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碰到水底的線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5萬 字
重力正試着將他拉回故鄉——
正是這隻無形的手,橫跨數個世紀塑造出樂園噴泉的軌跡。
然而他已經創造出另一個奇蹟。
只要人類沒有喪失智慧和保存它的意志,它便不會再次被重力囚禁。
《The Fountains of Paradise》 Atrhur C. Clar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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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使用的Fender Precision貝斯,是作爲國中入學禮物從父親那裏繼承而來的。在那陽光漸層塗色的琴身上貼滿了各種樂團的標誌,彷彿象徵着父親不成熟又偏執的音樂經歷。我拿到貝斯當天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塗上大量的檸檬油把貼紙一張不留地全部撕下來。
「你以前是貝斯手?」
完成這個工作後,我這麼問父親。
「嗯?……哼嗯。呃……在樂團裏彈的是貝斯。」
講得吞吞吐吐有夠不乾脆的。
回想起來,父親經常口沫橫飛地講述什麼樣的音樂興趣纔夠酷,但是關於自己彈過的樂器卻總是含糊帶過。而且,他不僅有吉他、貝斯、合成器,重點是玩起來都有一定的水準。
「聽好了,真琴。趁着把這些樂器轉讓給你的機會,有件事情我想告訴你。」
誇張的開場白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記得在你小學的時候,我有說過你的名字是取自川本真琴,對吧。」
「嗯。是學校的作業。」
大概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某次的回家作業是問父母關於自己名字的由來。川本真琴是和我父母同一個年代的個性派女性歌手,感覺不太符合父親只愛硬搖滾的喜好,所以我一直以爲是母親取的名字。
然而父親卻告訴我一個震驚的事實。
「這個名字是我想的,來自川本真琴的說法只是爲了說服你母親的謊言。」
「……欸?」
「我說拍真琴小弟穿女裝(jousou)除草(jousou)然後助跑(jousou)着彈序奏(jousou)。」
高中一年級就看得這麼開不太好吧。
「真正的琴?什麼意思。」
「要節省什麼?」
儘管這支影片不是新歌依然吸引不少人來觀看,但聽衆都認爲我只是穿着女僕裝到處跑來跑去而已,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五重的諧音梗。雖然這個一點都不重要就是了。
只有一點點而已。
「村瀨同學還缺乏作爲樂團指揮的自覺。必須更積極地思考賺錢的辦法纔行。」
「所以說,錄製那些新作需要花很多錢啊。」
「在意冷場的話是沒辦法成爲藝人的。」凜子露出失望的表情這麼說。
「就是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樣在拔草之後跑個十公尺左右並維持那樣的速度彈奏曲子的前奏吧。」
「如果是裙襬較長的圍裙裝會妨礙助跑,就選迷你裙吧,這樣也可以展示真琴同學的美腿。」
*
「聽起來是不錯,不過我們沒錢可以花,除非點子真的很棒。」
混沌過頭的日文讓我感到有點頭暈。
我覺得我們樂團沒有浪費什麼錢啊。
我不懂他的意思。父親低頭看着被我擦得閃閃發光的Precision貝斯琴身,用彷彿快哭出來的聲音繼續說道。
「啊?呃、什麼?妳再說一次?」
「真琴小弟是碇矢長介。」
三年之後,我意外地和當年父親的警告一樣,成爲樂團中樂器玩得最差的成員,不過我面臨的處境不是「被強迫彈貝斯」而是「被強迫放棄彈貝斯」。這就是這次的故事。
「我又沒有想要成爲藝人。」
這段對話後來被在一旁聆聽的姐姐告訴母親,父親似乎被狠狠地罵了一頓,之後就再也沒有對我的音樂活動說些什麼了。
從凜子的口中說出相對實際的點子,讓我有點驚訝地望向她。她有點不解地偏過頭。我避重就輕地這麼說。
我小心翼翼地這麼問,結果三個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皺起眉頭這麼說的詩月,是花道宗師的女兒。由於花道是很燒錢的技藝,因此她每個月似乎都從母親那邊拿到很多錢。然而若是要用來支付專業錄音師的費用則遠遠不夠。
聽過這番話之後讓我感覺很不舒服,實在無法坦率地接下這把電貝斯。可是父親臉上帶着複雜的表情這麼說。
「你是在後悔沒有答應讓京子小姐當製作人嗎?」
「再加上你佔了七成的收益,實際上就是碇矢長介了吧。果然是團隊領袖。」(譯註:碇矢長介Ikariya Tyousuke,諧星樂團漂流者中的第三代領導及貝斯手。)
「我纔不要!準備工作不是超級累人的嗎?而且每次都要去租借服裝纔行。」
「只要再拍十部像這樣的影片,這個月就可以錄一首歌了。」凜子極爲認真地說道。
「總之關鍵在於錢吧。我們要想辦法節省開銷!」充滿幹勁的詩月微微起身這麼說。
到底想怎樣啦。這些跟我無關。話說我纔不想被父親擔心這些。但是既然可以免費拿到樂器,我也不會抱怨就是了。於是我從父親那邊繼承了「真正的琴」Washburn WI566和「假的琴」Fender Precision貝斯。那種對全世界貝斯手都很沒禮貌的思想,我當然沒有繼承。
妳們不是也會吐槽嗎?果然這個樂團指揮的位置不是由我來當也沒關係嘛。不對,我不太想認同這是指揮的職責。
「因爲要找專業的錄音師來錄音的話費用很可怕啊。我還以爲是之前那個地方特別貴,但看起來只要是專業的不管哪家的價格都差不多。一首都要二十萬還是三十萬。」
「欸──……什麼跟什麼啊……那不要把貝斯給我不就好了。」
「那又怎樣。」雖然不想承認自己負責吐槽的定位,但先不管這個。
我原本以爲只是在開玩笑,但朱音後來真的弄來一件迷你裙女僕裝甚至還畫了分鏡,最後在雜草叢生的學校校舍後面拍攝影片。
「別這麼說自己啊!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小詩?快回到現實世界,只有二十歲以上纔可以喝醉酒喔!」
「雖然演唱會勉強有賺到一點錢,但想賺更多還是要靠影片呢。」朱音平靜地把話題拉回去。「必須不斷推出新作纔行啊。」
「貝斯這種樂器,是一羣想要玩吉他的傢伙聚集在一起的時候,技術最差的傢伙被迫去玩的。我就是這樣。所以這是假的琴。我不希望你變成這樣。」
「我……我想想……婚禮不要擺酒席,蜜月旅行也辦在國內好了。」
「想要更多的錢……」
「就算是我,也很難負擔這麼高昂的費用呢。要是把零用錢都花在這上面,就沒有錢可以用在花道上了。」
「突然這麼說幹嘛啊。在公共場合還是不要講這種低俗的話比較好。」
「嗯……好吧……那至少把以樂團形式演奏的所有曲子……不對,即使這樣也會破百萬啊。」
「真琴小弟的怒氣超猛的0;ikari ha tyousuge1;。」
「要是那麼做的話費用會以百萬爲單位吧。」凜子潑了一盆冷水。
又回到原點了。
人脈啊。也不是沒有,應該說──我在不久前親手放棄了這樣的機會……
「呃、那個,我從之前就一直想問……我是樂團指揮嗎?」
「可以的話希望再找上次那間錄音室,不過他們好像不接受普通人的委託呢。」
「就是吉他。我希望你能成爲吉他手。」
「都是家務事呢!那就打扮成女僕好了。」
當然這個世界並沒有單純到拍一部影片,就能馬上生出幾十萬日幣的程度。
這三個女人把當事人晾在一旁熱烈地討論著。
「呃、不過,要是會彈貝斯的話,將來在樂團裏也比較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吧。像我就是這樣……」
「你不喜歡被人叫指揮嗎?那換成主人或是少爺之類的好嗎?」
「其實呢,意思是『真正的琴』。」
「乾脆買個十套給真琴小弟穿的服裝。就用這次影片的收益。」
製作出一個裝模作樣混雜了刮擦音的節奏型,再定下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低音線,不斷循環播放。然後用各種樂器隨心所欲地在上面加上樂句。覺得有什麼不足的地方就試着疊加效果器,或者是刻意降低修拍的準度讓聲音藕斷絲連……
最近這陣子因爲練習和演唱會的關係很忙碌。就算要製作新歌,樂團成員也會自發性地編排自己負責的樂器部分,試聽帶只要直接演奏就可以一次搞定。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有像這樣在音序器上擺弄各個音軌了。
「我的意思不是要妳做簡短的總結。」
在結束錄音室練習後的麥當勞,朱音盯着手機熒幕喃喃說道。
雖然累積了許多創作新歌的靈感,但我們連錄一首歌的動力都沒有。進了錄音室也只是漫不經心地練習現有的曲子,然後閒聊個三十分鐘左右消磨時間,過着像這樣懶散的日子。
「還有除霜(jousou)也是諧音。把替冰箱除霜也加進去吧。」
「只要真琴同學穿上女裝就能保證播放次數破百萬了,如果加上除草助跑序奏的話就是四倍呢!」
「還不是因爲妳的諧音梗!」
這並不是因爲在文化祭演唱會上把熱情用光了。
「要讓這麼麻煩的三個女孩子團結起來,除了村瀨同學以外有誰能做到。」
「我覺得很好啊,絕對會很有趣的!」朱音非常堅持。
「不好不好。我不是那個意思。」
十一月的我們已經燃燒殆盡。
「就拍真琴小弟穿女裝除草然後助跑着彈序奏的影片。」
「而且我們三個都是耍蠢的。真琴小弟要負責吐槽啊。」
「就算只有現有的曲子也好,把影片重新拍攝怎麼樣。之前的影片都是在錄音室裏演奏吧。只要把影片拍得更精緻一點,應該可以增加播放次數。」
「不對等等我不懂妳的意思?」
凜子大嘆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間的電腦前,打開已經很久沒有啓動的音序器軟體。
「畢竟這個世界還是要看金錢和人脈。」
「詩月。我們在講嚴肅的話題,蜜月旅行妳自己一個人去吧。」
我嗆到了。
「以前的曲子聽起來好丟臉喔。」我用自己的手機大致上瀏覽了一下頻道內的影片列表。「可以的話希望能全部重錄一遍。」
*
問題的根源在更早之前。僅僅一次受邀在專業的錄音室和錄音師無微不至的服務下錄音的經驗,把我們的胃口養大了。
用手機不知道在查什麼凜子接着說道。
「不、不是,我纔沒有那麼想。」
「爲什麼妳有辦法百分之百理解啊?還有不要再玩這種諧音梗了啦。」
凜子在慌亂不安的我旁邊冷淡地說道。
「而且你還是貝斯手吧。」
「那是什麼理由啊!聽妳講這麼久根本浪費時間!」
*
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嗯?這有什麼關係。樂團指揮在什麼位置都有吧。」
朱音看到我默不作聲似乎猜到了什麼,她咧嘴笑着這麼問。
感覺真好。
直到半年前爲止這就是我的整個世界。在孤獨一人的房間裏,只用鍵盤和滑鼠編織出微不足道的音樂。在全世界只有不到千人聽過的小小樂園。
現在已經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擴散到什麼地步了。
當一個人手上擁有三輛反應和加速都是最強的車子,就會覺得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很可惜……儘管我是這麼想的,不過和以前一樣在桌面的封閉空間裏隨意玩耍的過程中,我重新體會到在樂團中絕對無法品嚐到的樂趣。一切事物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觸。組合起來的每個裝置都按照我的意願運作,有如精緻的機關盒。無限擴散的交響樂和這個小小的玩具之間,並沒有孰優孰劣的問題,兩者都是構成我的一部分。
而且,用這種方式即使不花大錢去請專業的錄音師,也能製作出一定品質的錄音。因爲這是隻用一臺電腦就能完成的音樂。
可是,就算我完成了這首曲子──那又怎樣?
我已經無法回到還是Musa男時代的我了。頻道也早已變成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所有物,連發表的地方都沒有。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我可以重新創建一個個人用的帳號,就算是裝作若無其事地把這首曲子當成我的獨奏曲突然上傳到PNO頻道上,也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困擾。
但是我覺得沒有人希望我這麼做,所以我做不到。
我把已經填完絃樂音軌的曲子存檔,然後關掉音序器。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直接倒在牀上。手腳和腦袋都有點麻木了。剛脫下耳機的耳朵接觸到冰冷的空氣,讓肩膀和脖子不由得抖了一下,我立刻用毛毯緊緊包住身體。已經是冬天了。
身體的顫抖並不是因爲寒冷的關係。
自己並沒有感到迷惘,也沒有停滯不前。不論是作曲還是在錄音室練習都能感受到進步,也很清楚現在的自己該做什麼纔好。
可是,當我自己一個人閉上眼睛的時候,就會害怕得縮成一團。
圍繞在我身邊的一切都以極快的速度移動,即使停下腳步也不斷朝後方流逝的風景讓我感到很害怕。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或許應該讓京子小姐來當製作人比較好……
在被朱音指謫的時候雖然敷衍了過去,但現在逐漸有這樣的感覺。
有時候被束縛會比較輕鬆。看起來像是隨心所欲地奔跑,但其實項圈上的繩子被京子小姐緊緊握着,如果快要走錯路就會被她拉回來。可是我拒絕戴上項圈。還不想受到束縛。因爲想用自己的步調前進,所以拒絕了。自己的責任、自己的判斷、自己的決定。不論是思考還是痛苦的都是我自己。明明選擇了可以去任何地方的自由,卻因爲不知道能走到哪裏而感到膽怯。像個笨蛋一樣。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已經不再是我能夠掌控的存在。
雖然大家都說是我起頭的,所以樂團指揮是我,但這個樂團現在完全不再是爲了製作我喜歡的音樂而存在。而且要說起來起頭的人不是我欸。只是我們四個人各自不知爲何走到一起,然後偶然得到參加音樂節的機會。硬要說是誰起頭的話──
單靠自己就能製造出音樂的旋律和節拍──也就是曲子的輪廓。
「我也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從來不知道。我們的歌,竟然是如此遙遠。
玉村社長在夏季音樂節上也試着把PNO塑造成三人組的女子樂團,儘可能地讓我在舞臺上變得不起眼,所以他會擅自找來女貝斯手的行爲,或許可以說是始終如一吧。
來到地下,玉村社長打開走道盡頭的厚重隔音門,從裏面傳來貝斯快節奏的過渡樂句撼動着皮膚、天花板還有牆壁。
「……五絃真不錯呢!副歌還可以降到C#,在那裏快速切換音階唱起來真的非常舒服。」
「雖然彈得很不錯,不過希望可以拿掉低音部並提高中音部的聲音。比村瀨同學厚重的音色和鋼琴的左手會起衝突。」
在普通貝斯的最低音E弦下面還有一條更粗的弦。她的手指就像輕撫貓咪下巴的時候一樣,溫柔地刷過那根弦的表面。然而在管絃樂下方緊繃的低音像黑色玻璃的湖面一樣,堅硬且無法撼動。
和華園老師的聊天室依然停留在那一天。知道她入院的日子。上面最後的訊息是我送出的「請跟我聯絡」。
社長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甚至還親自動手開始設定吉他的擴大器。朱音戳了戳我的肩膀。
「突然有件事情想找你們,真的很不好意思。能夠安排時間在這個星期四或星期五見個面嗎?」
「是男裝啊。意思是你不是認真的?」
或許是因爲這樣,最早採取行動的是詩月。她繞到爵士鼓的另一側,坐到鼓椅上拿起放在小鼓上的鼓棒。現實的聲音和我們耳中奔馳的節拍完美地重疊在一起。接着是朱音露出好奇的表情走到吉他架旁邊,把Stratocaster的揹帶掛在肩膀上。充滿清新感之原始音色的刷奏,緊緊依偎着低音線衝了出來。最後凜子彷彿很無奈似地以一臉不甘願的表情走向鋼琴,但卻用緊繃而充滿挑釁意味的滑奏一口氣加入合奏中。
當擴大器的旋鈕轉到最大,錄音室內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噪音。
他的語氣有點遲疑。
儘可能流暢地把難以啓齒的話說出口,反而變得結結巴巴。聽起來就是這樣的感覺。
「嗯~總之先來場即興合奏吧,難得所有成員都來到錄音室了。」
要向社長質問事情來龍去脈的想法,已經從腦海中消失了。我只是緊靠着牆壁,眼睜睜地看着沒有我的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航向未知的海洋。
能不能拜託你不要把PNO念成「普諾」啊……
站在貝斯擴大器前面的女孩子注意到我們進來,於是拿下揹帶把樂器放回架子上。她身上穿着制服,應該也是從學校直接過來的。
*
「真琴小弟,這是怎麼回事啊?怎麼變得好像是我們在找人來支援?」
朱音抱怨着爲什麼非得要所有人爲了這種事情跑來青山。在電話裏直接拒絕掉不就好了。我們樂團已經有真琴小弟這樣的貝斯手了。
其實我沒有事情想找她商量,只是覺得自己快被拋下所以感到膽戰心驚而已。而且,我可以清楚地預見到就算把訊息送出去,結果也只會被已讀不回。
眼前這棟優雅的辦公大樓六樓有一半是NakedEgg股份有限公司的辦公室。打了內線電話後,我們被帶到會議室。在那裏迎接我們是柿崎先生和一位皮膚被曬得黝黑髮亮的中年肥胖男性。是玉村社長。
看來能夠打開這個局面的人只有柿崎先生了。我邊這麼想着邊轉過頭,只見柿崎先生用一副像是在表達「我沒聽說過這種事啊?」的眼神凝視着玉村社長。這樣不行啊。已經亂成一團了。
吉他和鼓的能力同時被融合在這細長的樂器中。
那是五絃貝斯。
即使在電梯裏還有走出大樓之後,社長也口沫橫飛地說着關於「普諾」的未來願景,妄想着要去武道館或是東京巨蛋演出,根本沒有我們插嘴說話的空隙。再加上錄音室就在隔壁兩棟的大樓,馬上就走到了。
「……是我沒錯。」感覺「Mu」字被特別強調了。
正如玉村社長說的,這個人的確很有魅力。簡直像是朵長滿尖刺的薔薇。充滿威嚇感的美貌會讓人聯想到京子•克什米爾,但相對於那個人刻意展露的狂野魅力,這邊給人的印象是熱量不受控制而漏了出來。把頭髮紮成左右兩個辮子的髮型給人稍顯幼稚的印象,反而凸顯出了攻擊性。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嗯,她說的也沒錯就是了。
「呃、那個,我們其實並沒有在找貝斯手──」
儘管伽耶的口氣依然帶刺,但似乎有些開心。
我把想像中的手機也塞進黑暗中,閉上眼睛。
本來想寫下一條新的訊息,但我把手指從熒幕上移開,把手機塞進枕頭下面。
「好久不見,我是NakedEgg的柿崎!很抱歉這麼晚打擾您。」
「沒錯!就像妳說的,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樂器。必須要靜音的部分變多,能夠演奏的樂句也不一樣。」
「嗯,的確如此。」
就在快要睡着的時候,枕頭底下(現實)的手機震動起來。我蹦地起身。手機熒幕上顯示着柿崎兩個字。
NakedEgg股份有限公司,是策劃我們第一次音樂節演出的活動營運公司。在那之後,我們在很多方面都受到柿崎先生的照顧。
我獨自一人站在音樂的洪流中一動也不動。志賀崎伽耶細長的手指在奶油色的琴身上來回舞動的模樣,讓我看得目不轉睛。因爲她那優雅的動作實在太吸引人,讓我沒有立刻注意到她的樂器有什麼特殊之處。
「妳會依照曲子來換樂器啊。」詩月隔着鼓這麼說。「果然用五絃貝斯打弦好像很難呢。剛纔的曲子是上下襬動所以還好,如果是要跳躍的曲子就……」
我可以清楚地想像出她笑着這麼說的模樣。
玉村社長擠進我們之間,過分熱心地這麼說。
星期四的放學後,我們四個人一起前往青山。
清晰且鮮明的高音和朱音低沉嘶啞的嗓音,形成對比。
「很高興認識你們,我是志賀崎伽耶。」
「纔不是那樣啦凜子!爲什麼妳要附和啊!」
Musao,你只是覺得不安想找我說說話而已吧?
「這首曲子要用五絃。我從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這麼覺得。」伽耶點點頭這麼說。「PNO的其他曲子用四弦的貝斯比較好。如果要彈下一首曲子,我會換回四弦。」
由於夏季音樂節的反應不錯,柿崎先生說過下次也會找我們參加。可是柿崎先生在電話的另一頭清了清喉嚨。
「我知道這是很任性的要求,但是我們想讓PNO的成員見一個人。是一位貝斯手──」
「雖然也會談那件事,不過呃……我希望所有成員都能空出一個時間,有辦法嗎?」
真的、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演唱會的支援成員?這個女生到底在說什麼啊?
那是一間相當寬敞的排練用錄音室。即使後面放着一架平臺式鋼琴和爵士鼓也完全不會覺得擁擠。從左邊牆面整個都是鏡子來看,大概也會用來練習舞蹈。
京子小姐拿起貝斯,取代我的位置在眼前配合樂團演奏。那個時候的我因爲彼此之間的差距感到深深的挫敗。可是,現在支配着我的是完全不同的情感。伽耶的確也比我高明很多。可是我完全提不起想和她比較的念頭。完全不一樣。不論是起音、圓滑奏的彈法、粗糙的感觸、還是能夠一瞬間把意識奪走的進休止符方式──簡直像是在彈一種我不知道的樂器。這到底是什麼?她優雅而流暢地彈奏着彷彿是她身體一部分的那把樂器,究竟是什麼?
我從來不知道。凜子的鋼琴竟然高亢熱情到彷彿能夠灼燒天空;詩月踩踏的底鼓竟然可以強烈到在大地刻畫出深深的痕跡;朱音的歌聲竟然這麼有力,足以將整個世界撕裂。
社長露出一口經過美白處理的閃亮牙齒,笑容滿面地朝我們走過來。
「哎呀,還麻煩你們特地跑一趟!辛苦各位了!」
四人在毫不間斷地連續演奏了四首曲子之後,終於停了下來,一起仰望着天花板呼出灼熱的氣息。
是妳起頭的欸?我默默地在心中對着熒幕這麼說。是妳把我們找來、點燃了火焰,看着它越燒越旺──然後就擅自離開了。妳要負起這個責任。所以妳應該也有義務要思考我接下來該怎麼做不是嗎?
朱音高高舉起手臂打斷彷彿依依不捨般拉長的尾聲和絃。四個少女看着彼此汗水淋漓的臉。殘留在耳中的餘韻把我一直推到牆邊,然後就這樣無力地倚靠着牆壁。
「音樂人果然還是要用音樂來交流!話說這位伽耶同學真的擁有非常高超的技巧。普諾樂團所有的歌曲她都會彈喔。你們的樂器……啊,好像沒有帶過來呢,只好麻煩各位使用這裏的設備了,不過嘛,這裏的器材都很不錯,設置也差不多了。」
「……啊?」
想像的好處是對方不在面前,可以盡情展現自己的真心。但這麼做也有缺點。就是會感到很尷尬。即使沒有被其他人看到,在自己的眼中看起來也很尷尬。
「大家是從學校過來的嗎?我只有在影片裏看過你們穿制服的樣子,不過實際上的氣場果然不一樣呢,下次演唱會要不要乾脆穿制服出場表演呢?啊,學校那邊會不會有問題啊?設計一套制服風格的服裝好了。」
我忽然靈光一現,伸手在枕頭附近摸索,拿起手機。在黑暗中,液晶畫面微弱的光芒照亮我的臉。我點擊LINE的圖示。
凜子、詩月還有朱音不約而同地用像是在問「這樣沒問題嗎?」的視線望向我。就算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也沒用啊。
之前,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在第三首曲子的和聲部分,我遇到讓自己更加陷入茫然自失狀況的事情。伽耶走到朱音的麥克風架子旁,微微探出上半身跟着唱了起來。
儘管朱音的主張完全正確,但我依然用柿崎先生很照顧我們的理由,說服了樂團的三名成員,所以今天才會像這樣專程跑一趟。實際上,是我對那位貝斯手感興趣。
「啊,是冬季音樂節的事情嗎?我可以,這兩天都有空。」
在我猶豫該怎麼回話的時候,她毫不客氣地走了過來,近距離端詳着我的臉。
「你在正式活動時是穿女裝吧。上次的舞臺也是那樣。現在打扮成男生的模樣,表示你沒有進入認真的音樂家模式吧。」
我的耳朵比眼睛更早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在進入和聲的時候,未曾出現在我的世界裏的樂句從地底湧出,把我拉進黑暗中。在那裏有一片廣闊的夜空,浮現着多到令人窒息的星星。爲什麼可以潛到這麼深的地方?
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根據柿崎先生的說法,那個人和我們的年紀一樣,是女性,貝斯的技術一流,我們發表過的歌曲全部都會彈。讓我很想見見她,可以的話想聽聽她的演奏。
凜子也加入討論。之後她們四個人熱烈地交換着意見,過了一段時間纔回到各自的位置。玉村社長的表情像是在參觀自己小孩的運動會一樣,滿臉微笑地點着頭。
「普諾樂團在新生代音樂人中絕對是最出色的,我們也決定在下次的聖誕節活動中把你們當成主要團體,全公司的社運都賭在普諾樂團上了啊,話說你們好像拒絕讓那位京子•喀什米爾擔任製作人,實在是了不起,普諾樂團的音樂性也是獨一無二的呢。」
我們馬上就聽出來是哪首歌。那是我們總是放在第一首演奏的快節奏曲子。明明低音線和我彈的完全不同,但是聽得出來。我甚至覺得自己聽到如迅雷般編織着複雜重音的腳踏鈸聲。
社長感覺比柿崎先生還要圓滑五十倍左右。
她這麼說着向我們微微點頭致意。在視線對上的時候,她不知爲何狠狠瞪了過來,讓我不由自主地想往後退。
所以我們只聽了一個小節就被深深吸引。
「今天要介紹的貝斯手呢,也是個非常厲害的人才,雖然很年輕但魅力、技術、膽量一應具全我覺得絕對可以得到你們的認同。我已經讓那個人先到離這裏最近的錄音室等着,趕快過去吧。」
事後回想起來,那天的事情或許是因爲她是貝斯手才發生的吧。電貝斯雖然是可以演奏旋律的樂器,但本質上是打擊樂器──這是某位著名的貝斯手曾經說過的話。
啊──原來如此。
平常有事情要討論的時候,都是柿崎先生到池袋或新宿來和我們見面,但那天他希望我們過去公司一趟。
社長又像之前那樣自作主張,找來一個PNO的新成員。希望我們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至少去見那個新成員一面。
「你是Mu──村瀨真琴同學吧?」
志賀崎伽耶再次從架子上拿起自己的電貝斯,把揹帶掛在肩膀上。
莫名其妙的附和,讓志賀崎伽耶也露出認同的表情。
我嚇得往後仰。詩月瞪大了眼睛、凜子皺起眉頭、朱音則是張大了嘴巴。志賀崎伽耶眯起眼睛語氣不善地說道。
「──妳。」
朱音氣喘吁吁地這麼說。是的,五絃貝斯可以彈出比四弦更低的音,因此樂句的變化幅度極大。這是我用的樂器無法突破的物理限制。
「覺得只不過是演唱會的支援成員,所以認爲不重要吧。沒關係。我會改變你的觀點。」
然後我才終於注意到。
朱音的歌聲砸在麥克風上。
用我的聲音絕對無法創造出來的,彷彿能把靈魂從中一分爲二的和聲,響徹了整間錄音室。
前幾天,我在柿崎先生打來的電話中聽到的事情是這樣的。
那就是電貝斯啊。
我的語氣可能太過客氣了,玉村社長似乎完全沒聽見,他一邊晃動着龐大的身軀一邊走出會議室。柿崎先生一臉抱歉的表情,雙手合十鞠躬哈腰地請我們到外面。
這種奇怪的推論是從哪裏來的?
玉村社長肆無忌憚地拍着手打亂了歌曲的餘韻。
「哎呀真是贊到了極點!伽耶同學實在是太合適了!」
把貝斯放回架子上的伽耶用毛巾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這麼回答。
「我也覺得自己的演奏可以讓你們滿意。」
「當然是超級滿意啊!大家也是這麼認爲吧?那麼就讓你們討論關於今後的事情,後面麻煩柿崎你處理了,我接下來還有別的事情要談。」
「欸?」
一直很不自在地待在錄音室角落的柿崎先生,因爲突然被叫到名字而發出怪聲。他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完全沒有餘力掩飾自己的反應。
「那個社長請等一下。」
玉村社長留下「那就醬!」這句話後,就離開錄音室了。
沒想到柿崎先生竟然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我。我也感到很困擾啊。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只有不好的預感。
「怎麼樣,村瀨同學?我合格了嗎?」
伽耶走過來用像是在責問的語氣問道。
「你應該會覺得,像我這樣的貝斯手只在演唱會上場實在太浪費纔對。如果是我的話,一定可以將PNO的音樂提升到更高的境界。你應該要採用我作爲正式成員。」
伽耶語氣中流露出高傲的自信。雖然她的確是個出色的樂手。
然而,即便如此──
「啊、那個,我們只是因爲社長說有個貝斯手想讓我們聽聽看纔來的,呃……完全沒有聽說什麼關於演唱會成員的事情。」
伽耶的表情變得僵硬,微微扭曲。
就在此時,柿崎先生小心翼翼地插嘴問道。
「伽耶同學,妳從玉村那邊聽到的是什麼樣的內容?」
伽耶眨了眨眼,像是在尋找迷宮的出口一樣輪流望向我們的臉,然後把視線移回到柿崎先生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學我不行了幸福過頭讓我的雙手以BPM260左右的速度開始顫抖起來。」
「就真的很可愛啊有什麼關係嘛。覺得可愛我就會說可愛啊。」
「他會吹牛或是把事情說得很誇張,對各方面淨說些好聽的話,抱持着一種如果事情能順利的話就賺到的心態……」
大家真的不覺得遺憾嗎?
「就算退一百步,小凜也不可能同意讓胸部比自己大的女孩子加入。」朱音這麼說。
「……是很可愛。」
被看出來了啊。這也是當然的。雖然昨天稍微練習了一下,不過原本音域就不夠也太勉強了。
要是沒去聽那場合奏就好了。
即使是在演奏中稍不留神我就會想起昨天聽到的伽耶的低音線,並試着去追隨它。然後我纔想起來。我的貝斯沒有第五根弦,伽耶也不在這裏。
女生們興奮地七嘴八舌聊了起來,讓我完全看不到熒幕,只好拿起自己的手機搜尋。
「那麼,村瀨同學就拿我當對象忍耐一下。如果是我的話就算是一百萬次可愛也能夠承受。」
柿崎先生用雙手捂住臉蹲了下去。我第一次看到一把年紀的大人做出這樣的動作。
不知該如何發泄怒氣的伽耶把視線移開,低聲嘟囔了些什麼,然後手忙腳亂地將兩把電貝斯收進琴袋裏,深深地彎腰鞠躬後便走出錄音室。因爲氣氛讓人難以接近,我們只能靜靜地看着她離開。隔音門被關上後,氣壓變化讓鼓膜感到一陣刺痛,一直憋着氣的我終於有辦法呼吸了。
「話說她竟然比我們小,還是國中生!那種身材?發育會不會太好了點?」
最後靠着柿崎先生的跪地道歉總算讓事態勉強得以平息。
收好線材的凜子拉了一把鐵管椅到我旁邊。坐下來交叉着腿,手臂也交叉在胸前。朱音也一樣靠了過來,倚靠在高大的貝斯擴大器上,嘴脣微微彎起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眼中沒有笑意。我原本以爲詩月應該不會採取這麼具攻擊性的態度,但她卻特地把鼓椅搬到我面前,仰着頭坐了下來。不過由於她原本的舉止優雅,表現起來有點半調子的模樣引人發噱,然而氣氛卻不允許我笑出來。
「……嗯,其實……就是……妳說的那樣。」
*
柿崎先生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流淌在錄音室的地板上。
「再說我們已經有真琴同學了,不需要什麼貝斯手。」
「很噁心欸?」
年齡──今年是國中三年級。年紀和我們一樣,但是學年比我們小一屆。看來柿崎先生並沒有說謊。原來如此。可以理解玉村社長爲什麼不惜說謊也要讓她加入我們。除了外貌、演奏技巧、話題性之外還比我們更年輕。以「女子樂團普諾」的第四名成員來說,應該很難找到條件如此優厚的人了吧。根本沒有舉辦選拔會的必要,可以直接決定吧。
儘管三人突然冷淡地下了這樣的結論讓我鬆了口氣,但我卻無法輕鬆地得出這麼簡單的結論。因爲大家不是都對伽耶的演奏如此癡迷嗎?她不只是一名貝斯手,以主唱來說也有着不亞於朱音的實力。
這次是我不好。凜子也難得真的動怒了。
「喔~?意思是在樂團裏有人能讓你說這種話嗎?除了小詩以外?比如誰?」
「難怪歌喉也是職業級的水準呢。是因爲父親的指導嗎?」

「那你一開始說清楚不就好了嗎!而且你爲什麼會來,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就該拒絕了,這樣不是搞得和你們合奏的我像個笨蛋一樣嗎。」
「那、那個,等、等一下,和可不可愛沒有關係吧。」
聽到朱音這麼說,詩月和凜子也探頭從旁邊看向她的手機。我也悄悄地靠過去從對面看。
凜子冷冷地這麼說的同時,把手機推回朱音的胸前。
這展開到底是怎樣啦。
「而且對方看起來很生氣,我們也不知道聯絡方式,事到如今沒有辦法可想了吧。」凜子鼓着臉頰這麼說。
「我連選拔會都參加了欸?真是讓人不敢相信。意思是你們不但沒有招募支援成員,就連招募活動都沒有辦嗎?」
這些傢伙總是可以一瞬間從搞笑拉回正常的對話,難道都不會感到頭暈眼花嗎?我已經疲勞得快暈倒了。
在大廳剛結完帳,坐在櫃檯後面的黑川小姐把我叫住。
我們都嚇了一跳。
我一時之間沒有注意到她質問的對象是我……這當然是謊話,我只是不願意承認她擺明了就是在問我而已。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無法忍受的伽耶氣炸了。
「竟然在我的面前稱讚其他女性可愛,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志賀崎京平(本名是志賀崎耕平),人稱歌謠界的王子。王子這個綽號是出道時取的,然後一直沿用至今而已。現在年近六十。最近做爲一名演員的表現比歌手還引人注目,我對他也是演出大河劇的印象比較深刻。他的感情史當複雜,伽耶是他和寶冢出身女演員的第三任妻子黛蘭子生下的女兒。伽耶還有同父異母的三個姐姐和哥哥,他們分別以演歌歌手和演員的身分在演藝圈佔有一席之地。伽耶也有很多參與電視演出和擔任時裝模特兒的經驗。在今年春天上映的電影中也擔任有一定戲份的角色。
「如果對象是凜子同學和朱音同學的話,我特別允許真琴同學喔。」
從中途開始「好可愛(kawaii)。」聽起來變得像「好可怕(kowai)。」讓我覺得自己的腦袋都快變得不正常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啊,人數再增加會很麻煩。」詩月也點頭贊同。
「我纔想問妳在想什麼!到底想要我怎樣啦?」
啊、嗯,大概明白了。社長就是這種人啊。然後應該也有自覺。所以纔會把這個場面推給柿崎先生自己跑掉。我看着凜子,詩月則看向身旁的朱音,我們都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
「在樂團外面能讓我說這種話的人,怎麼可能有很多!」
「我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她。有上過電視嗎?」
第二天去錄音室的時候,我也完全沒有心思排練。
「真的非常抱歉!這次的事情!我會和社長好好談過之後再去道歉的,請息怒。」
「嗚哇,她是志賀崎京平的女兒欸!」
我們到底在談什麼話題啊。
「嗯,不過,不管是多出色的人才,也不能讓女孩子加入。」
「小凜不是也無視父母的意願在玩搖滾嗎?這很正常的啦。」
凜子在演奏的途中停了下來。
「Stop。」
「村瀨同學,對我說二十次就可以了。」
「……真的很抱歉……我們社長、經常做出這種事情……」
「不過說實話是很可愛呢,那個女孩。」朱音突然恢復成平常的語氣。「她叫什麼來着,呃,志賀崎伽耶。」
我好像在自掘墳墓?朱音笑嘻嘻地把臉湊了過來。
「詩月,妳好可愛啊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
「那些都是謊言嗎?」
「今天無法繼續下去。還是算了吧。」
「……他說PNO正在爲了下次的演場會尋找貝斯手。而且還舉辦了選拔會。玉村先生說來了將近五十個人。他還說我一定會被選上,所以今天先來見個面。只要能有非凡的表現,說不定還可以成爲正式成員。」
那天的錄音室排練,就在我一個人抱着這種煩惱的情況下結束了。
緊接着詩月面紅耳赤地用雙手捂着臉倒在地上翻滾。這傢伙是怎麼了?爲什麼突然變這樣……啊,我指的不是──不對,也不能說不是妳……
「你在思考讓那個女孩子加入樂團的事吧?」
「真琴同學總是這樣,一看到可愛的女孩就無法剋制。」
您說的完全正確。
「欸~~~……爲什麼要。」
「什麼叫就可以了!次數變多啦!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對對,經常參加紅白的!母親是黛蘭子!這麼說起來長得有點像!」
「難道她不可愛嗎?」
「什麼?那樣的話不就沒有女孩子能加入──啊痛死了痛死了凜子妳踩到我了啦!」
詩月也點點頭站了起來。朱音則是聳聳肩拔掉接在吉他上的屏蔽線,開始收拾東西。咦,要結束了嗎?還剩十五分鐘左右欸?她們一言不發地達成共識,靜悄悄地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模樣有點可怕。我也不得不將擴大器的旋鈕轉到最小。
「這麼說也是。詩月明明母親是宗師卻是搖滾鼓手呢。」
然後用責備的眼神看着我。
「真琴小弟,不好了不好了,小詩快要因爲愛情欠缺症失去控制,快對她說十次好可愛!」
「啊,我估狗到了。」
「呃,請問有什麼事嗎?」
「散發出一股強烈的藝人氣場呢。」
「那個社長似乎無論如何都想以女子樂團的招牌來宣傳我們吧。」
和被京子小姐擺了一道那次相比,真的是在各方面都完全相反。那個時候的我被擊垮了,對京子小姐感到憧憬,甚至試着想要追上去。可是,對於伽耶我甚至連不甘心的感覺都沒有。心境就像在街上看到超跑的時候一樣。哇~好棒好帥氣速度好快喔,不過我連駕照都沒有呢……
「真琴小弟,裝傻的技術那麼差就不要勉強自己了啦。你想模仿那個女孩子的樂句卻搞得手忙腳亂,我們都看出來了。」
結果不是一樣嗎。
爲什麼詩月復活得這麼自然,態度還這麼傲慢。
「朱音,聽到了嗎?他可以無意識地說出像剛纔那樣的話所以不能相信。最近我已經儘量不去責備他,但他果然還是性犯罪者。」
這是什麼怪病啊。真拿她沒辦法。
「不快點的話會發病的!會開始用BPM260左右的速度敲打看不見的鼓喔。」
這血統也太優秀了點。爲什麼這種人會想加入我們的樂團呢。
「真的講得很順很自然呢。在其他地方一定也對很多人這樣說吧。」
「她的父母好像都和搖滾沒什麼關係,真不可思議。」
「做演員的那個?啊,原本好像是歌手的樣子。」
「村瀨同學。那個女孩子──是叫志賀崎伽耶吧。」
「……欸?不是……我沒有。」
「我們早就是女子樂團了啊。他只是沒有注意到真琴同學有多可愛而已。」
凜子刻意用平淡的語氣這麼說。
「這是隨便說樂團成員以外的人可愛的村瀨同學不對。快點反省。」
「阿琴,今天幫我個忙。我想替公司的網站製作一段新的影片,你很擅長這個對吧。」
「啊,好的。」
黑川小姐是被我們當成據點的這間「Moon•Echo」的年輕老闆。雖然她從之前就很隨意地經常拜託我幫忙做各種事情,但相對的也很頻繁地免除我租用錄音室的費用,所以我也沒辦法說些什麼。除了黑川小姐之外只有姐姐會叫我阿琴,加上她經常使喚我做事的關係,讓我感覺好像多了一個姐姐一樣。
其他三人因爲沒有什麼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就解散了。我被拉進事務所用電腦編輯影片。幸好是個三十分鐘左右就可以完成的簡單工作。
走到外面,天色已經很暗了。十一月的白天很短。東新宿的辦公區有許多小型大樓並列在街道兩側,抬頭可以看到的天空略顯狹窄,從上面吹來的高樓風直接帶來夜晚的寒意。我把大衣的鈕釦扣到最上面。
就在我準備朝車站走去的時候,有人從背後叫住我。
「──Mu……村瀨真琴同學!」
轉過頭,我瞪大了眼睛。
是志賀崎伽耶。她正從錄音室的大廳走出來。
「……爲、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聽到我這麼問,伽耶仰起頭看着「Moon•Echo」的看板這麼說。
「因爲PNO使用這間錄音室的事情很有名。我想說如果運氣好的話可以碰到你。」
很有名嗎?雖說我們一直都在這裏拍MV所以要找到這裏並不難,不過我們是不是也該開始注意自己周遭的事情了啊。
「昨天很抱歉。我突然就離開了。」
她溫順地低頭道歉讓我有點爲難。
「……不、那個……那也不是妳的……」
可是伽耶很快就抬起頭,朝我靠近。
「所以,我希望你再聽我說一次。」
她的氣勢壓迫得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腳被臺階絆住差點跌倒。
「請讓我加入樂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