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樂園五重奏:EPIPHANY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8535 字

我們要在朱音家過夜──在除夕夜,我收到詩月用LINE傳來這樣的訊息。
她接着又傳送照片過來。中下是朱音,佔據右半邊的是詩月,從左側小心翼翼探頭過來的是伽耶,然後在後方稍遠處是一臉不感興趣的凜子。和平安夜的時候不同,大家都穿着輕便的服裝。所有人都在讓我有點訝異。伽耶還是國中生而且門禁應該很嚴纔對,真虧她能得到父母的許可。
然後是朱音傳來的訊息。
〔一起去八幡跨年參拜吧。〕
八幡神社是從車站徒步五分鐘就能走到的小神社。剛好就在我家和朱音家中間的位置。
可是,和樂團的所有成員一起去跨年參拜嗎?
我只標上已讀沒有回覆,然後趴在牀上煩惱了很久。
在聖誕節之後,我就沒有和她們見過面了。
演場會結束後我就直接回家,因爲正在放寒假也不會在學校見面,已經離開樂團的我也沒有參加錄音室排練。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進行個人活動。
最近這一個星期我幾乎沒有接觸樂器。睡醒之後喫飯,心不在焉地玩遊戲,一點一點地消化預定要看的書,在熒幕上播放沒有特別想看的電影,然後在空閒的時候確認LINE的訊息。連寒假作業都沒有做。
就這樣完全無所事事地度過了半個寒假。
華園老師的LINE依然停留在25日。最後一條訊息是系統提示通話結束的訊息,讓我每次看到都心頭一緊。
手術──結果如何了呢?
爲什麼連個連絡都沒有呢?當我把臉壓在枕頭上思考這些時,腦袋裏就不斷冒出不好的想像。或許只是老師的家人現在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沒有時間去理會一個學生而已。可是那樣的話就表示本人處於無法和其他人連絡的狀態──可是……
我看向放在窗邊的玩具鋼琴。
在聖誕節之後,我就沒有碰過它了。包含在內的東西太過沉重。即使只是敲響一個音,似乎都會讓那四首聖誕節歌曲從意識的深處噴湧而出。
知道被騙時的痛楚還深深地留在胸口。
但事到如今,我似乎可以理解老師爲什麼要花那麼大的工夫,也要把它送給我當聖誕禮物。
這個可能真的會變成最後的禮物,但是又害怕就這樣開始進行手術的準備,會陷入連網路都不能用的狀態,於是計劃了這個夢幻的待誕節。爲了欺騙自己的成分大於欺騙我。爲了塑造出一個和學生一起期盼着聖誕節到來的虛假的自己。
「我也是。可是很開心。太棒了!」朱音用紙杯依序和我們乾杯。
〔我會去。幾點?到那邊集合?〕
伽耶瞪大了眼睛。
詩月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露出充滿包容力的笑容。
詩月點點頭靠近我半步。
「欸、怎、怎麼了?」
「這是我人生中最辛苦的一年了。」凜子點頭表示贊同。
「村瀨同學的這種特質正是我……」
〔因爲你無視訊息讓小凜氣瘋了喔。〕
真的是很辛苦的一年。最糟和最讚的事情都擠在一起。這一年是如此充實,就算把上高中之前的十五年全部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我也有稍微想過真琴小弟應該會有點成長,但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啊。這次是小凜和小詩贏了。等一下到便利商店請妳們喫點什麼。」
「可是已經排起隊了。要算得那麼準恐怕很難。」
嚇了一跳的我想把手縮回來,但凜子緊緊抓住我的手腕讓我無法掙脫。然後她就這樣轉頭看向朱音和伽耶,高高舉起我的手這麼說。
「我覺得村瀨同學真的很了不起。竟然沒有拒絕任何人又成功避開了所有地雷。可以拿諾貝爾和平獎了。」
只有伽耶一個人滿臉笑容地爲我的迴歸感到開心。看得我更加心痛。其他三個人都知道我接下來要說什麼。畢竟我們認識很久了。
「欸?啊,是。」
「嗯,真琴同學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了。這樣纔有真琴同學的風格呢。」
還是朱音傳來的,是照片。這次不知爲何變成凜子的特寫。令人熟悉的那張面無表情有點不高興的臉佔滿了整個畫面。
「看吧,跟我說的一樣。」
「也就是說,這是我的──由我開始的樂團──我是樂團指揮,所以,我在合奏的正中央看着大家是最好的選擇。貝斯,由我負責。」
「真琴同學穿的是粗呢!果然這樣穿也很可愛讓我安心了,當然女用的海軍短大衣也很贊!」
今年就要結束了啊。
和那個時候完全一樣啊。我感到沉重的壓力。和我請伽耶加入樂團,同時宣佈自己要離開的那個夜晚一樣。
不行。我要看着她的臉,好好告訴她。
「我一直看着妳參加排練,也聽了演唱會,然後明白了。伽耶的技術確實比我好上百倍。可是,這個樂團的貝斯必須由我來彈纔行。」
手機再次響起令人煩躁的通知音效。
可是如果直接睡過頭把她們放鴿子就完了,再說這麼久沒見卻頂着剛睡醒的呆臉去見她們也不太對──在我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三個小時轉眼就過去了。
不過啊。
「在神社境內稍微打發一下時間應該就可以了。」
「欸、等等、那個、怎麼了?」
「演唱會辛苦大家了,表演得非常贊。」
因爲太耀眼了──這不是比喻──讓我停下來用手遮住視線。她們四個人都穿着亮色系的外套,而且沒有一個人的服裝和平安夜一樣。女孩子都是這樣的嗎?連冬天的外套都有好幾件?
「那個……」
「學姐們的心胸太寬闊了!我真是不敢相信!」
用雙手捧着甘酒紙杯的詩月在熱氣中小聲說道。
〔差不多晚上十二點隨便太早過去等也很冷。〕
我們一邊聊着天一邊爬上石梯。在鳥居的另一邊設置了大量的電燈照亮周圍,還有零星的攤販正在擺攤,通往正殿的石板路上有幾十個人排着隊,我們重新認識到這裏似乎是個很熱鬧的景點。
想到要把這件事情直接告訴她們就讓我感到心情沉重,這也是我一直把自己鎖在這無聲日常中的理由之一。
「歡迎回來。」
才過大概十秒就收到回覆讓我嚇了一跳,把手機掉到牀下。
「在那之後我直接回家,一直沒有連絡大家……很抱歉。那個、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但是一直這樣下去也不行。我拿起手機。
「他有好好戴着我送的手套。」
可以看到伽耶的眼中泛着淚光。在眼淚落下之前我繼續說道。
還有十分鐘左右就要結束了。另一個新的循環即將開始。
「決定了嗎?」
現在,在這裏。
遠方再次傳來除夕的鐘聲。
朱音立刻去攤位替所有人都買了一杯熱呼呼的甘酒。
如果老師的妹妹沒有告訴我實情的話,或許在平安夜之後謊言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真了不起。正常應該都會想要隱瞞吧。」
當我擠出乾澀的聲音時,四名少女一起轉頭望向我。
我在前往神社的路上碰到她們四人。
最早發現我的人是伽耶。在昏暗路燈下的馬路另一側有人在喊「學長!」然後緊接着四道人影出現在光圈中。
「沒問題的,伽耶。妳很快就會習慣了。」
到頭來強行打斷話題救了我一命的,是在遠方響起的除夕鐘聲。已經不知道響了幾十次,連綿悠長的鐘聲穿透了夜晚的寧靜。拜託就這樣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煩惱都吸個一乾二淨。我在心中如此祈禱。
我忘了自己身在除夕深夜的住宅區,忍不住拉開嗓門這麼問。
不對──或許現在依然持續着。即使是破綻百出的謊言,只要不說出最後的結果,就會在持續不斷的淡出中不停迴響。
我看了一下時間。還可以睡三個小時左右。
「真琴同學。平安夜那天很努力是吧?時間很緊湊對吧?我還在奇怪爲什麼來的時候和離開的時候,會露出那種痛苦的表情。」
這些都是從我開始的。
看樣子,要排隊了吧?
四人把我圍在中間。朱音笑吟吟地說道。
「我、我幹了什麼壞事嗎?妳們看嘛,雖然可能有點遲到,可是我和妳們四個都勉強、算是、那個……」
就是因爲暫時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了,纔會等到除夕夜。
「好了好了小凜妳不要混水摸魚進來搗亂!」
「……今年,發生了好多事情啊。」
只有伽耶用不自在的神情盯着我不放。
她們四個人在沒有我的情況下完成了那麼讚的演場會。不,這樣的說法也太傲慢了。應該改成,正因爲沒有我。然而我卻一句話都沒有對她們說。直接回家躲進被窩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
「我不會採用妳當正式成員。」
「這是真琴小弟的樂團啊。」朱音這麼說。「不需要用那種好像在求人的說法。」
「那麼,伽耶。關於妳今後的事情。」
「有句話說沒有惡意纔是最惡劣的。」
真的很隨便。
結論──其實早就已經出來了。
在那之前──是不是該在這裏做個了斷呢?
「……什麼罪狀。」
「希望大家能讓我回到樂團。」
差不多該回歸社會纔行了。畢竟都替我製造了機會。更何況我是因爲自己的任性而離開樂團,而且還站在對今後動向尚未表態的立場。
「等、等等!怎、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的訊息讓我只能嘆氣。
我是有戴着啊?冬天這麼冷又難得收到這樣的禮物不是嗎?有什麼問題?
說老實話,要以現在的精神狀態去見樂團成員會讓我很痛苦。她們每個人都像能量聚合體一樣,要是同時和所有人見面會讓我被相互作用壓垮的。希望她們能暫時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聽完聖誕節演唱會,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詩月的眼神沒有在笑。
樂團的成員都在這裏。聽着遠方的鐘聲,我想辦法潤了潤喉嚨,手套和甘酒讓體溫稍微回升。
「我們四個人從傍晚到現在一直待在一起,有很多時間可以互相聊天啊。真琴小弟的罪狀全部都敗露了喔。」
感覺她那可愛的笑容彷彿出現了裂痕,讓人不忍直視。
「真琴小弟並沒有惡意啊。」
每年來新年參拜時都會在這裏排起長長的隊伍,加上只有樓梯正中間有扶手,一直都讓我覺得很危險,晚上更是讓人看不清楚。而且,原本以爲這麼冷門的神社不會有多少好事的人跑來跨年參拜,但抬起頭來卻看到不少人影。
詩月追過伽耶跑過來這麼說。爭先恐後靠過來的凜子突然拉起我的手。
所有人的視線中都只有暖意,讓我感到一陣心痛。
「既然都來了,希望可以在跨年的瞬間把香油錢扔進去呢。」
「要是變得會去注意那些小地方的話,反而讓我感到爲難。」
凜子則是維持着一如往常的表情。
凜子悄悄地插進這麼一個疑問,挖起了我快喪失掉的力氣。我嚥下口水,點了點頭。
「那個、必須要容忍這種事纔行嗎?我有點沒信心在這個樂團待下去了……」
因爲她們都很善體人意,肯定是察覺到什麼纔沒有打擾我。
我盯着手中紙杯裏白色混濁的水面這麼想。
我目不轉睛地從正面看着伽耶,再次開口道。
前往八幡神社的參道上,有一段很長又陡峭的石梯。
伽耶的臉頰上滑下了最初的淚水。我爲了不讓聲音顫抖,拼命裝作平靜繼續往下說。
「而且,看着伽耶讓我產生了一個想法。妳應該要單獨活動比較亮眼。」
「……欸?」
伽耶愣住了。又一滴淚水從她的另一隻眼睛滑落。
「妳應該用志賀崎伽耶的身分活動。然後從正面打垮妳的父親。我也會幫忙。應該這麼說,請讓我幫忙。我想爲伽耶寫歌。」
現在伽耶的心中,想必有各種感情像漩渦一樣混雜在一起吧。這也難怪。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停下來。我已經決定了。要在這裏對她傾訴所有的慾望。
「……然後,希望妳偶爾以嘉賓的身分參加我們的演唱會。就像妳之前說的,有些需要雙吉他的曲子要把貝斯交給妳,也有些曲子的和聲想要三個人的厚度。」
籠罩在我們之間的沉默,被除夕夜的鐘聲打破。
「……這算什麼?」
伽耶的聲音顫抖着。
「……擅、擅自把我拉進來代替你之後自己擅自離開,現在跑回來說不需要我了把我扔出去,可是又要我偶爾以嘉賓的身分參加,這、這也太任性了吧,學長……」
伽耶說的完全沒錯。
在這種時候要是被凜子責罵是人渣,要是被朱音指着鼻子大笑,要是讓詩月用一些沒有安慰效果的話來安慰自己,不知道能讓我變得多輕鬆。可是她們三個都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們而已。我很清楚。這是我該獨自付出的代價。

「是很任性沒錯。可是,這是我真正的心情。因爲我想要的不是身爲樂團成員的伽耶,而是作爲一名女性的伽耶。」
伽耶的臉隨着時間慢慢地泛起紅暈。
「……欸、什、什──」
她的嘴脣顫抖不停。發出的聲音無法拼湊成句子。我表現得過於坦白了嗎?不對這不是在生氣──其他三人也是一臉無言,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話。
「啊、不是、不、不是的、那個、作爲一名女性是指獨唱歌手的意思,完全沒有其他更深的含意……」
凜子的眼神變得冷淡無情,詩月的臉上浮現充滿了無盡溫柔的笑容,朱音以很做作的方式從微微張開的嘴中嘆了口氣。
咬牙切齒的伽耶一口氣發泄出堆積在心中的不滿。
搞什麼啊。還有其他更應該說的話纔對吧?爲什麼在關鍵時刻我總是這麼彆扭。
「算了,現在這樣就好。」
不過,總而言之──
「辛苦了。」
……我拼命把這些理所當然的無聊論調吞進肚裏。
那個人最後留下的歌依然是那首《心願》──沒有人對此做出回應。
「姐妹團體吧。由同一個製作人負責。然後經常合作表演。」
「想說的事情、想問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這樣下去會講到天亮的。光是能聽到Musao的聲音,我今天就很滿足了。」
「可是我們以後還想和伽耶一起演奏。如果妳當獨唱歌手的話,希望可以讓我們當伴奏樂團。這種的應該要怎麼稱呼纔對啊。」
「小凜的期末考排名好像比我低很多。」
「什麼啦!還有比這個更過分的事情嗎?」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蠢。在這種時候固執己見也只會讓大家不開心而已不是嗎?不過就是一種風俗習慣罷了。大家也沒有信以爲真。單純是浪費一枚五日圓硬幣和幾分鐘的時間。只要照着她們說的去排隊不就得了。
三人的總攻擊把我打得體無完膚。在詩月懷中,伽耶眼中泛着淚光鼓起臉頰,目不轉睛地瞪着我。
感覺只要不小心說錯了一句話,這個語音通話、這個聯繫,全部都會像幻影一樣消失掉。讓我感到很害怕。
向神明許願這樣的行爲,實在讓我感到非常抗拒。
「……這句應該是我的臺詞吧。」
被詩月從後面抱住,讓伽耶驚慌失措。
「我們想再和伽耶同學同臺演出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要是在同一所學校就更方便,絕對會很開心的。」
「伽耶,妳是應考生吧?」
「你現在在哪裏啊?好像可以聽到風聲和腳步聲,還有笛子的聲音?在外面?」
伽耶用非常困惑的眼神盯着聊得很開心的三人。
從電話的那頭傳來輕笑聲。
「我在神社。來這裏跨年參拜的。啊,對了。樂團的人都在這裏喔。要和她們講幾句嗎?」
「──新年快樂。」
我拿出手機,盯着熒幕上顯示的LINE用戶名稱,還有聽筒的圖示。胸口一陣躁動。有人撥打語音通話過來。
「嗯。那我就連真琴小弟的香油錢一起扔進去囉。」
「呃,伽耶。我還有一件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要提醒妳。」
在今年還沒過去之前,解決了一件不能拖延下去的事情。在大家的大力幫助下,總算告一段落。
「……啊、啊、啊。」
面對依然無法抬起頭的我,詩月的聲音碰觸我的耳朵。
感覺似乎有人點了點頭。
令人懷念的聲音。
「……可是,我沒辦法加入樂團吧……?」
三人踩着石礫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真琴小弟呀!」「真琴同學啊!」「當然是村瀨同學了。」
因爲就算許了願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不是嗎?
是朱音的聲音。
「那麼我們一起去參拜吧。差不多要十二點了。」
「……啊,好的。安心……?那個、那是指、呃……」
我必須要承認纔行。
「那是我沒拿出真本事。而且入學考試的範圍又不一樣。」
「還有我!古文就包在我身上!在我家開讀書會吧。」詩月也充滿幹勁。
「朱音的數學完全不行,我也來教妳。」凜子也在一旁說道。
「就是這樣!我好想有個像伽耶同學一樣的妹妹!」
我只能勉強說出這幾個字。
「這麼說也是……昨天好不容易回到一般病房了。在醫院過年實在是糟糕透了呢。不過,明天似乎會準備一些有過年氣氛的餐點就是了。」
當製作人?我嗎?妳在說什麼啊?我只是區區一個高中生欸。只有把自創曲上傳到網路上的經驗而已欸?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通知音效輕輕響起。
「……我就算了。妳們先去吧。」
我搖搖頭。
「我真的是受夠了!學長是!最差勁最差勁最差勁最~~~差勁的人渣!啊!爲什麼我會對這種人!」
「妳說的同一個製作人、呃、是指誰?」
「這樣就結束了?還有什麼不能不說清楚的事情嗎?」
「爲什麼、學姐們、會這麼……」
伽耶膽怯的目光在我們之間不斷來回。
「多謝大家的照顧。入學考試,我會加油的。」
我無法直視凜子的眼睛。
伽耶這麼說完就大步走向參拜隊伍的最後面。她真的很生氣。這也沒辦法。就算會遭天譴我也無話可說。
伽耶大吼大叫的聲音吸引其他參拜者的視線集中過來,讓我感到如芒刺在背。拜託妳,不要再鬧下去了。
「要是輸給伽耶的話就丟人了喔!」
「咦?是Musao沒錯吧?不是貓不小心碰到手機吧?」
那聲音有點沙啞,還夾雜着氣音。
老師的聲音變得像在耳語。
過了一陣子她纔開口。
卸下一個重擔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現實的打擊,面紅耳赤的伽耶胡亂地揮舞着雙手大喊。
凜子望着伽耶的背影小聲說道。
「太好了。最近過得好嗎?」
伽耶用掌心揉了揉雙眼,然後用力抬起詩月的手臂逃離她的擁抱。
「太狡猾了啦,說了那麼多任性的話,卻在最後突然用這種現實問題來收尾,太卑鄙了!」
「……是我。沒有問題。」
凜子代替我說出心中的想法。是的──會變得和PNO不一樣。
畢竟還活着。我把這句輕率的話吞了回去。
我脫掉右手的手套,用顫抖的指尖點擊圖示,把手機放在耳邊。
「那下次我們來做考古題一決勝負。每個科目就讓分數最高的人來教。」
「小伽,別擔心。我來當妳的家教。我可是從國二開始一直沒去上學還能考上喔!擁有讓人安心信賴的實績呢!」
我背對着攤販的燈光,踏進燈籠製造出來的陰影。有下雪的話就好了,我這麼想。讓天氣變得更冷,冷到夜晚被白色完全覆蓋,讓我被凍得連內側和外側都無法區分的程度就好了。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說完之後伽耶轉過身,對凜子等人深深地彎腰鞠躬。
這時朱音非常自然地插嘴說道。
「那麼,我去祈禱能夠金榜題名!還有也祈禱讓村瀨學長的天譴稍微輕一點!畢竟除了對我以外應該也做了很多會遭報應的事情。」
伽耶石化了。
這時我對朱音說的話有點疑問,雖然覺得現在的氣氛不適合,但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插嘴問道。
「妳說過要考我們高中吧?雖然我覺得我們高中沒有特別難考,可是,我聽白石小姐說了,妳的模擬考成績有點危險。到三月爲止都必須努力用功纔行吧。沒有那個時間玩樂團了。」
臉色蒼白的伽耶眨了眨眼。
簡單地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和以往一樣,她們比我還要了解我到底在想什麼。在最初合奏的那一天,從聽到伽耶替朱音配和聲的那個瞬間開始,我就有股直覺。想要這個女孩。光是爲了樂團把自己奉獻出來的她,無法讓我滿足。我想要她所有的一切。
就在我抬頭望向沒有星星的天空時──
「……村瀨學長想讓我成爲獨唱歌手,然後當我的製作人……是這個意思嗎?」
原來她聽得到啊。圍繞着我的現實生活聲音,比我更清楚地聽到了。
然後她直起身子,看向正殿的方向。
當然還有。而且很多。在依然亂成一團的情況下,被不知該從何下手的我塞進空房間裏。感覺一旦把門打開就會有無以言喻的感情滿溢出來,於是我把門鎖上,用背抵着門,筋疲力盡地坐在走廊伸長雙腿,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沒錯。我們的貝斯手是村瀨同學。讓伽耶彈貝斯的話,演奏效果會變得非常好,但是會變得和PNO不一樣。」
堵上的門陡然脆弱地崩落,熱氣不受控制地從裏面湧出。持續不斷。下巴不住地抖動,甚至傳遞到喉嚨。
「……現在、還沒有。」
然而儘管如此,堵在胸口的重物還是一動也不動。
「……是的……嗯……請讓我、當妳的製作人。」
我對自己能不能好好說話沒什麼自信。
「我明白了。」
就算妳說我卑鄙也沒用啊。
可是,我做不到。在我胸口的重物依然文風不動。
「那樣不是很好嗎?」
只能低頭讓視線落在自己的腳尖。
「如果老師想聽我的聲音,儘管開口就好。」
「是嗎?那樣的話再拜託你一件事好了。可以把鏡頭打開嗎?」
「……欸。」
「我想看看你的臉啊。雖然在影片上有看到,但是已經半年沒看到Musao本人了。」
像這樣經由網路傳遞的影像和影片不是一樣?而且只有我?老師那邊不開鏡頭嗎?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還是算了。總覺得怪噁心的。這樣不是好像我也很想看到老師嗎?
呃,當然我是很想看到老師就是了。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想法,老師有點難以啓齒地小聲回答。
「我這邊的話有點抱歉。不但蓬頭垢面瘦得像根竹竿,皮膚也很糟糕又沒化妝。等到能見人之後,好嗎?」
等到能見人之後。
只是這樣一句算不上是承諾的承諾,就讓我的心漸漸溶化。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按下相機的圖示。
一時之間,沒有任何的反應。不過我確實感受到了視線。實在讓人很難爲情。
「你變成熟了呢。」
「沒有那種事。妳在說什麼啊。才過了半年吧。」
回應我的是有如晚風吹動樹梢般的笑聲。
「謝謝。那麼──下次再見。」
通話結束了。
彷彿想不起內容的夢境還在持續着一樣,我目不轉睛地看着手機的熒幕。
上面顯示着幾分鐘前的通話紀錄,證明事情真的發生過。
下次再見。
儘管猶豫了很久,我還是抬起頭,也能看向明亮的方向。在光亮中有許多搖曳的人影,笛子和太鼓的聲音層層重疊,夾雜着油爆聲和燒焦的氣味。
因爲還活着。因爲還有聯繫。沒問題。我可以用自己的雙腳前進。
〈完〉
把手機放回口袋後,我用掌心按住眼皮,確認自己身體的熱量。生命就在這裏,再次開始循環。我聽着圓環轉動發出的輕微嘎吱聲,站在夜與火的交界,靜靜地等待她們的腳步聲回到身邊。蒼茫的鐘聲在遠方響起,短暫地將我溫柔包住。
轉過頭,少女們揮手的身影在視野中變得模糊、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