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當春天來臨，你會──

〔我不敢一個人去看榜單可以請學長姐陪我一起去嗎？〕

〔我還是一個人去看好了要是落榜太丟臉。〕

〔我還是有點害怕。〕

〔要不讓學長姐幫忙看結果再告訴我。〕

〔果然還是要自己去看纔行！〕

在放榜的前一天，伽耶慌張到了極點。到了就寢前的時段，每隔五分鐘左右就在樂團的LINE羣組裏，發出接近自言自語的訊息。

雖然這麼說對不起伽耶，但那真的很令人莞爾。

和考試當天不一樣，放榜那天是正常上課。回想起來，去年來看榜單的時候，好像就有在校生從連接走廊那邊興沖沖地看着我們，甚至還有人找到考上的人就馬上想拉進自己的社團。

〔反正都要上學就一起去看啦，到學校之後聯絡我們。〕

〔其實我拜託花道社讓我負責佈置明天放在玄關的花是我的力作，爲了伽耶同學精心準備的。〕

〔要不要一起喫午餐，也應該趁現在熟悉一下學校附近有哪些好喫的店。〕

她們三個回覆的速度都很快。

在這種時候，我總是無法馬上想到聽起來順耳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太過刻意的話。猶豫了很久之後我這麼寫道。

〔放學後大家一起去錄音室吧，好久沒去了。〕

伽耶馬上回覆這樣的訊息。

〔我要去！已經好久沒碰樂器了！要是落榜的話請陪我連續唱兩小時的歌！〕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啊。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這種時候通常都會自己主動提起不好的結果，來緩和實際面對時可能遭遇到的打擊呢。我懂。

雖然考試和批閱都早已結束，但還是會忍不住想祈禱。

拜託一定要考上。

希望從春天開始可以和伽耶共度校園生活。

＊

伽耶沮喪地這麼說。

因爲太過突然，讓我差點就這樣仰着往後倒下，好不容易我才站穩腳步讓自己承受伽耶的體重。

我們也急忙追趕她的背影，走進校園。

「還讓大家特地──到車站來，實在很過意不去……」

「唔……這、的確……是這樣……」

從張開的手掌中，我彷彿看到有什麼東西拍打着翅膀想朝着陽光飛去。當我空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的時候──

「我好嗨心，真的、嗚、嗚～嗚嗚嗚。」

我瞄了一眼伽耶握在右手中的准考證。

「因爲小此木先生還是有手機，所以我請他安裝LINE還把我的ID告訴他，可是直到最後都是用電話聯絡呢……」

我聽見少女的聲音。

「學長～～～～～～～」

「我們也穿純白的不就沒問題了嗎？」朱音一臉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完全搞不懂是哪裏沒問題就是了。

伽耶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因爲夢已經醒了。

寬大的公佈欄迎接着我們的到來。除了伽耶之外只有兩個考生也在抬頭尋找號碼。幾乎所有人都是在上午來看過了吧。

看到穿着亮橙色外套的身影揮着手跑出自動剪票口，我笑得眯起眼睛。總覺得似乎很久沒見面了。最後一次見到伽耶是情人節音樂會那天，有三週沒見面了啊。

雖然不是自己考試，但還是開始緊張起來。

「恭喜！這樣就真的變成學妹了！太好啦～～～～～！」

她大步地走過距離校門剩下的十幾公尺，然後一口氣跨過校門。

大概是察覺到傷感的氣氛，伽耶用格外開朗的聲音說道。

伽耶怯懦地看向朱音，接着依序朝我們看過來，然後低下頭像是想開了一樣重新望向道路前方。

「──找到了。」

那個時候，確實被我握在手中的樂音。

「恭喜妳。妳真的很努力了。我一直相信妳會考上。」

「我考上了。」

在化爲碎片崩落的幻象另一側，伽耶轉過身來，眼中噙着淚水，雙頰紅得像熟透的番茄，高舉着准考證朝這邊跑過來。

「其實要是可以上傳影片的話就好了。不過有拍到學生，不太方便。」

「啊，不會……是我不好。」

睜開眼睛，發現少女們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朱音笑咪咪的，詩月一臉悶悶不樂，伽耶在凜子的懷中有點扭扭捏捏的。

「那麼，肚子也餓了，快點去把事情辦完吧！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是巴哈。

似乎是冷靜下來回想起自己的舉動，伽耶的臉整個紅到耳朵後面。

我盯着公佈欄，用自己的雙眼確認上面確實有407的號碼後，朝空中吐出很長很長的一口氣。接着我閉上眼睛，用眼皮擋住陽光，細細品味。

「不行的朱音同學，那樣不就是婚紗了嗎！」

伽耶想要說些什麼卻哭得唏哩嘩啦的，根本說不出話來。

「小伽。」

朱音把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

二十幾人和一人完全地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樂器，宛如魔法的時間。

「啊、嗯。今天早上上傳了。」我拿出手機給她們看。「小此木先生完全沒有用郵件或社羣網站，溝通起來比較麻煩，花了很多時間。」

凜子這麼說着，拿出面紙幫伽耶擦鼻子和眼睛。

伽耶把臉埋在我胸前來回磨蹭併發出抽泣聲。

伽耶的提議讓詩月整個臉突然紅了起來。

「……恭喜。」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這種程度的事，算不了什麼。

伽耶帶着哭腔朝我外套的胸口處吐出熱氣。她把手繞到我的背後，用力把我拉過去。喂。這裏是學校，現在是午休，廣場上有很多學生，大家都在看這邊欸。

不可能會聽錯，那是我和「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演奏。中午的校內廣播正在播放音樂祭的錄音。

在她們瞎扯時，我們走過商店街，也經過都是寺廟和墓地的路段，來到可以看見校門的位置。和兩個結伴同行像是國中生的女孩擦肩而過。她們面帶笑容開心地聊着天越走越遠，看樣子應該都考上了。

圈住我身體的手臂勒得更緊了。這個，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我漸漸感到不安。詩月有點含蓄地「那個，伽耶同學，差不多可以……」小聲這麼說着走過來，但正在啜泣的伽耶完全沒聽見。

不過，算了。

准考證號碼是407。

「凜子同學還要繼續那個話題嗎！」

得到上傳影片的許可之後，我和小此木先生之間需要溝通的事情已經全部結束了。如果「山間小路交響樂團」就這樣解散的話，就沒有機會再見面。

「全部靠電話。」

「而且小伽，一個人踏着沉重的腳步來到學校之後，一走進校門就突然看到公佈欄，對心臟是很不好的喔？因爲我去年就是這樣。」

大概，再也沒有機會碰觸到。

「畢竟都是老爺爺老奶奶呢！」朱音笑道。

午後的陽光在玻璃窗的反射下，刺得我睜不開眼睛。主耶穌是我不變的喜悅──如此宣告的歌聲從空中傾瀉而下。我用手掌感受着冬天即將結束的微弱暖意，然後輕輕地握緊。

「怎麼每個人都這麼說……或許在古典樂的舞臺上看起來是不錯，但燕尾服的外套是全黑的吧。樂團的演唱會把燈光關掉的時候不是會變得很不起眼嗎？」

「……嗚、嗚嗚……些、謝葉、大……家。」

伽耶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們。

到午休時間我們四人立刻前往車站。

「不用在意。因爲我們想盡快見到伽耶同學嘛。」詩月說道。

我們一起結伴踏上返回學校的路。

「哼嗯。這麼說起來，前陣子父親好像也要他好好關照我呢。」

「不行的伽耶同學，純白的燕尾服是新郎穿的啊！」

告訴他的LINE或許不會再有用到的機會了。

凜子說完的瞬間，伽耶便朝我撲了過來。

第二天，我們決定中午的時候到車站去迎接伽耶。樂團成員四個人全部出動。從車站到學校這段路上應該也會很不安──朱音嘴巴上這麼說，但其實只是想早點見到伽耶而已吧。

我也伸手抱住伽耶的肩膀，輕輕撫摸着她的後腦勺。

朱音第一個抱緊伽耶。

「啊，抱歉。」

就在我把目光移到公佈欄上，準備要找4開頭的號碼時──

因爲伽耶並沒有把准考證號碼告訴我們，所以我們也不知道結果如何。

朱音立刻用擁抱迎接她。

「學長！」

「最後的變奏曲我記得應該是可以上傳影片的。」

伽耶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也幾乎無法構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對不起，沒有辦法去參加音樂祭。我真的很想去……可是沒有心情專心聽學長姐們的演奏……」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咦，那交響樂團要練習的時候，是用什麼方式聯絡的。」

忽然，從校舍的方向傳來輕快的管絃樂曲調。

「……沒辦法。今天特別破例。」

到頭來，打斷這漫長擁抱的是在我胸前口袋震動的手機。嚇了一跳的伽耶把我放開。

「恭喜。我很開心。從春天開始我們就能經常在一起了。」

「學長穿的是燕尾服吧？我有看到照片！演唱會也那麼穿吧，效果一定很棒！」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有錄音，之後和我們一起聽吧。」

早上來到學校，看到在校門附近的廣場設置了一面巨大的公佈欄。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合格的准考證號碼。從上午開始就看到被凍紅臉頰緊緊裹着粗呢外套的國三學生陸陸續續走進學校，有的人高興地跳起來用手機通知其他人，有的人則是垂頭喪氣地縮着身體走出校門。

讓我有點驚訝的是，連凜子都以擁抱表示祝福。

「那……那就穿純白的燕尾服。」

接着伽耶鑽進詩月的懷抱。詩月的左手溫柔地攪動伽耶的頭髮。

我拿出手機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令人驚訝的是──那是小此木先生用LINE傳來的訊息。

〔我讓所有的團員都安裝了賴。〕

被分開在一行一行的訊息框中的訊息接二連三地被傳送過來。

〔也建立了那個叫羣組的東西。〕

〔Maestro如果不介意的話也請加入。〕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名字叫做山間小路樂團的羣組也送來了邀請。我加進去一看，裏面已經有將近三十人的成員。

我的嘴角不禁揚起。

行動真快。明明在我說明之前，小此木先生連應用程式商店是什麼都搞不清楚，只花了兩天的時間，就已經熟悉到連LINE羣組都會用了嗎？說不定也有可能是團員裏已經有會用LINE的人。就算成員都是高齡者，但這個年頭只會用電話的人也是少數吧。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我不禁輸入了一模一樣的訊息。

然後我盯着「今後」這兩個字。

還有今後啊。

引擎中懷抱着小小的火苗，現在依然不停地運轉。

只要不斷燃燒下去，火就有機會擴散到其他地方，傳遞光與熱。有今後，就有未來。可以沿着地圖尋找新的景色。

那麼第一個要告訴誰呢？

我的手指在LINE的好友列表上滑動，停在「美沙緒」上。

這是當然的。還能選誰呢？這是那個人培養起來的交響樂團。那個人該回去的地方。而且低音大提琴的人數也完全不夠。如果接下來團員有增加的話，也有必要重新進行編曲。

要儘可能地簡單。儘可能地讓喜悅可以直接傳達出去。因爲想着這些來斟酌用字遣詞的關係，花了很多時間。

就在我剛輸入完要傳給老師的訊息時，聽見朱音這麼說。

我現在才注意到校門兩側各有一棵櫻花樹。抬頭望去，小小的花苞靠在樹梢垂了下來，在三月初的寒風中緊緊地縮成一團。

就在要跨過校門時，我忽然停下腳步。

「學長！快點！」

聽到呼喊聲，我穿過風中來到人行道上，想要追上少女們並肩前行的背影加快腳步。在身後很遠的地方，可以聽到嶄新而清澈的聖詠贊頌着喜悅，從古老而令人懷念的弦與管的擺動間湧出，並滋潤着整片天空。

〈完〉

我急忙把手機塞進口袋，朝她們跑過去。

「因爲要慶祝就去摩斯漢堡吧！」詩月伸手指着車站的方向。

當我把視線從手機熒幕往上移時，少女們的身影已經在校門外了。

「真琴小弟！快點啦，午休時間要結束了！」

不過，很快地花朵就會綻放。

伽耶的臉雖然還有點腫，但仍滿面笑容地招着手。凜子沒有等我直接邁開腳步。

生命的循環經過一輪之後春天再次到來。向陽處散發的些許甜味告訴我，那一天已經來到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