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真與天真的代價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1萬 字


有時看到鏡子或影片中扮成女裝的自己,會越來越搞不清楚眼前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如果仔細觀察手指、眉毛、嘴角等各個部位,可以看出來那的確是自己的身體,然而一旦把視角拉遠,就無法把整個人認識成名爲村瀨真琴的存在。
這傢伙是誰啊?
一旦無法清楚認識,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就會湧上心頭,彷彿整個人被丟進細細的陶土管中不斷往下滑落。
實際穿女裝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還好。只要拿下假髮、卸妝之後換掉衣服就能輕鬆變回村瀨真琴。可是,在回頭看自己的演奏影片時如果像這樣迷失自我就很難擺脫。即使把瀏覽器關掉,甚至把電腦電源關掉也還是會殘留在腦海一隅。一想到影片正被全世界的人下載到自己的裝置上觀看,就更無法壓抑不協調感的膨脹。
能讓我冷靜下來的特效藥出現在意外的地方。
雖然不太願意承認,但特效藥就在我姐的畢業紀念冊裏。
從以前我們姐弟就經常被人說長得很像。這點我個人也很認同。畢竟連衣服都常拿她不要的,而且我值得紀念(?)的第一次女裝,穿的也是姐姐高中時代的水手服。
然後,打開紀念冊就能看到影片裏那個熟悉的少女。
年齡和現在的我一樣,穿的制服也和演奏影片中的我一樣,髮型也一樣。高中的時候姐姐也沒戴眼鏡,真的完全一模一樣。
啊,原來是這傢伙啊。雖然是自己騙自己,但我還是感到安心。
*
「阿琴,可以稍微假裝成我的女朋友嗎?」
在逼近學期末的某一天,姐姐在晚餐後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啊?麻煩再說一遍?」
是我聽錯了吧。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我無法理解是怎麼聽錯的。姐姐不悅地又覆述一次。
「所以說,假裝成、我的女朋友。」
「我不懂妳的意思……?不是假裝成、男朋友?」
「你沒辦法假裝成我的男朋友吧。」
「這是什麼意思?」
「咦?你覺得自己看起來像我的男朋友嗎?認真的?」
「下次一起去買衣服吧。」
「嗯……?相處得還不錯啊。雖然剛認識的時候在各方面都很不安定,但現在已經是我們樂團的臺柱了。畢竟原本就是充滿才能的人。只要拿出自信的話,不論多讚的演奏都是唾手可得。」
「所以說,最近處得怎麼樣?」
在月臺上等電車的時候,姐姐小聲問道。
「兩人都是像孩子他媽那樣的美女,長得不像我真是太好了。」
「我沒有扮女裝出門過啊!那樣太羞恥了啊!」
「阿琴偶爾也自己買幾件衣服嘛。這樣下去會變得不會挑衣服喔。」
從早上開始姐姐就在幫我弄頭髮和化妝,細心地塑造自己的「女友」。衣服當然也是穿姐姐的。
無法清楚用言語表達,我試着從其他方面做出最後抵抗。
「我不是指樂團的事情。」
「咦?是真琴小弟。」
「有個人誤會了,一直糾纏不休。那個人是同一間研究室的學長,所以在年底和新春的聚餐上一起喝酒的機會滿多。但明明兩人單獨去玩就只有一次。」
「因爲朱音選的搭配只有聚焦在真琴少女的一面啊。還有進步的空間。」
「你在說什麼啊?影片裏的你會像我,是因爲就是那麼打扮的。讓你假裝成女朋友的時候,會讓你看起來不像的。」
「拿來當明年的賀年卡好了。」
「是啊。很不錯吧。」姐姐這麼說着抓住我的肩膀,然後用力推到朱音面前。我只能盡全力把臉別開。
「下次再借給妳。那麼,我們出門了。」
「這種事老姐妳常遇到吧?就沒有準備什麼像樣點的對策嗎?」
「而且,假裝成我女朋友的女孩子,說不定會被記恨或是纏上。」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在前往車站的路上,我心中祈禱着不要遇到熟人。這次的女裝並沒有刻意打扮,總覺得距離很遠也能認出是我。
「什麼怎麼樣?」
「我還說自己已經有女朋友了。」
「爲什麼你們兩個在旁邊觀察啊?到旁邊去啦!」
「美食廣場不是在頂樓嗎?」
「……爲什麼要說這麼麻煩的謊話……」
「我想學姐姐的打扮手法!」
祈禱沒有起任何作用,在橫越站前廣場的時候有人叫住我。
我看了看分享過來的照片,不得不佩服姐姐的技術。
「……還有,姐姐。午安!」
根據姐姐的情報,那男人是在購物中心美食廣場的一家可麗餅店打工。
「你們兩個站近一點,我要拍照。」
從剛纔開始到底是想怎樣?
「啊─……那個……」
「呃,可是……雖然我自己不太想這麼說……我扮成女裝會變得和老姐很像啊。不會被對方當成是妹妹嗎?」
「難得出門一趟,光是把無聊的事情做完就回家也太蠢了。一起去買東西啦。」
「有時衣服買來才覺得對自己來說有點太大膽之類的,對我來說像這些錯誤的選擇可以全部塞給你,真的很不錯。」
「我怎麼能讓重要的朋友被牽扯進這種事情裏呢?」
*
「我以爲真琴小弟的女裝已經沒什麼發展空間了,沒想到還有新境界。」
「欸欸欸欸……那個、不是,稍等一下,妳的意思是要我穿成女裝出門對吧?」
「上傳影片被播放百萬次還有站在舞臺的聚光燈下比較羞恥吧,你的感覺很怪欸?」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如果是樂器行或書店就算了,我對逛女性服飾賣場根本沒有任何興趣。
執行作戰的日子是那一週的週六。

「先把我的話聽進去啊!我根本沒說過這種話吧?」
「是我不好啦,聽我說完嘛。」
「去拜託妳的女性朋友啊,爲什麼要找我?」
可是姐姐從身後把我緊緊抓住,讓母親拍了照片。
母親在右邊這麼說。
從公車總站的對面繞了一大圈跑過來的朱音,手上提着購物袋。她繞在我身邊轉來轉去觀察全身。
「不會讓你白乾的。」姐姐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不是快到白色情人節了嗎?我會幫你選回禮的。你應該收到好幾個巧克力吧。」
「嗯,連我這個當媽媽的都想帶他出門呢。好想帶出去到處炫耀。」
「哈啊啊,技術真不錯呢。可以靠這個混飯喫了吧。」
「如果妳願意好好說的話!」
我嚇得跳起來躲到姐姐身旁。是朱音。雖然知道她住在附近不是沒有可能像這樣碰到,可是爲什麼偏偏是今天!我不禁埋怨起老天。
「啊。」
「之前就隱約有這種感覺,原來是真的啊……」
在完全把我當成物品看待的對話結束後,我們姐弟兩人走出了家門。能夠接受我穿女裝卻完全不承認我的人權,這就是村瀨家。
這女人從十幾歲的時候開始就超受歡迎,至今爲止交往過的男人光我知道的就將近十個,但沒有人超過一個月。每次都說什麼「覺得應該可以試着交往看看之後果然還是不行啊」,自己主動提出交往然後很快把對方甩掉。
「太好了!」
弟弟就不重要嗎?……我差點這樣脫口而出但最後還是忍住了。這種話自己說出來實在很噁心。
父親在左邊這麼說。
腦海中瞬間閃現「原來如此」的想法。不行。
「阿琴不會有事的啦,因爲是女裝啊,是不存在的女人。」
不是很懂姐姐到底想問什麼。
「上個月我發了太多人情巧克力。」
「已經不會挑了啊,拜老姐所賜……」
無計可施的我就這樣被說服,接下了假扮女朋友的任務。前面也有提過我欠了姐姐大量有形無形的人情,到頭來還是無法拒絕。
「那我走囉!真琴小弟也掰掰!」朱音這麼說着朝車站的方向跑走了。
說老實話,幫上大忙了。不過正在氣頭上的我是不會開口道謝的。
姐姐瞪大了眼睛。
我們在池袋下車,通過地下道走進店內。人潮因爲週末相當擁擠,美食街受歡迎的甜點店都排着長長的隊伍,電梯也擠滿了人。和不認識的人緊貼在一起讓心頭湧起一抹不安。女裝該不會被識破吧?會不會有人覺得這傢伙明明是男的,怎麼打扮成這樣啊?
姐姐那打從心底感到意外的語氣,讓我氣得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但看起來沒什麼歉意的姐姐追了上來。
「啊?明明是樂團成員不講樂團的事還能講什麼?」
「事情就是這樣,要麻煩你了。我知道學長在哪裏打工,我們就裝成偶然遇到一起去露個臉,然後回家。就只是這樣。很輕鬆吧?」
「我也有可能遇到同樣的事吧?」
「嗯。所以這次認真準備了對策。」她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替自己加上了對男人不感興趣的設定。」
「怎麼了怎麼了,打扮得這麼可愛!姐妹約會嗎?」不準說姐妹。
所以纔會提出要我假裝成女朋友那種要求啊。
「是啊,不行嗎?很奇怪嗎?你做過好幾次了吧?」
「沒事了,想問的事情已經得到答案。」
這兩個人到底在競爭什麼啊……話說她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熟了?難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接觸嗎?
「和那個女孩,怎麼樣了?」
「我沒想到你這麼想假裝成我的男朋友。」
姐姐無視我的怒氣在牀邊坐下,開始講了起來。
腦中傳來血液凍結的聲音。
姐姐選擇的是在奶油色休閒連身裙下,搭配深米黃色高領上衣這樣極爲少女風的打扮,而我則是天藍色開襟襯衫搭配白色長褲。沒有戴假髮,把原本的頭髮弄得整體有種蓬鬆捲翹的感覺。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這樣看起來會像女孩子,但的確是變成女裝了。不知道是因爲褲子的修長線條,還是因爲化了很淡的妝。
這麼說起來,的確如此。不、不是啊!該怎麼說呢?那個,在舞臺上爲了表演效果和私底下這麼穿出去走在路上,有點不太一樣!
確實──不怎麼像。
「住手啦!」
與其把錢花在衣服上不如買樂器、軟體或書,我的體型和姐姐幾乎一樣,光是舊衣服就穿不完了,有時姐姐還會特地買衣服來給我穿。這樣當然會讓我變成一個沒有時尚感覺的男人。真不好意思。
姐姐在有女性服飾賣場的三樓牽着我的手走下電梯,讓我嚇了一跳,問道。
姐姐還是會給一些中性的衣服,所以我也沒有特別在意,心懷感激地收下來穿。
「啊,這個怎麼樣。春季款的V領毛衣太強調胸部感覺不太適合我,不過阿琴的話應該可以。」
店員也笑咪咪地靠近我們,開始和姐姐聊了起來。
「您的同伴可以把上半身的輪廓弄成輕飄飄的感覺,下半身緊貼着身體,整體就會非常──」
「是啊,內衣用粉紅色搭配。」
同伴。實在是個萬能又不會得罪人的方便詞彙。我一個男的混進女性服飾賣場真的很抱歉。會不會其實已經被發現……?沒被發現吧?我對周圍的視線實在在意得不得了。
花兩個小時慢慢地逛完女性用品樓層後,姐姐走向美食街。
「既然要去美食廣場辦事的話,在那邊喫飯不就好了?」
「纔不要咧。我不要像順便一樣在做那種無聊事的地方喫飯。而且,畢竟這次是要麻煩你,得請你喫飯纔行呢。」
這麼說也是。看來姐姐還有良心。我的兩手掛滿了購物袋累得半死,可以的話希望能在正常的餐桌上好好休息。
我們來到炸豬排店各自點了套餐,在等待上菜的時候我這麼問姐姐。
「那個男的,是怎麼樣的人啊?我想在見面之前做好心理準備。」
「怎麼樣的人啊?對了,我有照片。」
姐姐拿手機給我看的,是一名身穿白衣無精打采的初老男性被八名年輕男女圍在中間的照片。應該是教授和學生吧。前排最右邊的是姐姐。姐姐指着站在她身後的男學生。
「這個人。」
「……看起來是個很爽朗的青年啊。」
本來以爲會是更輕浮的傢伙,但那帥氣聰明的臉蛋給人一種清爽的印象。
「不可以用外表來判斷別人,這件事我想靠着外表騙了幾十萬人來點擊影片的你應該是最清楚的了。」
姐姐毫不留情的言語讓我只能縮了縮脖子。
「唉,我一開始也沒想到他是那麼輕浮的人就是了。這個學年一直都在同一間研究室,跟他學了不少東西也一起去喝過酒,關係變得很近也感覺不到他有那種意思,我就放鬆警惕了。」
詩月歪着頭有點納悶。
「不要讓我想起討厭的事情。話說妳有和那個男的提過自己有個弟弟嗎?如果對方知道的話,我們站在一起會不會露餡啊。」
「我說你啊,今天不是帶着你在女性用品賣場繞了很久。這段期間有被人懷疑過嗎?」
好在樓下有多功能廁所,總算是平安無事。
「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才帶你到處跑。」
是布娃娃熊露出喫驚表情的貼圖。
插花的展示會──看到活動內容的時候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在充斥着高齡女性的展示會場中,有一名身穿櫻花色和服的少女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微笑着到處和客人問候的她,在看到通過接待處的我時睜大了眼睛。
「你以前都怎麼解決的?不是女裝過很多次了嗎?」
不準用姐妹這兩個字。妳是故意的吧。還加重了語氣。
美食廣場所在的頂樓似乎沒有電梯直達,於是我們先前往八樓再尋找電扶梯。
搞不懂他在說什麼。網路上在討論?討論什麼?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後面沒有其他客人。那個和姐姐同一間研究室的爽朗青年,趁着這個機會隔着可麗餅攤位的櫃檯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也得以掌握住狀況。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是,那個男的接着這麼說。
「啊。」詩月的表情變得黯淡。「這、這樣啊。對不起,打擾你們姐妹遊玩的時間。」
「可能性?妳是指成爲職業樂手嗎?詩月的技術當然已經是職業級,不過我覺得不光是詩月,我們樂團的人都有成爲職業樂手的實力。」
「那個,穿成這樣的時候打招呼似乎不太好。」
「要怎麼做?去買可麗餅裝成偶遇嗎?」
「不是啊,女裝也不是萬能的吧。」
「不過答案我已經知道所以就算了。」
姐姐一臉不在意地指向紅色標誌。
「哼─嗯,真倒楣啊。」
「不會嚇到人嗎?我看起來像女孩子吧?」
「那到底是在講什麼啊?」
「真琴同學的話,一定很適合穿黑底搭配山茶或牡丹的長袖和服。重襟用金色……我也想幫他打扮看看!」
「還是說你想穿長袖和服和我母親見面?真琴同學太心急了啦,至少要等到下聘的時候。」
男子不經意發出的聲音,讓姐姐的視線從菜單移到他臉上。如此自然裝出驚訝表情的演技真是太厲害了。
走到櫃檯前,姐姐大聲這麼問我。那個男的馬上注意到我們驚訝地瞪大眼睛。
「啊,對了,我母親也來了。今天主要是展示母親的作品。不過我也有提出一件就是了。」
咦,被拿去當這樣的藉口了嗎?那我當初其實可以和姐姐一起去「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情人節音樂會嗎?不對,和伽耶一起去得到的結果更好。
「總之,呃,我想令堂應該很忙,我們也還有事情。」
「詩月,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在攤位裏面負責調理的店員清了清喉嚨,朝這邊瞪了過來。
「除了巧克力以外我想不到別的了。是在情人節第二天欸。」
「要選草莓?還是巧克力香蕉?」
我反射性地把姐姐當成盾牌躲起來快步從會場前通過。然而已經太晚了。當我走到樓層另一側時手機震動起來。詩月用LINE傳了訊息。
三月初的陰天還是很冷,美食廣場上只有零星的客人。排列在護欄邊的各個攤位看起來都很閒。賣可麗餅的店在廣場最左邊。走近一看,攤位裏有兩個戴着白色三角帽的店員。站在外側負責接待客人可以清楚看見長相的,就是剛纔姐姐給我看的照片上的那個男學生。
在經過活動大廳的時候又遇到了認識的人。
「咦……?」
「我只是在給教授的時候,順便給了研究室的其他人而已。而且還不是當天而是前一天。刻意讓大家能清楚知道是人情巧克力。」
「學長?……啊,之前說打工的地方原來是這裏啊。」
「咦,可是,是女孩子?果然嗎?是妹妹?呃,到底是男是女?網路上到現在還在討論呢。」
「果然是真琴同學呢!還有姐姐也在!」
又來這套?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啊?
……等等,爲什麼前提是今後還要穿女裝啊?要把這次當成最後一次纔行!就是因爲有這樣的想法纔會每次都被說服!
「你是PNO的真琴吧?啊,我其實是你的大粉絲,聽到村瀨這個姓的時候就在猜說不定有關係,長得也很像,果然是這樣啊。」
「只是想買東西的心情佔了九成。」
「是村瀨的弟弟?果然沒錯!」
「啊,這是之前和你說過的──」我的女朋友。打斷了正準備這麼說的姐姐之後,那個男的接下來說的話,把我們的如意算盤整個粉碎了。
太危險了。今後穿女裝長時間外出的時候,要先確認廁所的位置纔行。
從那麼遠都能認出我的話,反過來說不是看起來不像女性嗎──纔剛萌芽的一線希望,馬上就被詩月說出來的話無情粉碎了。
一到展示會場就看見詩月朝這邊跑了過來。她穿着春華燦爛的長袖和服,頭髮也盤起來用髮簪牢牢扎住,看起來非常成熟。
看吧,果然一眼就被看穿是男的!湧上心頭的感情比起作戰失敗帶來的遺憾,更多的是自己看起來比較像男人的安心感。
姐姐從以前就遇過不少被男性誤會的麻煩事,所以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就算是人情巧克力,她也不應該會給那種會纏上自己的人才對。原來是以爲對方沒那個意思才放下警戒心。
「我一直很提心吊膽就是了……結果沒有被人發現嗎?」
爲何這麼自然地以我穿長袖和服爲前提?
在搭乘電扶梯的時候,姐姐依然不停轉頭看向活動大廳這麼問我。
「好啊。成人式就交給妳好了。」
「咦,剛纔那個該不會是擔任鼓手的女孩子?」姐姐立刻反應過來。
「我覺得沒有任何問題啊。看起來就是個正常的女孩子。」
「今天看起來也好棒……這是姐姐打扮的吧?是上戶彩風格嗎?」
向誰下聘?不對,不管是向誰都不會穿啊?
雖然我拼命否認,但姐姐拉着我的手回到剛纔的會場。
「我覺得那個女孩子的可能性最大,你認爲呢?」
「那情人節當天老姐妳在做什麼?」
「所以說這就是問題所在啊!」
「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今天你可是我的女朋友,所以是當事人喔。」
「太好了,今天有排他的班。」姐姐小聲說道。
「原、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妳只是想買東西。對不起我太膚淺了。」
「詩月同學也非常贊。和服我只有在成人式的時候穿過一次而已呢。雖然也很想讓真琴穿但我完全不懂。」
「……想上廁所,該怎麼辦……」
喫完飯後,我遇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在這樣妳來我往中套餐被送上來,我和姐姐悠閒地喫個精光。味道非常贊,價格也相當可觀,不過我告訴自己光是這樣一頓飯是不夠把人情還清的。
「明明做到這樣了,十五號去研究室的時候,他突然變得超積極。問我家住哪高中讀哪間,還說什麼我家很近可以去玩之類的,真受不了。我本來以爲他不是這種人的說。真的不能用外表來判斷一個人呢。」
和詩月的母親之間──應該已經沒有什麼問題了纔對,但也無法斷言沒有任何芥蒂。畢竟她曾經試圖要詩月放棄樂團,儘管後來改變了想法,但最後一次對話時的氣氛相當險惡。
是詩月。
「大大方方進女廁啊。」
「不不不。是妳的錯覺吧。」
「我不要!那是犯罪!」
說完之後,姐姐突然挽住我的手臂把身體貼上來。我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想後退,不過馬上想起來要假扮成情侶,然後就這樣被拖着走向賣可麗餅的店。
「哼。所以纔會給他巧克力啊。」
姐姐對聲音中摻雜感情的尺度拿捏堪稱絕妙。就連知道內情的我都差點相信姐姐是偶然來到這裏的。而且她還緊緊抱着我的手臂不放,非常入戲。
我在走廊深處抬頭看着掛在上面紅色和藍色的人型標誌,喃喃自語着。
那幾乎是全部了吧。白道歉了。
「雖然我說過有個弟弟,但今天你是女生所以不會露餡呀。」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看姐姐正要開口,我馬上拉着她的手離開會場。
我回想了一下,心情變得黯淡下來。
「那就和平常一樣去男廁。」
「是這樣沒錯……呃──這位該不會。」男子的目光移到我身上。這個時候要覺得很尷尬把視線移開比較自然嗎?還是應該裝作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看向他的眼睛呢?
「我不是在講音樂的事情。」
「對,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不必開口。」
「沒做什麼。騙周圍的人說要和弟弟一起去音樂會,然後在家裏無所事事。不然有人邀約的話很麻煩。」
「真的只有給人情巧克力嗎?不會發生過什麼明顯讓人誤會的事情吧。」
我斜眼望向姐姐的臉。她的表情和我一樣充滿困惑。
「我去叫她過來喔,之前都沒好好向真琴同學介紹過。」
到目前爲止女裝時間最長的是參加文化祭的時候,不過那是在自己的學校,大家也都知道我要參加校花選拔,所以直接去男廁也沒有引發什麼騷動。「黑死蝶」演唱會的時候,是去工作人員專用的獨立廁所。像今天這樣穿女裝出門還是第一次。
「呃、令堂?」
「好的!婚禮也請交給我!」
男子滿臉喜色地這麼說。我和姐姐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弟弟。
他原本就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粉絲,據說還去看過現場演唱。儘管發現在大學同一間研究室有個姓村瀨的學妹,和PNO的村瀨長得很像,但還是不敢確定。
可是今年的情人節發生了一件事。
沒想到他去聽了「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情人節音樂會。雖說那個音樂會很受高中生和大學生歡迎,但偶然真的很可怕。
他在那裏看到了我。
因爲志賀崎伽耶也在我身邊,所以他非常肯定我是PNO的村瀨真琴。然後,他想起姐姐說過的話。情人節要和弟弟一起去音樂會。
在他的心中已經把村瀨學妹和PNO村瀨真琴的姐姐畫上等號。
事已至此,他變得想知道更多關於我的事情,甚至想直接和我見面,所以纔會在情人節的隔天突然開始接近我姐姐。
「可以跟你要簽名嗎?話說,妳是女孩子嗎?還是男孩?查證網站上支持是女性的一派到現在還有很多呢。」
從他口中說出讓我無法無視的單字。
「……什麼查證網站。」
「Musao性別查證wiki。」
那是什麼好噁心!世界上有那麼讓人毛骨悚然的閒人嗎?
「學長,你還在工作吧?那麼我們之後學校見。」
姐姐用這句話打斷有點激動的學長,然後拉着我的手臂走向美食廣場的出口。在這種時候姐姐真的很可靠。
可是走進室內,把我拉到周圍沒什麼人的自動販賣機前面後,姐姐突然整個人蹲了下去。
「……怎麼了?」
「就算是我也有點受到打擊。會錯意的人竟然是我……這樣我簡直就像自我意識過剩的女人。」
光看表面的情況的確是這樣沒錯。
「呃、可是,這種事情沒有預料到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再加上男人還被弟弟搶走……」
難道接下來還要去其他地方辦什麼正事嗎?
真琴同學。聽到凜子用這樣的稱呼,讓我心中莫名感到有點毛毛的。
不,不是PNO,她好像是Musa男的粉絲。也就是說她追着我過來的。現在想起來實在很沉重。
「不用在意這種小事也沒關係啦。」
凜子納悶地歪頭。
看到我煩躁的模樣,姐姐呵呵笑了起來。
我到底在幹嘛啊……
「呃?……啊、嗯,是啊。這麼說也是。」
不論朱音、凜子還是詩月都非常受一般人歡迎,但在學校完全不會有人來要求籤名或是拜託她們和自己合影。我們真是生活在一個很好的環境中啊。
說實話是有點開心,當然我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
「一想到今天整天都白費力氣讓我覺得更累了。」
「凜子是你的第一個女孩嗎?」
「啊,這個女孩是志賀崎伽耶。」
「……爲什麼?」
那是潤髮乳的廣告。伽耶充滿自信的臉龐被大大地印在上面。輕柔的廣告標語纏繞在柔順的髮絲上,迷人的眼神對着鏡頭。車廂內所有的懸掛廣告都是伽耶的照片,讓我感到有點難爲情。
姐姐跟着我來到店裏左右看了一下之後,嘆口氣這麼說。
「再來就是去淳久堂吧。」
「嗯,阿琴在做和音樂無關之事時,看起來好像比平常更累。」
可是姐姐苦笑着用手肘頂了頂我的手臂。
「一點也不!」
雖然沒什麼自覺,但實際已經發生(未遂?)這樣的事情了。不光只有我,所有的樂團成員都必須小心纔行。特別是伽耶在和PNO扯上關係之前就是名人了。
「真厲害呢。現在非常出名呢。好像從春天開始和你讀同一間學校?」
「那當然啊。雖然一見面就和我們合奏,但她完全掌握了我所有的曲子,而且她的演奏不僅僅是複製,簡直像是擁有我所缺少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她的聲音真的很贊──」
被姐姐這麼提醒,疲勞一口氣壓在肩膀上。
「阿琴你是怎麼想的呢?見到伽耶之後,果然被她吸引了嗎?」
聽到姐姐這麼說,我認真地看着她的臉,眨了眨眼。
「大致上我已經懂了所以你可以不必回答。」
我這邊什麼都沒搞懂。而且這種時候姐姐真的什麼都不會告訴我,只會看着搞不清楚狀況的我享受其中的樂趣。我生氣的話只會讓她更開心,所以不理她是最好的辦法。
「好想快點回家換衣服。皮膚也開始感到有點辣辣的。」
「我不是在問樂團的事。」
「就這麼回去感覺也很不舒服,而且今天都是逛我想去的地方,接下來就去阿琴想去的地方吧。」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又不是在工作,有什麼好休息的。」
「阿琴啊,偶爾試着把音樂忘掉如何?」
姐姐把我推開很隨興地揮了揮手。
「啊不是,什麼事都沒有。」
「真的。今天真是累慘了……」
姐姐這麼說着站了起來,臉上完全看不出失落的樣子。
我把身體靠在電車的門上。在玻璃窗的另一側,一成不變的午後街景昏昏欲睡地往後方流逝。
「大家?」
「真的嗎?不知道該說真不愧是他還是該說沒救了。」
「凜子也很常來這間店嗎?」姐姐問道。
「所以說那個大家是什麼意思?」
我仰望着天花板。
效果器、取樣機、節奏機等機器在不熟悉的人眼中看起來,或許根本不像是樂器。
「我說過了不是在講音樂的事。」
雖然很感謝老姐的體貼,但不扮女裝的話就不需要這種體貼了吧?我不禁這麼想。話說今天的女裝完全白費了不是嗎?
「一點都不糟糕!『kyoudai』這個詞不分男女都可以用吧。再說口語上哪有人會用『姐妹』這個詞,普通都是直接用『kyoudai』,大家都故意用姐妹。」
「好的。我隨時歡迎。」
「不過我和真琴同學交往已經有把這些事情考慮在內了。」
「啊、嗯,是啊……我也是這麼認爲……」
「話是沒錯不過是心情的問題。」
「只是偶爾啊。」姐姐笑着抬頭望向身旁的架子。「不過這裏也有賣很多樂器以外的東西,是什麼店啊?」
真是的──這個女人……
兩個女人聊着我聽不太懂的內容,開心地在店裏逛了起來。太好了。要是被她們夾在中間問東問西的話,我的精神會承受不住的。
「第一個?嗯,樂團成員中第一個認識的是凜子。」
「姐姐也有在玩什麼樂器嗎?」
姐姐當然也注意到了。
「妳的脾氣真好。我好想要一個像凜子這樣的妹妹喔。」
「應該沒問題吧?大家還滿有分寸的啊。因爲你們也沒有遇到這些困擾吧?」
「可是跑去考同一所高中也真是驚人啊。她是因爲崇拜阿琴才追過來的吧。」
「村瀨同學?怎麼了,打扮得這麼漂亮。」
「咦?什麼順便?」
「嗯。本來是讀有很多藝人的完全中學,但是特地跑來考我們學校。我們這邊對知名度高的學生並沒有特別關照,我很擔心她會不會被騷擾或是被偷拍之類的。」
「別囉嗦了!我對弟弟平常在池袋都去哪裏很感興趣!」
「我的聖誕節禮物也是音源軟體呢。我猜大概是在這間店買的。」
「不,這些全都是樂器喔。應該說是音樂機器。」
和凜子分開,來到車站月臺後,姐姐開口問道。
是凜子。我已經想扯開喉嚨大聲亂叫了。
在軟體音源合成器賣場的後方,有個熟悉的人影。在我拉着姐姐的手臂想逃走時已經太遲了。
……這樣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唉─把這件事忘掉吧。對不起呀阿琴,把你捲進這種事情裏。」
「我只是想把阿琴打扮成可愛的模樣,帶出去到處走走而已啊。學長什麼的只不過是藉口。啊─今天真的好開心!」
「第二次來。不久前真琴同學才告訴我的。」
「還問爲什麼,因爲你一天到晚只想着那個吧?」
「完全沒有。今天因爲帶着真琴到處跑,想說送點什麼他喜歡的東西當成回禮。然後不出所料被他帶到樂器行來。」
「啊,姐姐妳好。你們姐妹一起來買東西嗎?」
「自從組了樂團之後,你的生活就一直圍繞着樂團。或許你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看到一些不同的東西喔。」
「我哪有搶?而且那也不是姐姐的男人吧!」
「因爲樂譜專區比較大?」
「咦,凜子啊。好久不見。」
其實我更想去PARCO上面的大型店鋪。我常去的那間店有非常豐富的吉他類商品。可是那裏有幾個店員認識我,現在穿着女裝實在沒有勇氣過去。所以纔會選這間不是很常光顧的DTM專門店。如果是這間店的話穿着女裝應該也不會被發現纔對。
「……唉,果然是樂器行啊……」
「嗯,其實……與其說是我,應該說從以前就對我們樂團……」
「偶爾也會買樂譜以外的東西。」
「爲什麼大家都若無其事地叫我們姐妹啊?」
「可能是因爲化妝的關係。畢竟平常很少化妝。不過膚質也因爲這樣沒有變粗糙就是了。或許該有點信心把妝化淡一點。」
「啊─真是夠了到底是怎樣啦?」
「一天到晚……這樣說也……好像沒錯……」
「不過你啊,以後可要小心點纔行。長相和名字都公開出去了。在網路上算是名人了吧?讀哪間學校大概也被知道了。」
姐姐竟然這麼老實地向我道歉,看來精神上受了不小的打擊。
「啊、不、那個,沒事。」
不過並不是本人。而是車廂裏的懸掛式廣告。
「因爲你打扮成這樣,在外人面前用姐弟(kyoudai)來稱呼你們反而比較糟糕吧?」
坐上進站的電車,看到伽耶的時候我嚇得差點跳起來。
「所以說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你也很開心吧?」
「爲什麼?沒有白費力氣啊。學長那件事只是順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