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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昨日與明日的 Refrain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2萬 字

拓鬥先生在電話裏的態度還是一往如昔。

「有一間公司發行過蒔田俊先生的專輯吧。我應該可以連絡到那間公司,不過還是由拓鬥先生去談會比我……」

「爲什麼?想使用音源的人是你吧?你自己去談啦。」

嗯,還是要堅持這樣的形式嗎?真是倔強的人啊。

透過電話的交談看不到彼此的臉,所以無論他的表情有多不高興都沒什麼好怕的。因此我老老實實地問道。

「和蒔田先生說話會讓你感到尷尬嗎?」

拓鬥先生沉默了片刻。

「……沒有那回事……我不想和他說話,也沒有話好說,沒有和他說話的資格。只是這樣而已。」

「離開的時候鬧得那麼不愉快嗎?」

在繼續追問的同時,我不禁覺得自己很壞心眼。

放棄甚至已經做到預混的歌曲並破壞了自己登陸日本的機會。離開的時候不可能會相安無事。可是拓鬥先生的個性實在太彆扭了,讓我認不住想爲難他。

「纔沒有鬧得不愉快。我只是說我不幹了然後離開錄音室,之後就沒有連絡了。」

「既然如此,不是更應該有些話要說纔對嗎?」

「沒有。」

「可是這表示你們雙方都沒有講清楚對彼此的不滿吧。」

「並沒有什麼不滿。」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啦。

「你也在聽過那個之後想要用在音軌上,所以肯定明白吧。那個編曲並不差。那個人擅自加進去的部分也很合適。」

「我當然明白。」

兩位天才拿出真本事正面對決。這首曲子沒有被破壞掉真的是奇蹟。

「不會不會,沒關係的。我這邊也沒遇到什麼麻煩。」

先脫下鞋子進屋的蒔田先生轉過身來帶着歉意這麼說。

我和白石小姐跟着蒔田先生走上狹窄的樓梯,走上二樓。

對方很快就發現我了。

「不,關於您的事情只是順便。這是因爲我覺得,關於小伽有幾件事情必須和村瀨先生說清楚纔行。剛好這趟路程不算短,可以順便陪您一起過去。」

六疊大的和室裏被好幾把吉他和貝斯、三層的鍵盤架、擴大器,還有堆滿樂譜的書架塞得滿滿的。金屬和電子散發的濃厚氣味沉積在房間的地板上。

他從放在鍵盤架下面的抽屜型透明盒子中拿出某樣東西,然後站起來遞給我。

然後蒔田先生站起來指向走廊。

「我記得拓鬥先生是自己找製作人的……對吧。」

蒔田先生帶我們走進玄關,然後朝通往二樓的樓梯大聲喊道。

我不確定自己的話能不能傳達給他,因此有點不安地用舌頭溼潤了一下嘴脣。

「啊、好的,我會考慮……」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接下去纔好。可能是察覺到對話有中斷的徵兆,白石小姐問道。

在蒔田先生端着茶過來時,白石小姐拿出裝有點心的紙袋。是啊,伴手禮。這種事我就想不到。讓合格的社會人士跟我一起過來或許是件好事。

「可是,那首曲子是你在沒有選擇之下放棄掉的。爲什麼事到如今……」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沒有選擇啊。可是現在不是有你嗎。」

在白石小姐低頭打招呼後,男性露出笑容。

「基本上應該都在那裏面了。像是那首曲子、在那之後創作到一半的曲子,還有以前的曲子。」

蒔田先生打斷我的話,露出和藹的笑容。

轉乘新幹線、區間車、公車,單程大約需要兩小時半。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們交談。

「老婆、老婆!……好像不在啊。」

「村瀨先生,感謝您今天特地空出時間。」

「實際上和他一起做音樂,證明我的眼光沒有錯。可是,最後完成的不是我的曲子。是那個人的曲子。我也很清楚沒有其他的選擇。要嘛放棄發行唱片,要嘛放棄我自己的風格,只能選其中一種。」

因爲有我在。

「不好意思,她好像出門了。沒辦法招待兩位。」

我深深地低下頭。坐在桌子對面的蒔田先生有點困擾地笑了笑。

「不過樂器和電腦那些全都帶到這邊來了。因爲音樂這種東西只要有心在哪裏都可以做,結果和離開工作之前沒有太大的改變。」

「欸?」

「是虛榮心!大概!我和她之間真的沒什麼。」

「呃,難道樂團活動是被禁止的嗎?」

「沒有交往!完全沒有!」

「你們那麼久沒見面,說不定試着見個面會發現芥蒂已經消除了。」

「關於蒔田俊先生的那間唱片公司,我已經和他們談過了。」

過了不久蒔田先生悄悄走進房間。

這說法也太驚人了。

這不是什麼奇蹟的相遇。而是不厭其煩地在水溝淤泥中翻找才找到的一道光。

拓鬥先生以前對製作人也是這樣的態度嗎?如果是的話,我也能理解爲什麼蒔田先生不惜未經歌手同意,用上那麼強硬的編曲方式也要把音源塑造成形。無法對話卻又讓人無法拋棄的美麗猛獸。

蒔田先生在房間門口低聲說道。白石小姐在走廊上等待,完全沒有要走進房間的樣子。所以我一個人,獨自在這個寂靜無聲卻充滿了音樂的房間裏又待了一陣子,呼吸着裏面的空氣。

從那裏轉搭區間車坐三站,再坐公車進入山區,最後在坡度平緩的梯田間蜿蜒的小河旁下車。

我發現自己開始喜歡上窪井拓鬥這個人了。

「也就是說──」

蒔田先生有點寂寞地垂下雙眼。

「我還是捨不得扔掉呢。」

可是,我想試着用一般常識的語言再試探一下。

「啊,辛苦兩位遠道而來。我是蒔田。」

我讓自己深陷在椅子的靠背裏。環顧着熟悉的房間。花了一點時間才感覺回到現實中。現在──才晚上八點啊。我甚至有種和他談了整個晚上的錯覺。

「請自由使用吧。」

「我和小伽站在同一邊,哪怕要和她父母作對也要保護她是我的工作,所以我會以最大限度尊重伽耶的意志,話雖如此還是要顧慮和事務所簽訂的契約,如果村瀨先生不確實遵守的話會讓我很困擾的。」

田埂邊散落着被割下的稻草,偶爾會有藍尾鴝飛下來啄食稻殼。圍繞着低矮山脊的薄雲在空中一動也不動,讓整片天空看起來就像湛藍而堅硬的冰塊一樣。映照在眼中的一切,就連自己呼出的白色氣息,彷彿都經過長時間的風化而褪去了顏色。

我覺得正因爲他是這麼一個笨拙到令人絕望的人,纔有辦法創造出那麼美麗而充滿裂痕的聲音。

天藍色的Telecaster、夕陽般的Stratocaster、破破爛爛連塗層都快剝落的Epiphone Casino。我靠近放在架子上的鍵盤,發現上面沒有一點灰塵,可見一直都有在細心打掃。樂譜整齊地按照字母順序擺放,這點也和我一樣。AC/DC、Aerosmith、Alice in chains……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

電話被掛斷了。

你根本沒說過啦。你講的話東缺一點西缺一點的,光是要把整句話連貫起來理解意思就讓我精疲力盡了。

「您好,我是白石。前幾天打電話和您連絡過。」

「呃……啊、是……是這樣啊……」

「這樣啊。」

「難得你們過來一趟,去房間看看吧。因爲幾乎不會有玩音樂的人來家裏作客,我想炫耀一下。」

只有聽過、曲子。

那是什麼意思。你對我是有多瞭解?你只有聽過我上傳到網路的那首曲子而已不是嗎?

在郡山站下車的時候,我已經有點腿軟了。

「在提到要推出專輯的時候,我聽了幾千張日本人的專輯。幾乎全部都是垃圾。只有一個人讓我覺得可以把自己的歌交給他。」

來到走廊盡頭,打開左手邊的拉門。

我在腦海中把網路上看到的蒔田俊的照片,和眼前的男性重疊起來。刻在眼角和嘴角的皺紋讓人感受到歲月的無情。

「還有作爲經紀人有一件事我必須知道纔行,請問我可以認爲您和小伽是以男女朋友的關係在交往中嗎?」

「我纔不會讓這個問題被時間這種東西解決啦。別開玩笑了。」

我打開筆記型電腦,從儲存曲子的檔案夾中選了一個檔案來播放。設定成非公開的,那首曲子。拓鬥先生和我,還有從未見過面的那位蒔田俊的聲音,在意識的表面混合在一起然後綻放。

「曲子很糟糕的話還比較好。那樣的話只是我選錯了人而已。可是那個人有真材實料。」

「對了村瀨先生,請問您這個週末有空嗎?」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蒔田先生的臉。

星期六上午十點,我和白石小姐約好在上野車站的出站口前見面。

「音樂這種東西,如果不讓人聽到的話就和不存在一樣。」

「總之你想再一次完成那首曲子,其他的事都無所謂。是這個意思嗎?」

「音樂活動本身沒有問題。參加音樂會的演出也OK。只不過肖像權已經和事務所簽下排他性協議,關於照片或影片的銷售不能擅自進行,必須取得事務所的許可,關於這次聖誕節演唱會我已經和營運公司談過了。關於讓小伽參加樂團活動有不少事情需要村瀨先生注意,我已經準備好資料請您過目。」

在新幹線的車廂中,我一直受到這樣的盤問。無處可逃。

「嗯。在搞壞身體離開工作之後,一直都待在這邊。」

不但讓她幫忙處理麻煩的私事還陪我一起過去,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但白石小姐搖搖頭告訴我。

「可以的。」

電話響了。

「那首曲子啊,之前公司的人要我寄過去,我不知道該怎麼弄就問了熟人放到網路上,沒想到好像變成不管誰都能聽的樣子?真是抱歉。現在雖然已經刪掉了,還是造成大家的困擾。不過能夠讓玩音樂的年輕人拿去使用我是很高興的喔。窪井……拓鬥先生也還記得那首曲子呢。儘管我完全不知道他現在的狀況,不過好像發展得不錯,真是太好了。」

那就是整個世界。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

在乘客稀少的綠色車廂中,我坐在白石小姐的旁邊接受她親切的教訓。

然後他望向遠方。眼角的魚尾紋讓人感到滄桑。

電話那頭傳來清爽又有活力的女性聲音。白石?我思考片刻後馬上想起來。是伽耶的經紀人。透過郵件已經連絡過好幾次。原來是女性嗎?我之前完全沒有在意過她的全名是什麼。

「這次擅自使用了那個音源……真的非常抱歉。」

「俊先生一直都待在這邊嗎?」

拓鬥先生的話在頭蓋骨中打轉、飄蕩,悄然地哭泣。

她穿着明亮的茶色海軍短大衣搭配灰色西褲,大概三十七、八歲左右,是位姿態端正氣質優雅的女性。明明頭髮剪得很短還戴着眼鏡,卻完全不會讓人有嚴肅的印象,這點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可以嗎?可是,這不是很重要的──」

我們被帶到了客廳。看到不論是桌椅、隔開廚房的珠簾,還是抽屜很多的櫃子都很老舊,讓我的心情變得平靜。只有電視和電話是全新的反而覺得有點不舒服。

沿着河邊走過去,孤零零的獨棟二層樓房屋出現在視線中。白石小姐對照着手機上的地圖和房屋點了點頭。

「另外,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不過已經在從事演藝活動的其他樂團成員也會遇到類似的問題。還是加入能夠妥善管理各種權利的事務所。」

準備得真是周到啊。面對如同狂風暴雨般足足有六頁A4紙張的注意事項,我在訝異之餘還是努力把所有資料看完。藝人也太麻煩了。

我踏進房間一步,感受到一股滾燙的熟悉感。明明是第一次走進的陌生房間,卻湧現出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鋪着碎石的停車場,有名男性正在用水管沖洗一輛舊型的迷你廂型車。男性注意到我們抬起頭。可能是對我和白石小姐的奇妙組合感到訝異,他的眼中充滿了疑惑。

「啊,非常感謝您!」

「這並不是要責備您或是要您和小伽分手,也不是要您召開記者會之類的,純粹只是想掌握會對小伽未來的活動造成某些影響的可能性而已,實際上小伽告訴我村瀨先生對她說出相當於告白的話,您的意思是她爲了滿足虛榮心。」

是USB隨身碟。有四個。

「這是第一次和您通電話,我是白石。」

「不、不會,我纔要感謝妳。不好意思,讓妳跟我一起過去。雖然我覺得自己一個人應該也沒問題……」

在回程的公車和區間車上,白石小姐完全沒有對我說過任何一句話。我真的很感謝她如此地善體人意。

剛坐上新幹線,白石小姐立刻從包包裏拿出超薄筆記型電腦放在我的膝上。

「還有耳機。我猜您可能會想立刻確認內容。」

這個人真的很會替他人設想啊。無法做到這種程度就不能勝任娛樂經紀人吧……

我心懷感激地接了過來,然後逐一確認USB隨身碟的內容。裏面有那首曲子混音前的檔案。而且不只是這樣。裏面裝滿了成千上百的檔案。從單純只是胡亂寫下一個點子或是歌詞片段的純文字文件、隨興的吉他即興演奏錄音檔,到已經完成節奏音軌和試唱的檔案、可能是管絃樂編曲原案的四聲部草稿、幾乎已經可以稱爲完成品的曲子等等,應有盡有。

這是個小型宇宙啊。

我輕輕用雙手從耳機上方捂住耳朵,讓身體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將意識沉浸在蒔田俊的世界中。

直到列車停下來,白石小姐輕輕搖動我的肩膀爲止,我都身處在繁星之間。

在離聖誕節只剩下兩星期的那個週末,我再次見到拓鬥先生。

「爲什麼要約在錄音室啊?還要我帶着吉他過來。」

一看到我,他就抱怨個不停。

「拓鬥先生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是也把我叫到錄音室……」

我一回嘴就被瞪了。

不過,從我沒有說明清楚卻依然帶着吉他過來這點來看,我覺得他的本性還是很真誠吧。嗚哇,而且這不是Taylor的912ce嗎?好想摸摸看。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真想彈彈看。不對不對。我可不是爲了這種事情才特地找拓鬥先生過來的啊。他應該很忙碌,而且經常要往返日本英國兩地,說不定很快就要回英國了。

「那個、因爲其他的音軌都完成了,剩下的只有我和拓鬥先生的歌聲,還有吉他。」

「啊?喂,你突然在說什麼啊?」

「呃,所以說,你之前不是說過可以重新錄製那首曲子。」

「事情總要有個先後順序吧!你見過蒔田先生了嗎?」

「是的。我得到使用許可,還拿到混音前的音源,所以只要取出和聲的部分,剩下就由我──」

「蒔田先生講了什麼?」

連接在一起。

我這個人真的是無藥可救啊。

我拼命地告訴自己不可以低下頭,用指甲掐着膝蓋堅定地凝視着他的雙眼。

在整首歌四分四十秒的最後,我只能讓無限重複的旋律漸漸淡出。我好想一直聽下去。想不到其他結束的方式。

實際嘗試之後,他對我的饒舌也進行了嚴厲的批判。

就是這個偶然,讓我遇見了。

我闔上筆記型電腦。液晶熒幕太刺眼了。

然而,當靈感具體成形並完美地與音符契合的瞬間,心情真的是愉快到極點。

到處給別人添麻煩,最後還嚴重地傷害了拓鬥先生,只爲了短暫的自我滿足。

因爲沒有僱用錄音工程師的預算,只有我們兩個人進行錄音工作,在錄其中一個人的部分時讓另一個人操作控制檯。雖然拓鬥先生有操作機器的經驗省了不少麻煩,但他的要求變得越來越嚴格,搞到後來我都不知道是誰在主導錄音工作了。

我的臉頰感受到一股視線。拓鬥先生說的話花了很長時間才傳到我的耳朵。

一陣尖銳刺耳的吉他刷絃聲,撞進被重複到讓人厭煩錄音作業搞到有點茫然的腦袋中。

從聲音中可以感受到一絲感情。

「那件事晚點再說,總之先來錄音吧。拓鬥先生上次找我過去的時候,不是也突然要和我合奏嗎?這樣就算扯平了。」

「啊、嗯,說的也是呢……請……稍等一下……」

「因爲他是個不太常在工作中透露姓名的人,而且很久以前就生病了,一直處於半引退狀態的樣子……喪禮也只有讓家人和幾個熟人蔘加。」

等到身體和腦袋都冷卻下來後,我回到錄音室。

「有個認識的女孩這麼對我說。說我是個沒有人性的樂癡。我自己最近也開始這麼認爲。可是,在把拿到的檔案全部聽過之後,在一遍又一遍地聽了俊先生的聲音之後,讓我無論如何都想完成那首曲子。要達成這個目的需要拓鬥先生的吉他和歌聲,所以我只能這麼做。」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坐到電腦前面。從錄好的幾個歌聲檔案中挑選出最好的部分,拼湊成一個完整的音軌。話雖如此,拓鬥先生的部分不管怎麼聽都是take1最棒。完美地兼顧了粗獷與細膩。應該是屬於重視靈感的類型吧。我沒辦法像他那樣。因爲唱得好的部分和不怎麼樣的部分混雜在一起,必須要透過剪貼讓品質穩定。蒔田俊的和聲也有留下好幾個音軌,所以我也重新拼接了。

隔天在PNO的錄音室排練中,伽耶這麼問我。

即使音樂完全消失,只剩下吱吱喳喳的噪音,拓鬥先生的眼睛依然緊閉着。我低頭望向膝蓋上的筆記型電腦,等待他開口。

「那麼,從吉他開始錄吧。」

「妳說的曲子是村瀨同學的獨奏曲?」

拓鬥先生的臉,彷彿戴上了面無表情的白色面具。

「花了好長的時間呢。」

「所以,那個人留下的──只剩下這裏面的音樂而已了。」

「學長,那首曲子後來怎麼樣了?」

儘管是冬天但錄音室內的暖氣已經關掉了,我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我回到控制室,喝光第三瓶礦泉水。

「結果是那個窪井某某某的曲子嗎?」

我們之間的距離,有遠到連聲音的速度都會讓人感到如此焦急嗎?這樣的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不過他應該只是在思考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一旦進入錄音作業,他突然就露出音樂家的眼神。演奏的品質根本不是既有的音源可以比擬的。甚至還有餘力對我的和聲部分逐一發表意見。

我突然感到一股涼意,穿上被我揉成一團放在房間角落的大衣。

毫無疑問,這是我們三人制作的曲子。拓鬥先生和我,還有蒔田俊。

拓鬥先生,還有蒔田先生。

在確認拓鬥先生把話吞下去之後我也把曲子停下來。

可是,已經無法讓任何人聽到了。

我整理好東西,離開錄音室。付完帳單,走出大樓。十二月的晚風無情地撕裂我的耳朵。

他淡紫色的嘴脣微微顫抖着。

「我會試試看……那、那個、只有副歌的部分疊加我的饒舌如何。我覺得說不定會更順耳。」

「根本不能聽啊。這可是打擊樂。不要太在意單字。尤其是介詞和冠詞。那些全部都用彈舌音帶過去就好。用重音去敲擊。」

「……你說謊。」

沉默中只剩下我一個人。

拓鬥先生一臉不爽地沉默了片刻,不過最後還是拿着吉他站起來走進錄音間。我鬆了口氣。

我用手指輕觸USB隨身碟的棱角。

其他三人也加入了話題。事情變成這樣,我也不能搪塞過去。

明明是如此具有攻擊性的銳利聲音,但隨着歌詞不斷重複,聽起來卻有如小孩子在抽泣。在一陣鈍痛襲向胸口時,蒔田俊的假聲溫柔地破開烏雲如雨滴般灑落。然後,在分隔得比天地還要遙遠的兩人之間,我的聲音架起了一座彩虹橋,將他們連接起來。

「然後呢,蒔田先生怎麼了?他是怎麼說的。你有拿到公開許可嗎?他現在在哪裏做什麼?還在做這一行嗎?」

我哽咽得接不下去,指了指手邊的電腦。

儘管心中有點忐忑,但我努力保持語氣的強硬。

事到如今,我悲痛地想起蒔田俊的父親說過的話。音樂這種東西,如果不讓人聽到的話就和不存在一樣。

「因爲要是先說出來的話,拓鬥先生就沒有心情錄音了吧。」

加入拓鬥先生的意見完成最滿意的版本後,休息了十分鐘左右。因爲一直聽同一首曲子讓感覺逐漸麻痺,開始分不清什麼是好壞。我特地走到大樓外,在晚風的吹拂下觀賞着馬路上來往的車輛,讓自己暴露在引擎聲和遠方傳來的列車聲音中。

「take的編輯也在這邊做嗎?」

我點了點頭。

現在就單純爲了他承認這首歌完成感到高興吧。雖然我對自己這麼說,但卻無法好好做到。感情快要潰堤而出。

過了片刻,抓住我領子的手指鬆開了。

蒔田俊的歌聲餘韻像金屬粉塵般飄蕩在空氣中,感覺只要稍微有動作就會刺痛皮膚。

考慮音量平衡和空間配置,將分別錄製的各個部分整合成一個立體聲的音源。鼓用的是樣本模式,貝斯和鍵盤由我重新彈過,吉他則是今天拓鬥先生來這邊錄的。然後是歌聲的部分。

「是的,先做個預混。」

我說的話也彷彿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鑽過厚重的空氣層,然後纔好不容易到達拓鬥先生的耳中。

見拓鬥先生還想開口說什麼,我便操作控制檯和筆記型電腦開始播放音源。疊加在厚重節奏音軌上的絃樂,還有蒔田俊清澈歌聲的三重唱響徹了整個控制室。

打開筆記型電腦。被轉換成數位檔案的音樂不會消失。不論歌手受到多大的傷害、得到多重的病,甚至死亡。

「然後,在喪禮上要用那個音源當背景音樂,他的父親……似乎不太懂網路,在傳給葬儀社的時候不小心上傳到投稿網站的樣子。我猜是和檔案傳輸服務搞混了。」

「什麼意思。」

「蒔田先生和你的聲音不能分主次,要用融合在一起的方式去唱。在高音的部分放輕鬆,低音的部分爆發出來。你應該能做到的。」

拓鬥先生走進錄音間把吉他裝進琴袋,然後把揹帶掛在肩膀上,一言不發地從錄音室離開了。

不是沒有什麼想說也沒有什麼想問的事情嗎?我原本想這樣刁難他,但忍了下來。今天租了價格貴到離譜的專業錄音室,必須快點搞定纔行。

「你刪掉了吧。果然在權利方面有問題嗎?」

「那樣的話應該會上新聞纔對吧。」

已經對着麥克風唱了幾十次,應該感到厭倦的那首歌,回過神來我又開始哼唱着。

樂團成員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們持續不停地唱了大約三小時,終於讓拓鬥先生滿意了。

必須由我承受纔行。

「蒔田俊先生已經去世了。在去年的夏天。」

似乎有像是加了冰塊的開水一樣的某種東西,從拓鬥先生碰到我下巴的手上流進我的體內。我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移開視線。

「爲了完成它,花了好幾年啊。」

沒辦法,我只好全部說出來。包括讓拓鬥先生在不知道蒔田俊死訊的情況下錄音的事情,也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在說話的時候肋骨附近傳來陣陣的絞痛,但在全部說出來之後,我發現心情變得稍微輕鬆了一點。

拓鬥先生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凝視着空無一人的錄音間豎耳傾聽。

我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混音結束後,我把輸出轉到控制室的揚聲器,開始播放剛剛完成的曲子。

「蒔田俊先生他──」

拓鬥先生踢倒椅子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領子。

爲什麼會這樣。我這麼想。

憤怒──是對我的,或是對他自己的。

不能道歉。雖然說一句對不起可以讓我變得很輕鬆,但是這個人的感情會變得無處宣泄。

「混音是你來做嗎?」

隨着和聲進入高潮,我加快腳步,將拓鬥先生哭溼的低語轉換成腳步聲跑上樓梯,然後抓住蒔田俊的聲音。我們彼此融合、彼此糾纏,朝高處奮力跳躍,將滑倒的人抱起來並撐住,在飄浮的過程中,漸漸分不清哪個聲音屬於誰。我們連接在一起。蔚藍和黃金的界線消失了。

我抬起頭。努力讓自己面對拓鬥先生那雙意外清澈的雙眼。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從他嘴中溢出的這句話,掀起小小的波紋。

「──就在這裏。」

正確來說,是指着電腦側面插槽上的USB隨身碟。

因爲這也是拓鬥先生的曲子。沒有他的許可無法公開。

我搖搖頭。

連接起來。

「上星期我去了蒔田先生的老家。見到他的父親,聽了他的事情,然後拿到儲存了歌曲資料的隨身碟。他說我可以隨意使用。」

這傢伙也很殘酷呢……不過轉念一想,她畢竟只知道途中的經過,而且也有權利知道後續發展吧。

饒舌的部分彷彿從海底浮起的泡沫。聽到這裏,拓鬥先生閉上了眼睛。

過了不久拓鬥先生低聲說道。

「學長,那、那個……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問題的。」

伽耶很過意不去地小聲說道,然後匆匆地開始調整貝斯擴大器。

「真琴同學,今天……可以先回去也沒關係喔。」詩月也不好意思地這麼說。「總是麻煩你做雜事也不好。」

連凜子都說出這樣的話。

「在聖誕節演唱會正式演出時,我也必須要操作音序器,差不多該熟悉一下了。村瀨同學不在也沒關係。」

在詭異的氣氛中,樂團成員們進行着排練的準備工作。我則是待在錄音室的角落,一臉茫然地看着她們。

「你不回去嗎?想留下來看看?那樣也無所謂。」

聽到朱音這麼說,我忍不住問道。

「那個、不是、呃……我還以爲妳們會用一些更難聽的字眼來數落我。像是沒人性或是冷血的傢伙之類的。」

凜子生氣地噘起嘴。

「會說那種話的人才是真的沒人性。」

「我們分得出可以開玩笑和不能開玩笑的時候啦!」朱音也鼓起臉頰。

結果只是讓我變得更加沮喪。連凜子和朱音都在爲我擔心。

「……呃。那麼,嗯……我去外面吹個風。很快就回來。」

「吹風?現在是冬天欸,真琴同學?」

我對慌張的詩月擺了擺手,朝隔音門走了過去。

從大廳來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冷空氣無情地從頭頂吹下來,輕易地劃破羽絨衣厚實的布料鑽進皮膚。我打了個寒顫,在大樓的基石和杜鵑花花壇之間的狹窄縫隙蹲了下來。水泥的冰冷穿透牛仔褲滲進身體裏。

今晚新宿的夜空依然陌生而狹窄。風帶着一股焦臭且油膩的氣息。在視野的角落閃爍着紅色、綠色和藍色的光,讓我無法靜下心來。

啊,因爲到了聖誕節期間嗎?

明明還有兩個星期,不過看來大家都等不及了。

雖然聽起來很莫名其妙,但我並沒有說謊。順利矇混過關了。

有新的影片。縮圖和上次幾乎一樣。放在牀單上的玩具小鋼琴。

「神明在創造真琴同學的時候,肯定把點數都點在可愛和音樂才華上了吧。」

枯燥到極點的文章,證明這的確是拓鬥先生親自寫下的內容,讓我感覺到沉澱在腹部的淤積物靜靜地氣化了。

從錄音那天之後,因爲不想聽而被塞進資料夾的那首曲子。我終於下定決心,按下了播放鈕。

感到擔心的我拿出手機。

「真虧村瀨學長能夠連續不斷寫出那麼多新歌還完成編曲呢。而且完全沒有重複利用到Musao時代的東西,這表示學長的靈感根本取之不盡。」

標題是「Advent #2」。

「明明沒人性但曲子真的寫得很贊啊。因爲沒人性才寫得出來嗎?」

「雖然和大家試着構思樂團的編曲,不過怎麼做都不順利。雖然在用鋼琴作曲的時候覺得是首好曲子,不過並不是那樣,所以廢棄了。要重寫。」

隨着躡手躡腳靠近的吉他即興重複段,我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是拓鬥先生在錄音室的錄音間裏把Taylor 1912ce放在膝上彈奏的模樣。纖細銳利的指尖落在琴絃的鋸齒狀殘影,隨着呢喃聲跳起了舞蹈。

他的憤怒並沒有消失,也不是願意原諒我。

不是因爲寒冷。而是眼淚快流出來了。

用力握緊插在口袋裏的雙手強忍住淚水。我沒有哭泣的資格。不就是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在一年多前死掉而已嗎?我只是照着自己的慾望偷走他的音樂。是個抱着贓物找不到地方脫手的可悲小偷。

在曲子之間的空檔,她們也只是反省演奏的內容或提出新點子,沒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這份體貼也讓我感到很溫暖。

「轉換得也太快了吧?」

那是幻覺。

凜子欲言又止。其他團員也一臉複雜地望了過來。

「啊,那個啊。」

「沒有啦、那個、呃……多虧了山下達郎……吧……」

把信寄出去之後,倦怠感籠罩了全身。一時之間我無力地癱在椅子上,默默數着自己的心跳。

可是,他並沒有完全消失。就在這裏。在我的電腦裏,在網路的海洋中,在刻畫在光碟上的微小孔洞深處。他的聲音還活着。就像音樂這種東西,如果不讓人聽到的話就和不存在一樣,儘管只是一段短暫而虛幻的時間──

鼻腔深處一陣刺痛。

巴洛克風格的編曲和閃亮的音色與曲調非常相稱。照這個樣子看來,她似乎打算每個星期都上傳超有名的聖誕節歌曲。

確認PNO的頻道。目前留言區並沒有引戰的言論。

「很快啊。真琴小弟的轉換速度。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朱音笑道。

然後我突然發現。Misa男的頻道有更新的標記。

他已經變成灰了。

「雖然有可以開玩笑和不能開玩笑的時候,但現在是可以的吧。」

只要有讓人聽到,就不會消失不見。

我感到的不是安心。也不是解脫。這種感觸很難用言語形容。感覺像是有個很重要卻不得不放手的事物朝天空飛走了。

瘦骨嶙峋的手再次出現在琴鍵上。

我在身上的口袋翻來翻去找出耳機,然後用已經快要沒感覺的手想辦法插到手機上。把耳機塞進耳朵,點擊縮圖。

「請把之前的錄音檔案傳給我。我這邊會安排工程師進行混音和母帶後製。完成後會在我的頻道上公開,請你那邊不要上傳。收益平分。附件是契約書的草稿。請告訴我郵寄的地址。」

馬路對面的大樓有零星的窗戶依然亮着,看起來就像音序器裏點綴在鋼琴捲簾上的音符,讓我想起自己全神貫注地翻找蒔田俊的隨身碟時聽到的內容。

然後我撐起上半身,戴上耳機。

沒有任何人能夠了解到他在想什麼。也無法請求他的原諒。無論是什麼樣的贖罪或安慰都無法傳達給他。

「真的。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臉色變得好多了。」詩月也很高興的樣子。我急忙用雙手捂住臉。

難得脫離了樂團獲得屬於自己的時間,這樣下去在我拿出成果之前聖誕節就要到了。上傳一首著作權不明的曲子之後立刻刪掉,接着保持沉默。這實在是非常丟臉而且沒出息的行爲。應該沒有在留言區還有SNS上引發騷動吧。

山下達郎。《Christmas Eve》。

自從錄音那天之後,我就失去了聽音樂的興趣。被我親手調成淡出的那首曲子結尾的refrain,還有拓鬥先生的歌聲,像耳鳴一樣殘留在我的耳中。

沒有問候、敘舊、責備的話,什麼都沒有。

在他身邊我看到了自己用手指彈着Precision貝斯哼唱的幻影。

我試着不被任何人發現,悄悄地回到錄音室。不知道是她們沒有發現,還是裝作沒有發現,演奏沒有出現任何差錯。

那個人只是和我一樣──是個樂癡而已。

我想用凍僵的手點進去。但手指不聽使喚的我焦急地用指尖在熒幕上來回滑動。

「被廢棄了。」

「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村瀨同學有多厲害。」

在那個週末,拓鬥先生寄了封電子郵件來。從學校回到家查看電子信箱的時候,發現收件匣裏有個沒看過的英文名字。因爲也沒寫主旨讓我以爲是垃圾郵件,但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窪井拓鬥在國外使用的藝名。

「那個、凜子寫的歌呢?妳們不練習嗎?」

面對我的追問,凜子露出困擾的表情。

在我重複聽完第二遍的時候,連指尖都凍僵麻痺了。聽第三遍時又差點流下眼淚,不過用力屏息忍住了。

郵件的正文只是簡單地列出想傳達的事情。

我讓後腦勺抵住大樓的牆壁,仰望沒有星星的天空。

「……呃,爲什麼?那首曲子不錯啊。」

凜子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這麼問。

我沒有哭泣的資格。必須把所有的淚珠壓到心底轉變成音符纔行。

「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我卻忘了一件事。凜子她們也知道華園老師的影片頻道。第二天,我被發現真相的她們狠狠地捉弄了一番。

模仿鐘聲的前奏,有如雪花飄散的琶音。這是──

當排練結束、四個人開始收拾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一邊幫忙卷屏蔽線一邊問凜子。

「呀嗚~」

我有這麼好懂嗎……

「等等、那個,剛纔不是還很擔心我的嗎?」

那樣好嗎?凜子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樣的話,也只好這樣了。

「咦~~~~……嗯~……」

所以,我不會道歉。回信中也只寫了一句,我明白了。因爲檔案容量太大,所以我上傳到檔案傳輸服務並在信中附上網址。

朱音有點傻眼地偏過頭。

我就這樣坐到房間角落的鐵管椅上,看着沒有我的樂團一首又一首完美地演奏着我的曲子。溫暖的室內空氣不斷刺激着身上已經凍僵的皮膚,感受到血液已經恢復流動。

我被自己發出的怪聲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坦率啊。

然後是在拓鬥先生的另一邊,我彷彿還看到另一個身影溫柔地用手指輕撫YAMAHA MODX8的琴鍵並同時唱出高亢的假聲。

想到這裏,我總算恢復了站起來的力氣。

咦,我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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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樂園NOISE 1

  1. 01插圖
  2. 021 骨S的魔法
  3. 032 在陽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
  4. 043 樂園NOISE
  5. 054 被幽閉的花朵
  6. 065 天使與毛蟲
  7. 076 嗓音悻感的座敷童子
  8. 087 罪孽比鑽石更深重
  9. 098 又一個夏天
  10. 109 樂園NOISE (reprise)
  11. 1110 在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12. 12後記

第二卷樂園NOISE 2

  1. 01插圖
  2. 021 協奏曲憧憬
  3. 032 掌中的Orchestra
  4. 043 Cleopatra9;s Dream
  5. 054 Ruby, My Dear
  6. 065 愛是勇敢,愛要自由
  7. 076 七十億分之一
  8. 087 孤獨燃燒的大海
  9. 098 黎明帶來了你
  10. 10後記

第三卷樂園NOISE 3

  1. 01插圖
  2. 021 碰到水底的線
  3. 032 即使那場戀愛是謊言
  4. 043 在沙漠響起的鐘聲
  5. 054 被遺棄的 Mellow Gold
  6. 065 昨日與明日的 Refrain正在閱讀
  7. 076 樂園四重奏:ADVENT
  8. 087 樂園四重奏:CHRISTMAS EVE
  9. 098 樂園四重奏:CHRISTMAS DAY
  10. 109 樂園五重奏:EPIPHANY
  11. 11後記

第四卷樂園NOISE 4

  1. 01插圖
  2. 021 Menthol Light的紅蝶
  3. 032 Horizont Light的黑蝶
  4. 043 王與年邁的野獸
  5. 054 甜蜜的血腥Q人節
  6. 065 Maestro的條件
  7. 076 鏡之國的地圖
  8. 087 當春天來臨,你會──
  9. 09後記

第五卷樂園NOISE 5

  1. 01插圖
  2. 021 天真與天真的代價
  3. 033 呼喚春天的聲音
  4. 044 馬卡龍狂想曲
  5. 055 無論疾病還是健康
  6. 066 依然無法畢業
  7. 077 大地之M無邊無際
  8. 088 相逢時在花瓣之中
  9. 09後記
  10. 10人物介紹
  11. 11短篇 讓每個人舉了三首自己喜歡的曲子

第六卷樂園NOISE 6

  1. 01插圖
  2. 021 把薔薇種子裝到火箭上
  3. 032 校舍後面的製作人
  4. 043 鋼琴家的本悻
  5. 054 鐘聲不會爲了N王響起
  6. 065 到冥王星有幾英里?
  7. 076 M麗且不可思議的音樂之日
  8. 087 致出生在樂園外的孩子們
  9. 09後記

第七卷樂園NOISE 7

  1. 01插圖
  2. 021 我們的夏日圖鑑
  3. 032 伴隨魔法的閃亮舞蹈
  4. 043 盛夏之夜的公倍數
  5. 055 前往廢都的巡禮
  6. 066 生命的盡頭,海的起點
  7. 077 樂園雜音(album ver.)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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