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前往廢都的巡禮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5萬 字

我是在深夜發現了
那個聲音
。
在耳機間帶着微熱的寂靜中,用手指直接沿自己的骨頭摸索確認般的重低音樂句不斷持續。聲音中不帶一片血肉,堅硬決然,卻又具備能留下爪痕的柔軟。
只有貝斯在鳴響。
真的完全是字面意思,除了貝斯以外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
死寂
。
這到底是什麼呢。雖然有一瞬間懷疑是合成器做出的貝斯音色,但從聲音的顆粒感和過渡變化中,能聽出只有人類指彈纔會出現的微妙停頓。
如此——如此孤獨的聲音,真的可能存在嗎?
對,是孤獨,我想不到還能用什麼其他詞來形容。聲音外側什麼也沒有。沒有顏色、光亮和氣味,沒有一片影子,甚至連空氣都沒有。這樣的聲音本來會在到達什麼地方之前便徹底消散,如今卻被封存在錄音數據中,傳到我的耳邊。
我摘下耳機,胡亂抓着頭髮嘆了口氣。確認時間,發現已經過了零點。
從集訓回來過了三天。
被打亂的生活規律完全沒有恢復。一大早就醒來,午飯後太困要睡很久的午覺,夜裏怎麼都沒有睡意,這便是現狀。不過暑假還有半個多月,現在不用太在意,可以繼續熬夜。
更重要的是,編曲還沒有確定。
這是說要放在衆籌介紹頁面上的示範曲。
曲目在集訓時很順利就定了下來。就是這首曲子在上傳到視頻網站後點擊量爆發式增加,一口氣推高我們知名度,也因此成爲PNO成立的契機,是我們實質上的出道曲,要說最有名的話果然就是這一首了。而且和後來的曲子相比,這一首結構簡單,錄音也可以更快更節省費用——這點成爲重要的因素,讓我們五個一致同意。
可是,在別墅的排練室嘗試錄音時,貝斯讓我感到極其不協調。
本以爲是我彈得爛,可就算讓伽耶來彈,不協調的感覺還是沒能消失。反而是因爲我能專注於錄音後錄得更清楚,不協調的感覺也變得更加明顯。
需要的——是更加冰冷、沒有表情的聲音。
「我倒覺得小真琴和小伽耶彈的都完全沒問題。」
「誒,啊,我彈得不對嗎……?是不是不要完全模仿學長的彈法比較好……?」
「不說清楚些就沒法理解。我聽着覺得很搭。」
和黑川小姐說過後,她便說「讓公司來做更好吧」,之後替我們辦好了大多數手續。不用父母準備銀行賬戶還有同意書真是太感謝了。錄音棚方面也有響子小姐幫忙介紹,預約到了「Victoria Fall」的二號錄音室,時間是八月下旬的兩天,混音也會拜託稻森先生來做。
但,選一個打開一聽,記憶便立刻甦醒。
「和我單獨進行節奏組練習怎麼樣!」
「……啊啊,那個,今天還要說那件事吧。……那首曲子就可以嗎?」
短短三十秒後我就收到了第一條回覆,是凜子。她好像深夜還醒着。
拓鬥先生皺起眉頭。
「哦……」
不同於靠響子小姐的厚意在「Victoria Fall」的2號錄音室隨便玩,這次是自己花錢租用,到了錄音棚可沒時間拿編曲東改西改。都到這地步了還說什麼「貝斯的聲音定不下來」,也太沒緊迫感了。
我沉沉地坐在鋼管椅子上,一時沉思起來。
感覺能理解。雖然我這個作曲者本人也對那首曲子有自信,但根本無法想象把它用在電視廣告裏,也想象不到和電視劇合作用在片子裏會是什麼樣,就是這樣的一首曲子。
不,估計沒希望。雖然是蒔田旬的父親把這枚U盤交給我,但他對音樂,還有兒子的工作似乎完全不熟悉。至於他的母親,雖然沒見過面,但估計也差不多。
但,這到底是什麼音源呢?
蒔田旬留下的大量數據完全未經整理,也沒有什麼明瞭的說明文字。估計這些文件只有自己會用,也不需要別人能懂。我電腦裏面差不多也是這種感覺,所以沒法抱怨他。
我隱約想過會是這樣,聯絡他的時候並沒有抱太大的期待,但既然特地叫我過來,不是會讓我覺得他有什麼情報嗎?要是一句「不知道」就結束,幹嘛還把我叫到青山來啊……
但,他失敗了。
「你不會被蒔田先生纏上了吧。」
「不安排排練嗎?」
那份音源是真實存在的。
沒錯,律動仍保持着活力。這聲音實在奇妙,像是一個奇妙的生命,生存在沒有光、水和空氣的宇宙空間。
在那之後,我把那個奇妙的貝斯獨奏音頻上傳,共享給樂隊成員。這個,大家覺得是什麼?不知道聲音是怎麼來的。但我想用這樣的聲音。
手機也沉默不語。
我立刻感覺到,自己找到了,我想要的就是這個。
對不起,我心想着在屋子裏伏地道歉。
除我以外,其他四個人都沒有理解是哪裏不協調。
被歌聲打垮的同時,我心裏想的還是蒔田旬的事情。
果然大家都很着急。這也是當然的。
起初,我沒能想起這是什麼音源,因爲文件名要麼是看似日期的簡單數字,要麼是兩三個英文字母,也不知道是什麼的縮寫。
「……咦,啊,……好的。……非常感謝。」
我明白。雖然明白……
「……你懂了吧?」
「……誒?呃,」
可是,這下難辦了。
我低下了頭。
他的語氣實在太過平淡,有一瞬間我還以爲他說的是「退回重做」。
這枚U盤幾經波折被交到我的手上,裏面塞滿了紛雜的錄音數據和筆記。灼燒肺腑般的惆悵伴隨苦澀的口水一同往上湧進嘴裏,我逐一打開文件——
「音樂的事情能好好找我們商量 村瀨君也算有所成長」
發出那封郵件後,我第二天就和拓鬥先生見了面。他把我叫到了南青山,地點在一家經紀公司名下的舞蹈工作室。好久沒見的拓鬥先生把頭髮稍稍剪短,更添了幾分銳氣。他身穿背心和鬆垮的七分褲,從頭到腳連鞋子都統一成純白,卻完全不給人清爽整潔或是動感十足的印象,反而最先讓我想到「像殺手一樣」,真是個氣質特異的人物。
我用手機確認日程安排,然後告誡自己:距離正式錄音已經沒時間了。
爲了尋找任何可能的線索,我把家裏的音源從頭到尾聽了個遍。過去喜歡的專輯,音樂訂閱服務裏出現在推薦欄裏、連藝人名字都不認識的新歌,從父親那裏借來的幾十年前的老搖滾樂。
「你看了就懂吧,除了出道單曲以外別無選擇。」
但,我心想。
衆籌的事情進展十分順利。
可是,我找到了。現在已經沒法當它不存在
「那先把你那事給辦了。蒔田先生的音源。」
「雖然感覺我說這話也不太合適,」
在這種時候,我在貝斯調音上遇到了令人絕望的瓶頸。
*
我曾在什麼地方讀過,舞蹈是「看得見的音樂」。如今這個事實正以無可辯駁的說服力擺在我面前。拓鬥先生的一次揮臂,一串舞步,穿破虛空的手指和劃破視野的視線,都讓傳進耳朵的微弱音量增添幾千倍光輝,化作洪水將我淹沒。
「煩惱是村瀨君的工作之一 我們沒什麼可說的 但先說好要煩惱多久」
終於要出道了嗎,我感慨不已。
去年冬天,我與窪井拓鬥先生曾共同製作了一曲,蒔田旬便是那首曲子的另一名作者。
要拿這個貝斯的聲音採樣嗎?
「我要拿去做出道單曲。」
剩下的就只需要在正式錄音前盡全力將曲子完成——
「……哦,呃,那個,」
這週末之前我想辦法解決——我寫下毫無根據的保證。
別再糾結這些無聊的妄想了。現在要做的是弄清這個聲音的來歷。
今天早上看到樂隊成員們寫的內容也是類似的反應。聽是聽了但不太懂好在哪裏、不能用效果器再現嗎、看不出讓人執着的點、不是很瞭解錄音技術所以說不出什麼,等等……
真是十分榮幸。雖然希望他能說得更高興一點。
或許拓鬥先生說得沒錯。對死者評價過高。如果是在單憑想象力組成的世界,音樂的境地要多高就能有多高。
確認樂隊的LINE羣,發現積攢了不少未讀消息。
春天的時候,我接受了拓鬥先生的作曲委託。交出第一份成品後得到的回覆是「曲子不錯但完全不是我要的」被棄用,費盡心血寫好第二首,交給他後再沒有消息。今天被叫過來果然是要順便說這件事。
我抬起了頭。
「畢竟他人已經死了。沒法問他話,也沒法合奏,所以再怎麼離奇的演奏聲都能隨便想象。你現在做的不就是這樣?以前我就覺得,你和蒔田先生有一點相似之處,所以可能更容易被吸引。」
拓鬥先生從鋼管椅子上起身,操作手機後放在椅子上,接着走到鏡子前,低頭擺好姿勢。
節奏開始奔跑。
很久沒見的拓鬥先生剛和我碰面就抱怨個不停。
平時總是毫不顧忌的他少見地做了個鋪墊。
要不要問問蒔田旬的父母呢?看看他們對這份音源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算了,你們樂隊遇到再大的問題也跟我沒關係。找你寫的曲子也收到了,隨便你們怎麼發愁。」
然後發現了
那個聲音
。
他拿過塑料瓶,喝了口水後說道。
我已經聽過很多次,每次都會抱有相同的印象。這聲音很特別,並不是我的妄想。
「畢竟要在這邊出道。等開始登臺演出以後可沒法在地球兩頭來回跑。」
「我錄了幾份不一樣的貝斯 不知道是不是學長想要的聲音」
拓鬥先生拿起自己的手機說。
雖然不太情願,但我還是打開郵箱點擊「窪井拓鬥」的地址,寫了封郵件。
眼下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個人。
老是這麼任性下去,可能都不用等我拋棄樂隊就已經先被大家拋棄。而心裏竟覺得那樣能減輕一些罪惡感,我真是無可救藥。
「——日本的夏天真見了鬼,我後悔搬過來了。」
失去這個歌聲,已經再也不會——
我想要的並不是這個聲音本身,而是想通過我或伽耶的手再現這種被放逐到真空中一般的孤獨感。如果不在乎律動消失,就根本不需要參考這份音源,用合成器就能輕鬆做出相似的聲音。
不——這樣不行。
「你上傳的東西我聽了,但沒印象。況且我和那個人沒打過太多交道,不太清楚他的其他活動。」
回過神時,拓鬥先生的舞蹈已經停止。
拓鬥先生開始歌唱。我在樣帶中的聲音被他咬碎,碾成粉,化作灰。
整體來說集訓非常充實又很愉快,但我帶着心頭說不清的奇妙疙瘩回到了東京。
「那羣老頭說想用更輕快的曲子做單曲,說服他們花了不少工夫,拖到現在才定下來。」
儘管是手機單薄的音量,但聽前奏便立刻知道,是我爲拓鬥先生寫的那首曲子。不安定的復節奏響起——明明是在一片漆黑中沿臺階向上奔跑,卻被困在無止境下墜的感覺當中。
如果沒有任何頭緒,說不定我會妥協,死了這條心迎接錄音那天的到來。
「是不是我的底鼓踩得太狠了?我這樣子打鼓可以嗎?嗯……」
「小時候只住過一小段時間。很快就被老爹帶到加拿大,又從那兒搬到倫敦,後來就一直住下了。大概十年之前有過那麼一次想把據點轉移到日本,但那時候可不像現在這樣熱得要命。」
「您不是日本出身的嗎?」
是蒔田旬。
對這個未曾謀面,也未曾有過交談的人,我覺得能理解他的心情。在他留下的那首沒有發表的曲子裏,蘊含着強烈的祈願與焦躁——儘管知道面前太過美麗的兇暴野獸無法從屬於任何存在,卻仍想盡辦法想將其與人類生活的領域相連——整首曲子中充滿了如此迫切的心情,讓人怎麼也控制不住抓撓胸口衝動。
其中,我找到了那枚U盤。
有誰會知道些什麼呢……
四肢從拓鬥先生的軀體上解放。
「被纏上……」
「是吧,好像因爲溫室效應,天氣越來越熱……那個,您說搬過來,是又把據點放在日本了吧。」
「還有,我搞不太懂你爲什麼會執着於這個。聲音的感覺確實有點特殊,但就是段普通的貝斯獨奏吧?」
「怎麼回事,楞什麼呢,你認真看了嗎?」
「對不起,雖然看了,……那個,想了一下蒔田旬先生的事。」
拓鬥先生的表情更加扭曲。
「想什麼?」
「不是,那個,就是說……其實本該是蒔田先生負責製作您的出道曲吧,而那首曲子被我擅自改動,現在又給您寫了另一首出道曲,該說是擔心……蒔田先生會怎麼想呢……」
「他有什麼可想的,人都死了。」
拓鬥先生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可不願意聽人扯什麼死人在天堂高興或者在九泉之下掉眼淚之類的瞎話。死了就是死了。不會思考也不會講話。被死人纏上,說的就是你這樣的。」
我再次消沉地低頭。
「……是啊。對不起。」
拓鬥先生對着自己映在鏡子裏的側臉低喃:
「不管蒔田先生在地底下怎麼樣,我還有你的音樂的價值都不可能改變。我決定要用這首曲子做出道單曲。它和任何東西都沒有聯繫,發表在任何曲子之後都會因爲格格不入導致孤立。是首走到盡頭的曲子。既然這樣,就只能放在起點。」
「……哦。對不起,給您寫了首奇怪的曲子。」
「道什麼歉,我誇你呢。」
這個人的誇獎還是那麼難懂。
「拿這個當出道曲你也沒意見對吧?」
「誒?哦,那是當然。我很高興。」
眼下這麼說聽起來淺薄,但也是我的真實想法。畢竟自己的作品能陪同有如此才能的人在音樂的世界亮相。
「合同之類的麻煩事,之後新島先生用郵件跟你聯繫。」
新島先生,說的是照顧拓鬥先生的那個能幹的代理人。
「前段時間,在體育館辦個人演出的時候不是用了那個名號?」
從響子小姐的表情來看,她知道的並沒有這麼詳細。當然蒔田旬這個名字她應該有所留意,但沒有關注到這麼細節的地方。
「我和窪井拓鬥先生合作的曲子,您知道嗎?」
「就算你不考慮,別人也會在網上看視頻,所以你已經走向海外了。要是不想被人起奇怪的外號,就自己好好考慮。特別是你在海外的粉絲都以爲你是女的。」
「啊——是說Paradise Noise eXtra嗎。那是演藝公司自作主張起的名字。」
我捏住法式吐司三明治的一頭卻拿不起來,等待她的回答。
也難怪他有這種反應。我視線飄忽不定地說:
「不對,是手指彈的。徹底消除噪音會不會變成這樣?」
「嗯。我聽過了。」
「準確來說,樂隊並沒有解散,還在用原來的名字。高中時期有兩個人離開,剩下的兩個人一直繼續到現在。」
「……爲什麼我會退出呢?明明沒必要這麼做。大家相處融洽,演出賣座,而且評價也很好。」
錄音的間歇,稻森先生跟我說道。
我纔沒打算退出呢。
在這裏,我再次痛切地感受到專業音樂人有多厲害。
上個月那個階段完全沒選好曲子,響子小姐她們還能悠閒把整月租下來的錄音棚借給我用,而這一天上午她表現出驚人的注意力,我這個外人只能縮在控制室的角落,儘量不給他們添麻煩。
「儘管如此,每個人賺的錢卻完全不一樣。有人能讓僱主下次也願意來委託,有的人卻做不到,兩者差距很明顯。要說一流的樂手強在哪裏——」
「莫名其妙,太同情你那樂隊裏的人了,真虧她們能和這種搞不懂的傢伙一起搞樂隊。」
「啊……是這樣啊。對不起。」
「……啊?你說啥?你都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自己打算退出卻不知道爲什麼?還有這種蠢事?」
「我醜話說在前頭。以後作曲也好錄音也好還會找你,說不定還要你參與合作一起搞點什麼甚至同臺演出,但你可絕對別提要整個組合之類的。別把我牽扯到你那些莫名其妙的事裏。」
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我嚥下謊言,說出裹滿荊刺的真話:
猶豫許久,我終於開口:
他突然說什麼呢?
我一言不發,盯着拓鬥先生的嘴。那嘴脣帶着不吉的色澤,彷彿在調色板上滴下黑色、紫色和灰色,然後用筆往復只攪動一次混合而成。
「嗯,沒關係。」
那她爲什麼還說要一起喫晚飯呢。
稻森先生最先開口說道。
我自己都沒聽過。
「在決定要退出的時間點就和已經退出沒什麼兩樣了吧。」
「可到頭來那個樂隊也沒能走下去。真是搞不懂哪裏好或者不好啊。總之就事實而言,我能從現在的你身上感覺到與死去的人很相近的氣氛,非常危險。這種危險也帶有魅力。但,畢竟音樂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聽,所以還要回到這邊來纔行。」
「……樂隊,爲什麼會解散……我可以問問嗎?」
「你最好現在就想想海外也好用的稱呼。我就是『窪井』被人念得奇奇怪怪,幸好『拓鬥』在哪個語言區域都好念,所以一直用的這個。」
*
響子小姐,還有鼓手千晶小姐。搖滾樂隊最小限度的兩個人。我的確聽說過她們辦過只有兩個人的演出。
「那個,原本是那位蒔田旬先生爲窪井先生製作的,後來被雪藏,經過重製纔有了那首曲子。」
「感覺名字聽過。……記得是已經去世了吧。」
「有死人的味道呀。」
透過厚重的隔音玻璃,稻森先生望着錄音間裏的貝斯手和鍵盤手等人低聲說:
我心頭一驚。響子小姐眼中帶着悲哀。
拓鬥先生半張開嘴盯着我,臉上的表情彷彿不小心生吞了一隻老鼠。
突然被問到這話,我眨了眨眼睛。
響子小姐點點頭,緩緩喝光冰咖啡。
「但早晚要退出樂隊吧。」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感覺自己沒有資格說什麼。我沒有失去誰,只是從離去的人那裏收下了聲音。
「聲音確實奇怪。」
「錄音室樂手呀,要說水平大家都差不多一樣精湛。」
「少年,一起去喫晚飯怎麼樣?」
「那個PNX呢?不是你單人活動的時候的名字?」
「我曾覺得那是我這輩子最愛的男人,也是這輩子最中意的貝斯手。所以當他死的時候,我想過自己大概永遠不會再組樂隊了。……然而自那以後過了短短三年,我就遇到了輕而易舉取代那個位置的男人並且組了樂隊,所以少女的傷感還真是膚淺呀。」
一方面想再和響子小姐還有稻森先生打個招呼,另一方面也是想參觀一下專業人士正式錄音的樣子。
我沒有說出蒔田旬這個名字。因爲很難說明我和他的關係,要是細說的話休息時間都要結束了。
「哼。還以爲你今後單人活動的時候要用那個名字呢。」
樂隊由我開始,而且找到了那麼理想的成員。
響子小姐始終一言不發。
誒?這我可第一次聽說啊?話說我還有海外的粉絲嗎?
「聽着就感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千晶小姐怕冷似地用雙手抱緊露在背心外的雙肩。「這個,感覺鼓怎麼敲都不搭。」
響子小姐還有千晶小姐的實力,我已經在唱片和現場演出中見過聽過,非常瞭解,這次讓我喫驚的是從旁協助的吉他手、鍵盤手、貝斯手等等。他們恐怕都是錄音室樂手,專門從事不太會拋頭露面的工作。孤陋寡聞的我完全不認識他們的長相還有名字,但演奏讓我不禁叫絕。哪怕是和響子小姐還有製作人的簡短交流,聽到曖昧的要求,也能在走進錄音間後一次就拿出讓她們滿意的演奏。
接着,他稍稍壓低音量,狡黠地笑着補充:
到了晚上八點左右,伴奏錄音告一段落,她們決定晚飯後錄人聲。雖然還想繼續看,但自己不能待到深夜,我只好放棄,向大家告辭。
她的話我有一半左右沒能理解——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我還沒能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也無法用隨便的話來應和。
我把三明治送到嘴邊,又停下手,放回盤子。這樣沒有意義的舉動重複了兩次後,我嘆了口氣用紅茶潤溼嘴脣。
拓鬥先生尖銳的話語已經超越荊棘與刀刃,簡直像電鋸一樣。
那是個在世間近乎無名的人,響子小姐知道他讓我感到高興,但同時又覺得心情沉重。
「……蒔田旬,您知道嗎?是個錄音室樂手,好像也做製作人這一行。」
「……那個,有什麼事嗎……?」
「我也有一段時期對死者放不下。」
冰塊堆積在玻璃杯底,其間的空隙被琥珀色的液體填充,像透過皮膚看到的血管。響子小姐的手指從玻璃杯表面滑落,擦去水滴,琥珀色的網眼顯得愈發清晰。
「啊哈哈,是呀。老實說我也覺得村瀨先生做不到。追求自己想要的音樂又是另一種技能了。要這麼說的話響子小姐也做不到。千晶小姐她就能,也確實經常被其他地方叫去演奏。」
響子小姐說着帶我離開錄音棚。千晶小姐說想留下確認鼓的錄音,於是只有我和響子小姐兩人。
或許沒錯。玻璃上已經出現看不見的裂痕,或許之後就只剩等待破碎的一刻到來。
此外,我也簡單講了事情經過。貝斯的聲音定不下來,到處尋找時發現了這個聲音。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這聲音是怎麼做到的,卻始終弄不明白。
「現在沒有那個打算……」
響子小姐一動不動地盯着我的臉,然後手指輕輕伸向玻璃杯腳下的圓形積水,在桌上寫下了什麼。是一串字母。
「就是你帶來的那份音源。要是說錯的話我很抱歉。」
我把蒔田旬的U盤插在電腦上,用休息室的音響播放,給所有在場的人聽了那段奇妙的貝斯獨奏。
隔日,我到「Victoria Fall」露面。
「錄得完全沒有迴響,甚至做過頭了。這是怎麼做到的呢。」
「……如果是我,絕對做不到……」
嗚哇。這的確是個現實的問題。
「就在於響應和想象力,要看有沒有具備這兩點。比方說車,如果在筆直的道上,只要踩下油門,無論什麼車都能達到一定速度對吧。重要的不在於最高速度,而是加速性能、剎車、轉彎時的靈活性,還有最重要的是坐在車上會不會興奮雀躍。」
聽到我忍不住說出真心話,稻森先生笑了。
但,總覺得必須問些什麼。
「近期不會退出的。」
空虛的話語只在我內側迴響,不肯來到外面的世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無聊的謊言,所以才無法作聲。
「不是合成器做的音色嗎?」
大概,這個人已經看透了,我早晚會拋棄心愛的樂團。
響子小姐「呵呵呵」地笑了。我偷偷嘆了口氣,不想被發現。能把話題引到半開玩笑的方向讓我感激不盡,否則就要被沉重的氣氛壓得喘不上氣了。
「我還沒考慮過海外……」
「重製的時候,我從蒔田先生的遺屬那裏收到了裝滿各種音源的U盤,今天給大家聽的那個,就是在U盤裏找到的。」
那是她樂隊的名字。
「也不是已經決定了,只是心裏覺得以後大概會退出。但那不像預感,更接近於確信……雖然不知道理由……」
「作曲者名字用什麼?和之前一樣用真名行嗎?」
到了休息時間,我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我盯着玻璃另一邊的錄音間心想,音樂真的是需要很多各種各樣的人蔘與才能成立。
聽到這裏我還是沒頭緒,摸着腦袋思索才總算回想起來。
我輕輕點頭。
「PNX是什麼?」
「另外,如果做不到儘量一次錄成,期限和預算都會受影響嘛。就僱主而言也願意找那些提出要求就能立刻得到回應的人,這也是沒辦法的。」
「只是我已經不知道,那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了。……畢竟無論是沒有遇到他的人生,還是沒有失去他的人生,我都無法體驗。」
來到車站前的咖啡店,我點了三明治和冰茶。響子小姐說「我沒什麼食慾」只點了咖啡。
「那個,有份音源想讓大家聽一下……」
貝斯手和鍵盤手討論起來。
「如果解散大概能更輕鬆吧。起個新名字,找到新的同伴。可我們不想那麼做,想要只靠一邊的翅膀繼續飛行。」
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這個人是被拋棄的一方。或許我的問題太欠考慮了。
可是,響子小姐帶着懷念的微笑繼續說:
「那兩個人爲什麼退出樂隊,不去問他們本人就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不,說不定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吧。我們並沒有決裂喔,現在仍然關係良好。」
「啊,是的。這個我知道。」
離開的兩個人中,一個人是古典鋼琴家,同時也是超一流的吉他手,偶爾會作爲嘉賓參加響子小姐她們的演出,還共同出了一張專輯。另一個人則單獨活動,也是著名的製作人,記得是爲響子小姐她們寫過曲子,還給她們製作過一張專輯。
大家都才華橫溢,能好好賺到錢,關係也很好,繼續走在音樂的路上——
儘管如此,卻沒能作爲一支樂隊走下去。
「對此,我決定這樣思考:那是最棒的樂隊。最棒的四個人相逢後人生有了短暫的交集。 那四個人聚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是不自然的狀態。所以,現在迴歸了自然的樣子,僅此而已。」
這也是一種考慮方式喔,響子小姐笑着補充道。
儘管明白殘酷,我還是在最後問道:
「如果可能,還是希望樂隊能四個人繼續下去,是嗎?」
「當然了。」響子小姐立刻答道。「在夢中,我真希望能永遠繼續下去。只不過如今已經醒來,不覺得想要回去就是了。」
*
「……是不是交給伽耶也行呢……」
時隔很久來到「Moon Echo」排練時,我泄氣地說道。
伽耶本人停下給貝斯調音的手,睜圓了眼睛看着我。
「……把什麼交給她?」
正在調整麥克風的朱音轉過頭來問道。
「就是貝斯的音色。反正錄音時是伽耶彈,就覺得我是不是不用糾結音色。」
一時間,沉重僵硬的沉默充滿排練室,令人不快。
空洞的時間過後,伽耶重新把爵士貝斯連上音箱通電,原方不動地演奏聽到的樂句。只聽貝斯不知道是什麼曲子。說不定不是什麼曲子,只是在試着彈出常見的貝斯樂句。
重複。
是女性的聲音,彷彿陽光本身在溫暖的向陽處凝固成塊狀黃金。美麗,耀眼,沒有人情味,只有魔法的觸感。
恐怕——
更新時間和之前那份貝斯獨奏在同一天的,只有一個文件。
「是呀,下意識就能彈的東西,練習也沒用嘛。」
起初——沒有任何聲音,只有進度條一點點吞食時間。
「只能是大家再聽一次之前那份錄音吧。說不定會發現什麼。」
她的語氣不像在開玩笑或者嘲諷,而是單純確認事實。對方是遠在雲端的歌后,我和她別說認識,連一絲交集都沒有,要跑去問她「這份音源您知道些什麼嗎」——

不會有錯。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誒,啊,是的。樂隊集訓時去的。」
「這樣纔不是學長呢。如果是學長,應該說找不到想要的聲所以不錄了纔對。爲了最喜歡的學長,我什麼都會彈……但現在這樣纔不是學長的樣子。我彈不了。」
無法置信。我聽過這個歌聲。從屏幕上抬起頭,少女們的臉上也浮現出驚訝與陶醉。大家都知道這個聲音。
朱音來到我身旁,夾着電腦蹲在另一邊,定睛打探我的表情。
我把麥克風立在貝斯音箱前,準備錄音。
「好久不見呀村瀨先生。您有點曬黑了?去海邊了嗎?」
再重複。
「反正是我彈——聽了這種話……我什麼也彈不出來。我也不是正式成員,而且是學長這麼說的。當學長有無論如何都想要的聲音,而那個聲音只有我能彈的時候,纔會任性地用到我不是嗎。現在卻收起那種任性把我推到前面,這樣子——」
太沉重了。我帶着快被壓垮般的心情彎下膝蓋,湊近電腦屏幕,點擊音頻文件。
「請不要道歉。我們的人生早已經完全交給真琴同學了。」
耳邊傳來乾澀的聲音,彷彿堆在一起的硬紙板箱相互摩擦。有誰輕輕嘆了口氣。是凜子。她同樣關掉鍵盤開關,把椅子拿到房間正中間坐下。
凜子伸手指去,我的筆記本電腦正放在鋼管椅子上,放出睏倦的光亮。
詩月縮在爵士鼓的後面。
「說是幫忙,要怎麼做?」
她關掉貝斯音箱的開關,拔出音頻線,無力地坐在鋼管椅子上低着頭。
「要是村瀨君這麼決定,那也行。」
填滿排練室的沉默變得像黏土一樣,我也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真好。哦對,到暑假了。我聽說您的樂隊終於決定製作專輯了?哎呀那可真讓人期待。集訓也是爲了選曲之類的?哦?住的地方帶排練室?那可真不錯。」
這一天的邦本先生比平時更加饒舌。就連過來點單的咖啡店店員都沒能插上話,只得在桌邊站着等了一會兒。
播放結束了。
重複。
我再次環視四名少女的臉。
第二次播放結束後,朱音最先開口。
所以,是伽耶爆發了。
然後,我找到了——連接我和天界歌后的纖細絲線。
「……是海野梨香子對吧。我也覺得是。」
「哎,畢竟沒有時間了呀……」
「要是我有門路就好了,但爸爸和哥哥做的音樂跟她完全不是一類,感覺不會有聯繫……」
我用顫抖的手指點擊。
「啊啊,對了,收到村瀨先生曲子的那四個人呢,出道時期定下來了。在明年一月份。組合名字也定了,叫『QUADream』,就是說四倍的夢想。」
詩月困惑地看着我,那樣子似乎好幾次想說什麼卻又作罷,如此反覆後最終還是閉口不語,不停地繼續調整本來早已調好的鑔片角度。
「中途變成笑聲了對吧,不是聽到對話一樣的聲音嗎?還錄到了一點男人的說話聲。會不會真的是和海野梨香子一起錄的呢。」
微弱的歌聲最終變成笑聲,然後收束,消失在空中。
聞此,先是伽耶用力連續點頭。詩月不知什麼時候靠了過來,已經快要貼上音箱了。凜子閉着眼睛,意識還集中在歌聲已經結束後的餘韻裏。
伽耶的低喃道,聲音啪嗒啪嗒地落在蠕動着一根根音頻線的地面。
朱音也把吉他音箱開關推到OFF,在琴架上放下心愛的樂器。
「這麼獨特的聲音不可能到處都有。我覺得沒錯。」
朱音也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我把音量調到最大。
那段不吉的貝斯獨奏我已經聽過幾百次,如今它再次從排練室的大型音箱中響起。
只靠簡單的搜索,看來是沒法找到這兩人之間的關聯。
聽到詩月的問題,我只能輕輕搖頭。不知道。現在我對蒔田旬仍然所知甚少。
「……那,要怎麼辦?接下來去問海野梨香子?」
但,我也一樣在手機屏幕上不停划動尋找線索,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我站起身走近電腦。
我拿出手機,在網上搜索。
「抱歉,耽誤了大家的時間。」
海野梨香子——代表日本的靈魂樂歌手,專輯銷量在日本留下記錄的超級明星。無論是誰都聽過她的幾首代表作吧。蒔田旬是個能和那麼有名的藝人共事的大人物嗎?還是說她們私下有往來?
「……感覺也沒有其他線索了呀……」
伽耶也一樣。
她指着插在筆記本電腦側面的U盤說。
音頻文件只有短短一分零幾秒。我們又從頭聽了一遍。
朱音也說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伸開雙腿。
「那位蒔田先生,和海野梨香子有什麼關係嗎。比如一起工作過之類的……?」
正面承受寂靜的爆發,我也被同樣寂靜地震得支離破碎。
在麥克風背後像窗簾一樣張開毯子吸收回響,換成指向性更強的麥克風,用線路直錄再加上箱頭模擬等等,嘗試了各種方法,卻完全沒有接近U盤中不可思議的聲音。我忽然想到,這就像是確認屍體。沒有脈搏,也沒有心跳,瞳孔完全擴散。可是,不知道死者的身份。
連不怎麼熟悉流行樂的凜子都說得很肯定。
花上這些時間,是爲了在進入正題前做好心理準備。
這個時候看到詩月臉上露出完全靠包容力支撐的微笑,是最讓我難受的。
會不會是空文件,或者錄音電平太低?我心想着正要伸手操作電腦時,四聲倒計時輕輕響起。
可蒔田旬本來就是以幕後工作爲主的錄音室樂手,幾乎沒留下什麼情報。另一方面海野梨香子無論音樂活動還是私生活都很華麗,用名字搜索到的結果數目超過一千萬。
試過所有能嘗試的事情後,凜子說:
錄一次,然後大家再一起聽,另一種空洞的重複作業開始了。
「其他文件裏沒有和這個類似的嗎?說不定能增加線索。」
「不,我不知道。畢竟文件太多了,而且文件名都是字母和數字組合,估計只有蒔田先生本人才懂——」
我呆呆地注視凜子,又看看自己完全失去力氣的雙手。
「這種狀態下排練沒意義。今天的練習取消,大家一起幫村瀨君找他要的東西吧。」
接着傳來的,是吉他清音演奏的琶音,遠遠的踩鑔踩出的2&4拍,此外還有歌聲。
很久沒見的邦本製作人瘦了許多。明明春天時肚子還豪爽地撐起Polo衫,這一天薄T恤的腰部線條竟多少有點寬鬆。這怕是因爲勞心傷神。而我一個勁拖延交曲子的期限也是造成他勞心傷神的原因之一,真覺得過意不去。
「啊,還真是……」
語氣裏透着失望。
朱音確信,如果是我就幹得出來。
「話說這真的是海野梨香子?雖然剛纔說得很肯定,但現在有點不自信了。畢竟沒有完整聽過她的哪首歌。」
上面找不到一絲同情、憐憫、憤怒或是煩躁。那也不是放棄,而是更加心切、無可排解、又晶瑩剔透的表情,彷彿在等待流星。
已經準備好鍵盤的凜子冷冷地說:
聽到這話我恍然大悟。之前沒想到這點。
「查過文件的更新時間?時間相近的文件可能會有關係。」
*
「……這樣我彈不了。」
爲了我連自己都不太理解的執着,大家都在認真地討論各種途徑。這份期待好沉重。不——要說期待也不對吧。是什麼呢,義務感?也不對。是更加接近本能的東西,那感覺近似於不浮出水面就無法呼吸,要不停地在水裏撲騰。所以才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伽耶?」
我唯一的一點安慰,是其他四個人完全沒有表現出放棄或者疲倦。大家都只是專心地做該做的事情。
「我覺得沒錯。但錄音離得很遠,聲音也奇怪對吧。說不定只是播放海野梨香子的歌,然後伴着演奏。」
「……這個,是海野梨香子吧?」
我按更新時間給文件排序。
可是,爲什麼會在蒔田旬的U盤裏?
「啊,好的,我很期待。」
「大概從十一月開始增加曝光次數。因爲是舞蹈組合,果然還是視頻效果比較好。最初是用翻演和改編吸引公衆注意,靠口碑自然地傳開——」
邦本先生這位經驗豐富的音樂製作人大概在半年前委託我作曲。他對歌舞四人組合的製作與宣傳似乎相當賣力,每當談到他們,語氣中便會帶上少年般的熱忱。這一天大概也是爲了拖延進入正題的時間,他拿歌舞組合的宣傳戰略激動地講了十五分鐘左右。
在兩人冰咖啡裏的冰都化了不少的時候,邦本先生終於喘了口氣,話題暫時告一段落。
我用吸管吸了口幾乎已經變成水的咖啡,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麼,我在郵件裏寫的,蒔田旬先生的事情……」
「……哦哦,是的,是要說這件事呀。」
他不自然地笑了。
我一邊重新考慮從哪裏說起,一邊打探邦本先生的表情。看起來他不像在爲難,但當然也看不出非常歡迎這個話題的樣子。或許說「難爲情」比較貼切。困惑這點倒是確信無疑。
「這緣分說起來很奇妙,我和窪井拓鬥一起做了一首曲子,而那是用過去蒔田先生製作的曲子重製的。」
事情經過真的只能用「奇妙的緣分」來形容,所以解釋起來也相當辛苦。邦本先生苦笑着擺擺手。
「啊啊,是的,我知道。昨天查過了。我也覺得緣分很奇妙呀,真的。」
他稍作停頓,用咖啡潤溼乾燥的嘴脣。
「……關於窪井拓鬥,我是有意避開的。雖然聽傳言說他把那首曲子重製後發表,但我決定不去聽它。雖然無論如何都覺得這麼做很孩子氣就是了。拜託蒔田先生給窪井拓鬥製作出道曲的人就是我,所以總覺得沒法冷靜地聽,這方面的消息我是故意不去看的。」
「是這樣啊……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呃,那,這件事您會不會不想聽到……?」
哪裏哪裏,邦本先生難爲情地笑了。
「事情都過去那麼久,而且糾結這個也很無聊。知道是村瀨先生重製時我喫了一驚。昨天第一次聽,果然是首很棒的曲子。您能像那樣把它完成,我真很感謝。」
我縮起了脖子。讓他顧慮我的心情了嗎。
邦本先生望着遠方繼續說:
「雖然可以說是緣分很奇妙,但我被村瀨先生吸引,搞不好也是因爲在您身上感到了和蒔田旬相似的地方呀。……他的才能真的很寶貴,太可惜了呀,明明還年輕。」
邦本先生漫無目的地說着,那感覺彷彿對流血浸溼衣襟的傷口置之不理。
「哪裏哪裏,我覺得現在全世界就數村瀨先生最理解蒔田旬的音樂了。您收下了所有音頻數據吧?」
「……啊,嗯。」
聽到我的回答,邦本先生的臉上似乎露出放下心來的表情。
實際上,我的確因爲湧上心頭的空虛感而消沉。
從表情上就能看出,他說這話不是出於熱心或者情義,而是想要完成自己該完成的使命。就好像雞形風向標必定面朝風吹來的方向,燈臺總能射出穿透濃霧的光。
明明是自己提起的話題,一旦真的被他說起,我卻發現連自己也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好的。麻煩您了。」
他再次清清嗓子,聲音壓得更低了。
「是的。是蒔田先生的父親交給我的。」
「我在網上查到,當時邦本先生您爲海野梨香子製作過幾次,然後——就想您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是的。我給小香子製作過兩首歌呢。結果契合度不是特別好,就沒有再談製作整張專輯。」
話題突然回到原本的方向,我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
「……然後,關於您發來的兩份音頻文件,」
對蒔田旬的稱呼帶上了「小」字,邦本先生的面容也莫名變得年輕。
在最終到達的地方,看到的大多是之前已經知道的東西。這裏沒有任何光明。
「不,他們不是工作上的關係。小香子把小蒔看作對手,她說沒法和競爭對手一起工作。」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
「的確是海野梨香子。」
我點點頭,抬起視線朝邦本先生看去。
「所以,那份音源也是呀。」
但,他是音樂製作人,也就是在音樂與現實最接近的地方戰鬥至今的男人,所以他回到了我的旁邊,沒有被傷感的漩渦吞沒。
小香子,從這個稱呼來看,兩人已經打過很久的交道。
「雖然她很忙,但由我說明緣由,她應該願意見面。」
我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到處追逐早已死去的人的聲音,在通往墓地的泥濘道路上匍匐,匍匐,掙扎前進。
抱着蒔田旬變成灰燼的碎片,巡遊古老的土地,不是爲了尋找或找到什麼,只是爲了祈禱與拋灑。
總覺得道謝的話聽起來過分客套。
「我聽過了。貝斯獨奏那份——是這樣,的確錄得異常死寂。感覺是用了什麼少見的錄音方式,但具體情況不清楚,我幫不上忙。不過另一份——」
「……是的。我也深感同意。……啊,抱歉,我只不過聽了兩張專輯,再就是一些沒發表的音源而已,不能說得好像很瞭解一樣。」
「要不要和小香子見一面問問她?」
我垂下視線,朝手上的玻璃杯看去。冰已經完全溶化,變得像是渾濁的泥水。
邦本先生的聲音彷彿遠離到了薄薄光幕的另一側。
這時我心想——這簡直像是巡禮啊。
「……音樂會留下來啊。……真好。」
「蒔田先生——也和海野梨香子一起工作過嗎?」
我緩緩抬起視線,朝邦本先生的臉看去。
「……這樣啊。……謝謝您了。」
「很不可思議對吧。日本屈指可數的歌后,會把還不能獨當一面、什麼雜活都接的錄音室樂手視爲對手。但他身上的確有什麼讓人這麼做的理由。最先發現他才能的人,大概就是小香子吧……在當時的業界,那兩人不可思議的關係很出名。怎麼看都是在交往,但又有人說他們並不是那種關係,這類俗事也不好當面去問。而且就算聽他們說其實沒在交往,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因爲確實有些部分說得通。兩個人很相似,又有正相反的地方,有時像一對天作之合,有時又像一對糟糕透頂的情侶。」
「裏面不是有說話聲嗎。可能是兩個人錄的吧。只是小香子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遠,低音也很糊,會不會是一邊線上通話一邊錄的呢。總之小香子應該會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