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大地之M無邊無際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4萬 字
盛開的櫻花越過學校的圍牆延伸到馬路上,讓飄着淡雲的整片天空彷彿都染上了顏色。
「哇啊啊啊!好厲害好厲害,真漂亮!」
朱音興奮地不停拍打我的肩膀。
「真讓人羨慕。我們學校就只有校門左右各有一棵,沒什麼氣氛。」
凜子眯起眼睛點點頭。
「染井吉野櫻還是直接開在樹上的時候最美呢。真的很難拿來當花材運用。我連一次都沒有得到過母親的認可。」
詩月的意見完全站在花道家的角度。
在三月最後一個週四的上午,我們約在原宿車站見面,然後一起來到伽耶的學校。由於我們學校已經開始放春假,所以四個人穿的都是便服。爲了讓穿制服的伽耶在舞臺上不會顯得太突兀,還要不留痕跡地只讓伽耶吸引衆人的目光,我們事先商量好都選擇偏黑色的樸素打扮。
「這麼壯觀的櫻花真的讓人有種『畢業了!』的感覺呢。如果在校門口放一塊看板就更完美了。」
聽了朱音的話,我們看向校門口。
沒有看板。因爲不是畢業典禮。今天只是普通的結業式。
即使在走進大門後的校園內也看不到聚集在一起的畢業生、在校生或學生家長。也看不到拍照留念、搶奪第二顆鈕釦或哭得唏哩嘩啦依依不捨的景象。只有帶着清爽表情迎接春假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出校門,從我們面前經過。
伽耶也混在那羣學生之中一個人走出校舍。她的腋下沒有夾着放在圓筒裏的畢業證書。取而代之的是背後揹着貝斯琴盒。給人的感覺和平常放學後到錄音室排練一樣。
沒有什麼特別的。就只是一個春花爛漫的日子。
很快就發現我們在校門外的伽耶揮着手跑了過來。
「真的來接我了啊!謝謝大家!」
「小伽!」
朱音用擁抱相迎。伽耶在朱音的懷中不解地問道。
「咦,學長姐們的樂器呢?」
「先放到『Moon Echo』纔過來的。」
「暫時維持這樣也可以。沒問題。沒有人在看我們。」
「我纔不要!太丟人了!」
大概因爲今天是最後一天上學的關係,伽耶手上提着可以用來裝很多東西帶回家的大袋子。
明明已經決定要限制自己一天最多確認兩次訊息是否有變成已讀,但在前往新宿的電車內,我忍不住拿起手機看了一下LINE。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簽名板的邊緣微微抖動。
詩月悄悄走到旁邊,伸出手臂抱住她的頭,用手指輕柔地梳理頭髮。伽耶把臉埋在詩月的胸前。
「進軍好萊塢。」
過了一會兒,覆蓋天空的雲層露出空隙,染成櫻花色的陽光流淌下來讓伽耶的水手服領子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志賀崎同學,抱歉!我們接下來要參加高中部的說明會。」
「啊、嗯。詩月可能是最辛苦的人了。」
「……真的很對不起,太感謝妳了……」
聽到詩月這麼說,伽耶回頭看了看校門低聲說道。
同學們零零散散地朝校門的方向跑過去。
伽耶依序看向樂團成員,最後和我四目相對。
她該不會不接受吧。我有點不安。
「文化祭要來玩喔。」
「志賀崎同學今天是最後一天吧,和我們不一樣!不要這麼快就離開啊!」
「我不需要獨奏,和聲的旋律也很簡單,沒有花什麼工夫,一杯星冰樂就原諒你吧。」
「不用在意。」
坦率的祝賀語句們在櫻花色魔法的點綴下跳起舞來。
「你們的影片我都有看!」
「真琴同學,我也是突然拿到那麼困難的慢節奏曲子,費了好大的工夫去構思節奏型,不過我不會那麼厚臉皮要你感謝我的!只要在我的畢業典禮、結婚典禮、銀婚和金婚的時候,也幫我寫歌就可以了!」
真的是這樣嗎?我有點懷疑。
「……也謝謝……村瀨學長來接我。」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伽耶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校門前的人行道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伽耶像是在害怕什麼似地弓着背轉過身。追過來的學生超過十個──不對,有二十個,或許更多。人行道太窄了讓我看不到後面的人。
「那麼,我們出發吧。在校門口聊太久會被罵的。」
「還可以讓工作人員先着手佈置。」
「……對不起,學姐。」
「……唔、嗯。」
「啊,是樂團的人?」
我回想這一週發生的事情。
伽耶從肩膀上拿下貝斯琴盒塞了過來。我接過琴盒揹好。她的表情依然很僵硬。
花一個晚上寫好新歌用LINE共享試聽版之後,我提心吊膽地參加了週二的錄音室排練。一打開門就看到伽耶以五體投地的姿勢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向我道歉。她似乎因爲覺得自己對我說了很多過分的話自責得一整晚都沒睡好。可是無論翹掉排練還是破壞約定沒寫新歌的人都是我,讓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是不行的。喉嚨、鼻子都腫起來了,這樣子沒辦法好好……唱歌。再給我一點時間……馬上、就會冷靜下來。對不起……對不起。」
伽耶依然扭頭看着圍牆尷尬地小聲說道。
「等一下等一下,小伽。不是要把妳拋起來慶祝嗎?」
「……無所謂。『結業』就好了……反正沒有愉快的回憶,也沒有交情特別好的朋友。」
女學生的臉上浮現安心的神色。
尷尬──或者應該說是難爲情,讓我們兩人都垂下雙眼。朱音苦笑着戳了戳我的肩膀,詩月則是抱着伽耶的肩膀嘻嘻笑起來,凜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凜子插嘴道。
察覺到什麼的朱音不着痕跡地推着伽耶的背,讓她站到那羣學生面前。伽耶有點窘迫地把頭轉向圍牆的方向。
沒過多久,從圍牆另一頭傳來鐘聲。
「這個給妳!」
伽耶把大家送的畢業賀卡緊緊抱在胸前,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電影我看了!下次要努力當上主角!」
大概是伽耶班上的同學吧。
「真假。」
因爲伽耶停下了腳步。她朝着人行道邁出腳步,但每一步都只前進三公分左右。而且頭也一直低着。
就算沒有愉快的回憶,在這片顏色鮮豔到充滿壓迫感的花雲海下要離開這個待了三年的地方,怎麼可能會沒有任何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隻有我注意到,有顆水珠啪地落在角落讓字跡變得模糊。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就麻煩學長。」
在將近三十人的恭喜聲中,伽耶再次低頭看着簽名板。
可是,在漫長到快讓人昏過去的沉默後,伽耶忐忑不安地抬起雙手,捏着簽名板的邊緣。
伽耶不請自來是週一的傍晚。
「恭喜妳畢業。」
嘈雜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校門的彼方。
「不是說了因爲什麼活動都沒有會很寂寞,所以想做些什麼嗎!」
中央寫着大大的「三年一班致志賀崎伽耶同學恭喜畢業!」周圍則是被筆跡和粗細都不同的各種留言,以放射狀的方式包圍起來。
伽耶的嘴脣在顫抖。雙眼幽暗得像是沉在水底。
這勒索的方式突然變得好現實啊。
「……結業式都結束了,後面又沒有其他活動。」
在那之後一直到今天都沒見過面,所以我的心情依然有點複雜。
「對於把早上上傳的曲子趕在當天排練前完成鋼琴和絃樂器編曲的我,你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代替定在原地的她回頭望去,只見一羣穿着制服的學生零散地從校門朝這邊跑過來。立領制服和水手服的深藍色佔滿了整個視野。
在伽耶斷斷續續的聲音中,夾雜着嗚咽聲。
「啊,原來如此……」
「簽名──」
「我絕對會去看演唱會。」
「我馬上、就會恢復的。」
看得出來那副氣鼓鼓的樣子有一半是演技。
汽車的排氣聲掩蓋了沉默。
「志賀崎同學,爲何這麼快就要回去!」
「可是不做些和畢業典禮有關的事情不會很寂寞嗎?今天就要和這所學校告別了吧?」
「拜拜。」
「要小心週刊文春喔!」
是簽名板。
「……今天、要上臺演奏……我也要當主唱……這樣的聲音。」
我默默關閉時間依然凍結在那一天的「Misao」聊天室,把手機放回口袋中。
「要保重喔!」
「啊,不用啦。這怎麼好意思。」伽耶客氣的態度讓我感到心痛。
「嗯……直到最後關頭才寫出來,真的很抱歉。」
「那麼,貝斯給我拿吧。」我這麼提議。
「在新的學校也要加油。」
「結業式一結束就跑掉,妳這個人喔。」
「呃、那個,畢竟給妳添了麻煩至少要補償一下……而且妳帶的東西也很多……」
「三年來謝謝妳。」
看到簽名板的伽耶愣愣地抬起頭,望向那個女學生還有擠在她身後那羣同學。
有個戴着眼鏡看起來一板一眼的小個子女學生,向前走了一步。她把一張包裝精美的正方型紙片緊緊抱在胸前。
「還有那首歌,應該……算是練好了,今天請多多指教。」
「啊,糟糕。時間到了。」
可是,這也不是我們該說三道四的事情。那是屬於伽耶的三年,我們並沒有經歷過。如果她決定默默離開,我們也只能陪在她身邊一起走。
伽耶說完後,轉身準備朝車站方向走去。
詩月繼續撫摸伽耶的頭髮。
就在此時──
今天是週四。把新歌交給大家之後纔過去三天。雖然沒有開放聽衆入場,但一樣是在舞臺上演奏,而且還會錄音。真的沒問題嗎?
女學生飛快地把手上的東西朝伽耶遞過去。
可是,多虧她們和平常一樣對我集中攻擊,讓我緊繃的心情稍微緩和下來。如果只是今天的舞臺演出──應該有辦法撐到最後。勉勉強強。
「樂團也要加油!」
「志賀崎──!」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啦!」
其他人──都在車廂中間抓着吊環圍在伽耶身旁有說有笑。伽耶也已經完全停止哭泣,露出很有精神的笑容。
太好了。我偷看手機似乎沒有被發現。我輕輕籲出一口氣,把身體靠在電車門上。
列車不斷向前行駛,窗外偶爾會出現櫻花色,然後朝後方流逝。
訊息沒有被已讀的狀態已經過了快兩週。
就算那個人不在了──太陽一樣會升起,花兒一樣會綻放,春天一樣會到來,歌聲一樣會從嘴脣流淌而出。只要點下三角形按鈕,鋼琴捲簾便會擅自滾動。
我甚至會這麼想,或許名叫華園美沙緒的女性其實並不存在,從一開始就是我的幻想。
我把額頭抵在車窗上。
現在先忘掉這些吧。這是爲了伽耶舉辦的演唱會。
像這樣,「現在」不斷地延伸,很快就會填滿我的一年。可以徹底忘掉的那天將會到來。難道會變成這樣嗎?
幸好,這時伽耶的電貝斯正壓在我的背上。要是沒有揹負任何東西的話,或許我會就這樣毫無阻礙地穿過車門掉落到車廂外,被風帶到不知名的地方。
有時,人還是需要揹負重擔。因爲靈魂的重量也就只有微不足道的二十一公克,這麼輕實在難以停留在地表。
到達「Moon Echo」時,工作人員馬上注意到我們並跑了過來。
「各位辛苦了!可以麻煩你們現在去設定機器嗎?」
在地下的展演空間,爵士鼓、鍵盤和各種擴大器已經被放在舞臺上,線路也大致上接好了。聽衆席的空間空蕩蕩,只有放在三腳架上的攝影機孤零零地注視着舞臺。攝影師看到我們也過來打招呼。
「今天要拜託各位了。」
點頭回應之後,我看了看四周這麼問。
「黑川小姐呢?」
「嗯,這個嘛。」有位資深員工一邊調整照明一邊說道。「我看到她走出去了,就在剛纔。」
走出去了?我們幾個樂團成員互相看了看彼此。
「好像和電話那邊的人吵了起來,看上去很生氣。」
抓住節奏,這樣的比喻到底最早是誰開始用的呢。
歌聲讓我差點被撕裂。
可是我錯了。演奏音樂和接受音樂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所以不帶任何目的的純粹音樂是不可能存在的。我們無論如何都會陶醉、沉溺在音樂中,被音樂染上顏色,扯下內心的一部分寄託在音樂上,希望可以被帶到自己一個人無法到達的地方。爲了更強、更高、更深。爲了想笑或想哭的事,以及想忘掉或不想忘掉的事。
碎音鈸的聲音炸開。一瞬間,我分不清天空和地面的方向。粗澀的鋼琴聲刮過我的臉頰和脖子。右手的彈片傳回的琴絃觸感,彷彿是在暴風雨中掙扎的繩索。
在最後繚繞不絕的餘音中,伽耶轉過頭來。
「用彩排的感覺來也讓人提不起勁。雖然俗話說要把練習當成正式上場,正式上場當成練習,但這樣有點半調子。」
「那麼,PNO的各位,因爲影像還會進行後製,不用擔心失敗,另外這也不是在拍MV,所以途中要講話也完全沒問題。」
「呃、那麼……我畢業了!非常感謝大家!」
「OK了。」
爲什麼我要寫畢業的歌啊?只是回應要求而已,爲什麼能把花朵凋零的景色如此鮮明地烙印在樂譜上。伽耶的聲音帶着落日的顏色,比其他任何歌曲都要光彩奪目。
閉着的眼睛在不知不覺間張開了。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到達相同的場所停止演奏。回過神來腳下變成純白沙灘,抬起頭便看見汪洋大海──演唱會就這樣結束。
「這邊也就位了。」
詩月一邊悠閒地敲響疊音鈸,一邊把左手的鼓棒獻給風鈴。星光在黑暗中灑落。
回想起來,朱音的聲音是我的理想。那是我一直期望自己能夠到達的地方。可是伽耶的聲音不一樣。從可望而不可及的數萬英里高空落下。我甚至不敢去憧憬。只能試着不讓淚水流下而抬頭仰望,接受歌聲的降臨。
哪怕站在這裏的是人形的空洞泡沫,也是我自身的形狀。現在,就去愛那個以我的輪廓作爲邊界的空洞吧。即使沒有其他任何力量,但可以奏響樂音。
一時之間,沒有人開口說一句話。
四聲倒數響起。
「絃樂的Pan我也想微調一下。村瀨同學幫我彈一下鍵盤。我想從正面聽聽看。」
朱音像是要讓歌聲滲入麥克風深處一樣,唱出踏上旅途之歌的最後小節,然後轉過身輕輕刷下開放和絃。
鋼琴不甘落後地登上雲朵的階梯。
每次呼吸,參差不齊的三十二分音符節拍就將灼熱到疼痛的熱量傳遞到我全身的細胞。火花在眼球的表面跳動。
「好像是開車離開的,大概沒辦法接電話吧。」
在黑暗中,聲音此起彼伏。
會被拋下……
伽耶表情緊張地看了看朱音的眼睛,然後稍微錯開視線看向我。明明距離很遠卻讓我覺得她好像就在眼前看着我的瞳孔。我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有好好點頭回應。
還剩一首歌就要結束了。
因爲我的視野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的關係。
「──太棒了!錄影也沒有問題,辛苦各位了!」
「然後就突然跑出去了。」
麻痺感還殘留在指尖和太陽穴。照明依舊是水底的藍色。我根本不想把樂器放回架子上。
如果沒有聽衆的話,感覺以我現在的狀態也能勉強演奏到最後。現在的我並沒有足夠的活力,正面承受幾百人份的歡呼與掌聲。
我的身體只剩下一層薄膜了。只是靠着吸進身體積存的熱氣勉強維持住我的輪廓。哪怕只有一點破洞,都會讓裏面的東西從那裏全部漏出來,整個人變得乾癟。我盡力支撐,站穩腳跟,把所有的意識都集中在維持悶音和切音的節奏上。
「不過事情都安排好了,就算老闆不在也可以進行。」
「說點什麼可以讓大家振作精神的話。畢竟是爲了妳舉辦的畢業公演。」
「麻煩測試麥克風!」
像隧道一樣。
我一直很討厭有目的的音樂。
「啊哈哈哈哈哈妳在說什麼啊!」
即使以如此悠閒到極點的方式開始,但當鋼琴擠壓出厚重的多重和絃並以高速奔馳起來時,我們在轉眼之間就被拉進緊繃的逆風之中。
在她今天最後一次穿的深藍色水手服上,領巾的紅色看起來彷彿在燃燒一樣。
其他的工作人員也一臉爲難地異口同聲這麼說。似乎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今天要拍演奏影片可是她提出的委託,也未免太沒責任感了。
我們四個都很認真地在確認音效。我今天也是把貝斯交給伽耶,自己則是負責填補空隙,由於要用到電木吉他、口琴、砂槌等各式各樣的樂器,非常費工夫。不過我很慶幸因爲這樣,讓我沒有心力去想多餘的事情。
我用感到刺痛的雙眼,再次環視整個場地。
伽耶的歌聲被解放到更高層次。
空蕩蕩的場地感覺比剛纔還要寬敞、寂寥。是因爲伽耶那澄澈到令人苦悶的歌聲迴盪在整個場地的關係。還是因爲配合慢節奏曲子,讓人聯想到海洋的藍色昏暗燈光不住晃動的關係。或者是──
週一纔剛剛誕生的全新歌曲。只合奏過一次,還殘留着鐵屑和石蠟味道的歌曲。貝斯以高把位刻畫的八分音符輕輕揭開序幕。我用手指彈出的柔和音色描繪琶音。電鋼琴睡眼惺忪的喃喃低語是在什麼時候滲出來的,連我都不知道。合奏逐漸滲出並擴展開來,詩月用邊擊聲爲其描繪出虛幻的輪廓。
「嗯。贊透了。」朱音露出心滿意足的疲憊笑容。
是聚光燈。在掃過我的臉後,傾注到在舞臺正中央將歌聲交織在一起的兩名少女身上。
乾脆就這樣把所有的一切都解放出去,讓自己破滅算了。我無法抑制這樣的念頭。
光線刺進我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從暗處響起稀疏的掌聲。
結束了──嗎?
這時凜子看向在舞臺另一側的伽耶。
沒有聽衆真是太好了。我發現自己鬆了口氣。
視線集中到舞臺另一側的伽耶身上。
「或者該說再不開始就糟了。因爲之後的預定也排得滿滿的。」
直到第三次的副歌我才終於能發出聲音。快要燃燒殆盡千瘡百孔的聲音。朱音用跨越八度的齊唱牽起我的手。
沒有什麼稱得上是信號的信號。
伽耶忐忑不安地依序望向樂團成員所有人的臉,低聲說道。
餘音傳遞到手腳指尖,甚至讓一根根毛細血管都震動起來。
我又一次環視整個場地。攝影機旁邊的人影把豎起一根手指的手高高舉起。朱音轉過身來點點頭。還剩一首歌。
攝影師用力揮舞着雙手這麼說。
像是爲了放鬆只收錄柔板的專輯,爲了在沮喪的時候替自己打氣的播放清單,或是爲了胎教的莫札特之類的。這種音樂我超級討厭。
PA系統那邊傳來這樣的指示。我把影印的曲目表交給音控師,再到舞臺上把相同的東西貼在監聽喇叭和鍵盤的側面。五首舊歌和兩首新歌。因爲沒有開放聽衆進場所以沒有主持人,也沒有安可曲。
沒過多久,場地的照明被關掉。
恐怕沒有其他詞語能如此貼切地表達音樂體驗。
完全沒有結束的感覺。因爲沒有聽衆的關係嗎?嘈雜聲會在轉眼之間侵蝕歌曲的餘韻,爲我們畫出夢與現實的境界線,然而這次並沒有這些。神情恍惚的詩月將握着鼓棒的雙手無力地放在膝蓋上。凜子用雙手撐着鍵盤架,低頭大口喘氣。朱音把吉他移到背後抬頭望向天花板,用毛巾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讓我們很傷腦筋呢。電話也打不通。」
因爲這樣實在太暢快了。我好想就這樣屈服,放棄一切,讓自己被支配。
我幾乎要哭出來了。
「咦!讓、讓我來說嗎?」
跑到另一頭會看到什麼呢?會看到在鐵軌兩側盛開的無數櫻花嗎?會從屍體吸起血液,將夜空染上美麗的色彩嗎?如果是在那樣的景色中,無論多遠我都願意繼續向前奔跑。彷彿在回應我的想法,詩月完全不給人喘息的時間就飆起下一首曲子。加速度痛擊我的胸口。
只是在昏暗的藍色燈光下交換視線而已。
在透過共享節奏這種虛幻的鼓動將樂音重疊在一起時,對其他人而言我們的確會變成騎手、車輪、或是軌跡。
朱音大笑着轉頭朝爵士鼓那邊看去。詩月兩手舉起鼓棒。
伽耶那不斷往高處延伸的歌聲,由吉他獨奏承接下去。
「把開始講得那麼輕鬆總覺得很難進入狀況呢?也沒有聽衆。」
所以現在就敞開心扉,忘掉吧。
把這些一滴也不剩地喝光吧。納入血管中,不斷把血換成酸。從內側燃燒自己。因爲已經沒有其他可以燃燒的東西了。還差一點。跑在前面那四個人的背影變得越來越近。可以跳上去的機會只有一瞬間。我屏住呼吸握緊Washburn的琴頸。
「這是屬於伽耶的歌,對吧?不是PNO的。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對不對?」詩月面帶微笑用感慨的聲音說道。
吸了一口氣,然後──
朱音握着PRS的琴頸轉過頭來,露出靦腆的笑容。
「場地的迴響也完全不一樣呢。因爲人的身體是非常優良的吸音材料。」
「……怎、麼樣?新歌……我自己覺得表現得應該算不錯……」
伽耶把嘴脣湊近麥克風。
現在的我只能緊緊抓住樂團,逆着風被牽着鼻子走。光是要抓住就已經竭盡全力,風會把我多餘的思緒一點也不剩地全部剝奪。朱音只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完全配合我掃弦的節奏一步又一步地前進,把臉湊到麥克風架旁。
詩月用雙手握着鼓棒用力伸了個懶腰。
原本在副歌時我應該也要加入和聲的,可是喉嚨被髮燙的東西堵住,不要說是唱歌,就連呼吸都很費力。明明站在同一個舞臺的另一側,卻覺得伽耶距離我非常遙遠。我只能目送着她繼續飛向新的光芒之中。淡紅的花瓣如陣雨般飄落,一條條深紅的緞帶被高高拋向天空,學生們的聲音此起彼落。這樣的幻影灼燒着我的眼皮內側。
在視野邊緣,印着曲目表的影印紙正不斷晃動。因爲只是用透明膠帶貼在監聽喇叭上,已經快掉下來了。
空蕩蕩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架攝影機,只有兩個工作人員在後面操作。PA系統和飲料櫃檯那邊有微弱的藍色燈光,通往電梯的斜坡盡頭籠罩在黑暗中。
「沒有聽衆的話,監聽喇叭的迴音要壓低一點纔行。」
就算是空洞也無所謂。我這麼想。
這樣的預感讓我的臟腑被凍住。腳踏鈸之間穿插着小鼓。伽耶的步伐降低了八度變得像是陷進腹部的蹴擊一樣。不行了。以我現在的溫度如果衝進合奏中馬上就會被彈開。還不夠。要變得更熱。在鋼琴即興重複段上,大雨開始伴隨着雷光降下。朱音緊握在手中的彈片在六根琴絃上來回跳躍。原本是原始音色的分解和絃每重複一個樂句就多一分扭曲。
伽耶一陣手忙腳亂,差點讓琴頸撞到琴架。
鏡頭對面的攝影師這麼說着揮了揮手。
「這首曲子終於成型了。在演唱中。真不可思議。」凜子的手指沿着鍵盤滑動。
「啊,是的。四弦和五絃都會用到,是的,設定也要改,麻煩您了。」
音樂就該是純粹的音樂,不該被當成便利的工具。
「請開始吧!」
我終於可以呼吸了。用長音填滿空間的同時,我入神地聽着朱音和凜子彷彿不捨得歌聲餘韻般交織在一起的獨奏。隨着合奏逐漸平息,我自身的空虛也和場地的空虛漸漸靠近、同化。
越來越近了──就在眼前──
就算現在放棄抵抗逆風變成屋頂上的一塊污漬,我的身體應該還是會擅自奏起和絃吧。因爲我抓住節奏了。
我只能一言不發地點點頭。沒辦法順利做出笑臉。
這樣的氣氛──不太妙。白噪音溫柔地將我們裹住,發燙的肌膚逐漸冷卻,只有收拾器材的忙碌聲音從遠處傳來,燈光也只剩下沒有表情的邊緣照明。
在這樣的氣氛下,我會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
「……真想讓她聽到呢。」
朱音小聲這麼說,伸手調整麥克風架的角度。
「……嗯。真的。」
詩月好不容易把鼓棒放下,整齊地擺放在小鼓上。
凜子輕輕點頭關掉KORG的電源。
只有伽耶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
真想讓她聽到。
這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一句話。
可是,一旦浮現這個念頭就再也無法壓抑住了。
空蕩蕩的場地。
攝影機已經撤走,腳步聲離這裏很遠,黑暗失去顏色,更加明確的空虛感侵襲着我們。
不在這裏。
沒有人在這裏。
那個人不在這裏。
思念只有在我們這邊才擁有某種未知的力量,一旦越過境界線,在另一側就只有冷冰冰且無法改變的現實。
沒辦法。歌曲結束之後,現實的聲音就會進入體內。就是這樣。
我能好好地把吉他放回到架子上嗎?和工作人員打招呼後能好好地離開這棟大樓嗎?能順利通過自動剪票口坐上電車嗎?回到家之後喫晚餐、洗澡、睡覺──起牀……迎接新的一天,我能夠若無其事地攤開五線譜寫出下一首歌嗎?裝作忘了一切,寫出下一首、下下一首──
「太好了!謝謝黑川小姐!」
「話說爲什麼妳第一個聯絡的人是我。」
「大家臉上的表情都很微妙,突然把我帶到這裏來,頭髮和臉都亂糟糟的來不及打扮,連身上的衣服也是睡衣。我在大家心目中可是形象完美的美女老師欸,至少讓我稍微……」
她充滿憐愛地用手指梳理朱音的頭髮,然後轉頭看向背後的黑川小姐。
「沒事。」
嗯,要彈哪一首纔好呢?
這種時候,我──
「本來想打扮得像樣一點再來見你們的,沒想到竟然會被綁架。」
「別死要面子了。我不是說過出院時間確定了,就要馬上告訴我嗎?」
說完之後黑川小姐大步邁向PA系統。
「……抱歉啊,打擾你們了。真是的,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吵死了笨蛋。」
「老師看起來精神不錯。」
「……妳看吧,黑川!」
「──所以說!錄影已經結束了,您之前都到哪裏去了啊─?現在?不是,總之──」
裹住肌膚的白噪音又回來了。原來是凜子又打開了鍵盤的電源。

那惡作劇般的微笑是如此令人熟悉。放學後的音樂準備室。咖啡和老舊紙張的味道。隔着窗戶從操場傳來不知是誰發出的呼喊聲。翻動樂譜的聲音。光、顏色、還有許許多多的思念都要滿溢出來。
「嗯……是啊……本來想說可以的話想聽聽你們的現場演唱。這也沒辦法。」
「我也有很多苦衷啊,一直到最後關頭都沒辦法確定是不是真的可以出院。」
雖然只有很短暫的時間,但這樣的氣氛真的讓我覺得和以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Musao,好久不見。好想你啊。」
華園老師緩緩地看向站在舞臺上的我們。
大步走到輪椅後面的黑川小姐不悅地這麼說。
現在,就當作是這樣好了。
我想起伽耶跑到我家時的樣子,她的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樣,帶着不安和挑戰的味道,同時交織着憧憬和羨慕──
「……老師也……沒什麼變……太好了。」
她看了看我和華園老師之後這麼問。
確實,華園老師變得很憔悴,但我想像過更糟糕的情況。相較之下現在這樣好多了。
我不知道。
「要彈哪一首?」
黑川小姐在音樂廳的中央放開手,分離出來的影子來到舞臺燈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一直沒辦法登入LINE,直到現在才……
從黑暗的深處亮起一道筆直的縱線,向左右裂開。
在她背後,凜子又走近一步。
負責人說了些什麼。從我這邊看不清楚揮着手回答的黑川小姐臉上是什麼表情。然後,黑川小姐的影子維持那不可思議的形狀,穿過被裁切成長方形的亮光緩緩滑下斜坡,通過盤踞在音樂廳周圍的昏暗光線──
「性犯罪。而且老師大病初癒。罪加一等。」凜子雙手抱胸這麼說。
這時,朱音突然放開老師轉身面對我。然後用哭得紅腫卻帶着微笑的臉這麼說。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擔心,反而是村瀨同學擔心得不得了。」
嘴脣不住顫抖。我無法壓抑自己。或許已經不需要壓抑了。
「Musao,剛纔那句完全不行。一眼就看得出來不是真心話。我都變得這麼憔悴了,怎麼可能沒有變。在這種時候啊,不能說那種別腳的謊,可是又要顧慮到女人的心情,把『妳好憔悴』說成『妳變瘦了呢』。」
這個聲音是管理展演空間的負責人。他慌忙地離開PA系統跑了出去。握在手中的手機拖曳出一條長長的光帶。在他停下來的地方亮起橘紅色的光點,不帶感情的電子音「叮咚」響起。是電梯下來了。
「啊、嗯。抱歉啊,因爲聯絡不上Musao。因爲快要出院在整理行李的時候,不小心把平板寄回老家了。然後在最後關頭又遇到追加檢查讓出院時間往後延。再加上當初我覺得要住院很久就把手機號碼解約了。所以我能想到的辦法就只有打電話到『Moon Echo』。」
她有點尷尬地皺起眉頭。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
「啊,可是美沙緒老師!」朱音開口道。「今天是爲了小伽舉辦的畢業演唱會,所以請選有畢業味道的曲子!今天不是可以讓美沙緒老師任性的日子。」
朱音看向黑川小姐。詩月和凜子也一樣欲言又止地看着站在華園老師身後的黑川小姐。
沒想到會被糾正。
接着老師收起笑容,把手伸向輪圈讓輪椅往後退半步。
黑川小姐的視線和我對上。
我咬緊嘴脣,用不知道是在點頭還是在搖頭的動作回應。
這時我才反應過來,看向整個展演空間。舞臺和整個場地都幾乎沒有變動的改裝工程。只有電梯變寬敞,有高低差的地方改成斜坡。
果然還是隻能說出挖苦人的話。
黑川小姐尷尬地把臉別向旁邊。
詩月陪在朱音的身旁跪坐下來,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
輪子轉動的聲音有如隔着擋雨板的耳語聲。
我總算說出了這句話。華園老師的苦笑讓輪椅前後搖晃。
從打開的門流溢出來的逆光中,有一道形狀怪異的人影。一頭光滑短髮的高個子女性──是黑川小姐──可是在她腳邊有個很大……很寬的……
「欸欸欸欸……不過、呃、嗯……」
像是在細細品味什麼一樣,伽耶這麼說着朝華園老師點頭致意。
我選擇了逃避。
「這種氣氛真的好久沒感受到了。大家都沒有變呢。」
至於老師──
想說的話和想讓她聽的歌都太多了,就算可以借用這個場地一整晚都不夠用。
「抱歉,真琴小弟也想抱抱老師吧?要換人嗎?」
輪廓把微弱的光線彈開。
她突然轉頭朝後面不滿地說道。
「我只不過是打個電話而已,這傢伙就突然開車過來把我綁走。嚇了我一跳。」
「……讓老師來決定。」
就在我喘口氣,把大拇指插進陷入肩膀的揹帶下方要將其抬起來的時候。聽見黑暗的彼方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過了一段時間後才低聲說道。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啊。看吧,伽耶都縮成一團了。
可能是心理作用,凜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我因爲還站在舞臺上無法動彈,看不到她現在臉上是什麼表情。
因爲,老師回來了啊。啊,不行。糟糕。一旦變得鬆懈,又要滿出來了。不能讓老師看到自己丟人的樣子。
「我也很想見見這個人。」
「真是奢侈啊,翻唱嗎?」
終於,老師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話是這麼說但工作人員都在忙呢。PA交給我,不準有意見喔。」
跪坐在地上抱着老師的朱音把臉埋在毛毯裏,嗚咽聲讓人幾乎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消瘦的手撫摸着她的頭髮。
華園老師仰頭對着天花板笑出聲來。
各種事物、記憶、心情都累積得太多了。
「笨蛋。好不容易──」
朱音跑回舞臺從架子上拿起PRS。詩月也朝着鼓走過去,在經過貝斯擴大器旁邊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
「……美、沙緒、老、嗚嗚……」
瘦骨嶙峋的手推着輪圈,向我們靠近。
「可以接受點歌喔。不管是我們的曲子還是翻唱都行,只要是有名的。」
「Musao在各種意義上都沒變,讓我很安心。」老師這麼說着,第一次看向在舞臺另一側顯得有點不自在的伽耶身上。「才一陣子不見又對可愛的女孩子出手了啊。」
黑川小姐皺着眉頭這麼問。
「……老師……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不是來見我們的嗎?」朱音鼓起臉頰。
沒有變。或許吧。畢竟只過去九個月。
「並不是爲了這傢伙好嗎?」黑川小姐拍着華園老師的頭這麼說。「無障礙空間已經是常識了吧。」
是輪椅。
「……無所謂,還可以給你們三十分鐘左右。」
「……太慢了啊。所有的曲子都結束了。」
「雖然還不到很有精神的程度,不過還過得去就是了。抱歉,讓妳們擔心了。」
「……美沙緒老師──」
華園老師眯起眼睛「啊哈」地笑了起來。
已經到能看見臉的距離。不論是那頭柔軟的栗色頭髮,還是有如黎明夜空般的雙眸──
「朱音同學,妳在胡說些什麼啊。」詩月的反應很激烈。
泣不成聲的朱音跳過腳燈,跑到輪椅旁抱住她的腿。背後響起尖銳的聲音。是詩月站起來的時候撞倒椅子,加上鼓棒掉到地上發出的聲響。但她毫不在乎地跟着朱音跑過去。凜子也睜大眼睛搖搖晃晃地走下舞臺,一步又一步地走向輪椅。
「對不起,伽耶同學,我們幾個自顧自地興奮起來。」
「抱歉啊。不過,我本來沒有預定要過來就是了。」
黑川小姐把話講到一半又吞了回去,然後把臉扭向旁邊。
「沒事,我不介意的。」
「不行喔,小伽。必須趁現在把話說清楚纔行。太寵美沙緒老師的話她會得寸進尺的。」
「有畢業味道的嗎?」
華園老師把手放在脣上思考了一陣子後,忽然朝我看過來。
正確來說,是看向我背後的另一個吉他架。
「Musao,你把原聲吉他也帶過來了啊。」
聽到她這麼說,我看向背後。架子上立着一把Martin DC28E。
「嗯。今天把貝斯交給伽耶負責,我可以在旁邊演奏別的樂器。」
「那就來Cocco的《Raining》。」
我張大嘴愣了好幾秒。
「……那、那個不是畢業的歌吧?」
「咦?歌詞不是在回顧校園生活嗎?是畢業的歌啊。」
「不,歌詞內容是那樣沒錯!可是那個應該沒有畢業,不是輟學就是拒絕上學吧!」
「Musao的解釋也太負面了。性格都跑出來了啊。」
「沒關係啦就這首了。我超喜歡那首歌。」朱音開始調整絃軸。
「絃樂器和風琴?可以用哈蒙德風琴嗎?」凜子也開始操作合成器。
「需要鈴鼓吧。我現在就裝上去。」詩月也開始做準備工作。
「唔。可是,就算我們知道那首曲子,伽耶也不一定──」
「用五絃貝斯比較好吧,有好幾個地方需要用到下面的D和C。要降半音嗎?」
也太熟悉了。
「因爲媽媽喜歡Cocco。我常聽她的歌。」
一顆顆扭曲龜裂的樂音在陽光中破碎消失。朱音和伽耶的聲音互相纏繞,並撕裂櫻花色的雲朵不停向前飛去。風琴和合成絃樂器在後面追趕,在最後的重複樂句描繪出漩渦將自己捲入其中。
依稀可以聽到自行車的鈴聲。
遙遠到讓人想不起來的過去,或是無法得知的未來。
在校門前的廣場集合準備要拍照,正要按下快門時有人想要加入,引發衆人的笑聲,爲了讓所有人都能拍進去大家肩並肩擠成一團,剛要擺出笑容時又有人跑過來想要加入──
節拍變成無數的碎片,化爲灰塵,然後變成霧氣。
和朱音的視線相對。
風琴的震音彷彿從樹葉間隙灑落的陽光,在其呼喚下從第二遍開始貝斯和鼓也加入我們的行列。
聽到伽耶這麼說,華園老師用手捂住臉呻吟。
真正悲傷的時候無法哭泣。真正開心的時候也無法那麼剛好地露出笑容。只不過,如果要把人與人之間的空洞稱之爲人類的話,歌聲隨時都能流進去將其填滿、連接起來,有時可以融化界線──
朱音踩下效果器的踏板,Marshall擴大器被驟雨淋溼。
到了副歌加上PRS厚重的原始音色,還有我和伽耶模仿的樂器聲,讓朱音的歌聲澄澈耀眼到讓人無法直視的程度。
這種氣氛,真的──好久沒感受到了。
我隨意地撥響C大調和絃等待迴響。
在令人恍惚的餘音中,我想起了那天在屋頂上的事情。陣雨清洗着水泥,不起眼的花朵擠在青苔與泥土之間,教室裏傳出笑聲。
我在屋頂隔着鐵絲網看着這樣的景象。
「朱音同學,這樣沒有安慰的效果。」
這樣,遙遠的幻影。
老師終於回來了。
「反而是落井下石。不愧是朱音。」
然後又流到其他空洞中。
我們互相點點頭,用指尖敲打吉他的琴身開始四聲倒數。
在八度音階之間搖曳的低音線,很快被拋向遠方的天空畫出巨大弧線,消失在雲朵間。
「已經到了有人會說我媽媽喜歡這個歌手的年紀了嗎?太令人沮喪了……」
的確,這或許是畢業的歌──
爲了不讓老師看到我忍着不掉淚的表情,我轉過身去放下Washburn,然後拿起Martin掛在肩膀上。
雖然在樂團裏每天都做着類似的事情,但果然有老師在就是不一樣。雖然我沒辦法具體說出來哪裏不一樣。總之就是不同。
就連近在眼前的老師身影,都和輪椅的藍色和銀色融合在一起變得很模糊。也不知道聲音是否有傳遞過去。我甚至無法分辨彈片傳回來的琴絃觸感和自己的心跳。每當重複樂句響起,貝斯的波動就在浸泡着我的水面上擴散,形成引起復雜共鳴的波紋,並在觸及水天相接的境界後返回。
像是要縮短已經逝去的時間,讓過去一點一點地靠近現在一樣,我慢慢地調絃降低半音。
「沒事啦美沙緒老師,小伽的媽媽是那個黛蘭子喔!搞不好看起來比美沙緒老師還年輕呢!」
……不對,這是鈴鼓。在同一條街上的某處猶猶豫豫地滾動、低語、迴響。
老師在輪椅上笑到身體不住扭動,伽耶惶恐地縮着身體繼續調音。
就連貝斯也隨着情感在天空巡迴、放聲高歌。
轉過身。
彷彿不安地想確認彼此的存在一樣,只有原聲吉他的音色作爲起頭。獨自一人在夕陽下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