然怪聲大叫起來。
就在第二天,學生會長來到我們班上。那時剛放學,班上同學幾乎都還在教室沒有離開,我也正在把課本放進書包裏。
「我們有件事想懇求村瀨同學。」
「午安!啊,是真的。真琴小弟真的在這裏!」
還有那個「咕噗」是什麼聲音?妳打算對書道老師做什麼?
聽到小森老師這麼說,詩月得意地點點頭。
「爲什麼會變成要找我們出場呢。」
主要是我和凜子在處理。
「誰說我沒有容身之處的?」我反射性地說了謊。
那笑容的魄力讓人無法拒絕。
「下個月有文化祭吧?」
由於壓榨我當助教的華園老師已經離職,原本以爲可以從這份苦差事中解脫,可是進入第二學期之後的音樂課變得更忙碌了。接任的小森老師剛從音大畢業,而且因爲就職失敗的關係,直到不久前都依靠打工維生,讓人感到不安。
「……欸、嗯、哎。」
來的人是朱音。
「要準備三個學年的課程真的很不容易。華園學姐每天都要處理這麼多事情,真厲害。」
妳習慣的是這個啊?把我當成配件了嗎?
「啊、哎……」
所有人嚇了一跳看向詩月。她的眼中噙着淚水。
「欸─……啊、啊─這、這樣啊,太好了……」
「呃,不是華園老師處理的就是了……」
「中夜祭的樂團演出因爲受到許多學生的要求,所以每年都會舉辦,可是事前準備非常辛苦。首先是聲音太吵了!要挨家挨戶拜訪學校周圍所有的住戶,低聲下氣地說明原委請他們包涵。這實在太痛苦了。雖然實行委員和學生會幹部會一起分擔,可是所有人都表示不想做第二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還有參加者這邊也是個大問題。明明只准備了兩個小時的時間卻有二十組人來報名。去年好像是十八組吧?當然沒辦法讓所有人上場,而且就算限制人數也只能分配給一個樂團十五分鐘左右,大家都在抱怨沒辦法盡情演奏。然後最大的問題,這件事請不要外傳,老師們也組了樂團想要上場。不光是佔用時間,演奏的還都是些沒人知道的曲子,評價很糟糕。希望有辦法可以阻止他們。」
「我準備了很多飲料和零食當作謝禮!午休還有放學後都可以一直待在這裏喔。」
「選修科目以外……嗎……」
「講得好像我這樣很值得羨慕一樣,真傷腦筋。」
老師正在泡茶的時候,準備室的門被打開了。
「使喚真琴小弟不是我們樂團一直在做的事嗎?」
不過接下來的第五節課,是凜子她們偶數班的音樂課,話題馬上就轉移到課前準備的瑣事上。我安心地拿出午餐要喫的麪包。
「村瀨同學在班上沒有容身之處都是我害的,我必須要負起責任……」
「不只是放學後,在學校我也想和真琴同學在一起!」
「哎……呃、那個,這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事情,總之我會試着和樂團成員商量看看。」
「首先是和周圍住戶的交涉!如果說是學生的樂團要參加通常對方都不會給什麼好臉色,可是如果說要找職業樂團來的話,往往都能順利得到原諒!還有也不用篩選參加者!因爲沒有人有那個膽量和PNO同臺演出吧?一來不想被拿來比較,二來也不想因爲佔用PNO的演奏時間這樣的理由遭人白眼啊!這樣也可以牽制老師們的樂團!」
「完全無法加入話題讓我覺得好孤單啊,難得和真琴同學一樣是在奇數班的說!我也想和真琴同學一起被老師使喚。」
「那樣的話,也不用特地找我們參加。」
詩月也拿着便當盒走進準備室。
「可以麻煩你來一趟學生會辦公室嗎?」
「是嗎?謝謝!果然和別人一起喫飯會更好喫呢!」
*
「欸……」
「村瀨同學的樂團願意出場的話,問題就全部解決了啊。」
「不是的,村瀨同學和班上同學處得不錯,他說是不放心讓我一個人纔在這裏陪我!」
沒什麼機會參與話題的我看着詩月認真的眼神,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麼村瀨同學即使不在這裏喫午飯也沒關係呢。我只好一個人喫了……雖然很寂寞不過我會加油的。」
「完全不會有那種事!我們收到好幾百封請願希望文化祭可以讓PNO參加!甚至連報名想參加中夜祭的樂團成員也說想聽PNO演奏呢!他們肯定只會覺得高興!」
不斷靠過來的學生會長讓我不禁用力往後靠,身體都快陷進椅背了。
學生會辦公室和我們一年七班的教室在同一排,只花三十秒就走到了。雖然格局和一般教室一樣,但豎立了不少當作隔板的金屬架,擺放在其間的好幾張大桌子上堆滿了各種印刷文件、筆記型電腦還有裁紙機等物品,牆邊則是疊着沒有整理過的紙箱,整個房間亂成一團。
「很多。有大約二十組來報名。」
「光是調換順序就讓人超級火大。日文真神奇。」
「這是有很深刻的理由,說來話長就是了。」
看到四個女高中生(啊,有一個好像是老師)把便當放在桌上和樂融融喫飯的光景,讓我不安地懷疑這裏該不會,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還是快點喫完去音樂教室練鋼琴吧。
不要當真啊。給我認真上課。
「中夜祭找樂團辦活動已經成爲固定節目了。我們學校的文化祭不是會辦兩天嗎?在第一天結束後只由學生舉辦的活動就是中夜祭。原本是想在第二天結束之後舉辦後夜祭犒勞大家,但這樣的話就沒有時間收拾善後,所以才選在第一天的晚上舉辦。希望你們可以參加。」
學生會真是辛苦呢……令人佩服。
「二十──」
「可以請村瀨同學的樂團參加嗎?」
拜託,請不要再幫我說話了。妳看朱音變得笑嘻嘻,凜子的表情那麼冷漠,兩人視線的溫差讓人好難受。
「啊、不是、那個,今天我在這裏喫午飯,畢竟還要準備下周的課程。」
在房間最裏面勉強空出的會客空間,面對面地擺放着兩張沙發,我被帶到那裏。學生會的所有幹部都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着這邊,讓我感到非常不安。
「啊,找到了。」
「我不是說了嗎,村瀨同學沒有朋友,所以第四節是音樂課的話,一定會在準備室消磨時間。」
站在那裏的短髮女生臉上戴着眼鏡,身材十分姣好。從那毫不膽怯地走進教室的姿態來看,應該是高年級的學生。她的一舉一動都非常俐落,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是個相當靈敏的人。我想起這個人是學生會長。
凜子跟在她身後走了進來。剛纔好像聽見了非常過分的誹謗,可是開口指謫的話會讓傷口擴大,所以我決定保持沉默。我也是會學習教訓的。
然而小森老師卻接下了這個話題。
「選修科目等升上二年級就可以改了。」小森老師說道。「而且想和村瀨同學一起做什麼,除了選修科目以外應該還有其他的機會啊。」
她甚至已經幫我準備了玻璃杯和馬克杯。
「對不起,我遲到了!被書道的課題耽誤了時間。」
「不過,我好像開始習慣了。」小森老師說道。「也開始明白要怎麼利用村瀨同學。」
「妳可以在上書道課的時候,試着配合音樂教室傳來的曲子敲鼓點啊。」
「那樣的話是可以感受到真琴同學的節拍……可是用毛筆敲鼓點會把墨汁甩得到處都是……還有真琴同學聽不到我的樂音也沒意義……」
「是啊。尤其是詩月要設置鼓或是調音的時候,都要讓村瀨同學幫忙,在我們之中最會使喚他。」
不過就算是這樣。
小森老師眼中泛着淚光這麼說。
在我對面坐下來的學生會長這麼說。語尾的音調像貓在惡作劇時揮動的爪子一樣上揚,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女性的清亮嗓音,讓班上同學一齊轉頭看向教室後面。
詩月不知道嘴裏在碎碎念些什麼,然後就這樣陷入沉思。
第四節課下課後,退回到音樂準備室的小森老師,一臉疲憊地這麼說。稚氣的面容與身材,加上現在還是把同一所大學畢業的華園老師叫做「學姐」,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還充滿了學生氣息。
*
「我覺得不錯。」
凜子立刻答道。我還以爲她會嫌麻煩呢。
「沒關係嗎?沒有演出費喔。」
「村瀨同學滿腦子只有錢嗎?沒有純粹愛着音樂的一顆心嗎?」
「唔……」
本來是想提醒一下對錢很囉唆的凜子,結果卻是這樣。
「即使沒有演出費應該也會有很多收穫。我們參加吧。」
「收穫是指?」
「如果是學校的活動,媽媽就更難對我去錄音室排練有什麼怨言,今後的行動會更方便,還有賣人情給學生會說不定以後會有好處。」
「原來如此……」
看到對錢以外的方面也這麼精打細算的凜子,讓我有點放心。
「在文化祭辦演唱會!很有高中生的感覺呢!」
朱音的兩眼閃閃發亮。
「我國一時,也曾經和學長一起參加文化祭演唱會呢,好懷念喔!雖然因爲我比擔任主唱的學長還出風頭,結果大吵一架當天就解散了。」
「補充這種不吉利的情報對誰有好處啊。」
「國二的文化祭在兩個月前就因爲吵架而解散,連參加都沒辦法,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不去上學了呢。」
「別再說了!我要哭了!」
「國三的時候甚至連一天都沒去過學校。」
「這個話題到此爲止!我的胃都痛起來了!」
「沒有演出費也沒關係,把我的青春找回來吧!」
「就是你啊。你是村瀨真琴吧。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可是先撇開這些不談。
不過不管怎麼說,和詩月策劃的一樣,在那之後我們在學校相處的時間增加了很多。決定要參加文化祭之後,要和人開會討論在體育館佈置場地的問題,還有主導音響設備的安排等等,要做的事情多得數不清。
這時我忽然注意到。
太讚了。好想住在這裏。
「反而還會幫忙啊。詩月的心機值得學習呢。」
不要隨便搭陌生人的車,這不是小學就學過的事嗎……?
「算了,曲子本身沒有錯。」
「呃,學生會長說過不能外傳,我應該沒有說出來纔對……」
「你發什麼呆啊。來場合奏。我要你展現一下技術。你也是個音樂人吧,被帶到這種地方還能做什麼。」
「……那個、請問我們要去什麼地方。」
「自己隨便找個地方加進來。要是彈得很無趣我會馬上中斷。」
再加上爵士鼓。
老人一言不發地從儀表板上方,取下被固定在專用支架上的手機,然後拿到我面前。
可是都已經跟到這裏了,現在也不好意思說要回去,於是我跟着祿朗先生走進大門。
「嗨,等你好久了。上車吧。」
「您該不會是詩月的祖父?」
「……啊。有一首我會。我有稍微練過《Cleopatra9;s Dream》。」
「……啊……是的,那……的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毫無疑問,這個人是詩月的祖父。
……感謝妳詳細的解說……
「那首曲子不差。因爲巴德•鮑威爾不可能會彈爛曲子。只是,這首很難喔。今天沒有Bass的關係,你要連低音的部分都包下來。由鼓來起頭可以吧?」
*
「想住在這裏嗎?」
車子開下首都高。
「我叫百合坂祿朗。快點上車。」
那是在這樣忙碌不堪的十月第一個星期五傍晚發生的事。
「目黑。就快到了。」
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了。審查?選樂器是怎麼回事?
好不容易抓到話題的空檔,我這麼問道。
在家裏的地下設置展演空間。
我的視線回到老人臉上。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我可是外人欸?
「咦?是、是這樣嗎?剛纔真琴同學沒說過嗎?」
「這是爲什麼?應該是……名曲吧?連我這種不熟爵士的人都知道。」
「詩月,難不成這件事妳早就知道了?還是說……」
不對,更扯的是乖乖聽話被他帶來這裏的我。
「沒事的。而且反正也沒辦法讓所有報名的人都上臺,還不如讓我們以外的所有人都被刷掉比較公平。即使只讓老師的樂團上臺──恐怕也會造成不滿。」
看到她用這麼燦爛的笑容訴說着如此悲壯的決心讓我壓力好大。真傷腦筋。
「我說你啊,要是有機會和其他的爵士樂手聊天的話,千萬不要提這首曲子。不然就會像這樣被鄙視喔。」
「呃、那、那個。」
令人意外的是詩月的反應莫名冷淡。
「……我有說過老師們也想上臺嗎?」
他輕描淡寫地說着不得了的事情。爲了孫女就蓋出這樣的豪宅,平常還沒有人住?到底是多有錢啊。
祿朗先生用遙控器打開停車場的鐵卷門,把賓利開進去。
祿朗先生這麼說着坐到爵士鼓的椅子上。
「兩小時……啊、嗯。只有我們上臺的話確實是如此……其他還有很多人也想上臺,這樣真的不會招人怨恨嗎?」
祿朗先生露出比剛纔還要苦澀五倍的表情。
「咦?」詩月愣了一下。
祿朗先生露出苦澀的表情,然後垂下肩膀。
「這間房子要給你也行。」
在朱音和凜子兩人的聯合攻擊下,詩月拼命地否認自己的罪狀。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固執。
首都高?怎麼了?我會被帶到哪裏去?
老人這麼說着探出身子,打開副駕駛座的門。
「沒說過呢。」「沒說。我現在才知道。」朱音和凜子立刻這麼吐槽。
可是,這位自稱百合坂祿朗的老人,開口說出的話題全都和音樂有關。
不要說演奏的事前準備,我甚至連鋼琴都還沒靠近。在我走向舞臺的時候,被橫向掃來的暴雨淋了一身。在一瞬間我真的有這樣的錯覺。那鼓點就是如此激烈。
我知道這張臉。這個女孩子我很熟,是詩月。
老人點點頭。
「……唉,也沒辦法。沒有努力讓年輕人明白爵士的魅力,是這個國家的爵士樂手該負的責任。說不定在日本只能像這樣逐漸消失了。」
「……呃、啊、哎……請問您是哪位。」
「……鋼琴的話,稍微會一些。」
「嗚嗚,不是我,我纔沒有像那樣躲在幕後操縱別人……」
把我帶來這裏就爲了這個?呃,審查的意思是合奏表現得好就會把這棟豪宅送給我嗎?我還是不懂有什麼意義。
「不過要依審查結果來決定。你選哪種樂器?」
爲什麼我們學校會出現像這樣的超高級車?
就算他真的是詩月的祖父,也沒有說明找我有什麼事,無法保證絕對不會對我不利吧?
什麼嘛。原來是詩月幹得好事。難怪事情來得這麼突然。
「這裏是我爲詩月蓋的祕密基地,平常完全沒有人住所以有點亂,包涵一下。裏面沒有人在,不必客氣。」
祿朗先生用下巴朝橫放在舞臺後面,和棺材一樣大的盒子比了比。我搖了搖頭。爵士樂的「Bass」並不是指電貝斯,而是低音提琴0;Contrabass1;。我連碰都沒碰過。
「爵士你會彈什麼?」
「這地方不錯吧。」祿朗先生走上舞臺這麼說。
載着我的蔚藍色賓利就這樣直接開出校門,從國道開上首都高速道路。
沒那麼誇張吧。感到過意不去的我努力在記憶中搜尋。
鎖定畫面上的照片是被爵士鼓圍繞的老人本人,以及靠在他身邊把臉湊過來帶着笑容的少女。少女伸出的手臂消失在畫面外,應該是她拍的照片。
他說的每句話不但都切中要點,還更加深入。如果不是詩月口中那位教會自己打鼓的師傅,也就是她的祖父,絕對說不出這些話。
「我聽詩月說,你似乎什麼樂器都能彈出一定的水準。可是這裏的Bass只有原聲的。你會彈嗎?」
像油一樣黏膩沉重的嘆息,落在祿朗先生腳下。
「什麼都不會。就連聽也只是淺嘗即止的程度……」
「啊……哎。」
更讓人驚訝的是那輛藍色的賓利,緩緩朝我這邊開過來停在我身旁。我驚訝得愣在原地。坐在駕駛座上的是一位戴着墨鏡的老人。滿頭白髮整齊地往後梳,精悍的臉上蓄着白鬍子,燙得筆挺的天藍色襯衫故意沒扣上面兩顆鈕釦。手臂雖然枯瘦但肌肉強健,背脊挺得很直,臉上有着皺紋卻不顯老態。
「小詩,爲什麼妳要瞞着我們這件事呢?我們又不會從中阻撓?畢竟我們也一樣可以增加待在一起的時間啊。」
彷彿被看穿想法讓我嚇一跳。祿朗先生哈哈大笑。
並排在吧檯前的凳子,旁邊留下寬敞的空間放置一張六腳玻璃圓桌,挑高的天花板上裝着吊扇,然後在靠內側墊高的舞臺上放着爵士鼓和平臺式鋼琴。
那一天,詩月要上花道課而提早回家,朱音和凜子說是要確認文化祭演唱會用的服裝一起去了池袋。我則被叫去幫忙製作文化祭時體育館大門要用的裝飾品(雖然這怎麼想都不是我的工作),等我換上室外鞋走出門口時已經接近下午五點了。
由於對屋內的豪華裝潢與奢侈的空間利用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因此沒有感到太驚訝,不過在被祿朗先生帶着走過通往地下的樓梯,燈光亮起來的瞬間讓我屏住呼吸說不出話來。
在我準備前往校門的時候,忽然,停在停車場最外面的一輛車進入我的眼簾。那是一輛蔚藍色的敞篷車。美麗的車身勻稱到讓人屏息,裝飾在引擎蓋前端中央的徽章是一個長着翅膀的《B》字。
賓利?
從幹道轉進岔路,過了幾分鐘,這輛賓利停在某間宅邸前面。
詩月的臉上瞬間失去血色。
我忍不住看了看背後。在說我?不會吧?
「這麼說也對……」
雖然只用一張照片就把我說服,不過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證明,這個人真的是詩月的祖父吧?
「詩月很久沒主動打電話過來,不過都在講樂團的事。她能開心比什麼都重要。演唱會我也在網路上看了,就是那個,突然演奏起普羅高菲夫那場。嗯,彈鋼琴和吉他的女孩子很不錯。至於你嘛,嗯,曲子是編得不錯但想彈還差了十萬八千里。詩月的鼓也還算可以,可是那傢伙在空第一拍之後的反拍不紮實的習慣,還是沒改掉啊?你下意識地想要修正反而變成在扯後腿喔。還有體力也不夠啊,安可曲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盡了吧。一個好的貝斯手在那種時候,應該要想辦法讓鼓手可以休息還不被觀衆發現──」
晚了好幾拍,我纔開始感到緊張。
「會覺得那是名曲的只有日本人。旋律清晰順耳,和絃也簡單,更重要的是被用在電視廣告上。爵士樂手都是些喜歡耍帥裝內行的傢伙,最討厭那些通俗的東西。拿你知道的曲子來打比方,如果有個不是很熟鋼琴曲的傢伙對你說『Longing/Love是非常有名的曲子吧』,你會怎麼想。」
「不、不、不是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怎麼可能會爲了想增加和真琴同學一起在學校相處的時間就透過同班同學的學生會幹部替學生會長出點子呢。」
「……啊?」
雖然不能否認我是輸給了好奇心,還有想坐坐看賓利的心情就是了。
這裏是行人稀少的高級住宅區。一棟棟設計高尚的獨棟住宅附帶寬敞的院子,並列在寬廣的斜坡旁。再往前走一點應該就是代官山,但這裏卻出奇地安靜。
「嗯,文化祭演唱會。我覺得不錯。前陣子的時間都花在協奏曲上,沒什麼時間嘗試新曲子。兩個小時全都給我們的話可以做很多事情。」
轉頭看去,在拍打着翅膀讓燈光散射的銅鈸另一側,可以看到小麥色的手臂正不停躍動。焦躁感從肺腑噴湧而出。我衝到鋼琴前坐下,迫不及待地掀開鋼琴蓋。勉強梳理出被多重層次的鼓刷模糊掉的節拍,我屏住呼吸,衝了進去。
《Cleopatra9;s Dream》。
瘋狂的名鼓手巴德•鮑威爾在身心飽受精神疾病與酗酒的摧殘下,依然留下這首充滿樂曲涵養的原創歌曲。
在只有兩個和絃不斷重複的漣漪間,插入帶着哀愁的旋律。樂句也只有兩種。所以短短的十二小節,我就用完了所有自己會的技巧,只能絕望地用左手機械性地按着和絃。接下來全都要靠即興的方式彈下去。現在後悔該選別的曲子也太遲了。即使不看爵士鼓的方向,光從壓迫感也可以感受到,祿朗先生正狠狠地瞪着我。
總之要想辦法彈些什麼。
我把右手放在琴鍵上。原來如此只要敲打黑鍵就能讓音階聽起來像降Am和絃,好像挺方便的?偶爾加一點八度音?突然進入快速變奏的話馬上就會彈盡援絕,所以要慎重行事,先用切分較多的變化──
「幹嘛那麼畏首畏尾的──」
祿朗先生朝我生氣地大吼。
「不要害怕彈錯,巴德•鮑威爾也經常彈得一蹋糊塗,更重要的是律動感!跟上!盡情發揮!我這邊會接下來!」
我吞了口口水,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了臀部。
對啊。難得遇到有人打出力道如此渾厚的爵士鼓聲。
不白白利用的話就浪費了。
把湧上心頭的樂句灌進右手,就這樣直接敲打在琴鍵上。有好幾次我的小指沒敲到黑鍵,拇指還卡在白鍵之間。但我依然強作笑容繼續用左手敲打和絃。只要把節奏彈出來,就能讓人覺得是故意不照譜彈,繼續即興演奏下去。
鼓聲帶來的這股舒暢的危機感到底是什麼。明明是第一次體驗到,卻覺得似曾相識。彷彿會被甩下來,但推進力又牢牢將我抓住,好像可以一直跑下去──
對了,就像是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的敞篷車。
彷彿化作一陣風的藍色賓利Continental GT Convertible。
「進入狀態了啊!還可以更快吧!不管是手肘還是其他什麼的都用上!」
駕駛座上的祿朗先生興奮地如此叫喊。我這邊光是要跟上速度就拚盡全力了,還要強人所難。不過我還是用自暴自棄的音簇回應。不管我怎麼彈都會被加速再回敬過來,實在爽快到了極點。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也和祿朗先生一樣笑得合不攏嘴。
把樂句打亂、切成七零八落的片段重新組合,若無其事地混進其他歌曲,然後全部扔進引擎當成燃料。
「不不不,我還未成年啊。」
雖然詩月似乎想幫我說話,但我的精神狀態已經千瘡百孔。不必審查也沒關係啦。祿朗先生麻煩您也別光顧着大笑,快點阻止她。
「祖父,真琴同學擅長的不是鋼琴,我希望可以審查其他方面,所以說、那個、貝斯──也不是很擅長,那就吉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呃、啊,對了他很擅長男扮女裝。」
「祖父?」
在路上,詩月這麼對我說。
「那個,不是流行過那種假如只能帶一本書,或者是隻能帶一張唱片去無人島之類的問題嗎?把帶的東西改成鼓而已……總之,只是打發時間的話題,不用太在意。」
祿朗先生沉思了一會,把杯底還剩下兩公釐左右的琥珀色液體倒進喉嚨之後,看着遠方這麼回答。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百合坂家有很多親戚,事業的規模也很大,經常會起爭執。然後這次父親又被發現在外面養小老婆。母親因爲有宗師這份收入,就算要離婚也完全不在乎,會因爲離婚感到困擾的,反而是有不少工作人脈會因此斷絕的父親這邊,所以這個週末家族的人要聚集在我家,討論今後的事情。」
在聊了一陣子之後,祿朗先生用感慨的語氣喃喃說道。
「……那個、如果是我誤會的話很抱歉……不過聽說那棟房子是爲了妳建造的祕密基地,再加上妳又帶着花道用具過來。這表示妳沒有回家就過來了,所以我猜……妳可能沒告訴父母要來這裏……」
「……不,我也已經……請讓我休息一下……」
這時我忽然想起那個「去無人島要帶哪種鼓」的話題,於是便試着拿來問祿朗先生。
只是沒想到連真琴同學也在。詩月笑着說道。
祿朗先生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呼。」
「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
「正事、是指什麼。」
爲什麼妳要生氣啊。
「不管是鼓還是唱片,只要帶去就只能聽那個聲音了吧。可是,什麼都不帶的話,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在心中播放任何音樂,這不是棒透了嗎?」
終於,詩月遲疑地開口。
詩月在斑馬線前停了下來。
我鬆了口氣。原本就沒打算要結婚,因爲這種莫名其妙的誤會讓事情往奇怪的方向發展,只會讓我感到困擾。
「妳祖父真的很帥氣呢。鼓打得超好,興趣也很廣泛,說起話來更是有意思。」
「你這麼擔心我的事情讓我非常開心。可是不要緊的,並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只是週末不想和父母在一起纔到這裏來避難而已。那兩個人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得不可開交,說不定連自己女兒不在家的事都不會注意到。」
詩月聽了臉上滿是驚訝的表情。
「不會有人想待在那種地方不是嗎?所以我打電話給祖父。然後祖父爲了我來到東京。」
祿朗先生低下頭。
詩月像是在跳舞一樣,在我前面幾步的地方,不停轉着圈並用興奮的語氣喃喃說道。我不禁苦笑。
「不用那麼在意。機會也不是隻有這一次。技術練好了再來挑戰吧。不過,可等不了太久喔。我一把年紀也沒剩多少日子,還想早點看到曾孫呢。」
「這樣……啊。」
「對了,村瀨同學。我太享受合奏都把正事給忘了。」
怎麼可以只爲了這種事情結婚啊,而且對詩月也太失禮了吧。
「不、不是,您在說什麼呢。那個,和您的合奏非常開心,有機會的話也想再來一次,不過並不是爲了那樣的目的。」
燈號變換,車流停滯下來。詩月用令人不安的步伐開始穿越斑馬線。我急忙跟了上去。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很有道理。
「不不,沒關係。車站也很近,沒事的。」
雖然她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但卻脆弱得讓人擔心。
最後連自己也不例外。
「真琴同學怎麼會和祖父……」
我只能看到詩月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在合奏接近尾聲的時候,我們已經變得精疲力盡,最後是以祿朗先生握的鼓刷掉落的聲響,畫下不像樣的句點,我們互看了一眼之後大笑了好一陣子。
開玩笑的。祿朗先生笑着拿了一瓶礦泉水給我。他替自己倒了一杯不加水的麥卡倫,致敬Straight, No Chaser。
「啊、那個……在離開學校的時候被叫住。」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很晚了,我決定向兩人告辭。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事情實在太複雜讓我頭都痛了起來。
祿朗先生起身走進吧檯,拿出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
「聽完那麼多故事之後,完全沒有說服力啊……」
接着祿朗先生一邊模仿各種爵士鼓手的動作,一邊說些有趣的故事。可惜那些段子大多離不開毒品和犯罪,無法在這裏引用。
然後是少女的聲音。接着是走下樓梯的聲音。
「我要是也有那樣的祖父就好了。我的祖父和外祖父都很早去世,連長相都記不太清楚。」
「咦?」
到了車站之後,我們一言不發地站在售票機附近,心不在焉地看着被剪票口吞沒與吐出的人羣。
聽到她這麼說,我完全不覺得沒事。
「哎呀,是比較上的問題啦。畢竟鼓手只靠自己什麼都做不到。這種樂器沒有組團就動不起來,所以待人處事很重要。真正的怪人是接不到工作的。」
「學校還有工作要怎麼辦。」
「和之前一樣,只是提早避難而已。詳細的情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又不會感到困擾。所以完全沒有問題。而且還有祖父在。」
「因爲難得來東京一趟,想直接和妳經常掛在嘴邊的村瀨同學實際聊上幾句。所以就開了車把他綁過來。」
「就是審查你有沒有資格得到這棟房子啊。」
詩月有點難爲情地繼續說道。
詩月跑過來看了看我們兩個,驚訝地瞪大眼睛。她應該是上完花道課直接過來的,手上還提着放有花道用具的包包。
詩月垂下肩膀。我急忙接着說。
「要是我的話,應該什麼都不會帶。」
不知道她有幾分是認真的。
「然後我們三個人住在那棟房子裏,星期六從早到晚一起合奏,星期日也從早到晚一起合奏,一整年都可以從早合奏到晚。」
然而表現得過於開心的詩月有點不太對勁,於是我問道。
詩月表示要送我到車站,跟着我走了出來。現在已經是十月,夏天的餘韻在太陽下山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舒爽的涼風吹拂在脖子上。在陰暗的街道上,我們兩人被路燈照出長長的影子。
「帶鼓去無人島?這是什麼問題。」
「擅自把你帶到這裏,原本應該送你回家纔對,不過不小心喝多了啊。」
「……發生了什麼事嗎?……像是、和父母有關?」
來往的車輛頂着眩目的頭燈,快速開往對面的車道,呼嘯的風讓詩月的頭髮在空中飛舞。
「不過,打擾你們也不好,再說這個週末都要用來製作新歌的試聽帶。」
「這麼說起來是有說過這樣的事……不過,那是在開玩笑吧?我一個外人沒道理得到這棟房子……」
「……爲什麼真琴同學總是這樣──明明對重要的事情很遲鈍,卻總是能注意到別人不想被發現的事情呢?」
冷靜想想,突然開車把我綁架到這裏來的祿朗先生,還有乖乖聽話跟過來的我,行動都很奇怪。
然而詩月氣勢洶洶地把我推開,並這麼反駁祿朗先生。
是詩月。
祿朗先生瞄了我們一眼,又把視線移到鋼琴上,接着說道。
她轉過身來沐浴在逆光中,我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
「沒問題,祖父很有錢!讓我們一起揮霍祖父的財產!」
「真琴同學?」
他露出訝異的表情。這也難怪。
「就是說啊!祖父真的很棒,我從小就很喜歡祖父,一直到去年爲止都住在那邊,真的每天都好開心。」
「真琴同學也可以在明天或後天來玩啊?住下來更好。」
祿朗先生講這句話時的側臉上,刻着幾道滄桑的陰影,看起來真的很像在無人島上過着漫長孤獨歲月的人。
「也就是說想合奏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去地下室合奏嗎?真好。」
正當我和祿朗先生針對鋼琴和鼓的編曲在討論各種問題時,從樓梯那邊傳來按門鈴的聲音。
「打擾了。祖父?您在地下室嗎?」
「真琴同學!你怎麼可以那麼沒志氣,要更有挑戰的精神!」
「就算是這樣,鼓手在音樂人裏面還是屬於最安分的那種。」
祿朗先生看向牆壁上的時鐘。時針已經指向七點讓我也嚇了一跳。沉迷在合奏和音樂的話題中讓我忘了時間。
「喝純的?」
詩月驚訝得聲音都變了調,臉也整個紅了起來。我則是整個人愣在那裏張口結舌。這是在搞什麼啊。
「不過,審查的結果是不合格。節奏感還算不錯,但是詩月不能嫁給你這種鋼琴彈得只比外行人好一點的男人。」
「我是認真的。遺書上寫了這棟房子的繼承人是詩月,你和詩月結婚的話將來就會變成你的。」
「呃、那個、其實……」
「我在辭掉工作之後,一個人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雖然輕鬆卻無聊到極點。到了這把年紀,我才終於發現自己的個性不適合獨自一個人。原本還預定把坐船旅行當成引退後的樂趣,後來乾脆取消了。反正在海上也沒辦法打鼓……」
「和我結婚的話,祖父就會變成真琴同學的祖父了喔。」
「這個週末,我會和祖父一起待在那棟房子。」
因爲祿朗先生喝醉了於是充當聽衆,由我和詩月試着合奏了幾次《Cleopatra9;s Dream》。可是我的演奏變得比剛纔還要糟糕。雖然詩月的爵士鼓技術也不差,但能夠用鼓聲輕鬆引導我這樣一個爵士門外漢的祿朗先生,果然與衆不同啊。
「好久沒有打這麼久的鼓了。雖然不想承認但真的上了年紀啊。以前可以打上一整晚。你好像還可以繼續。」
我往下看向自己的腳邊。
遠處傳來發車的廣播聲。夜晚的寒氣深深地滲入我的腦袋。
我再次抬起視線。
詩月依然溫柔地微笑着。
看起來的確不要緊。問題和她無關,又有祿朗先生在她身邊。然而可能是因爲突然變冷的關係,一抹不安讓我感到心煩意亂。
「……嗯。那麼,下週一學校見……替我向祿朗先生問好。」
「好的。真琴同學回家路上也要小心。晚安。」
在月臺上等電車的時候,詩月的每一句話,和與祿朗先生合奏時的節拍重疊起來,在我的耳中像浪潮般不斷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