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無論疾病還是健康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3萬 字

〔聽說你要出道當偶像?〕
連華園老師都傳這樣的LINE訊息過來。
〔不會啊。是朱音說的嗎?〕
〔對啊。要用男生還是女生的設定來出道。〕
〔不是說了不會嗎?〕
老師連續傳了許多偶像遊戲的貼圖,讓我們的聊天室充滿了詭異而華麗的氣氛。
〔不過你也差不多該考慮事務所方面的事情了吧。〕
〔我向很多人請教過,但還是無法決定。〕
〔畢竟牽扯到錢的事情,不能隨便決定人選呢。〕
就是說啊。如果要委託個人的話,必須要選個非常值得信賴的人才行。
〔如果可以一直躺着只需要用LINE的話就交給我。〕
〔看老師似乎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我也連續傳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貼圖反擊。
老師馬上換了個話題。
〔對了,可以讓我聽聽音樂祭的清唱劇嗎?〕
〔最近太忙都忘記了,對不起。〕
我們在音樂祭上演奏的《以文藝復興中期爲主題的二十六段變奏曲》已經上傳到PNO的頻道,華園老師也馬上聽了。然而巴哈的清唱劇就沒有那麼好處理。因爲影片裏出現很多我們學校的學生,要上傳到影音分享網站會有侵犯個人隱私的問題。
〔我會上傳到雲端,只有聲音可以吧。〕
〔也想看影像,我想看Musa男帥氣地指揮交響樂團和合唱團的模樣。〕
我嘆了一口氣。如果是影片的話還要進行麻煩的編輯和編碼,不過這種程度的任性要求就順着她吧。
我和凜子對望了一眼之後點點頭。
朱音的反應比誰都還強烈。
用手機確認預定的詩月這麼說。
如果只是柿崎先生的話。
行程調整、預約場地。
沒辦法。在那之前就在五坪的C錄音室忍耐一下吧。
「下週。」
凜子突然這麼說。
可以預約的都是三坪、四坪、五坪這種小房間。五個人會很擠啊。沒辦法,我只能先訂下目前最大的五坪房間,然後聯絡樂團成員。
「……那天已經開始放春假了。」
我硬是用手把差點就要沉浸在那種離譜妄想中的自己,從牀上撐起來。
三月中旬,久違地收到來自柿崎先生的郵件。他任職的公司Naked Egg主要業務是活動的企畫以及營運,我們也受過很多照顧。
這時詩月有點擔心地問道。
他能夠理解我們的狀況,很有活力、也會注意到細微的地方。
我甩了甩頭試圖趕走不吉利的想像。
我代替不知該如何開口的伽耶向大家說明。因爲是完全中學所以國中沒有畢業典禮,在第三學期結束爲止都是正常上課,然後舉辦結業式畫下句點。
「對了,你們下下週的週四有空嗎?展演空間裝潢好之後,我想拍一段介紹用的影片。」
此外,如果要說柿崎先生是不是完全值得信賴──受過那麼多照顧還說這種話雖然很失禮──我也無法百分之百確定。因爲我完全不瞭解這個人。假設今天突然聯絡不到他,我也沒有辦法解決。
*
雖然之前一直都沒有意識到,但我應該擁有很強烈的反社會人格。默默地去做必須要做的事情,這對我來說是極其痛苦的。
我放棄了起用柿崎先生的方案。
工作能力強。對音樂業界很熟,擁有一定程度的人脈。禮節方面也做得很好。
原來是這樣啊。這麼說起來老師之前在影音分享網站上傳影片都很隨意呢。
儘管沒有精確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不對,正因爲沒有精確地表達出來,才讓朱音的意見更有說服力。
「在結業式那天去伽耶的學校迎接她,把她拋起來慶祝,然後到『Moon Echo』這邊。剛好黑川小姐要把展演空間借給我們,就爲伽耶演奏一大堆畢業的曲子。」
「啊,我那天要參加結業式。在中午之前會結束,如果是下午的話就沒問題。」
是因爲太忙了嗎?例如,在做什麼很花時間的檢查,還是復健之類的。
〔我想盡量把音質調好一點讓我編輯一下。〕有一半是謊話。
我嘆了口氣放下手機,轉身走向筆記型電腦。
話雖如此又不能讓他辭職。我們沒資格提這種無理的要求,而且也付不起能讓一個成年人維持生計的薪水。因爲是在課餘時間進行樂團活動,經紀人的工作量應該也不會大到哪裏去吧。
老師要的巴哈清唱劇影片,我已經在兩天前上傳到雲端並打開分享了。
「是嗎,太好了!那就拍吧,大家都沒意見吧?」
「我想說既然要拍就拍有人在臺上演奏的樣子。如果是你們的話應該會有很好的宣傳效果。還有酬勞拿喔。」
黑川小姐從櫃檯裏探出上半身。
「小伽呢?有空嗎?」
伽耶的表情越來越尷尬。
唉,可是呢。
「那個,伽耶同學,這麼說起來你們學校的畢業典禮是什麼時候舉辦?畢業之後還有結業式嗎?」
公告、賣票……
朱音這麼說,然後忽然捂住嘴望向伽耶。
「施工時要是有客人在的話很危險,所以把地下錄音室全部關閉了。」
那天的文藝復興變奏曲是在種種因素順利配合下才得以完成的,說好聽是一生一次的精彩演出,說難聽就是僥倖成功。至於巴哈的部分──嗯,算是勉強及格吧。太過期待只會讓我爲難。
一方面是不知道可不可以問這樣的問題,就算老師願意回答,我也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但是如果像平安夜那樣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從別人口中突然得知手術的消息又會感到心痛。
「啊,用畢業公演會變成其他意思。呃,要用什麼名稱纔好呢?總之就是慶祝演唱會。」
「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您。郵件裏大致列出敝公司下個月以後預定舉辦的活動一覽表,希望您可以考慮參加──」
那個人可以用無數的溫柔謊言來欺騙我。
只靠網路上的交流,什麼都無法知道。
到頭來,我期望的條件還是太嚴苛了,不可能找到合適的人選。
總之要先決定下一次的演唱會。目前爲止我們四個還沒有和伽耶一起登臺過。我已經累積了很多五個人才能實現的編曲和靈感。她也順利通過入學考試了,必須要快點做好企畫纔行。
這次我也沒有問出口。關於身體狀況的問題。
受夠了。我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才兩天沒看訊息而已,慌張什麼。在這裏想東想西也沒用。我放下手機躺回牀上。
對了,她之前有對我說明過,但大家還不知道。
〔容量很可怕喔連G都不夠用。〕
「不會讓聽衆進來喔?因爲要以攝影爲優先。」黑川小姐用冷靜的語氣插嘴道。
企畫……
「現在正在裝潢電梯和展演空間啦。」
咦?
這個人其實很適合當經紀人不是嗎?這樣的想法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上面還寫了這幾個字。裝潢?那邊的錄音室看起來滿新的也很乾淨,總覺得沒那個必要啊……
*
在櫃檯那邊,黑川小姐這麼告訴我們。
可是那條訊息連已讀的標記都沒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把音樂祭的影片整個傳過來不就好了。〕
畢竟有最早推舉PNO的恩情在,我也想盡可能地回應期待參與演出,不過我們也要顧及課業很難配合他們的時間。而且如果完全按照對方準備的企畫來演奏也會感到有點不自由。另外,雖然不是柿崎先生的問題,但那間公司的玉村社長在不好的意義上是個很有幹勁的人(雖然這種表現方式很怪),讓我不敢繼續和他打交道。
「我也一樣,因爲一直都沒去上學!可是沒有好好結束就沒辦法好好開始,不對,該怎麼說呢,總之沒有畢業典禮很遺憾啊。」
「太讚了!是伽耶同學的畢業公演呢!」
詩月的聲音也很興奮。
「那麼,我們自己辦吧。」
或者是──又被轉到加護病房了……?
門檻被抬高了。
第二天傍晚,我們去了新宿的「Moon Echo」一趟。的確有看到工人在大廳忙碌地進進出出。也能隱約聽見施工的聲音。
「那麼時間應該很充足呢。我想拍我想拍。」
首先給柿崎先生回信說「我們會考慮」。然後打開「Moon Echo」的網站。總之先安排五個人的練習。只要合奏過應該就有力氣去處理雜務了吧。
〔我會在今天上傳。〕
我暈倒在牀上。
柿崎先生已經是Naked Egg公司的員工。擁有活動策劃的正職。在這樣的前提下要他來關照我們的話,就不得不和那間公司扯上關係。這可不行。我想和玉村社長保持距離。
肋骨內側傳來一陣刺痛。
「咦?不辦畢業典禮嗎?」
看到信中的措辭和以前相比變得越來越拘謹,讓我心情也變得複雜起來。最早的委託是用「希望您務必參加」,現在變成「希望您可以考慮參加」了。
「可是,我在學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沒有也無所謂……」
「啊……那個、呃……」
嫌麻煩的念頭像漩渦一樣鑽進我的腦髓。
「裝潢中」
老師回了一張手足舞蹈的刺蝟貼圖,對話到此告一段落。
接着,我又在LINE上確認和華園老師的聊天室。
不過,等等。不能給老師看沒有剪輯過的內容。因爲有很長一段是底下的聽衆朝我發出不能算是很文雅的歡呼聲。被老師看到的話絕對會被取笑。
如果爲了尋找奇蹟般的相遇需要四處奔走到精疲力盡,那還不如嘴上抱怨着好麻煩好麻煩,然後自己親自動手處理比較快吧。
〔我想快點看到。變奏曲就已經那麼讚了,巴哈一定也很厲害吧。〕
在進行編碼作業的同時,我思考着關於華園老師的事情。
不行。不行啊。動起來啊。從牀上起來。要是睡着了PNO就永遠無法辦演唱會,成員們也會失望地離開無能的我,只能孤獨地終老一生成爲牀單上的污漬。
伽耶吞吞吐吐地垂下雙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打開網路預約的頁面,地下那些我們平常用的寬敞錄音室一直到下下週都不能預約。
〔沒問題,我的單人房有接LAN。〕
「太遺憾了吧!我沒有參加國中的畢業典禮,一直很後悔的說。」
「原來是這樣啊。什麼時候會結束呢?」
我回到了電腦前。
再怎麼說──在音樂祭上表演巴哈的清唱劇,原本就是華園老師的企畫。
「沒關係!這是爲了伽耶同學舉辦的演唱會。」
「我覺得是好主意……伽耶妳呢?」我把視線移向她。
「謝……謝謝大家,我很開心。」
伽耶淚眼汪汪地捂着嘴。
「就這麼決定!來練習吧!」
朱音從櫃檯接過裝了麥克風和線材的籃子,踏着輕快的步伐朝樓梯走過去。
「演奏一大堆畢業的曲子……也就表示除了之前的原創曲,還要翻唱其他曲子嗎?」伽耶問道。
「如果是不開放聽衆只有我們自己人的玩票性質演唱會,那樣應該也不錯吧。」我點頭贊同。
「說到畢業歌曲,真琴同學會想到什麼?」詩月從另一邊這麼問。
「嗯─……《Mrs. Robinson》。」
「那纔不是畢業歌曲!只是電影的標題叫『畢業生』而已吧!」走在前面的朱音馬上轉過頭來這麼吐槽。
「而且電影內容還是關於外遇。真不愧是村瀨同學。」
「真琴同學,你之前不是對着戒指發過誓絕對不會外遇的嗎?」
「咦,戒、戒指?學長,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只是把想到的事情講出來而已,卻要面對這樣的集中炮火,這也太過分了吧。
「呃,先不管翻唱的事情,我會再寫一首原創的畢業歌曲。因爲現在那首是給朱音唱的,再寫一首給伽耶唱。」
我拼命想要岔開話題。
「真的嗎!學長爲了我……」
伽耶的眼角泛起淚光,電貝斯的盒子被她緊緊抱在胸前。太好了,順利地轉移了注意力。
雖然被迫要十萬火急地再寫一首歌出來,不過反正我很久之前就想過要幫伽耶寫歌,這次算是個好機會吧。
*
「嗚嗚……之前我也盡情地獨佔了一整天……按照順序也該輪到凜子同學了……」
在車站等待電車的時候,凜子依然在告誡我。
辰人先生瞪大眼睛,來回看了看我和凜子的臉。
辰人先生笑了起來。這時我突然想到。
不知道她的話裏有幾分是認真的。
「有這麼寬敞的廚房很不錯吧。連我自己都想住了。可惜凜子完全不會做飯,根本派不上用場。」
說完之後凜子就馬上朝樓梯走了過去。
看着還在討論個不停的冴島兄妹,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個……這裏是錄音室?沒錯吧?怎麼看起來像普通住宅。」
「很可怕欸。」
「有關連嗎?」
「那就好。」凜子露出淺淺的微笑。「可是,要說我完全不會後悔的話也是騙人的。」
「這一帶是再開發區域。再過十年就會出現一大堆高樓大廈。我們公司能買到這塊地單純是運氣好呢。」
那是被雜司谷靈園和都營荒川線夾在中間的某個角落。
「這是專門設計給音大生租用的女性專用共享住宅。今年四月開放。」
共享住宅。這個的確是共享住宅。不但有三層樓,公共空間還寬敞到這種程度。
「我靠哥哥的關係找到一個很不錯的地方。而且還是在池袋,很方便吧。」
「完全沒有。」
「真琴小弟你還有良心嗎?」「請考慮一下凜子同學的心情!」
「浴室和淋浴間各有一間。還沒有水。」
「沒有問題。儘量去做。」
話雖如此,朱音和凜子同班,詩月也是在隔壁的三班。在不用去錄音室排練的日子基本上也是一起回家,凜子根本不可能避開她們和我單獨去車站。在校舍的門口我們四人會合了。
「不喜歡面對別人的愛情嗎?」
把鑰匙交給妹妹之後,辰人先生揮揮手走向玄關。
「我想考的學校離這裏很近,這樣看下來設備也不錯。」凜子點了點頭。
「我也想看看浴室。」
「共享住宅指的是多人共同入住的租借住宅,是日式英語──」
「你和朱音還有詩月都單獨出去玩過吧。另外,聽說你又去了一次伽耶家。」
「錄音室?嗯,也有錄音室──咦?凜子,妳沒說清楚嗎?」
「可是這麼重要的事情,爲什麼不趁剛纔大家都在的時候說呢。」
「所以只要抓到機會就想拿村瀨同學玩──啊,講錯了,想和村瀨同學玩。」
「嗯……有什麼問題嗎?」
「若凜子是聽了詩月的鼓也不會覺得可惜的那種人,那我一開始就不會被凜子的鋼琴吸引了。所以那樣的假設沒有意義。」
明明只是隨口說說,但詩月和朱音都豎起了眉毛。
「那真是太好了。因爲我對音樂一竅不通,母親把煮菜的技術全部傳授給我了。凜子甚至連菜刀都沒拿過呢。」
「或許是吧。」凜子的臉上浮現透明度更高的笑容。
朱音的回答和之前一模一樣。
「被她們聽到的話一定會吵着要一起去吧。」
浴室?
所以我繼續說下去。
「啊……這麼說起來,那個、巧克力好像是您做的。還有聖誕節大餐也是。謝謝您。真的非常好喫。」
「爲什麼?」
「不是說也有錄音室嗎?那就從地下室開始看好了。」
「因材施教。」凜子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這就是你已經鬆懈下來的證據。」
客廳?飯廳?廚房?咦?
「我要獨佔今天的村瀨同學。」
「關於這部分讓我們在搭電車的路上好好聊聊吧。」
欸欸欸欸欸欸……這是什麼理由。根本沒辦法反駁啊。
「我不是問妳這個詞的定義!妳不是找我來看錄音室的嗎?」
連物品都算不上了……
「看完記得把門鎖好,鑰匙放到信箱裏就行了。那麼村瀨同學,凜子就麻煩你了。」
腦中依然一團混亂的我,和凜子兩個人被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可是,我看了看豪華的現代化廚房思索着。
可是,凜子看向鐵軌另一側月臺的眼神迷離,於是我坦率地說出心中的想法。
「昨天排練的房間實在太小了。如果光依賴『Moon Echo』的話,以後或許也會遇到類似的不便,必須要找找看有沒有其他適合的地方。」
地下的錄音室相當專業。裏面只有一臺平臺式鋼琴,其他什麼器材都沒有,不過音響看起來很不錯,旁邊還有控制室。大小比「Moon Echo」最大的房間還要大上兩個級別左右。把爵士鼓放在這裏的牆邊,吉他擴大器放這裏、貝斯擴大器放這裏……我在腦海中試着把樂器一件件放好。空間很夠用。甚至還可以再放十幾張聽衆用的鐵管椅辦一場小型的錄音室演唱會。
「因爲看你好像沒什麼自覺的樣子,我就趁現在把話說清楚,我們所有人都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歡村瀨同學,喜歡得不得了。」
辰人先生拿出鑰匙指着建築物的玄關笑着這麼說。
詩月滿臉不甘心地小聲這麼說。
「不是啊,四個人一起去不就好了嗎?只是去看錄音室吧。」
「妳說的『如果』應該沒有什麼意義。」
冴島辰人──凜子的哥哥。他在荒川線的雜司谷站迎接我們。一身看起來很昂貴的亮灰色西裝非常合身,但長得和凜子不太像。應該說從他的面容看不到父親或母親的影子。讓人不禁懷疑這種爽朗的氣質到底是從哪裏怎麼遺傳過來的。不過,冴島家也只有這個人會對我露出友善的表情,或許是因爲這樣才覺得像例外也說不定。
無論如何,我們一定會相遇的。
在第二天午休快結束的時候,凜子說出了這樣的話。
「每次在回家的電車上我都可以獨佔真琴小弟,時間不是很長的話我是無所謂。」
「……也不是不喜歡。畢竟比被討厭要好多了。」
「但是機會要均等,講求公平。因爲村瀨同學是樂團福利的一部分。」
通過走廊左手邊的大玻璃門,我們來到充滿開放感的客廳。雖然還沒有擺放任何傢俱,但感覺就算放四個沙發和大桌子在窗邊之後還是留下很大的空間。右手邊靠後面的地方是獨立出來的飯廳,更裏面可以看到廚房。
「不是不是妳等一下!共享住宅是怎麼回事?」
雖然對朱音也說過同樣的話,但我現在更加確定。
「咦?不是大家一起去嗎?」
狹窄的巷子裏可以看到老酒館和米店,從遠處傳來高層大樓建築中空蕩的施工聲。停車場的向陽處有一羣野貓聚在一起取暖。
「只有鋼琴已經搬進來了。二樓和三樓各有一間鋼琴專用房。大錄音室在地下室。雖然已經有電可是什麼器材都沒有,只能看看而已。」
凜子眨了眨眼。
「只有我和村瀨同學兩個人。」
「那就到處看看吧。要從哪裏開始?村瀨同學也很在意浴室嗎?」
這陣子老是莫名其妙受到來自各方面的責難,讓我都想哭了。
電車進站,遮住了替她描繪出輪廓的光線。
辰人先生這麼對我說明。
她終於不掩飾只把我當成物品看待的態度了。
「鬆懈指的是什麼……?」
「附帶錄音室的共享住宅。我沒說過嗎?」
「畢竟村瀨同學只要換上女裝,就賺到很多播放次數。」
「一開始說服詩月繼續打鼓那件事。如果當時不那麼做的話,我就可以一直獨佔村瀨同學了。」
「最近完全沒有兩個人獨處的時間吧。因爲這樣,我看村瀨同學變得相當鬆懈了呢。」
過了一會兒,凜子才轉頭朝我看過來。眼神非常清澈。凜子的面無表情並不是沒有感情,而是像各種顏色的光均等地混合在一起的無色。
比「Moon Echo」所在的新宿要近一點。可是反過來對伽耶來說變遠了,讓我有點過意不去,不過反正從今年四月開始她就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要在回家路上去錄音室的話,不論是池袋還是新宿都沒什麼差別。
「啊?」
在預備鈴響起的時候,詩月還有朱音都先一步回教室去了。等到我們兩個晚一步要離開準備室的時候,凜子纔開口提起這件事。
「你沒有頭緒嗎?」
凜子偶爾會用這種苦澀的眼神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儘管知道是演技還是覺得壓力好大。
「根本沒說!妳說要找新的錄音室我還以爲是租借式的。」
「雖然只換了一個字可是感覺差很多欸?」
「……後悔?」
「嗯。確實如此。」
「你們可以慢慢看。我還要回去工作。」
辰人先生帶我和凜子來到一棟像是時尚設計公寓般造型時髦的三層樓建築。走進寬敞的玄關大廳,辰人先生率先脫掉鞋子取出給我們穿的拖鞋。空氣中瀰漫着新屋特有的油漆味。
要是把我當成共同的捉弄對象可以讓大家融洽相處的話,是再好不過的事了。我猜大家在選巧克力的時候,應該也是這樣的想法吧。
「村瀨同學。去找新的錄音室吧。」
「感覺很不錯。不覺得能夠一整天自由使用這樣的房間真是太讚了嗎?」
「確實很贊。呃?妳該不會從四月開始要住這裏?」
「纔不是呢。那是高中畢業之後的事情。」
「原來是那麼久以後的事啊……」
之前聽她說要找「Moon Echo」以外的錄音室,正常都會以爲是要找普通的租借式錄音室吧。
「聽說一共有六個房間,要是空出來的話可以讓PNO所有人都住進來。隨時都可以合奏,煮菜也可以交給伽耶和村瀨同學。」
「等一下。剛纔有說是女性專用吧?」
「只要在管理員來的時候穿女裝就沒問題了。」
「問題很嚴重好嗎!先不說管理員的事,同居也有很多問題吧?只有女孩子的話就算了。」
凜子納悶地歪過頭。
「我完全不介意啊。其他三個人應該也會舉雙手贊成。不然我現在就用LINE問大家的意見如何。」
「拜託不要這樣,事情會變得很複雜。」
見凜子拿出手機,我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我深切地感受到,她們真的不把我當成一個男人來看待。
「可是和樂團的人一起生活不是很贊嗎?」
「呃、嗯……應該會很快樂吧……可是一直待在一起就很難講了。」
我實在很擔心如果不保持適當距離,可能會因爲一些小事讓關係出現裂痕。
「也去看看上面吧。」
凜子再次快步朝樓梯走去。
二樓是筆直的走廊,左手邊有三扇門。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隔音門應該是鋼琴房吧。往上到三樓發現隔間完全一樣。
「咦?不是這樣的吧。要是沒有妳們的話根本沒辦法組成樂團,最初的那首曲子能紅起來也是──」
我講到一半停下來了。
「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畢業之後的事了。沒什麼真實感。也不知道兩年後的自己還有周圍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覺得附帶村瀨真琴的共享住宅是不錯的選擇。」
凜子說完就立刻走出房間。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傳進耳中。頭痛起來的我蹲在地上無法動彈。
「拜託不要再以我會住進來當成前提!」
「就算聽到這些事情,以前的我也只覺得他們是因爲太軟弱纔會變成那樣,既然如此一開始就不該以成爲鋼琴家爲目標。等到自己也落入同樣的處境,才發現眼前真的是一片黑暗,什麼都聽不見,讓人如此不安。」
「咦?啊、嗯。我覺得這個房子很不錯啊。租金……如果考慮到租錄音室的費用說不定反而比較划算呢。」
「就算村瀨同學隱瞞性別入住的計劃行不通。」當然行不通吧。「招待客人一起使用錄音室好像沒有問題。不至於連客人都只限女性吧。」
「所以我也想成爲對你來說無可取代的存在。」
我回過神來。
「雖然我犧牲了鋼琴以外的一切,連菜刀都沒有拿過,但我還是要給你一個忠告,你腦袋裏裝太多音樂的事情了。」
「不是那種問題。我在想的是洗澡的時候村瀨同學就算扮成女裝,也會被看出是男的。」
「有一個問題。」
當時的狀況有那麼糟嗎?
「殭屍也太誇張。」
「考慮真是周到。太讚了。」
這種近乎危險的自傲──大概是我被凜子吸引的主要理由。
「京子•喀什米爾應該有對你說過。PNO中無可取代的部分是村瀨同學,只有你一個人而已。我們這些人可以隨意更換。」
凜子在玄關口轉過身來低聲說道。
當我和凜子四目相對之時,我看到她眼中洋溢着那個春末午後的色彩,知道我們都在摸索相同的記憶。
「畢竟已經能吸引到人羣了,看是要轉型成以影片爲中心,或者到處翻唱熱門歌曲應該比較有賺頭吧……」
「咦、那、那個?什麼意思?凜子去音大學習作曲是爲了讓自己能對樂團做出更多貢獻吧?就算妳做到了,這裏的共享住宅也還是女性專用啊,這兩件事根本沒關係吧?」
「那個時候的我心如死灰,所以把村瀨同學當成性犯罪者對待。」
「我放棄鋼琴,賭氣選了一間很難考的高中,只爲了爭一口氣準備升學考試。精神已經瀕臨極限了。所以在剛認識的時候對你的態度很差,希望你可以諒解。」
「真是充實的一天。」
「……嗯,該怎麼說呢……全身上下都是刺呢。」
本來很想果斷地說沒有那種事。
「這麼說也沒錯。」
可是。
凜子的視線從食指尖輕輕飄起,停在我的臉上。
因爲樂團是從我和凜子開始的。在那陽光映照下充滿青草氣味的狹窄樂園中,彼此的情緒和手指互相纏繞,讓音樂乘着除了天空以外無處可去的風獲得自由。那天只有我們兩人的合奏造就了現在的我。
不過,這間浴室確實值得讚歎。差不多相當於小旅館浴池的規模了。清洗身體的地方設置了三組淋浴設備,浴缸也是從地面向下挖的類型,大到四、五個人一起進去也能悠閒地把腿伸直的程度。
「……不懂什麼?」
「不覺得村瀨真琴完備很有吸引力嗎?」
「沒錯。在選擇住處時最優先確認的項目是浴室。這點我很滿意。只不過──」
「而且,以現在的PNO爲基礎發展下去,不論賺到多少錢都是村瀨同學的功勞吧。不能算是我賺到的錢。」

我的語氣不由得變得有點怪。
「設備還有地點都無從挑剔。問題是兩年後會不會剛好有空下來的房間。我會和哥哥商量看看能不能預留名額。村瀨同學覺得怎麼樣?」
一打開浴室的毛玻璃門,凜子發出感嘆聲。我懷疑自己聽錯了。認識凜子到現在從來沒有聽過她發出「哇啊」的聲音。沒想到第一次竟然是在看到浴室的瞬間。
「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地縛靈一樣有點可怕。」
「沒有。」
好可怕的世界。凜子淡然的語調更讓我感到真實。那種要分出勝負的音樂世界和我完全無緣。
「因爲是我自己啊!」
「理想狀況是在高中畢業之前能夠賺到足夠的錢,但不會那麼順利。」
「有其他更合適的場合可以說這句話吧?」
「村瀨同學對這些沒什麼興趣吧。」
由於沒有自信讓我變得吞吞吐吐。
「嗯……或許……也不是做不到。」
「從小隻接觸鋼琴把一切都奉獻給比賽的小孩子,果然會在某些地方有點扭曲。如果繼續彈鋼琴的話那些扭曲也會成爲武器,但沒有繼續下去就只會剩下形狀扭曲的心靈。實際上我也看過好幾個這樣的人。比如發現一直拿第二名的人最近沒有參加比賽,後來才知道是放棄鋼琴住進醫院了。」
聽到她冷淡地如此斷言,我只能沉默不語。
「現在偶爾也會吧。」
「最近是當成心中有愛的性犯罪者。」
「村瀨同學應該要多肯定自己一點。」
在休息了一下之後,我站起來追上凜子。
摸着門和牆壁確認的凜子點頭讚歎。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在自己房間裏也能練習小提琴之類的樂器了。
凜子的聲音消散在空洞的暮色中。
凜子張開雙手,用視線沿着自己的每根手指從指根移動到指尖。簡直像是在幫每根手指取名字並在心中呼喚一樣。
「那是當然的啊!爲什麼還是把我會住進來當成前提啊?」
眼神哀傷的凜子搖搖頭打斷我的話。
「村瀨同學你不懂。」
浴室在一樓走廊的最後面。裏面的脫衣間已經幾乎和高中泳池的更衣室一樣大。設置在角落的供排水口應該是給洗衣機用的。
「……雖然我是這麼認爲但真的會被看出來嗎?」
「這實在是太讚了。感覺可以讓所有入住的人同時泡進去。每天都像修學旅行。」
「哦,寢室也有做隔音呢。」
到頭來我最喜歡的還是作曲,如果可以的話想靠着原創曲繼續活動下去。雖然我很喜歡演奏也有很多想翻唱的曲子,但以那些爲主的話我遲早會感到厭倦的。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你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就我個人而言是一種安慰,可是對接受音樂的一方來說沒有任何關係。事實上,我只是最先和你相遇而已。並沒有成爲特別的人。」
「也就是說只有村瀨同學是用淋浴間嗎?」
「實際上那個時候的我真的很過分吧。」
「原來妳這麼喜歡洗澡啊。」
「應該是吧。如果照父母的意願選擇鋼琴系的話,他們應該會很樂意幫我出學費,不過選作曲系就難說了。」
「嗯,這麼寬敞的話打掃起來會很辛苦?」
在那之後,我們又去看了屋頂的園藝區域和各樓層收納空間等細節部分,等到離開的時候已經超過晚上六點。天色完全暗下來了。
被當事人毫不在意地這麼問,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令尊不是有說過,在鋼琴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學到作曲知識。沒有這個選項嗎?」
「妳是不是覺得只要加上心中有愛,就可以隨便亂說了?」
「沒有──」
在浴室裏東看西看的凜子把聲調壓低。
我試着回想剛認識時的凜子。
「嗯,是啊。」
「沒有鑽研鋼琴的打算卻選鋼琴系對老師太失禮了,而且因爲我考上的關係,毀掉一個本來能考上鋼琴系學生的未來,也讓我於心不忍。」
和我並肩走在一起的凜子輕聲笑了。
「……啊?」
「那麼去看看我個人最重視的浴室吧。應該在一樓。」
凜子果斷得讓我感到驚訝。
「哇啊。」
凜子微微揚起嘴角加強了語氣。對錶情缺乏變化的她來說,這樣已經相當於手舞足蹈了。
但凜子搖搖頭接着說道。
「房租不會很貴嗎……?」
說得簡直像是已經確定考上了一樣。不對,我也認爲如果是凜子的話毫無疑問會考上就是了。
「我不是在講樂團的事情。」
「像是去年的這個時候,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上了高中之後竟然會組樂團。也沒想過自己還會接觸音樂……應該說,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做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因爲那個時候的我就像殭屍一樣。」
「等我成功做到的那天,我們就光明正大地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吧。」
「這世界上最不想被妳這麼說!」
而且,每間寢室裏都有廁所和盥洗室。
「唔……在這種時候提出來……太狡猾了……」
「會啦!別看着我的下面這麼問,太露骨了吧!而且我根本不會和妳們一起洗澡。」
不是在講樂團的事情。最近很多女生都對我說過這句話,每次我都感到很疑惑,而這次更是讓我無法呼吸。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不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是在講樂團的事情吧?
凜子打開離她最近的門走了進去。
民宅逐漸變得稀疏,可以看見鐵絲網對面都營電車的鐵軌,還有更遠處高樓大廈忙碌閃爍的燈光。天色從西邊依稀殘留的晚霞到正上面沒有星星的黑暗,形成一層平坦的漸層色彩。
「所以,能夠遇見村瀨同學真是太好了。」
我在平交道停下腳步。
有如不合時節之蟲鳴聲般的警示音響起,遮斷機的木杆落下,很快地一列從車窗散逸出微弱燈光的列車在我們眼前通過。
我用力嚥下口水,轉頭看着凜子的側臉。
凜子也朝我看過來。
在她的眼中,我無依無靠地獨自站在那裏。
「……怎麼了?」
凜子看着我不解地問道。
「……呃,沒有……只是在想妳怎麼突然講起這些。」
「一點也不突然吧。」凜子噘起嘴。「我今天一直在講這些事。」
「嗯……?是、是嗎……」
「不管我說什麼都會被當成在開玩笑──雖然這也是我自己不好。」
遮斷機的木杆升起,凜子朝着被嶄新的風吹拂過的黑暗邁開步伐。
「不過,只有非常感謝村瀨同學這件事情,我想要好好地說出來。今天要你陪我過來,其實是爲了這個。謝謝你。」
吹拂在開闊鐵路上的冰涼夜風,讓我清楚感覺到臉頰的熱氣。
「……唔、嗯。」
在我吞吞吐吐地回答時,凜子已經走向鐵軌的對岸。看到她快通過平交道,我也急忙跟上去,走在她的身旁。
我的心情其實和凜子一樣。這件事情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傳達給她。要是用言語表達出來不知道會不會被她笑。難道是因爲越過鐵路的關係,在短暫的時間中包圍我們,讓我們變坦率的魔法已經消失了嗎?
「所以說,村瀨同學。」
「你最近在找願意當我們經紀人的人吧。像這種事情希望你也能來找我商量,不要一個人煩惱……話雖如此,我也沒什麼人脈應該派不上用場就是了,不過或許在其他事情可以幫上什麼忙。」
「啊、是啊、嗯……抱歉。」
我像是被吸引過去一樣點下那個名字。
時間還停在聖誕節。
好不容易有點輕鬆的心情又被灌進冰冷的水。
回到家,我馬上把至今爲止尋找經紀人的結果寫在樂團的LINE羣組中。成員們立刻有了反應。要找男的還是女的、最高可以付多少薪水、要讓經紀人做什麼工作、哪些屬於自己能做到的範圍──像這樣無拘無束的對話一直持續不斷。
我打開電腦,戴上耳機之後,啓動音序器軟體。
手術平安結束了──沒錯吧?直到不久之前都可以在LINE上和平常一樣聊天,應該已經沒事了──我自己是這麼想的……
多虧了凜子讓我今天一整天都很開心,忘了華園老師的事情。
分享了音樂祭清唱劇的那條訊息還是一樣沒有得到回應,甚至沒有被標上已讀。
果然不能一個人獨自承擔啊。可以依靠別人的時候就該依靠。正如朱音和凜子所說的。如果是除了我以外的人也能做到的事就分擔出去,我只要集中精神做自己才能做到的事就好了。
是啊。這也不是什麼非得我一個人想辦法解決的事情。這樣弄得好像我不相信其他成員一樣。
「嗯……嗯?」後面的句子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手機熒幕朝下放置。
是不是──
再怎麼想也沒有用。來做自己現在能做的事吧。已經說好要幫伽耶寫畢業歌,無論如何都要在她畢業前完成。
「讓我們互相幫助、扶持,直到生命的盡頭。無論疾病還是健康、富裕或是貧窮。」
「如果你願意多依賴我一點,我會很高興。」
「……呃。」
我和老師之間的聯繫只有這個巴掌大小的小小機械而已。我不知道老師人在哪裏,也已經超過半年沒有見過她了。就算現在老師出了什麼事,我也無從得知。
這樣一來,已經四天音訊全無了。雖然老師應該不是每天都能用平板電腦查看訊息,但是經過了四天實在讓人擔心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但我發現心情變得輕鬆不少。
製作新歌用的節奏吉他編曲方案……然後還要寫新歌纔行。
滑鼠遊標開始顫抖。小節線變得模糊起來。耳中響起有如毛毛雨般的噪音,我的指尖失去了樂音的蹤跡。
我試着察看了一下影音分享網站上的「Misa男」頻道。
讓我感覺心臟好像直接被毛線緊緊纏住。
就在我打算關掉手機休息一下的時候,忽然在LINE的好友名單看到「Misao」。
察覺到我跟上來的凜子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