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甜蜜的血腥Q人節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5萬 字
「──沒想到竟然真的約了。看來還是太小看村瀨同學。」
凜子嘆着氣這麼說。
「已經到了不綁項圈不行的地步了呢。」
朱音聳了聳肩。
「真琴同學,我明明那麼強調要考慮時期了說。」
詩月哭喪着臉緊緊抓住我不放。
週末結束後,把伽耶會來音樂會的事情告訴大家,卻得到這樣的反應。
「呃、那個,本人都說沒關係了不就沒問題嗎?又不是會玩上一整天,只是去聽個一小時左右的音樂會,對考試會有什麼──」
「沒有人在說考試的事情。」
欸欸欸欸欸欸欸。那我爲什麼會遭受這樣的總攻擊?
「唉,沒辦法。」凜子說道。「儘可能提高音樂會的品質,讓他只能滿腦子思考演奏的事情吧。」
「小凜的樂觀和堅強的意志力真的很了不起呢。我不明白爲何這樣的人會在鋼琴比賽中被淘汰。」
「因爲那個時候的我還沒有村瀨同學。」
「凜子同學的自我主張就像呼吸一樣自然,真讓人嫉妒。」
「因爲詩月是過度呼吸。」
「說、說的也是……我一直覺得自己應該要更冷靜一點……過度呼吸要怎麼樣才能治好啊。」
「我好像在哪裏看過可以用接吻來治療。」
「那樣的話我還是維持現狀好了!」
她們的對話和以往一樣讓人搞不懂是什麼意思,也找不到能插嘴的機會。
「那必須要決定曲目纔行啊。交響樂團的人也說過想聽聽我們的意見。」
小此木先生看了我們拿來的樂譜後露出燦爛的笑容。我點點頭說道。
「這個該不會是在朋友圈調查的結果?其實在年輕人之間第二號和第四號也很出名,只是我們不知道。」
「那個交給我。」凜子舉手說道。「如果可以接受使用合成器的話。」
「那樣的話,小凜認爲可以推薦給初學者聽的古典樂,是誰的曲子。」
賦格還有聖詠都練得很有模有樣了。
「像是旋律還是主題之類的,單純讓人感到身心舒暢。」
然而看到合唱的完成度這麼高,反而讓我感到不滿。因爲在近距離聽過「山間小路交響樂團」高水準的現場演奏,讓我覺得自己用音序器製作的巴哈管絃樂聽起來非常寒酸。
其他的團員們也圍到桌邊探頭看着樂譜。包含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在內,各聲部的首席演奏者都到齊了。我們現在是在上次用來當練習場地的區民會館隔壁的一間小咖啡廳裏。沒想到小此木先生的本職是這裏的老闆。
凜子說得理直氣壯。爲了蕭邦的名譽我還是補充一下,他確實有寫過一些有用到管絃樂的曲子,但都是由鋼琴擔任絕對主角的協奏曲。
來到我面前的伽耶,把雙手放在穿着褲襪的膝蓋上彎着腰,上氣不接下氣地這麼說。我急忙搖頭。
此時音樂教室的門被打開,大量的學生吵吵鬧鬧地湧了進來。接下來要進行音樂祭清唱劇的全體練習,因此我們利用開始之前的空閒時間,來聊這些有的沒的。
個人意見!只是個人的意見!
「可是,請務必──」
還是換回鋼琴伴奏好了。
他們說的第一首指的是摘錄自清唱劇的第一合唱〈心、口、行止與生活〉。比較有名的是放在第二首的終曲聖詠〈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不過我喜歡的也是第一首,所以聽到這樣的感想讓我感到很開心。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看到好幾個鼻尖被凍得通紅的國三學生走進校門,然後又帶着鬆了口氣的表情走出來。明明只比自己小一歲但看起來卻十分稚氣,真是不可思議。大概因爲是應考生無法讓心態保持從容的關係吧。
「那東方的呢?俄羅斯?柴可夫斯基還有拉赫曼尼諾夫等人有許多名曲,旋律也淺顯易懂應該滿不錯的。」
「避開德國的話知名度就會低很多。因爲日本的音樂教育太偏重德國音樂了。被問到法國的作曲家有誰沒有人能立刻回答吧。就連法朗克都幾乎沒人聽說過。頂多就說得出聖桑和拉威爾?拉威爾的魅力在於管絃樂編曲上所以沒辦法忠實地按照樂譜湊齊人數的話,還是行不通。」
「關於應該讓初學者聽的曲子,雖然很難找出正確答案,但不該讓初學者聽的曲子倒是有明確的解答。」
在做完整套熱身運動和發聲練習後,我把手機連接到音樂教室的主揚聲器上,播放預先編排好的管絃樂伴奏。
「古典樂派好像是莫札特還有貝多芬那些人吧?他們不是古典樂的代表性人物嗎?」
「欸,爲什麼?」
「我也比較喜歡第二號就是了。」田端女士這麼說。「那種憂鬱的感覺很棒。可是年輕人應該不知道吧。」
「我想聽這個。對現在的『山間小路』來說,這個絕對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是華園老師的話會怎麼做呢?要是那個人可以參加交響樂團的話。在選曲會議中她會在這些人面前說什麼呢。會用什麼樣的方式點燃他們心中的火呢?
我們兩個爭先恐後地衝進音樂準備室。裏面的小森老師瞪大了眼睛。
可是,只用鋼琴伴奏的混聲四部合唱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在上音樂課一樣嚴肅,我不是很喜歡那樣的氣氛。畢竟包含管絃樂在內纔算是巴哈的作品,尤其是聖詠這邊還有以管絃樂爲主的部分。
「首先應該要避開的是維也納古典樂派。」
「爲什麼?」我再次追問。
「很好啊我最喜歡法國風格的序曲了,切換到甚快板的瞬間心情會變得特別爽快。」
「天氣這麼冷,明明不用在外面等我……也可以的說……」
「沒關係,沒有等很久。」
「這完全是妳個人的問題嘛!」
「不,沒有這回事。」我搖搖頭。「大家有聽過的應該只有第三號的詠歎調。」
「適合古典樂初學者……很難選啊。雖然我也是初學者。但是問我想聽什麼我也答不上來。因爲根本就不熟啊。」
「那個,對不起。我只是個普通的聽衆,和演奏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這完全是我個人任性的想法,可是。」
「如果是那個範圍的話,我會忍不住想選鋼琴協奏曲所以不行。」
「呃、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浪漫主義?布拉姆斯、華格納這些人的曲子首先因爲太長所以不推薦。而且需要很大的編制『山間小路』無法滿足要求。特別是德國的音樂大多傾向於用這種方式小題大作。」
講到那種程度的話,會找不到能聽的曲子喔。
「絕對不能讓初學者聽歌劇。」
我這麼說着想站起身,但突然回過神來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大概是因爲在想這些多餘的事,那天的練習我一直走神,害得我被身旁的凜子用手肘撞了好幾次。
「蕭邦。」
二年級男生們笑着離開了音樂教室。回過神來的我轉頭望向凜子。我們四目相對。她也聽到了剛纔的對話。光從視線我就知道她和我想着一樣的事情。
「巴哈的曲子會受歡迎嗎?」
「莫札特還有貝多芬的拙作和名作幾乎一樣多。就算是名作也幾乎一定會有讓人厭煩的部分。例如之前演奏的《木星》在第二樂章的行板,就給人一種完全是出於義務寫出來的感覺。」
詩月的提案非常正經。雖然值得考慮──
「呃,那妳的意思是時代稍微晚一點的曲子比較好嗎?」
「可是曲名完全記不住啊。」
穿着淺色外套的嬌小人影從人行道朝這邊跑了過來。是伽耶。她全身閃耀着光芒彷彿春天提早到來了一樣,讓我無意識地眯起眼睛。
「抱歉,讓學長久等了。」
「B小調對我們這些吹長笛的來說是一種憧憬呢,比一般的協奏曲還要更引人注目。」
不論是哪個方面,編制的問題都成爲沉重的負擔。
回想起來,一年前的我也和他們一樣,把大型信封放在書包裏低着頭通過這道門。在校內穿着制服和自己擦身而過的在校生,看起來都很高大。我記得那天好像還下着大雪。今天只是陰天,天氣沒有變壞真是太好了。
「可以請老師打開倉庫嗎?我們想看樂譜。」
「只選第三號──或者只選這個樂章不就好了嗎?畢竟有名的只是這個旋律。整首曲子的話會花很多時間。而且,連第二號和第四號也要演奏的話,我擔心聽衆會感到厭煩。選擇其他有名的曲子是不是──」
「這方面沒有問題,感謝妳的參加。」
*
「巴哈嗎!我們很擅長啊。」
「另外這個和音樂會沒有關係,不過歌劇的腳本都很糟糕,所以我不是很喜歡。」
「他只寫過鋼琴曲吧!」我立刻吐槽。「剛纔妳自己說過交響樂團纔是主角吧?」
「不是德國的比較好?」
「總覺得最近變得比較喜歡第一首曲子了。」
那個時候我心裏想的是這樣的事情。
然後又和以往一樣突然回到正經的話題上。搞不懂她們的精神構造。
「原來如此,這首曲子很出名,大家應該都有聽過呢。可是……」
我把視線移到樂譜上,隨着序曲躍動的複音旋律移動指尖。
「啊,我懂。和女生互相追趕的節拍完全吻合的時候,會覺得很舒暢呢。」
儘管被我的氣勢嚇了一跳,但老師還是點了點頭。
「歌曲,尤其是獨唱曲的歌聲太突出,好壞完全要看歌手的實力。聽衆也只會專注在歌聲上體會不到管絃樂的樂趣。主角還是『山間小路』的成員吧。」
「這種類型的曲子似乎不是『山間小路』成員擅長的範圍。還有,遊戲或電影的交響曲比較偏向注重銅管樂器的華麗曲風,小規模的樂團很難做出那種效果。很難讓音量平衡。」
二月十四日的放學後,我和伽耶約在校門口見面。
「因爲是樂器之王,忍不住。」
「像是很難懂的現代音樂嗎?」我這麼問道。無調音樂就不用說了,史特拉汶斯基還有勳伯格之類的恐怕也行不通。可是凜子搖搖頭。
「那樣的話,乾脆選擇古典樂以外的曲子比較好吧。像是遊戲或電影之類的。勇者鬥惡龍或是吉卜力的曲子大家應該都知道。」
「我想也是啊。嗯。」
「學長!」
「呃,今天不知道爲什麼心情很激動。想讓自己冷靜一下。」
「我查了一下『山間小路』以前公演的曲目,發現演奏過許多巴洛克音樂。小規模樂團利用通奏低音的話,可以彌補低音大提琴不足的問題,或者應該說這樣的編制在音量平衡上恰到好處。」
「義大利不是很有名嗎?那裏是歌劇的發源地吧。」
「大鍵琴要怎麼辦?」
已經過去一年了嗎?
「沒錯。」
「有時在整首聽過一遍之後,會發現比較喜歡以前不知道的部分,有種賺到的感覺。」
伽耶眨了眨眼。
*
個人意見!百分之百是個人的意見!
「可是啊……」
「還能在別人面前裝得很懂。」
聽到朱音的疑問後,凜子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這麼回答。
「能夠把那種只是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的曲子,整首都弄清楚的感覺很有意思。」
他迅速地翻動樂譜,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凜子果斷地說道。
「用這麼隨便的心情來聽古典樂,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不行呢。如果是平常的定期演奏會倒是無所謂。」
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回顧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總覺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人生一樣。遇到很多有才能的人,和他們一起演奏,沐浴在舞臺的燈光下──
聽到這個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總人數八十名的大合唱團。音樂教室被擠滿了。
在結束練習大家要離開的時候,二年級男生們的對話忽然傳進我的耳中。
我屏住呼吸,認真地接受小此木先生等人的視線。
「竟然這麼……也就是說,那個、學長很期待嗎?」
「嗯。伽耶答應陪我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因爲那是情侶限定的音樂會。凜子、詩月還有朱音全都要參加演奏,如果伽耶不行的話就沒人可以約了。總不能讓姐姐和我假扮成情侶。當然只要拜託樂團的話應該可以讓我待在舞臺側面,不過只有這次無論如何我都想好好在觀衆席上傾聽。
古典交響樂會以最適合觀衆席的方式配置各種樂器,讓演奏的呼吸步調能夠一致。不是在正前方的話就無法真正體會到其中的樂趣。
「是、是嗎……我、我也、興奮到昨晚沒睡好。因爲太緊張了。」
「今天只是來交申請書而已吧?又不是正式考試。」
「纔不是因爲申請書的關係!」
伽耶氣噗噗地大步走向門口。
當然,她馬上成爲校內學生注目的對象。因爲是演員兼模特兒所以被很多人認出來,而且就算對藝人不熟,也無法無視伽耶散發出來的耀眼氣質吧。
「欸,那個女生。」「要考我們學校?」
周圍的人都在竊竊私語,甚至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沒有在意周圍那些雜音,伽耶在訪客登記簿上寫下名字,從書包裏拿出拖鞋,憤慨地走進校舍。我急忙追了上去。
「我去把提交申請書這種無聊的事情趕快辦完!」
伽耶在樓梯口停下腳步,轉頭對我這麼說。
「……唔、嗯。加油……?」
雖然沒什麼需要加油的地方。可是這也不能算是無聊的事情吧?
準備踏上第一級臺階的時候,伽耶再次轉過頭來。
「學長,請替我灌輸考試合格之力!」
她從書包拿出白色信封回到我面前。
「灌輸力量……呃,像這樣?」
大約可以容納五百人的中規模音樂廳,被情侶們坐滿了。
就在此時,又響起掌聲。
看到節目單上的曲目,伽耶不解地微微偏過頭。
「那麼,村瀨同學。」
「啊、不是、呃、這個嘛。」爲什麼我必須要找藉口纔行啊。雖然心中這麼想我還是說明了。「班上的女生說我不該是收巧克力的一方而是要送巧克力。還說反正你肯定沒有準備就把這些發給大家吧,然後把多出來的人情巧克力都塞給我了。六班和八班的女生也跑過來湊熱鬧。」
「真不愧是小凜!操縱真琴小弟的手法真的很巧妙呢!」
伽耶大大地嘆了口氣探頭望向我的臉。
不要拍手!這不是在演奏!大家只是在調音而已!我一邊向周圍傳送這樣的意念,一邊打開手上的節目單。
其他三個人聽到凜子說的話,都瞪大了眼睛。
「啊抱歉,弄得有點像在上音樂課了!老師是我的本行,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話說聽衆席上好像也有一些本校的學生?老師會加油的!」
「這麼多嗎?」
來到後臺的休息室,在一羣穿着燕尾服與禮服的團員們之間,可以看到我們樂團的成員。凜子、詩月還有朱音都穿着沉着穩重的黑色連身裙。袖口和衣領搭配網眼布料,顯得非常成熟。
「各位晚安!」
「學長把那些話當真了嗎……?」
我單純覺得莫名其妙。
「對不起,那是騙你們的。其實直到一個月前我們都沒有決定好要演奏什麼……」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聽他講話就知道了吧。」
接受擁抱的伽耶也表現得很興奮。詩月低頭看着禮服喃喃說道。
伽耶俐落地轉過身一口氣衝上樓梯。
三個紙袋把書包塞得滿滿的。裏面裝滿了各式各樣品牌的廉價巧克力。
我走進音樂廳看了看,原來如此,舞臺後面設置了擁有優美曲線的音響反射板,天花板還有牆壁的表面,也進行過複雜的凹凸加工。雖然我對音響工學不是很熟,不過感覺得出來在設計上非常用心。
伽耶最年長的哥哥,如今在音樂界已經是人氣超過父親的演歌歌手。這個場地的品質連職業歌手都認同啊。
太好了。演奏曲目有印刷在上面。
「所以這次爲了配合對非古典樂的音樂會比較熟悉的各位聽衆,我們也沒有事先公開曲目!」
的確很不可思議──雖然我在PNO演奏鋼琴協奏曲的時候也在事前公佈了曲名──不過更不可思議的是在演奏前發表這樣長篇大論的小森老師。怎麼了。大家不會感到困惑嗎?不,對不瞭解古典樂的人來說,採用這麼直接的方式來開場說不定反而比較好?
奪走最後一袋的凜子淡然說道。
「欸?啊、嗯……欸?」
「哥哥說這裏的音響效果非常好。」
話說,雖然我也想過要參加交響樂團的演奏,可是古典樂要穿禮服。我不覺得自己適合那樣的打扮,或許還是當個聽衆比較好。
因爲直到一個月前都還是未定的關係,宣傳單上沒有寫出要演奏的曲目。我之前還擔心會趕不上節目單的印刷,看來是趕上了。
當指揮棒從樂譜架上被拿起來的瞬間,可以感受到音樂廳的氣氛整個變了。濃密到彷彿會讓喉嚨灼傷一樣。
在引起第三陣笑聲的同時,小森老師站到指揮台上。
「最近像這樣比較清爽的女孩子也滿多的。」
這次的掌聲沒有問題。因爲調音結束後,負責指揮的小森老師走上舞臺了。嬌小苗條的褲裝打扮,風貌看起來完全還是大學生。如果是普通的音樂會,或許從舞臺側面走出來也不會被當成指揮而不會有人拍手。客層都不熟悉古典樂這點唯獨在這個時候起了正面作用。
「謝謝學長!我走了!」
「今天歡迎大家來到『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情人節音樂會!很高興能看到這麼多年輕的聽衆!我想大家平常可能很少聽古典樂,所以先簡單介紹一下今天要演奏的曲子。」
「可是都說是女子樂團,而且人到齊之後……又是那樣……」
帥氣地穿着燕尾服的小此木先生走過來說到一半,然後睜大眼睛看着我沉默下來。發生什麼事了?
馬上發現了我們的朱音跑過來抱住伽耶。
聽到團員們七嘴八舌地這麼說,朱音忍着笑意,詩月不知爲何一臉得意地不停點頭,凜子則是用彷彿在說你看吧的眼神看着我。頭開始痛起來的我從休息室逃了出來。伽耶還有我們樂團的三名成員也跟了過來。
「爲什麼是以我要穿爲前提啊?」
一開口就是我們很熟悉的小森老師。我鬆了口氣。話說指揮會在演奏前突然講話嗎?
「像小伽這麼直接指出問題核心的作法,已經失去純真之心的我們有點學不來。」
「在開演前讓我檢查一下你的隨身物品。」
「要用這種方式誘導啊,不愧是相處時間最久的……」
「啊、嗯,會這麼做的理由是──」
這麼好的會場,他們之前每年可以免費用兩次嗎。
「樂團領導的女性問題關係到樂團的死活。快點打開。」
「小伽!謝謝妳來聽音樂會!」
「……哈啊。拿去吧。」
「所以曲目安排成把較平和的B小調放在中間,讓大家可以轉換一下心情。D大調和B小調都有兩個升記號,同樣的曲調會一直持續。這樣演奏起來非常輕鬆。既不用換樂器,也不用幫定音鼓重新調音。啊,這是我們演奏者的問題就是了。」
就在我開始感到擔心的時候,從交響樂團最後面傳來一聲輕咳。是小此木先生髮出來的。在他旁邊的詩月正努力忍着不笑出來。
約翰•塞巴斯蒂安•巴哈
可是一來沒什麼好隱瞞的,二來我也不想和她們這樣爭論下去,所以我把書包打開。
聽衆席上傳來爆笑聲。效果很好。
「因爲我從村瀨同學還在穿尿布的時候,就認識他了。」
不久後,會場中開始響起雙簧管莊嚴而悠長的A音。
「都是不知道的曲子……不是照號碼順序呢。」
「那麼你們兩個。」凜子轉身面對我和伽耶。「我們會拿出最完美的演奏。讓你們連坐在身邊的人是誰都會忘得一乾二淨。」
「……啊,沒事……原來、你是男生?我還以爲……」
「啊?爲什麼?」
「學姐們好漂亮……PNO的舞臺也用這種服裝表演一次吧!」
「欸、那、那個,剛纔的發言很糟糕嗎……?」
「那個,雖然說這些有點突然,不過大家經常去看流行樂或是搖滾樂的演唱會嗎?那些演唱會通常不會事先公開要演奏的曲目吧?要是發表出來的話反而會讓人覺得掃興。可是古典樂的場合在發宣傳單的階段就會把曲目寫得一清二楚呢。這是爲什麼呢?真是不可思議。」
我把雙手放在信封上,雖然不是很懂但依然咬緊牙關灌注某種類似波動的東西。
或許正因爲如此,光是團員們出現在舞臺上便響起一陣短暫的掌聲。
接着老師清了清嗓子,然後壓低了聲調。
「一點都不糟糕。單純感到佩服而已。」
終於連過去的記憶都開始捏造了啊。雖然我已經覺得無所謂了。
「嗨,村瀨同學。你和朋友一起來了啊。請好好享受今天的──」
這是什麼理由?
小森老師緊接着垂頭喪氣地開始道歉。
「不要裝傻。書包裏裝着今天在各處收到的巧克力吧。」
看到區立文化會館,伽耶這麼說。
「……呃,那個、是有巧克力沒錯……可是爲什麼非要檢查不可。」
來到指揮台旁邊的小森老師和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握手,然後朝觀衆席鞠躬。我開始拍手,伽耶也跟着一起拍手。
「因爲第三號和第四號都是D大調,曲調非常地相似!要是連續演奏的話可能會讓臺下聽的大家覺得『咦?這個剛纔也演奏過吧?』就連負責演奏的我們都會搞混。」
小森老師揮動的指揮棒尖端,彷彿撈起了那炙熱而通透的精華部分。
光是隨意看過去都可以發現,聽衆的平均年齡異樣地年輕。還能零星看到像我和伽耶一樣穿着制服前來的高中生。雖然也有一些像是高齡夫婦的聽衆,但整體的氣氛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古典音樂會。
「只是這種衣服裸露度太高,要怎麼掩蓋真琴同學骨感的身材是個問題呢。」
管絃樂組曲第四號D大調
「要說到爲什麼無法決定的原因呢,大家請看。」老師用手引導大家看向她背後的樂團。「人數很少吧?很難找到能演奏的曲子!可是請大家放心。我們找到了。大巴哈的管絃樂組曲。我們將會演奏第三號、第二號、第四號。或許有人會有這樣的疑問。爲什麼不按照順序演奏呢?」
看到我把三個紙袋都遞過來,朱音笑容滿面地從旁邊搶走一袋。
「嗯……也不是什麼認知,她們就是這麼說的……」
總奏驟然響起。在由定音鼓滾奏引領的小號燦爛光輝的號令下,雙簧管和絃樂以步調悠然的旋律充滿整座音樂廳。每當我聽到序曲開頭這段音樂,心中總會浮現出一羣美女提起長裙的裙襬,伴隨着掌聲和喝采進入舞會場地的光景。她們臉上洋溢着柔美的笑容,每一步都蘊含着能量,散發出狂熱的預兆。
看到我穿制服才發現的嗎?太扯了吧?
管絃樂組曲第三號D大調
「那麼現在當成是我們要發給交響樂團的巧克力,也沒問題吧?」
在今天服裝的襯托下,凜子語氣中的傲然增加了兩成。
「那麼村瀨同學,在你的認知中這些不是從女生那邊收到的情人節巧克力,而是接收別人剩下來要讓你發給別人的東西,對吧?」
大概因爲在情人節音樂會上是常見的光景,讓小此木先生等人已經習慣了,團員們只是笑着揮揮手,開始準備各自的樂器。
「啊,我知道這個音樂廳。」
詩月也拿走一袋並感嘆道。
管絃樂組曲第二號B小調
值得慶幸的是,老師替我說明了我想對伽耶說明的事情。
笑聲再次響起。氣氛變得有點像「無標題音樂會」了。
詩月發出接近尖叫的聲音。
「真的,我們看到真琴同學露出這麼大的破綻,都會先想要怎麼捉弄他。」
欸欸欸欸欸!我花了很大的努力纔沒有因爲心中的驚訝叫出聲來。
壯麗的入場曲很快地沉寂下來,從結束音忽然中斷的地方緩緩流露出輕快的節奏。起初是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加洛普。在第二聲部疊加上去形成賦格後進一步加快速度。在回應的第三聲部中除了大貝斯之外,定音鼓和小號點燃興奮。絃樂和雙簧管激烈地纏繞、糾結、彼此摩擦、依依不捨地分開,然後再次互相吸引的舞步。狂熱和理性在精緻的音樂理論上完美並存,簡直像是被無限展開的碎形圖。
利用莊嚴(緩板)與快活(甚快板)兩種相去甚遠的節奏,隨心所欲地撼動聽衆內心的手法是誕生自十七世紀的法國,然後透過義大利傳到德國,並在十八世紀造成爆炸性的流行。作曲家們爭先恐後地按照這樣的框架寫下曲子,並安排在作品的開頭用來把聽衆拉進自己的音樂中。
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的現在,應該也沒有改變纔對。
將擁有高度與色彩的音符,以數學上的平均意義排列在一起時,可以從中感受到美或是情緒、甚至是神的聲音──人類內心不可思議的構造,不論經過多久的時間應該都沒有改變。
所以,我們纔會像這樣,被幾百年前的音樂感動無數次。
在指揮棒的尖端切斷序曲最後一個和絃的瞬間,不知來自何處的掌聲響了起來,逐漸傳播到整個音樂廳。
一般的古典音樂會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由複數樂章構成的曲子在最後的樂章結束前都要保持安靜才符合禮節,只有在聽衆都不熟悉古典樂的情人節纔會出現這樣的掌聲──可是那又如何?和現在衝撞得胸腔內側感到疼痛的熱量與悸動相比,禮節什麼的根本無足輕重。
小森老師轉頭看了一眼聽衆席,露出苦笑,然後張開雙臂掌心朝下,溫柔地安撫着掌聲。接下來的樂章,絕對不能在嘈雜聲還未完全散去的狀況中開始。
她等待着寂靜的來臨。
小森老師的左手緩慢地劃過黑暗與虛無的交界處。
那旋律彷彿從樹葉縫隙中灑下的月光一樣。纖細到讓人一時之間無法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響起的,但又深深地嵌入到意識中無法分離。第二小提琴與中提琴在那道旋律下方手牽着手,以迴響的對位旋律做出回應。
咦,這個……我聽過……
聽衆席上到處都可以聽到這樣的竊竊私語。
我知道。不論是誰都曾經聽過這一首曲子。約翰•塞巴斯蒂安•巴哈的筆下最爲傷感的優美旋律。
不,或許大巴哈對這個樂章並沒有灌注什麼特別的感情。或許對他來說只不過是每天例行工作所寫下的數千份樂譜中的一份。證據就是他對這個樂章只給了一個「獨唱曲風(AIR)」的標題。在他的認知中,大概只覺得這是一個旋律有點像歌曲的慢板樂章吧。
因爲賦予音樂特別意義的永遠是聽衆,而不是創作者。
只挑出這個樂章用浪漫的風格編曲,抓住全世界音樂家的心,並深受喜愛。要是這個改編版沒有被加上《G弦上的詠歎調》這樣乍看之下煞有其事的標題,我覺得應該不會成爲如此廣爲人知的旋律。
我回想起一個月前的事情。在我抱着一大疊樂譜和所有樂團成員前往小此木先生的店,干預他們決定曲目的那天發生的事。
「我想聽這首曲子。對現在的『山間小路』來說,這個作品絕對是最合適的。」
我毫不掩飾地說出自己任性的想法。
「……就演奏這個吧。」
話說──
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
「伽耶。爲了公平起見,大家數到三一起拿出來。好嗎?」
詩月有點欽佩地轉頭看向背後文化會館的牆壁。
猶如黎明驟雨般的掌聲將我包圍起來。激烈而迫切,可是又有點像夢境的延續。這次小森老師沒有等聽衆安靜下來。在停頓片刻後,立刻再次啓動交響樂團。溫暖的加沃特、令人目眩的佈雷、毅然的吉格……各式各樣的舞曲節拍,從她的指揮棒尖端湧出併成爲波紋擴散到整個樂團,更加嘹亮高亢地互相響應着將音樂廳整個填滿。
所以,沒有意識到凜子的存在纔會變成一種稱讚。能夠被她認爲是稱讚讓我鬆了口氣。
詠歎調溶入空氣中消失不見,我的意識從記憶的水底被拉回到現實的音樂廳。
「去想會不會受年輕人歡迎這種事情,也沒有意義啊。」
老婦人只是笑咪咪地點點頭。
靜靜等待着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掌聲自然平息爲止的小森老師,重新面對交響樂團。第二號B小調。滾燙的後悔和憧憬哽在喉嚨中的我,被長笛與絃樂性感的協奏淹沒。
所以無論哪個國家與時代的音樂家們,最後都一定會深陷其中被吞沒。想要自由自在地演奏那個樂器的慾望,沒有人能夠抵擋。
然後我找到了答案。
小此木先生只是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而已。擔任首席大提琴手的大叔嘻嘻笑了起來。背後傳來朱音噗哧地笑出來的聲音。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對了,交響樂團的人都去哪了?」我這麼問。
「不過啊,光是要讓自己跟上去不要落後就很辛苦了呢。」
朱音把小提琴盒放在花壇邊上打開書包。詩月和凜子把手伸進書包,伽耶也急忙把手提包拉出來。
「是的──不對,正確來說並不是那樣……呃,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現在正在學校練習巴哈的清唱劇。就是〈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那首。」
「也就是說我們的演奏很棒吧!」朱音拍打着我的肩膀。
「那麼,準備好喔!」
「其實並不喜歡《G弦上的詠歎調》。」
那個時候在舞臺上沒有凜子、詩月和朱音。也沒有田端女士和小此木先生。
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這孩子平常就是這樣嗎?」笑着小聲這麼問,「比平常老實多了。」凜子答道。都被我聽見啦。煩死了。別管我。
因此非~~~常的有交響樂的味道。
小此木先生很遺憾地低聲細語。我也點頭贊同。
那纔是樂器之王。
猶豫了片刻後,我還是老實說了出來。
「嗯……人數要多,絃樂、木管、銅管樂器的聲音給人很華麗的感覺……我們樂團無法讓人滿足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原來如此。我的也是手工巧克力。只不過是請哥哥做的。」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選這樣的曲目嗎?」
「真不愧是凜子同學呢。竟然講得這麼坦白……」
「因爲企劃和監製是我負責的。我還在廚房一直灌輸愛情力量。」
老師鍛煉出來的交響樂團。我真的好想聽聽看老師還在的時候演奏出的音樂。真的。不,老師回來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不應該說得像是無法實現的夢想一樣。
小此木先生翻着樂譜這麼說。咖啡的香氣和陳舊紙張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那當然。」第一雙簧管手說道。「畢竟是出現在交響樂體系確立之前的音樂。」
鬆了口氣的小此木先生把視線落在手中的樂譜上。我點點頭。
「你在說什麼?」
「編制。嗯。」小此木先生說道。「的確,巴洛克的話不需要找幫手就可以演奏。」
「管絃樂組曲」的第三號和第四號在巴哈的曲子中,定音鼓和小號可說是異常活躍。也有一種說法是這兩首曲子原本只是爲了木管、絃樂和通奏低音所寫的曲子,後來爲了大規模演奏會才進行加寫的。
「在裏面討論聚餐喝酒的事情。」凜子答道。「我們不是交響樂團的人,而且也未成年。加上還有事情要趁現在完成,所以就先出來了。」
「也要演奏第二號吧?這樣很好啊就這麼辦就這麼辦。」
根本不需要討論。不管是鋼琴還是風琴都無法與其匹敵。小森老師只用一根細細的棒子,隨心所欲地操縱並奏出的那個名爲交響樂的樂器,就是凌駕在其他所有一切之上的王。
凜子、詩月還有朱音都穿着制服加上外套。和直到剛纔爲止穿着黑色禮服完全融入團員們的打扮相比,完全像是不同的人。
眼前是凜子的臉。冰涼的觸感是她的手掌。這時,身體猛然感受到一陣寒意,我顫抖着扣上外套的扣子。
「是啊。雖然還想參加演奏──可是大家技術好到讓人覺得說這種話有點不自量力。」
「只是爲了凸顯小提琴手的編曲糟糕透了,第二小提琴、中提琴還有大貝斯糾纏在一起的旋律完全被抹殺。所以,我希望讓大家聽到原本的巴哈。」
*
「是啊。我覺得願意買票的人,在買票的時候就是想聽交響樂了。那麼我們要做的就只是拿出全力,演奏給他們聽吧。」
「還有我這麼選的最大理由,是編制。」
我再次環視四周。這裏是文化會館後面。高大而密集的行道樹擋住了路燈的光,將我包圍起來的少女們腳下的影子也變得模糊。
「伽耶的是自己做的嗎?」
「呃、啊,是的。姐姐最近有主持料理節目。是她教我的。」
「華園老師在當老師的同時還能教交響樂,真的很厲害。我學不來啊。」
有的只是一個名爲交響樂的巨大樂器,以及一位用複雜奇妙的技術演奏這個巨大樂器的演奏者,小森老師。
「一、二、三!」
凜子嘆着氣說道。
「真琴同學!這是爲了我選出來的曲子吧!我會加油的!」
「因爲第三號和第四號沒機會出場。所以第二號要讓我穩穩坐上主角的位子。」
我的喃喃細語被凜子聽見了。
小此木先生瞪大了眼睛。
朱音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是的。不過呢,我覺得巴洛克聽起來比較沒有交響樂的味道。」
樂器之王。
凜子無視我的疑問望向伽耶。
「你的意思是把《G弦上的詠歎調》當成起點,讓聽衆聽管絃樂組曲?」
「哼~這算是稱讚吧?」朱音問道。
「有事?」
爲什麼我總是在聽衆席的偏遠角落,讓自己緊貼在椅子上聽着別人演奏呢。好想現在立刻跑到那邊。想站在那道光的下方。用一根手指從空中拉出數以萬計的音色。好想讓這樣的幻想變成現實。
「……是啊,凜子和朱音也有參加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那個,在專家的各位面前講這些話可能會被笑,但我一直都一個人用電腦在做音樂。還在讀國中的時候因爲沒有錢買不起貴的音源,都是用免費音源來應付。雖然怎麼樣都弄不出逼真的管絃樂,可是無論如何都想弄出有交響樂味道的音色,在嘗試過很多種組合之後我終於發現了。當定音鼓和小號同時響起時,非常有交響樂的味道。」
小此木先生轉頭望向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
坐在吧檯負責吹小號的大叔微微站起身。
負責吹奏長笛的人也一臉興奮地湊了過來。
「只摘錄第一樂章和終樂章就是了。然後,聽到完全不熟悉巴哈的學生說,他更喜歡沒有名氣的第一樂章讓我感到非常開心,接着便想到這部作品。我──」
「巴哈這個人啊,對中提琴是很有愛的。」首席中提琴手也點了點頭。「這樣不是挺好的嗎此木,就選巴哈吧。」
「嗚哇啊,小詩的是Pierre Marcolini!太用心了。」
通奏低音指的是將大提琴、低音大提琴等低音樂器和大鍵琴或風琴這類擅長和絃的樂器放在一起的,巴洛克音樂特有的聲部。在搖滾樂團裏的話是類似貝斯加節奏吉他的組合。爲了塑造麴子的輪廓需要持續不斷地發聲,但不能太搶眼。尤其是大鍵琴根本沒有在樂譜上寫出對應的音符,按照慣例都是由演奏者依照情況隨着和絃即興發揮,儘管屬於不起眼的幕後人員卻非常難。因爲凜子已經習慣搖滾樂團那種只決定和絃之後交給各聲部自由發揮的演奏方式,才能勝任這樣的重任吧。
「啊,那我也一樣!店員包裝的時候,我也一直在灌輸愛情力量。」
「呃,我的意思是自己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樂團成員都在舞臺上演奏這件事。詩月──因爲定音鼓很顯眼所以有看到,但是完全沒看到凜子和朱音。」
「可是難得有不懂古典樂的人來聽『山間小路』的演奏,希望能讓他們充分體驗一下交響樂的味道呢。於是,我就思考了一下是交響樂的味道到底是什麼。」
伽耶感慨地小聲說道。竟然是從表情看出來的,真是太丟人了。
四個人伸出來的手分別拿着──
「如果沉迷到連身旁的伽耶同學都忘掉,那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冰涼的觸感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臉頰,讓我回過神來。
「這樣比較下來我的最普通了啊。」
「我明白。這個我太明白了!那種一口氣就能帶動整個音樂廳氣氛的感覺!那一瞬間會讓人覺得演奏交響樂真是太棒了呢!最近沒有定音鼓完全無法體會到。」
不論是演奏的一方還是被演奏的一方,想必都感到非常愉快吧。
「他從剛纔開始一直是這個樣子。」旁邊的伽耶說道。「從演奏結束後就好像靈魂出竅了一樣。」
詩月的聲音顯得非常開心。雖然這並不是爲了詩月,不過必須要讓她加油纔行,所以我也就沒有反駁了。
「──同學。村瀨同學!」
「那當然。像我是通奏低音,不會被注意到的程度恰到好處。」
「那可真厲害。都是高中生?」
詩月也一臉得意。
「坐在旁邊的學長臉上,一直都是一副很羨慕的表情呢……」
小小的紙袋、繫着緞帶的透明袋子、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我覺得還是要選自己喫過覺得最好喫的。」
他再次轉頭望向我,然後闔上樂譜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掌心向下放在樂譜上。
就連我──也一樣。
可是不知爲何伽耶好像聽懂了。彷彿受到巨大壓力的她臉上表情僵硬,但她很快地輕輕點頭。
「可是朱音學姐的是北海道限定商品呢。印象中連一次都沒有在東京販賣過。」
「嗯。寒假去北海道的時候有喫到。後來拜託奶奶寄過來的。」
在她們嘰嘰喳喳的品評會中被冷落在一旁的我,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邊。
看樣子,她們的話題是各自帶來的巧克力。
可是我快要冷得受不了了,只好小心翼翼地問道。

「啊、那個……這是要交換巧克力嗎?也不用現在在這裏交換吧。」
四人份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無奈、有趣、慈愛的目光。
「你在說什麼啊?真琴小弟。」
「這是給真琴同學的巧克力啊,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那個、學長,這是爲了報答學長這麼關照我。」
「全部仔細品嚐過一輪後再告訴我感想。」
看着四人遞過來的巧克力,我驚訝地收了下來。
「……啊、呃、那個……謝謝……我以前從來沒有收過巧克力。」
「村瀨同學不是沒收過巧克力,只是沒有發現自己收過巧克力而已。」
凜子突然說出辛辣的言論。
「真的是呢。」朱音看向我鼓鼓的書包。
「沒問題的真琴同學!今後我會每天都送你情人節巧克力!」
這是新型的心理恐懼嗎?……算了算了,今天就不吐槽了。看在讓我聽到那麼棒的演奏之後,還送我巧克力的份上。
這時,有腳步聲朝這邊靠近。
轉頭看去,有好幾個人影從文化會館的後門走出來。是「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成員們。因爲所有人都揹着樂器盒的關係,看起來人很多。
「接下來大家要到我的店裏喝幾杯。小森老師也說會一起過去。你們,呃、還是高中生……」
短暫的沉默後,最先開口的是朱音。
「哎呀,今天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謝各位。」
「……最後是。」
「我真的很感激。不論是對你們、對小森老師,還是對帶來這麼美好緣分的華園老師……多虧了大家,在最後舉辦了最棒的音樂會。」
「雖然對華園老師──感到很抱歉。不過我考慮讓樂團解散。」
「哦,送巧克力嗎?立刻實踐真好啊!雖然我也有想過自己受到村瀨同學很多照顧,但畢竟我們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
「我感到非常開心!」朱音說道。「很抱歉拖大家的後腿!」
「是啊,絕對不行。」詩月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小此木先生或許也察覺到了。他垂下雙眼,然後回頭仰望背後文化會館那黑壓壓的威容喃喃說道。
小此木先生依照順序和凜子、朱音、詩月握手。臉上因爲笑容變得滿是皺紋。
她自己似乎也在發現是自己的聲音後嚇了一跳。
「因爲是性犯罪。」凜子也毫不留情。
「我也是,多虧大家的幫忙才勉強跟上。」詩月說道。
晚風咬着耳朵傳來陣陣刺痛。
揹着巨大的低音大提琴盒的小此木先生走了過來。老年人消瘦的身體讓樂器盒顯得格外巨大。
「行政區的認證、還有華園老師的指導等等,多虧了這些幸運才讓我們勉強堅持到現在。可是現在就連巴洛克都必須臨時請人才能湊足人數,作爲一個交響樂團已經無法繼續下去了啊。」
說自己下次也想參加。
穿着米色毛皮外套的小森老師,最先發現我們跑了過來。她看到我正準備收進書包的東西興致勃勃地說道。
小森老師恐怕在事前已多少知道一些吧。她只是咬着嘴脣低下頭。小此木先生勉強擠出笑容說道。
寒意更深了。
「是怎麼回事?」
「要繼續下去,實在是,很困難啊。」小此木先生說道。
「是的。時間也很晚,我們就先離開了。」凜子很有禮貌地說道。
她們三個都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吧。
不知不覺間聚集過來的其他團員們,臉上也浮現悶悶不樂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