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罪孽比鑽石更深重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7萬 字
我從華園老師那邊得到一個情報,我們高中還有一個跟朱音來自同一所國中的學生。
「在意的話就去打聽一下?」
老師嘴上這麼說,但臉上很明顯是等着看好戲的表情。儘管有點不甘心照着做,但我還是在午休時到一班去了。
姓森下的那位女同學看起來性格活潑,有一頭天然捲髮和被曬成小麥色的肌膚。從掛在桌子旁邊的球拍袋來看,應該是網球社員。
「你說想知道宮藤同學的事情,爲什麼?」森下同學有點不解地問道。宮藤是朱音的姓嗎?
「那個,你知道她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
「好像是呢。在入學考試的時候有看到她。可是她完全沒有來學校吧?又拒絕上學了吧。」
「啊、嗯。她在國中的時候好像也是拒絕上學。」
我一邊附和,一邊在腦海中琢磨着藉口。
「因爲我被交付了要勸說她差不多該到學校來的職責。那個,宮藤同學好像跟教音樂的華園老師認識。本來應該是老師的職責,卻被推到我身上。」
「嘿~真辛苦呢。」
雖然是徹頭徹尾的謊話,不過對方好像輕易地就相信了。也就是說華園老師把我當成工具人使喚這件事相當出名。讓我心情變得很複雜。
「嗯,可是……」森下同學環視整間教室。班上的同學們都以懷疑的眼神看着這邊。森下同學指着教室的門口,快步朝走廊走了過去。意思是不適合在這邊講嗎?我也急忙跟上。
在樓梯間,森下同學對我說了一點關於宮藤朱音的事情。
「我跟她並不是很熟,所以知道的不是很多就是了。」她在這麼說明後清了清嗓子。「說是拒絕上學,不過到二年級的中途爲止,還是有好好地到學校來喔。雖然因爲經常翹課的關係,常常被叫到校長室就是了。每週都會去上的只有音樂課而已。因爲鋼琴彈得特別好,被老師指派負責伴奏,結果曲子被她擅自改編得非常誇張,總之是個很隨心所欲的人。」
跟我想像中差不多的國中時代,讓我忍不住小聲笑了出來。
「從一年級的時候,就被前輩邀請參加樂團在文化祭上演出。氣氛被炒得非常熱烈,不過在那之後好像跟前輩們吵了一架,樂團就解散了。雖然因爲很受歡迎,大家都希望他們第二年也能參加……」
森下同學的表情變得陰暗。
「後來她好像有跟同學年的人組過樂團,不過我不清楚詳情。好像成員一直在更換。我的朋友裏也有一個在玩吉他的,她好像跟宮藤同學搭檔過一次,後來說是練習太辛苦就放棄了。」
由於她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沉重,我插嘴問道。
「啊、嗯……沒有近到可以叫鄰居的程度啦,只是在同一站下車而已。我住在二丁目,她住在六丁目。」
「而且百合坂同學跟我之間,還有同爲犯罪受害者的羈絆。」
「理解什麼?」
「……我能理解。」
「只看長相來幫助女性,幾乎跟性犯罪一樣,這個錄音檔是犯罪證據,所以不能刪掉。」
「欸。三支樂團同時——把她開除了嗎?」
「好像被僱用她去支援的三支樂團同時開除了,聽說她因此變得很沮喪,不過沒想到會就這樣不來了。要是座敷童子消失了,我家的生意會不會完蛋啊?」
可是,音樂和記憶會保留下來。
「真的很奇怪呢。」詩月感到愕然。「面對我的時候,明明就那麼肆無忌憚地插進來。」喂,不要把「手」省略掉。這樣會讓人誤會的。
因爲詩月探頭用擔心的眼神看着我的臉,我急忙回答。
「如果要說不是隻看長相的話,爲什麼你要去理會那個叫做朱音的人呢,請解釋!」
「欸~~~……等等,那個,你們在說什麼……」
「在那件事之後就沒見過她了呢。」
真的回到剛纔的話題了啊。竟然沒有搞混呢。
午休時老師不會在準備室。大概是到外面用餐了吧。也多虧這樣,讓我可以安靜地集中精神來寫譜或思考事情——不料最近連凜子還有詩月,也開始帶着便當過來了。
「哪個部分算犯罪了啊?話說只看長相是什麼意思,誰說過這種話了。」
走在連通走廊上的我,一句一句地回想森下同學說的話。問題兒童嗎?真是方便的字眼。用來把問題裝進袋子、貼上標籤,讓垃圾車載到某個不知名的場所處理掉的字眼。用來讓人移開視線、疏遠,然後隨着時間遺忘的字眼。不管是誰都會這麼做。因爲大家光是要處理自己面對的問題,就已經用盡心力了。
那個時候一起來到錄音室的詩月,與我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先不管內容,這麼長的文義只靠剛纔跟凜子的眼神交流,就明白了嗎?」
「她是你的鄰居嗎?」
「少騙了!你們之間哪有什麼交情,不是最近才認識的嗎!」
「啊、的確如此……」詩月伸手捂住嘴睜大了眼睛,然後立刻挑起眉毛。「這樣問題更大!竟然只要長得漂亮,就算對不是很熟的人也會伸出援手!」
無法可想的我,只好向她們說明在聽過朱音的演奏之後,一直懷抱在心中揮之不去的朦朧情感。老實說,這比在女性的面前說對方漂亮,還要羞恥上百倍。
「欸。你怎麼會知道?」
「這到底是什麼拷問啊!」
「唔……」我啞口無言,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反駁。說起來爲什麼認定我沒有朋友呢?因爲我沒有像一般高中生,在午休時間跟同學一起快樂地喫午餐,而跑到音樂準備室來嗎?可是要這麼說的話,你們不是也一樣嗎?好,就照這個方向來反擊。可是在我開口之前,凜子就繼續說道。
被直視着眼睛詢問這種問題,讓我只能把臉轉向旁邊,但是那個方向詩月也以相同的距離,把臉靠過來,我急忙把脖子扭向相反方向,結果視線還是回到凜子的臉上。我只好無可奈何地回答。
「剛纔那些、呃、對你們來說,就跟喫飯之前要說的『我開動了』一樣嗎?」
「交給我吧。我有個點子。」
可是,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在「Moon•Echo」見到朱音了。
喂!學生的住址是個人資料吧!
「啊~……嗯。」
「沒問題的,百合坂同學。剛纔村瀨同學的羞恥發言,已經被我用手機錄下來了。」
「爲什麼你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詩月不知所措的反應,讓我抓着頭感到後悔。因爲她們實在太執着於把我當成罪犯,所以我才忍不住搶先一步做出不必要的辯解。
「我又沒有說村瀨同學是加害者。這個叫做不打自招。」
凜子也向我逼問。在她緊迫盯人的責備視線下,我畏縮着點點頭。
我啞口無言。
在那天夜裏聽到的,連被稀釋了多少倍都不知道的朱音的演奏——即使如此依然沒有失去魅力的音樂,仍舊在我的耳中迴盪。然後貪婪又心胸狹隘的我在往後的日子裏,恐怕會一天到晚妄想着再也不可能聽到的,朱音百分之百的實力。無法達成的空虛期待,會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搖搖晃晃地越飛越高。
「……她有參加二年級的文化祭嗎?」
「爲了讓真琴同學,不再嘗試單獨與女性接觸朝性犯罪的方向發展,我也會從旁協助。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跟凜子同學的交情這麼好。」「在我們的友情之前是理所當然的。」
詩月挺起胸膛這麼說。
「真琴同學,『沒有對你們』的意思是,對我們以外的人做過性犯罪行爲嗎?」
除了知道是在說我的壞話以外,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友情靠的不是相處的時間長短而是深淺。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的村瀨同學,大概是沒辦法理解的吧。」
「……不過啊,雖然在已經查探了這麼多事情之後,纔講這種話有點奇怪,可是總覺得這不是像我這樣的人,應該插手的問題……」
由於她們兩個打開便當開始喫飯,這個時候才離開的話,變成沒禮貌的人好像是我一樣。無可奈何的我只好咬着鹹麪包,把視線移回到譜面上。
我已經不行了。只能逃走了。在廁所一邊喫飯一邊寫譜吧。
「刪掉!現在馬上刪掉!連手機一起破壞!記憶也消除掉!」
「那麼百合坂同學,麻煩你了。」
「是你讓我說的吧!」
跟朱音之間的關係,只不過是在錄音室見過面、講過幾句話而已的陌生人。直到剛纔爲止,我就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哪怕是宮藤朱音這個人,在現在這個瞬間被消除掉,我的日常生活在明天還有後天,都會一如往常地繼續下去吧。
「這麼說起來,你住得離那個孩子很近吧?」
「……哈啊……這個嘛,要是碰巧遇到的話我會告訴她的……」
「那樣的話還可以允許。」
「那麼村瀨同學的意思是,我們長得不漂亮嗎?」
「真琴同學,如果發生那種事情,我會把吸塵器插進你的喉嚨把飯吸出來的,請放心!」詩月表示。想要我放心的話,拜託讓我獨處。
明明光顧錄音室的次數變得更頻繁了,在大廳卻看不到她的身影。因爲擔心而試着向黑川小姐打聽,結果她也露出困擾的表情。
那件事,指的大概是我們也有目擊到的那場、在現場演唱後的爭執吧。看來事情也有傳到黑川小姐那邊。
「看着我的眼睛老實回答。我跟百合坂同學長得不漂亮嗎?」
「那個人的演奏啊。完全沒有拿出真本事。想聽聽看如果她認真起來的話,到底會有多厲害。就只是這樣而已吧?」
「從第二學期開始,宮藤同學就沒有到學校來了。結果不管跟誰組樂團都待不久的樣子。據說常常引發麻煩,大概是個問題兒童吧。」
「是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啦!」飯會變難喫吧!
「那樣的話,真琴同學要不要試試看,以後沒事也經常在六丁目附近閒晃看看,會不會巧遇朱音同學呢?」
「那麼,回到剛纔的話題。」詩月觀察着我的臉色這麼說。不用讓話題回去,我比較希望你們兩個回去(教室)。「我也想聽聽那位朱音同學認真的演奏。」
「……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那樣的日子——也太苦澀了。
爲什麼我不會那麼做呢?
「知道了。」
就只是這樣。儘管被這麼一筆帶過,讓我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但越想越覺得就像詩月說的那樣。就只是這麼一回事。我純粹只是想聽聽看。
我纔不要勒。那是什麼羞恥Play啊。
「爲了調查那個人的事情,你還特地東奔西走啊?」詩月臉色蒼白地這麼說。是值得那麼震驚的事嗎?「真琴同學總是這樣,只要看到女孩子遇到困擾,不管是誰都想出手。」
「真是不敢相信。在女性的面前說這種話,你都不會覺得羞恥嗎?」
*
「啊、嗯,我也不認爲真琴同學是會跟蹤別人的那種人喔。」
然而,聽完之後詩月卻以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含糊地向森下同學道謝,從那裏離開。
「真琴同學,麻煩也看着我這麼說,五次就好!」
這個時期的我,開始在音樂準備室喫午餐。那裏有開水可以泡泡麪,還可以進行被華園老師硬塞過來的編曲作業,非常方便。
想要一個人安靜沉思的計劃被破壞掉的我,只好把剛剛從森下同學那邊聽到的事情,也說給她們聽。畢竟她們也撞見了之前朱音與人爭執的場面。無論如何都會成爲話題。
「村瀨同學應該連朋友都沒有,要是放着你一個人不管的話,說不定會因爲太寂寞被午飯噎住而死掉也說不定。」凜子表示。
詩月喃喃自語,我也輕輕點頭。很有可能。那天晚上的朱音不管是吉他、貝斯、還是爵士鼓,都完美地消除了個人的色彩。在現場演唱結束後的聚會上,樂團成員大概都把不滿發泄在不在場的朱音身上了吧。然後三支樂團都決定要把朱音趕走……
「這個嘛,我也想聽就是了……下次試着僱用她好了。啊~那樣的話她就不會認真彈了,這樣不行呢……」
離開錄音室後詩月緊緊追問。
爲什麼連詩月都要這樣逼問我。
「我什麼事都沒有對你們做過吧?」
「不是對誰都這樣。」凜子冷淡地指謫。「比較一下我和你,還有那個女孩。很明顯是以一定的標準來選擇對象。」
這樣的發展是很有可能的。
森下同學搖了搖頭。
「這個嘛,唔嗯,當然、相較之下……不對,根本不需要比較也是、那個、非常漂亮。」你們到底讓我說了什麼啊。
「要是遇到她的話,幫我跟她說不用在意那種事,來露個臉。」
「會不會是……同樣的理由?」
「要麻煩什麼?」還有爲什麼這樣講詩月就聽懂了。
「偶然坐上同一班電車,就是看現場演唱那天的回家路上,然後我們稍微聊了一下,那個,我絕對不會做出偷偷跟蹤別人那種事情喔?」
「就算村瀨同學現在在這裏死掉,轉世成狗再死一次轉世成蛤蟆,應該還是會說『有點奇怪……』呢。」
「呃、啊~嗯。」
「好了,繼續欺負村瀨同學的話,會沒有時間喫午飯的,百合坂同學,就到此爲止吧。」
黑川小姐對陷入沉思的我這麼說。
爲什麼還得先得到你的允許纔行啊?
「美沙緒告訴我的。」
「嗯……?啊、啊啊、嗯……」
這不就是跟蹤嗎?不,還是別說出來了。要是話題又被扯到那個方面會很麻煩。而且,也沒有其他辦法。
可是,就算能跟朱音牽上線,到底又打算做些什麼呢。雖然詩月說她有主意,可是並不肯告訴我具體的內容。
「這種事情要保密纔會有更好的效果。」
我的心中只有不安。不會只是什麼都沒想吧……?
*
六丁目其實還滿大的,只靠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稍微多繞點路,是不可能與朱音再會的。試了三天繞遠路回家的路線之後,我開始懷疑這麼做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那麼,該怎麼辦?
朱音是我們高中的學生,只要拜託華園老師把住址告訴我,不就馬上解決了嗎?……想到這裏,我立刻朝大腿槌了一拳告誡自己。那是個人資訊啊,到底在想什麼啊?之前不是才因爲同樣的理由,對老師感到氣憤嗎?而且查出住址直接殺到對方家裏的話,就真的是跟蹤狂了。對方也會被嚇一跳吧?那樣哪還有辦法拜託她去錄音室呢?應該要裝得更像偶然遇到一樣纔行。
在回家的路上,我坐到護欄上喘口氣。六月的夕陽帶着濃濃的梅雨氣息十分悶熱。在這種大太陽底下無所事事地到處亂晃,感覺就像在柏油路上被曬乾的蛞蝓一樣。
好好想一下。
朱音現在在做什麼?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悶悶不樂?感覺她不像是那種人。話雖如此,她也不是那種能夠馬上把心情轉換過來,精神百倍地四處遊玩的類型。如果是那麼粗線條的傢伙,也不至於無法適應集團生活而拒絕上學,成爲到處尋找僱主的座敷童子纔對。那傢伙也有她自己必須面對的陰暗面與創傷。
想到這裏,我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只不過是在幾周前認識朱音,跟她講過幾句話而已,我就這樣擅自臆測對方的心理,是不是太狂妄了?我對她到底知道些什麼?
我抓起被汗水黏在大腿上的西裝褲,總算有點風吹進去了。
冷靜下來,做些自己能力範圍所及的事情吧。
唯一一件可以確定的事情,就是朱音毫無疑問是個音樂人。無論哪種樂器都能彈得麼好,應該灌注了像我這種人根本無法相比的大量時間與熱情,在音樂上纔對。不可能有辦法割捨掉。
至今爲止她都以支援的身份參加練習,讓僱主支付錄音室的費用,以大音量盡情地彈奏樂器。被開除掉的現在,沒有人能幫她支付錄音室的費用。租借費用對高中生來說非常貴(我是靠打雜的代價可以免費使用因此都快忘了這件事)。即使如此還是忍不住想要彈吉他的時候,該怎麼辦?
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那是在我還沒有遇到桌面音樂的時候。拿到父母第一次買給自己的吉他,讓我高興地彈了一整天,然後因爲太吵被趕出家門,於是我揹着吉他盒騎上自行車——
我想起了那個地方。
我急忙趕回家衝進房間背起吉他盒,被母親問起「你在幹什麼,晚飯呢?」時,我回了一句不喫了就跑出家門。
「不過,反正我是去支援的,只會被趕出來不會讓樂團解散就是了。以爲支援不會有問題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嗎……費用也開得非常的低說……難道是連拿錢都不行嗎……唔唔……」
你真的很喜歡抱膝坐呢。那個,穿着大方地把腿露出來的熱褲,坐在那麼近的位置,會讓我有點坐立難安,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那種事情的時候。
突然的聲音,讓我的身體僵住。
「可是、呃、總之,你是來找我的嗎?爲什麼?」
「真琴小弟?」
這並不是同情……不,果然是同情嗎?總之我不希望她這麼認爲。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想不到該怎麼解釋,是否意味着她說得沒錯呢?
不是,你的貢獻是在招攬顧客方面啦——而且就算不提業績,一直都在那邊的人突然不見了,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想這麼說,卻沒辦法好好說出口。因爲朱音的笑容實在太空虛了。
「知道了。要演奏什麼?帶什麼樂器去比較好?」
「這樣在遇見你的時候,就能裝成偶然巧遇了啊。譬如說我只是偶然來河邊練習吉他而已,纔不是特地來找你之類的……那個,要是被知道我是來找你的話,我會覺得很丟臉……」
「欸,是嗎?啊哈哈。嗯,這樣啊。爲什麼呢?我總是拿別人的錢進錄音室,應該對業績沒有什麼影響纔對啊。」
「我實在不擅長演戲這種事。」
我在網路影音平臺上播放那首曲子。
「……欸,是誰?」
「……這樣啊。」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一邊啃着用來代替晚餐的熱量補充棒,一邊看着電腦螢幕在瀏覽器的搜尋欄輸入各種關鍵字艱苦奮戰。因爲我想知道朱音在橋下彈的那首曲子是什麼。
我躺在椅子的靠背上,沉迷在歌聲之中。
以拖得很長的回授音開始乾澀的吉他掃絃聲。充滿感情深切呢喃的歌聲。的確是朱音演奏的曲子。
「……抱歉,我也不知道。不是我找你過去,那個,還有一個女鼓手跟我一起練習吧,是她拜託我找你的。」
可是,我只聽到幾個樂句而已。雖然知道大致上的和絃進行,不過完全沒有其他線索。無法搜尋。
不要講出來啦。我比你還要丟臉三倍。
「這位是冴島凜子同學。我們都師事於華園老師。」
「呃、那個……因爲你最近都沒來錄音室,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且黑川小姐也很擔心。」
「是我的錯啊。我都數不清自己已經讓幾個樂團解散了。真的是死性不改。連我都很討厭自己。放水這種事……一定會被發現的。被開除也是理所當然。」
感覺得到朱音正把吉他從膝蓋上拿下來,準備起身。我在心中斥責着一瞬間想要逃走的自己。逃跑做什麼?我來這裏找她,然後如願地找到了不是嗎?要好好地面對啊。
有個比夜色更加黑暗的扁平影子聳立在眼前。是支撐鐵橋的巨大混凝土橋墩。我轉過頭仰望着鐵橋,沿着遠離河川的方向看過去。在斜坡與鐵橋之間有一團比周圍更加黑暗的濃密黑影。
「這已經不是會讓人誤會的等級了吧?」
「不,並沒有——」
「你明天可以來『Moon•Echo』嗎?」我這麼問。
在騎自行車的時候,我有預感這次應該不會錯。可是像這樣踩着青草走在河灘上,周圍的黑暗與河水潺潺的聲音,讓我發熱的腦袋逐漸冷靜下來。我開始覺得不可能有那麼巧的事情。我跟她的共通點,只不過是年齡相同、住得很近、都有在玩音樂而已。
當我來到河岸邊的時候,太陽已經西下,夜晚潮溼的空氣緊貼在臉頰上。藍色天空的背景下浮現出鐵橋的影子,可以看到列車的光排成一列,帶着鐵軌的吱呀聲朝昏暗中駛去。
隔天傍晚,朱音揹着黑色的吉他盒出現在「Moon•Echo」。非常寬的硬盒子。聚集在大廳的常客們看到她,開始嘈雜起來。
吉他聲確實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你喜歡在戶外玩啊?」

「你是宮藤朱音同學吧。我叫百合坂詩月。」
「嘿?……也就是說你在找我?這件事說出來沒關係嗎?不是會覺得丟臉嗎?話說我現在就覺得很丟臉了欸?」
回過神來,我的手指已經擅自啓動iTunes點開了商店。對WANDS其他的歌曲看也不看一眼,只買了《Same Side》,然後打開自動重播功能戴上耳機。閉上眼睛我看到眼前出現被晚霞映照得一片斑斕的潺潺河面。乾澀的吉他聲在我的意識角落微微響起。
朱音不解地偏過頭。儘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但我還是繼續說道。
鐵橋依然在遠方,不管走再久感覺都沒有縮短距離。踩踏砂礫的聲音逐漸變得睏倦。是我的腳步變遲鈍了。因爲這樣,剛纔應該已經聽過的列車聲再次響起,發光的虛線在夜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我還以爲黑川小姐會生氣呢。在店裏起了那樣的爭執。」
我敢打賭,你要是拿出全力的話,一定會把整個演奏破壞掉,就結果來說還是會被開除的。
詩月以優雅的動作行禮。然後伸手介紹凜子。
然後朱音又是爲什麼會哼唱這首歌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在已經沒有任何樂團願意接納自己的現在,或許她會懷抱着不安、後悔、對演奏的渴望、以及自己的樂器回到這個地方也說不定。
到底這是首什麼樣的歌?
是朱音。真的在那裏。她倚靠在斜度很大的水泥塊上,撐起一邊的膝蓋,把顏色與黑暗融爲一體的吉他放在大腿上,垂下眼睛用像是在安撫嬰兒般的動作,撫弄吉他弦。這是什麼曲子啊?只是簡單的和絃變換卻如此的優美。彷彿可以在黑暗中看見一個個發光的音符。
在草地上苦悶地翻滾了好一陣子後,朱音坐起上半身看向我。
不知不覺中低下頭停止前進的我,把頭抬了起來。
你有那麼想聽那傢伙的百分之百嗎?說不定在支援時那個無聊透頂的演奏,就是那傢伙的極限,已經沒有能拿出來給人聽的東西了喔?
WANDS。WANDS?
幻覺突然消失。
我用力踩踏砂礫,拔腿狂奔。踏入橋墩投射的長影之中。冷颼颼的空氣颳着皮膚。腳步聲很快變成踩在草地上柔軟溼潤的聲音。我跑上斜坡,途中停下腳步喘口氣,定睛凝視着橋底的黑影。
「真的?」朱恩擔憂地看着我。「可以抱膝坐在你身邊聽嗎?」
業餘棒球的場地不知道被誰用工具整理過。有個散步的老人被三隻胖嘟嘟的大型犬拖着,從後面追過我。夏天的蟲子們在草叢裏孤獨地鳴叫。我轉頭望向逐漸籠罩周圍的夜色。從河面吹來的風撩起我的瀏海,一點一點地帶走我的體溫。
我把自己幼稚的氣息吐向腳邊。
再怎麼想也沒有用。總之已經找到她了。現在的我也只能做到這麼多。
我咬住下脣低下頭。
「這是、那個、爲了當作藉口帶來的。」
胃部被突如其來的強烈空腹感,緊緊勒住。
朱音或許也有過相同的體驗。
「啊,可是,我從以前就想在河邊練習看看,這是真的喔。」我不死心地這麼辯解。「有各式各樣的人在這裏練習,而且在戶外彈奏樂器也很挺新鮮的。」
我把吉他盒從肩膀上放下。卸下將空洞填滿的謊言,讓我如釋重負。
朱音的表情又蒙上陰影。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聽啊。到了現在我才發現,不管是百分之五十五還是百分之八十七,還是百分之一千兩百都無所謂。總之我想多聽一點朱音的音樂。一看就知道她這個人很不穩定,真的像座敷童子一樣,會忽然間消失再也無法相見,所以我不想移開視線、不想放手。已經失去她的現在,我只能用想像的。想像她的指尖、她的呼吸、她的撥絃與過門——
不久,旋律油然而生。
「……呃~啊、嗯。」
「好巧啊!怎麼了?啊!」朱音指向我揹着的吉他盒。「該不會真琴小弟也是在這裏練習?我打擾到你了?」
上次來到這片河灘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因爲小學就在這附近,在上下學的時候常常會經過這裏。總是會看到有人在這裏練習樂器。吉他、小號、長號、以及薩克斯風。有做發聲訓練的人,也有用小型喇叭放音樂在練舞的人。由於在這裏不用在意周圍的視線或是吵到別人,因此大家都隨心所欲地沉浸在自己喜歡的事物中。年幼的我每次看到那樣的景象,都在心中抱持着憧憬。
因爲曲子中斷了。黑暗中傳來野草的窸窣聲。
我真笨。明明不可能那麼簡單就見到她,卻連晚餐都沒喫就跑了出來,結果現在只能像這樣,被因爲後悔與無力感而變得十分沉重的吉他盒壓得喘不過氣來,拖着腳步向前走。
或許確實是那樣。我進行着沒有意義的自問自答。
可能是因爲太過疲累的關係,我心中刻薄的一面不客氣地跑了出來。
「咦……」「最近很少看到呢。」「聽說她好像搞出什麼麻煩。」
聽到我的回答,朱音的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彷彿是在快渴死的時候,找到泥濘骯髒的水窪時那種苦悶又安心的表情。
……不,我還聽到她哼唱。雖然不知道是從頭還是從中間開始唱的,但是她哼唱了大約兩個小節。現在有哼唱辨識這種方便的功能。只要用麥克風輸入旋律,就能從有如汪洋大海的資料庫中,找出相似的曲子。
因爲沒想到能再次見到她,所以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隨着從草上滑下來的聲音,朱音從鐵橋下的陰影中,來到稍微亮一點的地方。
「不,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錯……」
我聽見了。
WANDS《Same Side》
我把自行車停在自行車道旁。吉他盒的重量讓斜背在肩膀上的帶子陷入肉中而發痛。汗水變冷,溼潤的青草味將我籠罩住。長滿雜草的坡道朝着河灘緩緩向下傾斜。
是朱音在哼唱。金屬弦的閃光被柔和地包裹起來。我在那個時候,體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只有我們周圍的時間慢慢地倒轉,西邊黑暗的天空漸漸染上血色,火球般的夕陽讓鐵橋的影子變得越來越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背後——
在經濟泡沫末期,不停地跟電視劇還有廣告合作紅到極點,可說是商業搖滾界天賜之子的這羣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傷痛,才能噴發出如此鮮豔動人的消沉色彩。
話雖如此,也只有兩隻手就能數得出來的音符,而且也未必是職業歌手正式發表的作品——我對麥克風哼唱時並沒有抱持任何期待,不過極度發達的資訊技術讓我驚訝地瞪大眼睛。馬上就搜尋到了。
朱音再次笑了起來,可是她的動作顯得有點刻意,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然後她整個人放鬆地躺在斜坡上。
走進自動門的朱音,在周圍注視的目光下,戰戰兢兢地環視整個大廳,看到在櫃檯旁邊等候的我後,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可是在目光轉移到我身旁的詩月與凜子時,看得出她眼中泛起一抹不安的色彩。
*
「那樣的話,一開始不要帶什麼吉他的不就好了。」朱音笑到身體都搖晃起來。她說的完全正確。
「……嗯。我想要拜託你來支援。」
「呃~那麼真琴小弟找我有什麼事呢?願意僱用我了嗎?我現在心情特別低落,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機會,只要有人稍微同情一下,就會變得言聽計從喔。要怎麼殺價都可以。」
我有聽過這個名字。是日本的團體。我記得這是我出生之前的樂團,好像靠着偏流行音樂的搖滾,創作出許多暢銷金曲?在印象上跟剛纔朱音的演奏實在相差太遠,讓我懷疑是不是搜尋出錯了。
「啊、嗯……」
我反覆聽了三遍。爲了讓自己不去聽第四次,我費了很大的力氣切換瀏覽器標籤,再次用搜索引擎到處尋找。
「……美沙緒老師的學生……?」
大概是聽到熟悉的名字,朱音的緊張似乎稍微舒緩了點。呃~雖然詩月不算是她的學生,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種小事的時候。
「也就是所謂的被害者交流會。」凜子小聲地說道。「聽說華園老師當過你的家庭教師,一定也使喚你做過很多事,所以我們是同伴。」
「被使喚……?嗯~沒有那種事喔。記得只有幫她做過大學的課題,就是聽曲記譜那種。」
那樣就叫做被使喚啊。那個女人從打工時代就已經是不良教師了嗎?
「朱音同學,看樣子你是天生被人使喚的性格呢!」
詩月硬是勉強自己,用趾高氣昂的態度這麼說。
「今天就由我來使喚你。報酬當然會以預付的方式,一毛錢也不少地交給你,這點儘管放心。」
「……唔、嗯。謝謝。」
「房間已經租好了。」
詩月預約的房間是D6錄音室,「Moon•Echo」最大的房間。裏面還附設有容納了錄音器材的控制檯,面對爵士鼓左手邊的整面牆壁都是鏡子。應該是爲了讓人能夠練習舞蹈才這樣設計的吧。老實說,有點尷尬。因爲會被迫看到和三名與自己相同年紀的女孩子,一起走進錄音室這種像白日夢一樣的現實。
直到今年春天爲止,把自己關在昏暗的房間中,盯着螢幕點擊滑鼠就是我音樂的全部,但短短不到三個月就出現了這麼大的變化。真不知道今後又會見到什麼樣的景色呢?
「那麼,呃、要演奏什麼?」
把吉他盒放到地上的朱音,抬起雙眼依序看向我們三個人這麼問。
「在那之前先支付酬勞吧。」詩月打斷她的話。「請點收。」
接下詩月遞過來的信封,朱音朝裏面看了一眼後瞪大眼睛。
「不、不行啦這麼大一筆錢!」
我也看見了。裏面是一整疊的萬元鈔票。驚訝得合不攏嘴的我盯着詩月。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請不要在意。因爲插花非常耗費金錢,所以我每個月都會從母親那邊,拿到花不完的零用錢。」
「好羨慕——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朱音朝我看過來。那雙眼睛像是雨過天晴時的迷路貓咪一樣。即使看到我拿在手上的貝斯,表情依然充滿陰霾。
這樣我才能點歌。點那首歌。
朱音猛然睜大眼睛。詩月抬起頭,用雙手緊緊包住朱音拿着信封的手。
緊繃的空氣讓人有觸電的感覺。
也就是說這是對演奏的評價嗎?只值一千五百圓的話,遠遠比不上預付的款項——
我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可是眼角餘光看到朱音垂下了肩膀。
「……知道了。我會彈的。」
「……呃、那個……對不——」
「那個、可是,真琴小弟就算貝斯彈不好,也很會說話。」
WANDS 《Same Side》——
「就是這點不好。」
兩人捨棄了魔杖,退出樂團。
「雖然覺得讓我來彈貝斯比較好,可是那樣的話,就要讓真琴小弟彈吉他纔行,結果還是很糟糕,所以沒有辦法可想了啊!」
「昨天在河邊彈的那首曲子。就唱那首吧。」
可是朱音毫不在乎我的顧慮,踩下效果器的踏板開始撥動六根弦。ES335的聲音夾帶着雜音開始破裂、扭曲,曲子一口氣變得過熱。如同細小水泡般輕聲細語的歌曲,僅僅過了兩個小節就變成沸騰的開水。感受到溫度變化的詩月,以激烈的過門將風琴的薄霧撕成碎片。
她的肩膀猛然一震,但也只有這樣的反應。
詩月還有凜子,應該都不知道這首歌纔對。詩月敲的是很簡單的節奏型,凜子則是選擇儘可能不會破壞和絃進行的空五度白鍵。兩人都還停留在摸索的程度。必須由我來帶領她們纔行。
對他們兩個人來說,是一首特別的曲子。
只有詩月沒有動作,在朱音的面前等待回答。
「這是我對你開出的價格。我賭上自己的榮譽判斷你的技術擁有這種程度的價值。所以,接下來要請你拿出與這份金額相稱的演奏。」
光憑我那種水準的貝斯,並不具備足以從朱音的背後推動或支撐她的力量。她再次低頭看着自己的吉他,保持沉默。
《Same Side》。
《Same Side》……
「那麼。」
我與朱音幾乎同時望向背後被爵士鼓埋沒的詩月。詩月以淡定的表情,重新綁好鼓棒握柄的帶子。朱音不安的視線甚至飄向我這邊。用這種眼神看我也沒用啊。到底怎麼樣,剛纔的演奏可以嗎?
「……差不多價值一千五百圓吧。」
只不過是一個樂句,就讓我差點流下眼淚。已經失去的事物、從小憧憬的景色、今後應該也會繼續失去的一閃而過的光、絕對無法觸及的遙遠羣星——她的歌聲涵蓋了這一切。
這不是我們想做的音樂。這跟我們描繪的未來不一樣。只是照着別人的意思搭檔,被迫接受別人的曲子,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地演奏。
……差點要變得很嚴肅的氣氛,被破壞掉了。
我懷抱着祈禱般的心情,把貝斯連接到擴大器上,開始調音。
已經受夠了。
「沒問題吧,真琴小弟像烏龜一樣縮起來了。」
因爲詩月的講法實在太過分,我正想要開口阻止。可是在詩月旁邊正在設定合成器的凜子,用像是要掐死我的眼神瞪過來,讓我打了個冷顫閉上嘴。
「啊,對、對了!還有這個,要是從這裏逃走的話,再也不許向真琴同學推銷下流的服務喔!」
「……呃……可是……」
這是想要幫她打圓場嗎?
「嗚嗚……知、知道了!」朱音兩手握拳轉身面對我。「真琴小弟,貝斯彈得很爛!」
很快地,世界恢復了平靜。
……不好,不能沉浸下去。我找出歌聲的間隙,將力量灌注到握住貝斯琴頸的手。金屬弦粗糙的感觸陷入指腹,稍微將我拉回到現實。
然後,銷量並不好。
「可是,要彈什麼?」
曾經有兩位熱愛硬式搖滾的年輕人,被日本屈指可數的熱門音樂製作公司Being發掘,賦予了魔杖的名稱,然後被拋進泡沫經濟的高峯期。Being傾盡全力不斷向魔杖灌注受歡迎的電子流行音樂,透過與電視劇、廣告、動畫的商業合作進行華麗的包裝。他們的歌曲銷量高到令人目眩神迷。一百萬張、一百萬張、又是一百萬張——在Being的魔法所創造的漩渦當中,那兩個年輕人卻縮着身子,露出疲憊不堪,彷彿快被壓力打垮的模樣。
「真嫉妒詩月。」凜子嘀咕了一句。「竟然比我還要會捉弄村瀨同學。」
詩月正色道。朱音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忍不住插嘴。詩月沒有理我繼續說道。
朱音的聲音從那裂縫中迸出,透過麥克風,讓整個錄音室裏的所有東西都帶電。我已經變得無法呼吸,只能緊緊抓住副歌中大調與小調,起起伏伏的衝突讓貝斯的切分音纏繞上去。面對貪婪地吞噬着空間而擴展開來的悠長旋律,凜子也用助奏緊咬不放。
我斜眼望向不知所措的朱音。以前她曾經這麼說過,自己沒有特別想玩的音樂。那是真心話吧。所以現在她纔會像這樣彎着腰抱住深海色的吉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說老實話,不論是詩月把選曲的事情交給朱音決定,還是朱音無法做出選擇僵在原地,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不對,要講得更準確一點。這不是預料,而是期待。
「還有去幫忙支援的樂團,也都把你開除了。」
「拜託不要在這種奇怪的事情上競爭……」「我沒有打算要捉弄人,全部都是認真的!」這樣不是更過分?
可是沒多久,她就蹲下來打開自己放在地上的吉他盒。盒子中露出邊緣呈現焦黑被塗裝成爆烈藍的重厚琴身。是ES335。從爵士到搖滾都被廣泛使用的半空心吉他中的名品。一定是因爲不知道要彈什麼曲子,她纔會帶這把能夠發出各種風格聲音的樂器過來吧。正因爲她會像這樣替別人着想,纔會哪兒都去不了,只能抱膝坐在大廳的角落等待顧客上門。
很快地,朱音的歌聲經由麥克風傳了出來。
而現在,我也跟她站在同一邊。
結果還是要合奏。我這麼想。
我在從自己的吉他盒裏拿出樂器的同時,這麼說。
在和絃變換時,用指尖輕輕撥絃。
這是何等的激情。真的是非常特別的聲音,也是首特別的歌。
「你、你說得——沒錯。」朱音尷尬地苦笑。「我也覺得自己應該更加努力,然後在無法滿足僱主期待的時候,因爲感到愧疚所以也儘可能地壓低價錢。」
「朱音同學就是顧慮這種無聊的事情,纔會沒有工作!好了,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吧!」
詩月修長的睫毛,隨着非常刻意抬起視線的動作顫動。
結束調音的朱音,站到麥克風架前面。
朱音低着頭好一陣子沒有動靜。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空氣,瀰漫在D6錄音室內。
朱音的聲音變得消沉。然而詩月繼續說道。
「之前聽了你當支援的那場現場演唱之後,我大概可以理解。雖然你什麼樂器都彈得很好很上手……可是該說是本行嗎?你真正想擔任的位置是主唱吧?」
即使如此,歌曲還是會留下來。只要對某人來說是特別的,就會不斷被人傳唱。在他們兩人感到痛苦的時候、快要崩潰的時候,掙扎着也要以具體的形象,推出自己的音樂時,我們都還沒出生。可是歌曲可以飛越時間的空白,甚至能夠跨越世紀,把心連結在一起產生共震。
用手指撫摸着琴頸的她這麼說道。
凜子也跟我一樣,把合成器放上琴架,延音踏板設置在腳邊,再將遮蔽線拉到混音器那邊。
聽到這句話,朱音身體一僵。我凝視着詩月。她是這種會對不是很熟的人,如此出言不遜的傢伙嗎?
朱音接受到什麼樣的思念,又描繪出什麼樣任性的幻想呢?那並不是罪也不是過錯或失誤。因爲音樂不是語言。因爲那是吞沒語言在昏暗深淵中棲息之物,超越語言消失在遙遠高空之物,所以沒有所謂的對錯。只是他們有屬於他們的,她有屬於她的慾望而已。
因爲——
「沒問題的,因爲溫柔地安慰被朱音同學說了很過分的話,而受傷的真琴同學來提高好感度就是我的計劃。」「過分的人是你啊!」「啊~不小心說出來了。」
儘管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但詩月看着朱音的臉點點頭,繞到爵士鼓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她的手上不知何時握着鼓棒。
「我的母親是……宗師。」
「我覺得做出像朱音同學那樣的事情,會得到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非常正直又爽快,感覺很不錯呢,朱音同學!保羅•麥卡尼也是這樣,毫不掩飾自己比約翰還有喬治更會彈吉他,也比林哥更會打爵士鼓,纔會讓披頭四解散呢!」
等到朱音終於抬起頭來時,我已經把麥克風連接到混音器,室內充滿讓胸口感到鬱悶的濃密噪音。
「其中有大約五百日圓。」凜子一邊調整合成器的設定一邊說道。「應該是屬於我的貢獻呢。」
「還是說你沒有自信?那樣的話也沒有關係。您請回吧。我只會對自己沒有看人的眼光,感到羞恥而已。」
「就是這樣朱音同學,再多說幾句!」
「還有朱音同學。」詩月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道。「演奏中你好像一直很在意真琴同學的樣子,有什麼想法請你現在說清楚。」
可是,我又補上一句。
「……唔、嗯。」
儘管我也覺得自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不過在這種事情上辯解也沒有意義。因爲我在心中期待着朱音變得不知所措。
詩月垂下眼眸繼續說道。陰沉的說話聲沉積在錄音室的地板上。
朱音茫然地低下頭,詩月探頭從下方看着她的臉。
「花道是非常耗費金錢的藝術。不管是道具還是服裝,母親花起錢來都毫不吝嗇。然後在接洽工作時,也會要求極爲高額的報酬。哪怕是熟人的委託,也絕對不會打折。因爲她有身爲花道家的榮譽。在決定每個月給我這麼大一筆與身份不相稱的零用錢時,母親是這麼說的。要高價買,高價賣。價格訂得太低,只能引來貪便宜的客人——」
在確定了其他所有樂器的迴響都被空氣吸收之後,朱音只靠着吉他的琶音唱出最後的樂句。
她在唱完之後有點害羞地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把吉他放回架子上後,時間依然不變地在房間中流逝。
在幾秒鐘有點難受的沉默之後,朱音唰地抬起頭。
「雖然只拼了一個晚上,不過我有練一下貝斯。」
第十張的單曲,兩人只靠自己來製作。他們隔着電話哼唱暫定的歌詞,彈着吉他,摸索着和絃進行來編寫,像過去那樣,把憧憬與衝動直接刻劃在音符上。
「還有,選擇回去的話,就不要再接近村瀨同學了。」凜子插嘴道。
「嗯!我會盡可能提供服務!不會讓你們休息的!」
「朱音同學,聽說你到目前爲止,讓好幾個樂團解散了呢。」
「交給朱音同學決定。」詩月這麼回答。這句話如果不是從態度溫和的詩月口中說出來,恐怕聽起來會更加冷酷吧。
我抱着貝斯與膝蓋在地板上縮成一團。
「今天這個房間租了兩個小時。你要好好地做出符合報酬的演奏喔。」
靜靜依附上來的低音實在太過鮮明,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接着馬上發現,那不只是我的聲音。只有底鼓與腳踏鈸組成的節拍,輕輕地從背後支撐我們。甚至還可以聽見有如夏日清晨薄霧般淡薄涼爽的風琴聲。明明沒有事先講好,我、詩月、還有凜子都從同一個地方,踏進歌曲中。彷彿好幾道潺潺溪水,在谷口匯聚成一條河川。
詩月用雙手捂住自己蒼白的臉,不過這也是演技吧。
緊握着彈片的纖細小手朝吉他弦揮落。將晚霞映照下被染成紅色的河水舀起後,任憑其從指間滑落——如此舒適、冰冷、寂寞的下行音階。
朱音彷彿野獸的吼聲,在鐃鈸的迴音中拉長,歌已經唱完一遍。她慢慢放開效果器的踏板,再次以原始音色,開始低聲呢喃着講述的旋律。詩月與凜子都不再客氣。因爲已經聽過一遍知道曲子了。風琴的陰影襯托着朱音充滿磁性的嗓音。小鼓的崩壞聲與吉他扭曲着,朝黑暗墮落的音色完全契合。在這之中只能拼命抓着和絃的基本不放的我,同時細細品嚐着後悔與喜悅被第二次副歌的狂亂吞沒。不論是暗中支撐着吉他獨奏不讓音域變單薄,還是在第三次副歌中,加入讓人感受到宛如末日預兆般之起伏的人,都是凜子。
在暢銷排行榜上是第二名,銷量超過二十萬張。雖然從二十一世紀的現在來看,是夢寐以求的數字,但在席捲當時的Being風暴中,很果斷地被打上了失敗作的烙印。這就是大衆對於兩人不加修飾所展現的本色,給出的答案。沒有人期望看到他們流血的模樣。人們只想看到以流行音樂施展魔法的明星,哪怕受了傷也只會從傷口流出碳酸飲料。
「我想多休息一下。儘可能多選一點不會用到鍵盤的曲子。」凜子懶洋洋地插嘴道。朱音格格地笑着,再次把吉他的揹帶掛在肩膀上。
沒辦法。我們只有這種做法。語言並不準確、不完整、有時甚至不真實,在傳遞到對方心中之前,很容易就會被扭曲、誤解、破壞、消失。音樂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情形。因爲音樂本來就沒有什麼意義。只是演奏者與聽衆的心把空氣的波動當成媒介進行震動、共鳴,創造出各自的幻想而已。
朱音扭扭捏捏地來回看了看詩月與我的臉。我也有注意到她朝我這邊偷看了好幾次就是了。
「這根本不算安慰啊!」
朱音又發出陶鈴般悅耳的清脆笑聲,然後對着麥克風說出讓一切宣告結束的魔法語句。
「——下一首歌!」
當她這麼說着開始彈起即興重複段之後,所有的呼吸都爲了音樂而被徵收,根本沒有餘力交談。在疾馳的節拍中,凜子的滑奏還有詩月的過門如雪崩般湧入。我也不能落後。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經典老歌。保羅•麥卡尼毫不客氣地貶低林哥•史達的爵士鼓差點毀掉披頭四,卻還若無其事地自己負責打鼓,所創作出來的歌曲。
《Back in the U.S.S.R.》
當然那三個女人都不會客氣。我光是要死命抓住以超音速飛向蘇聯的噴射機,不讓自己被甩下來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
週末過去,來到星期一——
六日下個不停的雨停了,火辣辣的太陽讓人感受到梅雨季將要結束的氣息。被種在剛進入校門左右兩旁茂密的繡球花,也像是敗給了暑氣變紅了許多。夏天就快到了。
在校舍的門口我,被某個意外的人叫住。
「早安,真琴小弟!」
熟悉的磁性嗓音,還有那張充滿積極性的臉孔。可是我沒有立刻認出來是誰。因爲她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
雖然難以置信,但那是朱音。
「……那是什麼表情……不是說過我們讀同一所高中嗎?」
「……呃、啊、唔、嗯。」
來上學的其他學生,盯着站在門口不動的我們兩個人,陸續從旁邊走過。
「……你不是拒絕上學嗎?」
「不能來嗎?」朱音把嘴噘了起來。
「不不不。」不來纔不行吧。「只是嚇了一跳。爲什麼你會突然想到學校來啊?」
「因爲小詩跟我說了,要我別再去賣。而且,我也不能整天都抱着膝蓋坐在那邊等客人,不是嗎?」
喂,不要用「賣」這個字。要是被人誤會了怎麼辦?
「朱音同學早安!你說要來上學是真的啊!」
不可能平靜得下來啊。朱音也有屬於她的絕望與黑暗。
「原來你不相信嗎?」
那個時候朱音終於露出的表情,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真正的笑容。
注意到我的視線,朱音露出不自然的害羞笑容。
即使如此,我也——會站在她這邊。
竟然能產生這麼大的轉變啊。完全超出我的預料。話說一直都不來上學的她,卻表現得很平靜,該不會其實沒有什麼很嚴重的理由嗎?……不過仔細觀察朱音可以發現,她的表情有點僵硬,裙子下方沒有穿褲襪的腳也在微微顫抖,這麼說起來,從剛纔開始一直站在門外說話沒有要進門的意思這點,就很怪。
「昨天我說要去學校之後,媽媽就哭了出來。她打電話告訴老師之後,老師好像也哭了。真是的,不要替我增加難度啊。接下來可是要闖進都是陌生人的地方呢。唉~該怎麼辦。」
「嗯,這個嘛……也是不錯。」
我走向七班自己的鞋櫃。我這邊也有屬於我的,無趣的生活。
「還有我也在想,差不多該認真當個高中生了。只要來學校的話也能見到真琴小弟跟小詩、小凜呢。還有美沙緒老師。」
「哎呀,啊哈哈。真的要來上學,還是會緊張呢?」
鈴聲響起。衆多學生的腳步聲從身後追過我。脫下鞋子的我把腳伸進室內鞋,朝樓梯跑了過去。
是啊,凜子跟她同班,詩月好像也是隔壁班的。那就不需要擔心了吧。這樣剛纔努力耍帥的我不是很丟臉。話說她有先把要來上學這件事告訴那兩個人?怎麼關係突然變得那麼好?明明沒有告訴我?
「教室跟廁所的位置、還有同學的名字、上課的內容、體育服的穿法,你都不知道吧?我會暫時輔助你的。」
「隨時都歡迎你過來。基本上華園老師或是我……總之會有你認識的人在那邊。」
「……音樂教室。」
我目送着朱音朝四班的鞋櫃跑過去的背影。然後,已經在那邊脫鞋子的兩人,進入我的眼簾。
「……嗯!」
「至少體育服我自己會穿啊?不過還是謝謝!」
乾燥的喉嚨,讓聲音卡住沒辦法順利把話說出來。我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