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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罪孽比鑽石更深重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7萬 字

我從華園老師那邊得到一個情報,我們高中還有一個跟朱音來自同一所國中的學生。

「在意的話就去打聽一下?」

老師嘴上這麼說,但臉上很明顯是等着看好戲的表情。儘管有點不甘心照着做,但我還是在午休時到一班去了。

姓森下的那位女同學看起來性格活潑,有一頭天然捲髮和被曬成小麥色的肌膚。從掛在桌子旁邊的球拍袋來看,應該是網球社員。

「你說想知道宮藤同學的事情,爲什麼?」森下同學有點不解地問道。宮藤是朱音的姓嗎?

「那個,你知道她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

「好像是呢。在入學考試的時候有看到她。可是她完全沒有來學校吧?又拒絕上學了吧。」

「啊、嗯。她在國中的時候好像也是拒絕上學。」

我一邊附和,一邊在腦海中琢磨着藉口。

「因爲我被交付了要勸說她差不多該到學校來的職責。那個,宮藤同學好像跟教音樂的華園老師認識。本來應該是老師的職責,卻被推到我身上。」

「嘿~真辛苦呢。」

雖然是徹頭徹尾的謊話,不過對方好像輕易地就相信了。也就是說華園老師把我當成工具人使喚這件事相當出名。讓我心情變得很複雜。

「嗯,可是……」森下同學環視整間教室。班上的同學們都以懷疑的眼神看着這邊。森下同學指着教室的門口,快步朝走廊走了過去。意思是不適合在這邊講嗎?我也急忙跟上。

在樓梯間,森下同學對我說了一點關於宮藤朱音的事情。

「我跟她並不是很熟,所以知道的不是很多就是了。」她在這麼說明後清了清嗓子。「說是拒絕上學,不過到二年級的中途爲止,還是有好好地到學校來喔。雖然因爲經常翹課的關係,常常被叫到校長室就是了。每週都會去上的只有音樂課而已。因爲鋼琴彈得特別好,被老師指派負責伴奏,結果曲子被她擅自改編得非常誇張,總之是個很隨心所欲的人。」

跟我想像中差不多的國中時代,讓我忍不住小聲笑了出來。

「從一年級的時候,就被前輩邀請參加樂團在文化祭上演出。氣氛被炒得非常熱烈,不過在那之後好像跟前輩們吵了一架,樂團就解散了。雖然因爲很受歡迎,大家都希望他們第二年也能參加……」

森下同學的表情變得陰暗。

「後來她好像有跟同學年的人組過樂團,不過我不清楚詳情。好像成員一直在更換。我的朋友裏也有一個在玩吉他的,她好像跟宮藤同學搭檔過一次,後來說是練習太辛苦就放棄了。」

由於她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沉重,我插嘴問道。

「啊、嗯……沒有近到可以叫鄰居的程度啦,只是在同一站下車而已。我住在二丁目,她住在六丁目。」

「而且百合坂同學跟我之間,還有同爲犯罪受害者的羈絆。」

「理解什麼?」

「……我能理解。」

「只看長相來幫助女性,幾乎跟性犯罪一樣,這個錄音檔是犯罪證據,所以不能刪掉。」

「欸。三支樂團同時——把她開除了嗎?」

「好像被僱用她去支援的三支樂團同時開除了,聽說她因此變得很沮喪,不過沒想到會就這樣不來了。要是座敷童子消失了,我家的生意會不會完蛋啊?」

可是,音樂和記憶會保留下來。

「真的很奇怪呢。」詩月感到愕然。「面對我的時候,明明就那麼肆無忌憚地插進來。」喂,不要把「手」省略掉。這樣會讓人誤會的。

因爲詩月探頭用擔心的眼神看着我的臉,我急忙回答。

「如果要說不是隻看長相的話,爲什麼你要去理會那個叫做朱音的人呢,請解釋!」

「欸~~~……等等,那個,你們在說什麼……」

「在那件事之後就沒見過她了呢。」

真的回到剛纔的話題了啊。竟然沒有搞混呢。

午休時老師不會在準備室。大概是到外面用餐了吧。也多虧這樣,讓我可以安靜地集中精神來寫譜或思考事情——不料最近連凜子還有詩月,也開始帶着便當過來了。

「哪個部分算犯罪了啊?話說只看長相是什麼意思,誰說過這種話了。」

走在連通走廊上的我,一句一句地回想森下同學說的話。問題兒童嗎?真是方便的字眼。用來把問題裝進袋子、貼上標籤,讓垃圾車載到某個不知名的場所處理掉的字眼。用來讓人移開視線、疏遠,然後隨着時間遺忘的字眼。不管是誰都會這麼做。因爲大家光是要處理自己面對的問題,就已經用盡心力了。

那個時候一起來到錄音室的詩月,與我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先不管內容,這麼長的文義只靠剛纔跟凜子的眼神交流,就明白了嗎?」

「她是你的鄰居嗎?」

「少騙了!你們之間哪有什麼交情,不是最近才認識的嗎!」

「啊、的確如此……」詩月伸手捂住嘴睜大了眼睛,然後立刻挑起眉毛。「這樣問題更大!竟然只要長得漂亮,就算對不是很熟的人也會伸出援手!」

無法可想的我,只好向她們說明在聽過朱音的演奏之後,一直懷抱在心中揮之不去的朦朧情感。老實說,這比在女性的面前說對方漂亮,還要羞恥上百倍。

「欸。你怎麼會知道?」

「這到底是什麼拷問啊!」

「唔……」我啞口無言,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反駁。說起來爲什麼認定我沒有朋友呢?因爲我沒有像一般高中生,在午休時間跟同學一起快樂地喫午餐,而跑到音樂準備室來嗎?可是要這麼說的話,你們不是也一樣嗎?好,就照這個方向來反擊。可是在我開口之前,凜子就繼續說道。

被直視着眼睛詢問這種問題,讓我只能把臉轉向旁邊,但是那個方向詩月也以相同的距離,把臉靠過來,我急忙把脖子扭向相反方向,結果視線還是回到凜子的臉上。我只好無可奈何地回答。

「剛纔那些、呃、對你們來說,就跟喫飯之前要說的『我開動了』一樣嗎?」

「交給我吧。我有個點子。」

可是,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在「Moon•Echo」見到朱音了。

喂!學生的住址是個人資料吧!

「啊~……嗯。」

「沒問題的,百合坂同學。剛纔村瀨同學的羞恥發言,已經被我用手機錄下來了。」

「爲什麼你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詩月不知所措的反應,讓我抓着頭感到後悔。因爲她們實在太執着於把我當成罪犯,所以我才忍不住搶先一步做出不必要的辯解。

「我又沒有說村瀨同學是加害者。這個叫做不打自招。」

凜子也向我逼問。在她緊迫盯人的責備視線下,我畏縮着點點頭。

我啞口無言。

在那天夜裏聽到的,連被稀釋了多少倍都不知道的朱音的演奏——即使如此依然沒有失去魅力的音樂,仍舊在我的耳中迴盪。然後貪婪又心胸狹隘的我在往後的日子裏,恐怕會一天到晚妄想着再也不可能聽到的,朱音百分之百的實力。無法達成的空虛期待,會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搖搖晃晃地越飛越高。

「……她有參加二年級的文化祭嗎?」

「爲了讓真琴同學,不再嘗試單獨與女性接觸朝性犯罪的方向發展,我也會從旁協助。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跟凜子同學的交情這麼好。」「在我們的友情之前是理所當然的。」

詩月挺起胸膛這麼說。

「真琴同學,『沒有對你們』的意思是,對我們以外的人做過性犯罪行爲嗎?」

除了知道是在說我的壞話以外,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友情靠的不是相處的時間長短而是深淺。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的村瀨同學,大概是沒辦法理解的吧。」

「……不過啊,雖然在已經查探了這麼多事情之後,纔講這種話有點奇怪,可是總覺得這不是像我這樣的人,應該插手的問題……」

由於她們兩個打開便當開始喫飯,這個時候才離開的話,變成沒禮貌的人好像是我一樣。無可奈何的我只好咬着鹹麪包,把視線移回到譜面上。

我已經不行了。只能逃走了。在廁所一邊喫飯一邊寫譜吧。

「刪掉!現在馬上刪掉!連手機一起破壞!記憶也消除掉!」

「那麼百合坂同學,麻煩你了。」

「是你讓我說的吧!」

跟朱音之間的關係,只不過是在錄音室見過面、講過幾句話而已的陌生人。直到剛纔爲止,我就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哪怕是宮藤朱音這個人,在現在這個瞬間被消除掉,我的日常生活在明天還有後天,都會一如往常地繼續下去吧。

「這麼說起來,你住得離那個孩子很近吧?」

「……哈啊……這個嘛,要是碰巧遇到的話我會告訴她的……」

「那樣的話還可以允許。」

「那麼村瀨同學的意思是,我們長得不漂亮嗎?」

「真琴同學,如果發生那種事情,我會把吸塵器插進你的喉嚨把飯吸出來的,請放心!」詩月表示。想要我放心的話,拜託讓我獨處。

明明光顧錄音室的次數變得更頻繁了,在大廳卻看不到她的身影。因爲擔心而試着向黑川小姐打聽,結果她也露出困擾的表情。

那件事,指的大概是我們也有目擊到的那場、在現場演唱後的爭執吧。看來事情也有傳到黑川小姐那邊。

「看着我的眼睛老實回答。我跟百合坂同學長得不漂亮嗎?」

「那個人的演奏啊。完全沒有拿出真本事。想聽聽看如果她認真起來的話,到底會有多厲害。就只是這樣而已吧?」

「從第二學期開始,宮藤同學就沒有到學校來了。結果不管跟誰組樂團都待不久的樣子。據說常常引發麻煩,大概是個問題兒童吧。」

「是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啦!」飯會變難喫吧!

「那樣的話,真琴同學要不要試試看,以後沒事也經常在六丁目附近閒晃看看,會不會巧遇朱音同學呢?」

「那麼,回到剛纔的話題。」詩月觀察着我的臉色這麼說。不用讓話題回去,我比較希望你們兩個回去(教室)。「我也想聽聽那位朱音同學認真的演奏。」

「……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那樣的日子——也太苦澀了。

爲什麼我不會那麼做呢?

「知道了。」

就只是這樣。儘管被這麼一筆帶過,讓我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但越想越覺得就像詩月說的那樣。就只是這麼一回事。我純粹只是想聽聽看。

我纔不要勒。那是什麼羞恥Play啊。

「爲了調查那個人的事情,你還特地東奔西走啊?」詩月臉色蒼白地這麼說。是值得那麼震驚的事嗎?「真琴同學總是這樣,只要看到女孩子遇到困擾,不管是誰都想出手。」

「真是不敢相信。在女性的面前說這種話,你都不會覺得羞恥嗎?」

「啊、嗯,我也不認爲真琴同學是會跟蹤別人的那種人喔。」

然而,聽完之後詩月卻以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含糊地向森下同學道謝,從那裏離開。

「真琴同學,麻煩也看着我這麼說,五次就好!」

這個時期的我,開始在音樂準備室喫午餐。那裏有開水可以泡泡麪,還可以進行被華園老師硬塞過來的編曲作業,非常方便。

想要一個人安靜沉思的計劃被破壞掉的我,只好把剛剛從森下同學那邊聽到的事情,也說給她們聽。畢竟她們也撞見了之前朱音與人爭執的場面。無論如何都會成爲話題。

「村瀨同學應該連朋友都沒有,要是放着你一個人不管的話,說不定會因爲太寂寞被午飯噎住而死掉也說不定。」凜子表示。

詩月喃喃自語,我也輕輕點頭。很有可能。那天晚上的朱音不管是吉他、貝斯、還是爵士鼓,都完美地消除了個人的色彩。在現場演唱結束後的聚會上,樂團成員大概都把不滿發泄在不在場的朱音身上了吧。然後三支樂團都決定要把朱音趕走……

「這個嘛,我也想聽就是了……下次試着僱用她好了。啊~那樣的話她就不會認真彈了,這樣不行呢……」

離開錄音室後詩月緊緊追問。

爲什麼連詩月都要這樣逼問我。

「我什麼事都沒有對你們做過吧?」

「不是對誰都這樣。」凜子冷淡地指謫。「比較一下我和你,還有那個女孩。很明顯是以一定的標準來選擇對象。」

這樣的發展是很有可能的。

森下同學搖了搖頭。

「這個嘛,唔嗯,當然、相較之下……不對,根本不需要比較也是、那個、非常漂亮。」你們到底讓我說了什麼啊。

「要是遇到她的話,幫我跟她說不用在意那種事,來露個臉。」

「會不會是……同樣的理由?」

「要麻煩什麼?」還有爲什麼這樣講詩月就聽懂了。

「偶然坐上同一班電車,就是看現場演唱那天的回家路上,然後我們稍微聊了一下,那個,我絕對不會做出偷偷跟蹤別人那種事情喔?」

「就算村瀨同學現在在這裏死掉,轉世成狗再死一次轉世成蛤蟆,應該還是會說『有點奇怪……』呢。」

「呃、啊~嗯。」

「好了,繼續欺負村瀨同學的話,會沒有時間喫午飯的,百合坂同學,就到此爲止吧。」

黑川小姐對陷入沉思的我這麼說。

爲什麼還得先得到你的允許纔行啊?

「美沙緒告訴我的。」

「嗯……?啊、啊啊、嗯……」

這不就是跟蹤嗎?不,還是別說出來了。要是話題又被扯到那個方面會很麻煩。而且,也沒有其他辦法。

可是,就算能跟朱音牽上線,到底又打算做些什麼呢。雖然詩月說她有主意,可是並不肯告訴我具體的內容。

「這種事情要保密纔會有更好的效果。」

我的心中只有不安。不會只是什麼都沒想吧……?

六丁目其實還滿大的,只靠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稍微多繞點路,是不可能與朱音再會的。試了三天繞遠路回家的路線之後,我開始懷疑這麼做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那麼,該怎麼辦?

朱音是我們高中的學生,只要拜託華園老師把住址告訴我,不就馬上解決了嗎?……想到這裏,我立刻朝大腿槌了一拳告誡自己。那是個人資訊啊,到底在想什麼啊?之前不是才因爲同樣的理由,對老師感到氣憤嗎?而且查出住址直接殺到對方家裏的話,就真的是跟蹤狂了。對方也會被嚇一跳吧?那樣哪還有辦法拜託她去錄音室呢?應該要裝得更像偶然遇到一樣纔行。

在回家的路上,我坐到護欄上喘口氣。六月的夕陽帶着濃濃的梅雨氣息十分悶熱。在這種大太陽底下無所事事地到處亂晃,感覺就像在柏油路上被曬乾的蛞蝓一樣。

好好想一下。

朱音現在在做什麼?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悶悶不樂?感覺她不像是那種人。話雖如此,她也不是那種能夠馬上把心情轉換過來,精神百倍地四處遊玩的類型。如果是那麼粗線條的傢伙,也不至於無法適應集團生活而拒絕上學,成爲到處尋找僱主的座敷童子纔對。那傢伙也有她自己必須面對的陰暗面與創傷。

想到這裏,我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只不過是在幾周前認識朱音,跟她講過幾句話而已,我就這樣擅自臆測對方的心理,是不是太狂妄了?我對她到底知道些什麼?

我抓起被汗水黏在大腿上的西裝褲,總算有點風吹進去了。

冷靜下來,做些自己能力範圍所及的事情吧。

唯一一件可以確定的事情,就是朱音毫無疑問是個音樂人。無論哪種樂器都能彈得麼好,應該灌注了像我這種人根本無法相比的大量時間與熱情,在音樂上纔對。不可能有辦法割捨掉。

至今爲止她都以支援的身份參加練習,讓僱主支付錄音室的費用,以大音量盡情地彈奏樂器。被開除掉的現在,沒有人能幫她支付錄音室的費用。租借費用對高中生來說非常貴(我是靠打雜的代價可以免費使用因此都快忘了這件事)。即使如此還是忍不住想要彈吉他的時候,該怎麼辦?

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那是在我還沒有遇到桌面音樂的時候。拿到父母第一次買給自己的吉他,讓我高興地彈了一整天,然後因爲太吵被趕出家門,於是我揹着吉他盒騎上自行車——

我想起了那個地方。

我急忙趕回家衝進房間背起吉他盒,被母親問起「你在幹什麼,晚飯呢?」時,我回了一句不喫了就跑出家門。

「不過,反正我是去支援的,只會被趕出來不會讓樂團解散就是了。以爲支援不會有問題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嗎……費用也開得非常的低說……難道是連拿錢都不行嗎……唔唔……」

你真的很喜歡抱膝坐呢。那個,穿着大方地把腿露出來的熱褲,坐在那麼近的位置,會讓我有點坐立難安,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那種事情的時候。

突然的聲音,讓我的身體僵住。

「可是、呃、總之,你是來找我的嗎?爲什麼?」

「真琴小弟?」

這並不是同情……不,果然是同情嗎?總之我不希望她這麼認爲。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想不到該怎麼解釋,是否意味着她說得沒錯呢?

不是,你的貢獻是在招攬顧客方面啦——而且就算不提業績,一直都在那邊的人突然不見了,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想這麼說,卻沒辦法好好說出口。因爲朱音的笑容實在太空虛了。

「知道了。要演奏什麼?帶什麼樂器去比較好?」

「這樣在遇見你的時候,就能裝成偶然巧遇了啊。譬如說我只是偶然來河邊練習吉他而已,纔不是特地來找你之類的……那個,要是被知道我是來找你的話,我會覺得很丟臉……」

「欸,是嗎?啊哈哈。嗯,這樣啊。爲什麼呢?我總是拿別人的錢進錄音室,應該對業績沒有什麼影響纔對啊。」

「我實在不擅長演戲這種事。」

我在網路影音平臺上播放那首曲子。

「……欸,是誰?」

「……這樣啊。」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一邊啃着用來代替晚餐的熱量補充棒,一邊看着電腦螢幕在瀏覽器的搜尋欄輸入各種關鍵字艱苦奮戰。因爲我想知道朱音在橋下彈的那首曲子是什麼。

我躺在椅子的靠背上,沉迷在歌聲之中。

以拖得很長的回授音開始乾澀的吉他掃絃聲。充滿感情深切呢喃的歌聲。的確是朱音演奏的曲子。

「……抱歉,我也不知道。不是我找你過去,那個,還有一個女鼓手跟我一起練習吧,是她拜託我找你的。」

可是,我只聽到幾個樂句而已。雖然知道大致上的和絃進行,不過完全沒有其他線索。無法搜尋。

不要講出來啦。我比你還要丟臉三倍。

「這位是冴島凜子同學。我們都師事於華園老師。」

「呃、那個……因爲你最近都沒來錄音室,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且黑川小姐也很擔心。」

「是我的錯啊。我都數不清自己已經讓幾個樂團解散了。真的是死性不改。連我都很討厭自己。放水這種事……一定會被發現的。被開除也是理所當然。」

感覺得到朱音正把吉他從膝蓋上拿下來,準備起身。我在心中斥責着一瞬間想要逃走的自己。逃跑做什麼?我來這裏找她,然後如願地找到了不是嗎?要好好地面對啊。

有個比夜色更加黑暗的扁平影子聳立在眼前。是支撐鐵橋的巨大混凝土橋墩。我轉過頭仰望着鐵橋,沿着遠離河川的方向看過去。在斜坡與鐵橋之間有一團比周圍更加黑暗的濃密黑影。

「這已經不是會讓人誤會的等級了吧?」

「不,並沒有——」

「你明天可以來『Moon•Echo』嗎?」我這麼問。

在騎自行車的時候,我有預感這次應該不會錯。可是像這樣踩着青草走在河灘上,周圍的黑暗與河水潺潺的聲音,讓我發熱的腦袋逐漸冷靜下來。我開始覺得不可能有那麼巧的事情。我跟她的共通點,只不過是年齡相同、住得很近、都有在玩音樂而已。

當我來到河岸邊的時候,太陽已經西下,夜晚潮溼的空氣緊貼在臉頰上。藍色天空的背景下浮現出鐵橋的影子,可以看到列車的光排成一列,帶着鐵軌的吱呀聲朝昏暗中駛去。

隔天傍晚,朱音揹着黑色的吉他盒出現在「Moon•Echo」。非常寬的硬盒子。聚集在大廳的常客們看到她,開始嘈雜起來。

吉他聲確實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你喜歡在戶外玩啊?」

《樂園NOISE》1 7 罪孽比鑽石更深重插圖(1)
《樂園NOISE》 · 1 · 7 罪孽比鑽石更深重 · 第1張插圖

「你是宮藤朱音同學吧。我叫百合坂詩月。」

「嘿?……也就是說你在找我?這件事說出來沒關係嗎?不是會覺得丟臉嗎?話說我現在就覺得很丟臉了欸?」

回過神來,我的手指已經擅自啓動iTunes點開了商店。對WANDS其他的歌曲看也不看一眼,只買了《Same Side》,然後打開自動重播功能戴上耳機。閉上眼睛我看到眼前出現被晚霞映照得一片斑斕的潺潺河面。乾澀的吉他聲在我的意識角落微微響起。

朱音不解地偏過頭。儘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但我還是繼續說道。

鐵橋依然在遠方,不管走再久感覺都沒有縮短距離。踩踏砂礫的聲音逐漸變得睏倦。是我的腳步變遲鈍了。因爲這樣,剛纔應該已經聽過的列車聲再次響起,發光的虛線在夜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我還以爲黑川小姐會生氣呢。在店裏起了那樣的爭執。」

我敢打賭,你要是拿出全力的話,一定會把整個演奏破壞掉,就結果來說還是會被開除的。

詩月以優雅的動作行禮。然後伸手介紹凜子。

然後朱音又是爲什麼會哼唱這首歌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在已經沒有任何樂團願意接納自己的現在,或許她會懷抱着不安、後悔、對演奏的渴望、以及自己的樂器回到這個地方也說不定。

到底這是首什麼樣的歌?

是朱音。真的在那裏。她倚靠在斜度很大的水泥塊上,撐起一邊的膝蓋,把顏色與黑暗融爲一體的吉他放在大腿上,垂下眼睛用像是在安撫嬰兒般的動作,撫弄吉他弦。這是什麼曲子啊?只是簡單的和絃變換卻如此的優美。彷彿可以在黑暗中看見一個個發光的音符。

在草地上苦悶地翻滾了好一陣子後,朱音坐起上半身看向我。

不知不覺中低下頭停止前進的我,把頭抬了起來。

你有那麼想聽那傢伙的百分之百嗎?說不定在支援時那個無聊透頂的演奏,就是那傢伙的極限,已經沒有能拿出來給人聽的東西了喔?

WANDS。WANDS?

幻覺突然消失。

我用力踩踏砂礫,拔腿狂奔。踏入橋墩投射的長影之中。冷颼颼的空氣颳着皮膚。腳步聲很快變成踩在草地上柔軟溼潤的聲音。我跑上斜坡,途中停下腳步喘口氣,定睛凝視着橋底的黑影。

「真的?」朱恩擔憂地看着我。「可以抱膝坐在你身邊聽嗎?」

業餘棒球的場地不知道被誰用工具整理過。有個散步的老人被三隻胖嘟嘟的大型犬拖着,從後面追過我。夏天的蟲子們在草叢裏孤獨地鳴叫。我轉頭望向逐漸籠罩周圍的夜色。從河面吹來的風撩起我的瀏海,一點一點地帶走我的體溫。

我把自己幼稚的氣息吐向腳邊。

再怎麼想也沒有用。總之已經找到她了。現在的我也只能做到這麼多。

我咬住下脣低下頭。

「這是、那個、爲了當作藉口帶來的。」

胃部被突如其來的強烈空腹感,緊緊勒住。

朱音或許也有過相同的體驗。

「啊,可是,我從以前就想在河邊練習看看,這是真的喔。」我不死心地這麼辯解。「有各式各樣的人在這裏練習,而且在戶外彈奏樂器也很挺新鮮的。」

我把吉他盒從肩膀上放下。卸下將空洞填滿的謊言,讓我如釋重負。

朱音的表情又蒙上陰影。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聽啊。到了現在我才發現,不管是百分之五十五還是百分之八十七,還是百分之一千兩百都無所謂。總之我想多聽一點朱音的音樂。一看就知道她這個人很不穩定,真的像座敷童子一樣,會忽然間消失再也無法相見,所以我不想移開視線、不想放手。已經失去她的現在,我只能用想像的。想像她的指尖、她的呼吸、她的撥絃與過門——

不久,旋律油然而生。

「……呃~啊、嗯。」

「好巧啊!怎麼了?啊!」朱音指向我揹着的吉他盒。「該不會真琴小弟也是在這裏練習?我打擾到你了?」

上次來到這片河灘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因爲小學就在這附近,在上下學的時候常常會經過這裏。總是會看到有人在這裏練習樂器。吉他、小號、長號、以及薩克斯風。有做發聲訓練的人,也有用小型喇叭放音樂在練舞的人。由於在這裏不用在意周圍的視線或是吵到別人,因此大家都隨心所欲地沉浸在自己喜歡的事物中。年幼的我每次看到那樣的景象,都在心中抱持着憧憬。

因爲曲子中斷了。黑暗中傳來野草的窸窣聲。

我真笨。明明不可能那麼簡單就見到她,卻連晚餐都沒喫就跑了出來,結果現在只能像這樣,被因爲後悔與無力感而變得十分沉重的吉他盒壓得喘不過氣來,拖着腳步向前走。

或許確實是那樣。我進行着沒有意義的自問自答。

可能是因爲太過疲累的關係,我心中刻薄的一面不客氣地跑了出來。

「咦……」「最近很少看到呢。」「聽說她好像搞出什麼麻煩。」

聽到我的回答,朱音的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彷彿是在快渴死的時候,找到泥濘骯髒的水窪時那種苦悶又安心的表情。

……不,我還聽到她哼唱。雖然不知道是從頭還是從中間開始唱的,但是她哼唱了大約兩個小節。現在有哼唱辨識這種方便的功能。只要用麥克風輸入旋律,就能從有如汪洋大海的資料庫中,找出相似的曲子。

因爲沒想到能再次見到她,所以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隨着從草上滑下來的聲音,朱音從鐵橋下的陰影中,來到稍微亮一點的地方。

「不,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錯……」

我聽見了。

WANDS《Same Side》

我把自行車停在自行車道旁。吉他盒的重量讓斜背在肩膀上的帶子陷入肉中而發痛。汗水變冷,溼潤的青草味將我籠罩住。長滿雜草的坡道朝着河灘緩緩向下傾斜。

是朱音在哼唱。金屬弦的閃光被柔和地包裹起來。我在那個時候,體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只有我們周圍的時間慢慢地倒轉,西邊黑暗的天空漸漸染上血色,火球般的夕陽讓鐵橋的影子變得越來越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背後——

在經濟泡沫末期,不停地跟電視劇還有廣告合作紅到極點,可說是商業搖滾界天賜之子的這羣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傷痛,才能噴發出如此鮮豔動人的消沉色彩。

話雖如此,也只有兩隻手就能數得出來的音符,而且也未必是職業歌手正式發表的作品——我對麥克風哼唱時並沒有抱持任何期待,不過極度發達的資訊技術讓我驚訝地瞪大眼睛。馬上就搜尋到了。

朱音再次笑了起來,可是她的動作顯得有點刻意,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然後她整個人放鬆地躺在斜坡上。

走進自動門的朱音,在周圍注視的目光下,戰戰兢兢地環視整個大廳,看到在櫃檯旁邊等候的我後,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可是在目光轉移到我身旁的詩月與凜子時,看得出她眼中泛起一抹不安的色彩。

「那樣的話,一開始不要帶什麼吉他的不就好了。」朱音笑到身體都搖晃起來。她說的完全正確。

「……嗯。我想要拜託你來支援。」

「呃~那麼真琴小弟找我有什麼事呢?願意僱用我了嗎?我現在心情特別低落,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機會,只要有人稍微同情一下,就會變得言聽計從喔。要怎麼殺價都可以。」

我有聽過這個名字。是日本的團體。我記得這是我出生之前的樂團,好像靠着偏流行音樂的搖滾,創作出許多暢銷金曲?在印象上跟剛纔朱音的演奏實在相差太遠,讓我懷疑是不是搜尋出錯了。

「啊、嗯……」

我反覆聽了三遍。爲了讓自己不去聽第四次,我費了很大的力氣切換瀏覽器標籤,再次用搜索引擎到處尋找。

「……美沙緒老師的學生……?」

大概是聽到熟悉的名字,朱音的緊張似乎稍微舒緩了點。呃~雖然詩月不算是她的學生,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種小事的時候。

「也就是所謂的被害者交流會。」凜子小聲地說道。「聽說華園老師當過你的家庭教師,一定也使喚你做過很多事,所以我們是同伴。」

「被使喚……?嗯~沒有那種事喔。記得只有幫她做過大學的課題,就是聽曲記譜那種。」

那樣就叫做被使喚啊。那個女人從打工時代就已經是不良教師了嗎?

「朱音同學,看樣子你是天生被人使喚的性格呢!」

詩月硬是勉強自己,用趾高氣昂的態度這麼說。

「今天就由我來使喚你。報酬當然會以預付的方式,一毛錢也不少地交給你,這點儘管放心。」

「……唔、嗯。謝謝。」

「房間已經租好了。」

詩月預約的房間是D6錄音室,「Moon•Echo」最大的房間。裏面還附設有容納了錄音器材的控制檯,面對爵士鼓左手邊的整面牆壁都是鏡子。應該是爲了讓人能夠練習舞蹈才這樣設計的吧。老實說,有點尷尬。因爲會被迫看到和三名與自己相同年紀的女孩子,一起走進錄音室這種像白日夢一樣的現實。

直到今年春天爲止,把自己關在昏暗的房間中,盯着螢幕點擊滑鼠就是我音樂的全部,但短短不到三個月就出現了這麼大的變化。真不知道今後又會見到什麼樣的景色呢?

「那麼,呃、要演奏什麼?」

把吉他盒放到地上的朱音,抬起雙眼依序看向我們三個人這麼問。

「在那之前先支付酬勞吧。」詩月打斷她的話。「請點收。」

接下詩月遞過來的信封,朱音朝裏面看了一眼後瞪大眼睛。

「不、不行啦這麼大一筆錢!」

我也看見了。裏面是一整疊的萬元鈔票。驚訝得合不攏嘴的我盯着詩月。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請不要在意。因爲插花非常耗費金錢,所以我每個月都會從母親那邊,拿到花不完的零用錢。」

「好羨慕——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朱音朝我看過來。那雙眼睛像是雨過天晴時的迷路貓咪一樣。即使看到我拿在手上的貝斯,表情依然充滿陰霾。

這樣我才能點歌。點那首歌。

朱音猛然睜大眼睛。詩月抬起頭,用雙手緊緊包住朱音拿着信封的手。

緊繃的空氣讓人有觸電的感覺。

也就是說這是對演奏的評價嗎?只值一千五百圓的話,遠遠比不上預付的款項——

我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可是眼角餘光看到朱音垂下了肩膀。

「……知道了。我會彈的。」

「……呃、那個……對不——」

「那個、可是,真琴小弟就算貝斯彈不好,也很會說話。」

WANDS 《Same Side》——

「就是這點不好。」

兩人捨棄了魔杖,退出樂團。

「雖然覺得讓我來彈貝斯比較好,可是那樣的話,就要讓真琴小弟彈吉他纔行,結果還是很糟糕,所以沒有辦法可想了啊!」

「昨天在河邊彈的那首曲子。就唱那首吧。」

可是朱音毫不在乎我的顧慮,踩下效果器的踏板開始撥動六根弦。ES335的聲音夾帶着雜音開始破裂、扭曲,曲子一口氣變得過熱。如同細小水泡般輕聲細語的歌曲,僅僅過了兩個小節就變成沸騰的開水。感受到溫度變化的詩月,以激烈的過門將風琴的薄霧撕成碎片。

她的肩膀猛然一震,但也只有這樣的反應。

詩月還有凜子,應該都不知道這首歌纔對。詩月敲的是很簡單的節奏型,凜子則是選擇儘可能不會破壞和絃進行的空五度白鍵。兩人都還停留在摸索的程度。必須由我來帶領她們纔行。

對他們兩個人來說,是一首特別的曲子。

只有詩月沒有動作,在朱音的面前等待回答。

「這是我對你開出的價格。我賭上自己的榮譽判斷你的技術擁有這種程度的價值。所以,接下來要請你拿出與這份金額相稱的演奏。」

光憑我那種水準的貝斯,並不具備足以從朱音的背後推動或支撐她的力量。她再次低頭看着自己的吉他,保持沉默。

《Same Side》。

《Same Side》……

「那麼。」

我與朱音幾乎同時望向背後被爵士鼓埋沒的詩月。詩月以淡定的表情,重新綁好鼓棒握柄的帶子。朱音不安的視線甚至飄向我這邊。用這種眼神看我也沒用啊。到底怎麼樣,剛纔的演奏可以嗎?

「……差不多價值一千五百圓吧。」

只不過是一個樂句,就讓我差點流下眼淚。已經失去的事物、從小憧憬的景色、今後應該也會繼續失去的一閃而過的光、絕對無法觸及的遙遠羣星——她的歌聲涵蓋了這一切。

這不是我們想做的音樂。這跟我們描繪的未來不一樣。只是照着別人的意思搭檔,被迫接受別人的曲子,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地演奏。

……差點要變得很嚴肅的氣氛,被破壞掉了。

我懷抱着祈禱般的心情,把貝斯連接到擴大器上,開始調音。

已經受夠了。

「沒問題吧,真琴小弟像烏龜一樣縮起來了。」

因爲詩月的講法實在太過分,我正想要開口阻止。可是在詩月旁邊正在設定合成器的凜子,用像是要掐死我的眼神瞪過來,讓我打了個冷顫閉上嘴。

「啊,對、對了!還有這個,要是從這裏逃走的話,再也不許向真琴同學推銷下流的服務喔!」

「……呃……可是……」

這是想要幫她打圓場嗎?

「嗚嗚……知、知道了!」朱音兩手握拳轉身面對我。「真琴小弟,貝斯彈得很爛!」

很快地,世界恢復了平靜。

……不好,不能沉浸下去。我找出歌聲的間隙,將力量灌注到握住貝斯琴頸的手。金屬弦粗糙的感觸陷入指腹,稍微將我拉回到現實。

然後,銷量並不好。

「可是,要彈什麼?」

曾經有兩位熱愛硬式搖滾的年輕人,被日本屈指可數的熱門音樂製作公司Being發掘,賦予了魔杖的名稱,然後被拋進泡沫經濟的高峯期。Being傾盡全力不斷向魔杖灌注受歡迎的電子流行音樂,透過與電視劇、廣告、動畫的商業合作進行華麗的包裝。他們的歌曲銷量高到令人目眩神迷。一百萬張、一百萬張、又是一百萬張——在Being的魔法所創造的漩渦當中,那兩個年輕人卻縮着身子,露出疲憊不堪,彷彿快被壓力打垮的模樣。

「真嫉妒詩月。」凜子嘀咕了一句。「竟然比我還要會捉弄村瀨同學。」

詩月正色道。朱音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忍不住插嘴。詩月沒有理我繼續說道。

朱音的聲音從那裂縫中迸出,透過麥克風,讓整個錄音室裏的所有東西都帶電。我已經變得無法呼吸,只能緊緊抓住副歌中大調與小調,起起伏伏的衝突讓貝斯的切分音纏繞上去。面對貪婪地吞噬着空間而擴展開來的悠長旋律,凜子也用助奏緊咬不放。

我斜眼望向不知所措的朱音。以前她曾經這麼說過,自己沒有特別想玩的音樂。那是真心話吧。所以現在她纔會像這樣彎着腰抱住深海色的吉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說老實話,不論是詩月把選曲的事情交給朱音決定,還是朱音無法做出選擇僵在原地,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不對,要講得更準確一點。這不是預料,而是期待。

「還有去幫忙支援的樂團,也都把你開除了。」

「拜託不要在這種奇怪的事情上競爭……」「我沒有打算要捉弄人,全部都是認真的!」這樣不是更過分?

可是沒多久,她就蹲下來打開自己放在地上的吉他盒。盒子中露出邊緣呈現焦黑被塗裝成爆烈藍的重厚琴身。是ES335。從爵士到搖滾都被廣泛使用的半空心吉他中的名品。一定是因爲不知道要彈什麼曲子,她纔會帶這把能夠發出各種風格聲音的樂器過來吧。正因爲她會像這樣替別人着想,纔會哪兒都去不了,只能抱膝坐在大廳的角落等待顧客上門。

很快地,朱音的歌聲經由麥克風傳了出來。

而現在,我也跟她站在同一邊。

結果還是要合奏。我這麼想。

我在從自己的吉他盒裏拿出樂器的同時,這麼說。

在和絃變換時,用指尖輕輕撥絃。

這是何等的激情。真的是非常特別的聲音,也是首特別的歌。

「你、你說得——沒錯。」朱音尷尬地苦笑。「我也覺得自己應該更加努力,然後在無法滿足僱主期待的時候,因爲感到愧疚所以也儘可能地壓低價錢。」

「朱音同學就是顧慮這種無聊的事情,纔會沒有工作!好了,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吧!」

詩月修長的睫毛,隨着非常刻意抬起視線的動作顫動。

結束調音的朱音,站到麥克風架前面。

朱音低着頭好一陣子沒有動靜。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空氣,瀰漫在D6錄音室內。

朱音的聲音變得消沉。然而詩月繼續說道。

「之前聽了你當支援的那場現場演唱之後,我大概可以理解。雖然你什麼樂器都彈得很好很上手……可是該說是本行嗎?你真正想擔任的位置是主唱吧?」

即使如此,歌曲還是會留下來。只要對某人來說是特別的,就會不斷被人傳唱。在他們兩人感到痛苦的時候、快要崩潰的時候,掙扎着也要以具體的形象,推出自己的音樂時,我們都還沒出生。可是歌曲可以飛越時間的空白,甚至能夠跨越世紀,把心連結在一起產生共震。

用手指撫摸着琴頸的她這麼說道。

凜子也跟我一樣,把合成器放上琴架,延音踏板設置在腳邊,再將遮蔽線拉到混音器那邊。

聽到這句話,朱音身體一僵。我凝視着詩月。她是這種會對不是很熟的人,如此出言不遜的傢伙嗎?

朱音接受到什麼樣的思念,又描繪出什麼樣任性的幻想呢?那並不是罪也不是過錯或失誤。因爲音樂不是語言。因爲那是吞沒語言在昏暗深淵中棲息之物,超越語言消失在遙遠高空之物,所以沒有所謂的對錯。只是他們有屬於他們的,她有屬於她的慾望而已。

因爲——

「沒問題的,因爲溫柔地安慰被朱音同學說了很過分的話,而受傷的真琴同學來提高好感度就是我的計劃。」「過分的人是你啊!」「啊~不小心說出來了。」

儘管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但詩月看着朱音的臉點點頭,繞到爵士鼓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她的手上不知何時握着鼓棒。

「我的母親是……宗師。」

「我覺得做出像朱音同學那樣的事情,會得到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非常正直又爽快,感覺很不錯呢,朱音同學!保羅•麥卡尼也是這樣,毫不掩飾自己比約翰還有喬治更會彈吉他,也比林哥更會打爵士鼓,纔會讓披頭四解散呢!」

等到朱音終於抬起頭來時,我已經把麥克風連接到混音器,室內充滿讓胸口感到鬱悶的濃密噪音。

「其中有大約五百日圓。」凜子一邊調整合成器的設定一邊說道。「應該是屬於我的貢獻呢。」

「還是說你沒有自信?那樣的話也沒有關係。您請回吧。我只會對自己沒有看人的眼光,感到羞恥而已。」

「就是這樣朱音同學,再多說幾句!」

「還有朱音同學。」詩月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道。「演奏中你好像一直很在意真琴同學的樣子,有什麼想法請你現在說清楚。」

可是,我又補上一句。

「……唔、嗯。」

儘管我也覺得自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不過在這種事情上辯解也沒有意義。因爲我在心中期待着朱音變得不知所措。

詩月垂下眼眸繼續說道。陰沉的說話聲沉積在錄音室的地板上。

朱音茫然地低下頭,詩月探頭從下方看着她的臉。

「花道是非常耗費金錢的藝術。不管是道具還是服裝,母親花起錢來都毫不吝嗇。然後在接洽工作時,也會要求極爲高額的報酬。哪怕是熟人的委託,也絕對不會打折。因爲她有身爲花道家的榮譽。在決定每個月給我這麼大一筆與身份不相稱的零用錢時,母親是這麼說的。要高價買,高價賣。價格訂得太低,只能引來貪便宜的客人——」

在確定了其他所有樂器的迴響都被空氣吸收之後,朱音只靠着吉他的琶音唱出最後的樂句。

她在唱完之後有點害羞地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把吉他放回架子上後,時間依然不變地在房間中流逝。

在幾秒鐘有點難受的沉默之後,朱音唰地抬起頭。

「雖然只拼了一個晚上,不過我有練一下貝斯。」

第十張的單曲,兩人只靠自己來製作。他們隔着電話哼唱暫定的歌詞,彈着吉他,摸索着和絃進行來編寫,像過去那樣,把憧憬與衝動直接刻劃在音符上。

「還有,選擇回去的話,就不要再接近村瀨同學了。」凜子插嘴道。

「嗯!我會盡可能提供服務!不會讓你們休息的!」

「朱音同學,聽說你到目前爲止,讓好幾個樂團解散了呢。」

「交給朱音同學決定。」詩月這麼回答。這句話如果不是從態度溫和的詩月口中說出來,恐怕聽起來會更加冷酷吧。

我抱着貝斯與膝蓋在地板上縮成一團。

「今天這個房間租了兩個小時。你要好好地做出符合報酬的演奏喔。」

靜靜依附上來的低音實在太過鮮明,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接着馬上發現,那不只是我的聲音。只有底鼓與腳踏鈸組成的節拍,輕輕地從背後支撐我們。甚至還可以聽見有如夏日清晨薄霧般淡薄涼爽的風琴聲。明明沒有事先講好,我、詩月、還有凜子都從同一個地方,踏進歌曲中。彷彿好幾道潺潺溪水,在谷口匯聚成一條河川。

詩月用雙手捂住自己蒼白的臉,不過這也是演技吧。

緊握着彈片的纖細小手朝吉他弦揮落。將晚霞映照下被染成紅色的河水舀起後,任憑其從指間滑落——如此舒適、冰冷、寂寞的下行音階。

朱音彷彿野獸的吼聲,在鐃鈸的迴音中拉長,歌已經唱完一遍。她慢慢放開效果器的踏板,再次以原始音色,開始低聲呢喃着講述的旋律。詩月與凜子都不再客氣。因爲已經聽過一遍知道曲子了。風琴的陰影襯托着朱音充滿磁性的嗓音。小鼓的崩壞聲與吉他扭曲着,朝黑暗墮落的音色完全契合。在這之中只能拼命抓着和絃的基本不放的我,同時細細品嚐着後悔與喜悅被第二次副歌的狂亂吞沒。不論是暗中支撐着吉他獨奏不讓音域變單薄,還是在第三次副歌中,加入讓人感受到宛如末日預兆般之起伏的人,都是凜子。

在暢銷排行榜上是第二名,銷量超過二十萬張。雖然從二十一世紀的現在來看,是夢寐以求的數字,但在席捲當時的Being風暴中,很果斷地被打上了失敗作的烙印。這就是大衆對於兩人不加修飾所展現的本色,給出的答案。沒有人期望看到他們流血的模樣。人們只想看到以流行音樂施展魔法的明星,哪怕受了傷也只會從傷口流出碳酸飲料。

「我想多休息一下。儘可能多選一點不會用到鍵盤的曲子。」凜子懶洋洋地插嘴道。朱音格格地笑着,再次把吉他的揹帶掛在肩膀上。

沒辦法。我們只有這種做法。語言並不準確、不完整、有時甚至不真實,在傳遞到對方心中之前,很容易就會被扭曲、誤解、破壞、消失。音樂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情形。因爲音樂本來就沒有什麼意義。只是演奏者與聽衆的心把空氣的波動當成媒介進行震動、共鳴,創造出各自的幻想而已。

朱音扭扭捏捏地來回看了看詩月與我的臉。我也有注意到她朝我這邊偷看了好幾次就是了。

「這根本不算安慰啊!」

朱音又發出陶鈴般悅耳的清脆笑聲,然後對着麥克風說出讓一切宣告結束的魔法語句。

「——下一首歌!」

當她這麼說着開始彈起即興重複段之後,所有的呼吸都爲了音樂而被徵收,根本沒有餘力交談。在疾馳的節拍中,凜子的滑奏還有詩月的過門如雪崩般湧入。我也不能落後。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經典老歌。保羅•麥卡尼毫不客氣地貶低林哥•史達的爵士鼓差點毀掉披頭四,卻還若無其事地自己負責打鼓,所創作出來的歌曲。

《Back in the U.S.S.R.》

當然那三個女人都不會客氣。我光是要死命抓住以超音速飛向蘇聯的噴射機,不讓自己被甩下來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週末過去,來到星期一——

六日下個不停的雨停了,火辣辣的太陽讓人感受到梅雨季將要結束的氣息。被種在剛進入校門左右兩旁茂密的繡球花,也像是敗給了暑氣變紅了許多。夏天就快到了。

在校舍的門口我,被某個意外的人叫住。

「早安,真琴小弟!」

熟悉的磁性嗓音,還有那張充滿積極性的臉孔。可是我沒有立刻認出來是誰。因爲她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

雖然難以置信,但那是朱音。

「……那是什麼表情……不是說過我們讀同一所高中嗎?」

「……呃、啊、唔、嗯。」

來上學的其他學生,盯着站在門口不動的我們兩個人,陸續從旁邊走過。

「……你不是拒絕上學嗎?」

「不能來嗎?」朱音把嘴噘了起來。

「不不不。」不來纔不行吧。「只是嚇了一跳。爲什麼你會突然想到學校來啊?」

「因爲小詩跟我說了,要我別再去賣。而且,我也不能整天都抱着膝蓋坐在那邊等客人,不是嗎?」

喂,不要用「賣」這個字。要是被人誤會了怎麼辦?

「朱音同學早安!你說要來上學是真的啊!」

不可能平靜得下來啊。朱音也有屬於她的絕望與黑暗。

「原來你不相信嗎?」

那個時候朱音終於露出的表情,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真正的笑容。

注意到我的視線,朱音露出不自然的害羞笑容。

即使如此,我也——會站在她這邊。

竟然能產生這麼大的轉變啊。完全超出我的預料。話說一直都不來上學的她,卻表現得很平靜,該不會其實沒有什麼很嚴重的理由嗎?……不過仔細觀察朱音可以發現,她的表情有點僵硬,裙子下方沒有穿褲襪的腳也在微微顫抖,這麼說起來,從剛纔開始一直站在門外說話沒有要進門的意思這點,就很怪。

「昨天我說要去學校之後,媽媽就哭了出來。她打電話告訴老師之後,老師好像也哭了。真是的,不要替我增加難度啊。接下來可是要闖進都是陌生人的地方呢。唉~該怎麼辦。」

「嗯,這個嘛……也是不錯。」

我走向七班自己的鞋櫃。我這邊也有屬於我的,無趣的生活。

「還有我也在想,差不多該認真當個高中生了。只要來學校的話也能見到真琴小弟跟小詩、小凜呢。還有美沙緒老師。」

「哎呀,啊哈哈。真的要來上學,還是會緊張呢?」

鈴聲響起。衆多學生的腳步聲從身後追過我。脫下鞋子的我把腳伸進室內鞋,朝樓梯跑了過去。

是啊,凜子跟她同班,詩月好像也是隔壁班的。那就不需要擔心了吧。這樣剛纔努力耍帥的我不是很丟臉。話說她有先把要來上學這件事告訴那兩個人?怎麼關係突然變得那麼好?明明沒有告訴我?

「教室跟廁所的位置、還有同學的名字、上課的內容、體育服的穿法,你都不知道吧?我會暫時輔助你的。」

「隨時都歡迎你過來。基本上華園老師或是我……總之會有你認識的人在那邊。」

「……音樂教室。」

我目送着朱音朝四班的鞋櫃跑過去的背影。然後,已經在那邊脫鞋子的兩人,進入我的眼簾。

「……嗯!」

「至少體育服我自己會穿啊?不過還是謝謝!」

乾燥的喉嚨,讓聲音卡住沒辦法順利把話說出來。我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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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樂園NOISE 1

  1. 01插圖
  2. 021 骨S的魔法
  3. 032 在陽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
  4. 043 樂園NOISE
  5. 054 被幽閉的花朵
  6. 065 天使與毛蟲
  7. 076 嗓音悻感的座敷童子
  8. 087 罪孽比鑽石更深重正在閱讀
  9. 098 又一個夏天
  10. 109 樂園NOISE (reprise)
  11. 1110 在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12. 12後記

第二卷樂園NOISE 2

  1. 01插圖
  2. 021 協奏曲憧憬
  3. 032 掌中的Orchestra
  4. 043 Cleopatra9;s Dream
  5. 054 Ruby, My Dear
  6. 065 愛是勇敢,愛要自由
  7. 076 七十億分之一
  8. 087 孤獨燃燒的大海
  9. 098 黎明帶來了你
  10. 10後記

第三卷樂園NOISE 3

  1. 01插圖
  2. 021 碰到水底的線
  3. 032 即使那場戀愛是謊言
  4. 043 在沙漠響起的鐘聲
  5. 054 被遺棄的 Mellow Gold
  6. 065 昨日與明日的 Refrain
  7. 076 樂園四重奏:ADVENT
  8. 087 樂園四重奏:CHRISTMAS EVE
  9. 098 樂園四重奏:CHRISTMAS DAY
  10. 109 樂園五重奏:EPIPHANY
  11. 11後記

第四卷樂園NOISE 4

  1. 01插圖
  2. 021 Menthol Light的紅蝶
  3. 032 Horizont Light的黑蝶
  4. 043 王與年邁的野獸
  5. 054 甜蜜的血腥Q人節
  6. 065 Maestro的條件
  7. 076 鏡之國的地圖
  8. 087 當春天來臨,你會──
  9. 09後記

第五卷樂園NOISE 5

  1. 01插圖
  2. 021 天真與天真的代價
  3. 033 呼喚春天的聲音
  4. 044 馬卡龍狂想曲
  5. 055 無論疾病還是健康
  6. 066 依然無法畢業
  7. 077 大地之M無邊無際
  8. 088 相逢時在花瓣之中
  9. 09後記
  10. 10人物介紹
  11. 11短篇 讓每個人舉了三首自己喜歡的曲子

第六卷樂園NOISE 6

  1. 01插圖
  2. 021 把薔薇種子裝到火箭上
  3. 032 校舍後面的製作人
  4. 043 鋼琴家的本悻
  5. 054 鐘聲不會爲了N王響起
  6. 065 到冥王星有幾英里?
  7. 076 M麗且不可思議的音樂之日
  8. 087 致出生在樂園外的孩子們
  9. 09後記

第七卷樂園NOISE 7

  1. 01插圖
  2. 021 我們的夏日圖鑑
  3. 032 伴隨魔法的閃亮舞蹈
  4. 043 盛夏之夜的公倍數
  5. 055 前往廢都的巡禮
  6. 066 生命的盡頭,海的起點
  7. 077 樂園雜音(album ver.)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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