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樂園四重奏:CHRISTMAS DAY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7912 字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高掛天空。
看了一下時鐘是十二點。奇怪?爲什麼時間完全沒變?我頂着昏沉的腦袋這麼想。意識到真相時我差點從牀上滾了下來。我竟然睡了超過十二小時。
換好衣服之後才發現手機被扔在枕頭旁邊,我急忙插上充電器。今天和華園老師約好了要透過電話讓她聽演唱會。要是中途沒電的話就太悲哀了。流量──不知道夠不夠?我記得只有聲音的話應該不需要太擔心纔對。
來到客廳被父母和姐姐嘲笑睡太晚。你們這些人都是早上纔回來的吧?
不知道是昨天喫太多,還是疲勞沒有消除,我完全沒有食慾,所以只用紅茶果腹。
當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家人準備午餐時,門鈴響了。
是快遞。一個雙手合抱大小的瓦楞紙箱。
送貨單上的收件人是我。
在看到寄件人的姓氏欄寫着「華園」的瞬間,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可是底下的名字是「美智代」。這個人是誰?華園老師的家人?是母親或姐妹嗎?
我把包裹拿到房間裏打開。
整個箱子裏塞滿了防撞材料,放在上面的一張小卡片率先進入我的眼簾。在可愛的兔子圖案包圍下,有一行手寫的文字。
「Merry Christmas from MISAO to MUSAO」
這是華園老師的字。音樂課上有很多用到英文字母的機會,我看過好幾次,不會有錯。
拿出當成緩衝的保麗龍,從下面露出一臺玩具鋼琴。我有印象。和老師的影片中使用的那臺一樣。我啓動筆記型電腦打開瀏覽器確認。發現是同一款商品──不對,就是同一臺。琴蓋上的小刮痕,還有那個琴鍵微微歪曲凹陷的地方,都完全一樣。
這是要當成聖誕節禮物嗎?

我又看了一眼送貨單。寄件人的住址是八王子。應該是華園老師的老家吧。這臺鋼琴應該在住院的老師那邊,爲什麼會從老師的老家寄過來?而且最新的曲子還是昨天上傳的?
我的內心一陣躁動。有種怪怪的感覺黏附在喉嚨上。
忽然,我注意到一件事。
貼在上面的送貨單有點厚。
這是──在原本貼着送貨單的地方另外貼了一張送貨單吧。在重複利用快遞紙箱的時候經常會用到的手法。
「姐姐從現在開始要動手術。」
從舞臺右側走出來的詩月、凜子和伽耶,還有朱音沐浴在如此耀眼的燈光下洋溢着生命的喜悅,爲什麼?爲什麼?
手機震動了。
「我叫華園美智代,那個、呃……是美沙緒的妹妹。聽說您是……姐姐的學生。」
「是姐姐拜託我做的。其實她是要我在今天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村瀨同學──然後什麼話都不要說,只要維持通話的狀態就好了。還要我不要向您解釋任何事情。」
「……這樣啊。」
「請從後門進來,啊,這是入館證。」
這臺鋼琴是先從醫院裏的便利商店寄回老家的嗎?然後再請家裏的某個人轉寄給我。爲什麼要多此一舉?啊,對了。應該是不想被我知道是從哪間醫院寄過來的吧。可是,只要努力一點還是看得出來不是嗎?想辦法讓還黏在上面的部分撕下來,或者是透着光看。
有種莫名的情感盤踞在心中。呼吸好睏難。我不清楚是什麼原因,還以爲是心理作用,沒想到已經嚴重到表現在臉上了嗎?
而是更加年輕、有點怯懦、帶着不安的女性聲音。
得救了。剛纔以爲要排那麼長的隊,讓我頭都暈了。
因爲──自己做不到……?
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有沒有好好把「是的」這兩個字說出口。妹妹?華園老師的妹妹?說到美智代這個名字,就是把那臺玩具鋼琴從老師的老家轉寄給我的那個人吧。爲什麼她會用老師的帳號打電話給我?不安的心情像蜜蠟一樣凝固並緊黏在耳朵深處。
尚未完全消除的疲勞感讓我的思考變得遲鈍。想不通到底是哪裏奇怪。
有個魁梧的人影朝着我跑過來並這麼說。是柿崎先生。
「哈、哈啊……你能喜歡真是太好了。」這種稱讚方式讓我很難回應。「上傳時間什麼的,只不過是熬夜勉強趕在聖誕節前完成之後立刻上傳而已……」
「您身體不舒服嗎?」
以往我總是用側眼看着她們,但今天可以從正面看了。
唯有美智代小姐透過網路傳遞過來的聲音,是當時的我唯一能夠感受到的現實。不管是會場的熱氣、介紹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廣播,還是觀衆們打拍子的聲音,都像是在濃霧另一頭的影子。
柿崎先生的表情看起來是真的很擔心。我急忙擺擺手否認。
然後呢?
「……請問轉院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然後我屏住呼吸,點擊圖示,把手機放到耳邊。
預約投稿。對了,影音分享平臺是有這樣的功能。
我帶着僥倖的心思慎重地想把送貨單撕下來。然而膠把下面那張單子黏得很緊,很難把兩張單子分開。硬撕的話會破掉。好不容易把送貨單撕下來,但能看清楚的部分已經所剩無幾了。
爲什麼會這樣?我心想。
這是怎麼回事,有點怪怪的。
那幾個字像寒冷徹骨的空氣刀刃一樣輕輕插進我的眼窩。將我心中某樣重要的東西斬成上下兩半,沒有讓我感到一絲痛楚。
「不過,手術完就會好起來吧。」
「要去見樂團的人嗎?她們應該還在休息室。」
我把玩具鋼琴放在膝上,確認琴鍵能夠正常發聲。然後我再次打開Misa男頻道,確認音色是一樣的。
我在樂團的LINE羣組上回覆。
「不是不是。真的、呃、只是我任性的決定。」
「那個、臉色──不是很。」
「村瀨同學──您是村瀨真琴同學嗎?」
會場內的照明忽然關閉。只剩下舞臺還亮着光芒。觀衆們的嘈雜聲一口氣沸騰化爲灼熱的雲朵。
我把朝箱蓋伸出的手收了回來。
影片投稿。給我的禮物。今天早上我看見從醫院寄出的送貨單。寄件日期是12月3日。怪怪的。心跳聲不知不覺間在耳中轟然作響。喬治•麥可和山下達郎還有約翰•藍儂的歌聲不協和地重疊起來,讓我的意識陷入混濁。
那臺玩具鋼琴從醫院寄到老師老家的時間,沒錯,就是被蓋住的第一張送貨單上的日期。這個月的3日。如果是這樣的話。
被我握緊的手機再次震動。
「是這個月的月初。」
的確是老師彈的那臺鋼琴。
在我心中捉摸不定的濃霧逐漸凝聚成形。
柿崎先生說的話在變得粗糙的意識表面上刮過。
眼前的一樓座位幾乎快被坐滿了。全部都是站位,以格子狀的欄杆粗略地分隔成二十個人單位的區塊。舞臺上準備的樂器是熟悉的PRS、Sadowsky的五絃還有疊成兩層的KORG和YAMAHA。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是這樣啊。哎呀,我自己隨便亂猜真是抱歉。您也上傳了新歌嘛,我昨天聽了喔!哎呀真是太棒了!被工作塞滿而報銷的24日光是聽了那首歌就讓心情變成Happy Christmas了呢!上傳的時間也完美到極點。」
「據說是非常困難的手術,成功的例子也不多……儘管如此,姐姐已經連起身都變得很喫力,想說就這樣繼續下去反正也……於是姐姐在和醫生討論之後,就……」
在繞道去後門的路上,柿崎先生忽然這麼問。
是華園老師打來的。我帶着難以置信的心情,盯着顯示在手機液晶熒幕正中央的巨大聽筒圖示好一陣子。
在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那個人已經……
還是算了。知道了又如何?擅自跑過去嗎?老師不是說過不想被人看到嗎?
明明我對這天應該是迫不及待纔對,可是有什麼東西還卡在我的胸口。剛纔和柿崎先生的對話不知爲何一直在耳朵裏打轉。
華園老師是在一天之內把「Advent #1」到「Advent #4」全部錄好,設定預約投稿。所以投稿日纔會準確地間隔七天,四首曲子的投稿時間也都準時在晚上六點整。然後她把已經用不到的玩具鋼琴寄回老家,並安排在聖誕節寄到我家,什麼都不知道的我,天真地爲了每星期一次的聖誕節歌曲感到欣喜,自以爲是地認爲老師是每星期在病牀上開心地錄製歌曲,用興奮的心情期盼着聖誕節──
在我閱讀這些訊息的過程中,伽耶也傳來了。學長該不會已經到觀衆席了?
華園老師那邊──還沒有任何動靜。
演出場地是一座兩層樓的平坦建築,位於海埔新生地的沿岸。早已西斜的十二月太陽以橙黃色的陽光,照耀着聳立在門前的海濱公園大型摩天輪。在音樂廳入口前等待入場的觀衆排起長長的隊伍,販賣周邊商品和拍照留念的攤位也聚集了黑壓壓的人潮。隊伍前方的人舉着寫有號碼牌號碼的板子,負責整理隊伍的工作人員大聲呼喊着指引觀衆。隊伍沿着層層折返的繩索慢吞吞地前進,看起來就像一條消化不良的大蛇。
「可是村瀨先生,這樣好嗎?竟然選二樓最後面的座位。現在還來得及幫您換個更好的位子。」
詩月的訊息已經傳過來很久了。在登場之前想看看真琴同學的臉。
和畫面上同一臺的鋼琴現在就在我手邊,這讓我感到某種奇妙的乖離感。彷彿自己和現實之間偏離了十五度左右,各種景色都以微妙的角度映照在眼中,感覺很不協調。
「村瀨先生!感謝您特地過來一趟!」
「不用,已經沒時間了,我直接去觀衆席。」
我纔不想知道那種事情。可是我卻無法讓自己不問清楚。
……12月3日……ELEVEN……醫院店……園美沙……
到底是什麼讓我這麼在意?
我這邊主動打過去可以吧?應該會接起來吧,畢竟都約好了。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呢?應該還在住院吧?但是既然有辦法錄影片還送禮物給我,應該滿有精神的吧?
「欸?」
也有凜子傳來的訊息。到休息室來不就好了。
從自己嘴脣中吐露出來的話聽起來相當陌生,像是別人的聲音。
和柿崎先生分開後,我走上樓梯。
「在聽說村瀨先生要離開樂團的時候,我還擔心是健康狀況出了問題呢。比如說,把想要專注在個人活動上當作表面的理由、之類的。」
拜託妹妹。
「……哈啊。」
四人接連送出表示不滿或寂寞的貼圖。
這麼說起來影音分享平臺好像有這樣的功能。我從來沒有用過。
臉色很差?那大概是因爲在熬完夜之後,接着跑那麼要命的行程所累積下來的疲勞,還沒有完全消除掉的關係吧。不,不是這種事情。應該是某種更──柿崎先生是不是說了很重要的事情?新歌的事。聖誕節。預約投稿。
傳進耳中的──並不是我期盼的聲音。
「呃,也就是說,雖然我想看樂團的演出,但是比起這個,我更想看來觀賞我們表演的客人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所以我覺得最後面應該比較好。」
下午三點半從家裏出發。
這個月的月初。
「……喂?」
一進到音樂廳,令人窒息的熱氣將我包裹住。
柿崎先生還是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樣。這也難怪。但我想不到其他話來解釋了。
「……我就是。」
影片。每星期一段,錄了四段。
是朱音用LINE傳來的訊息。真琴小弟你來了嗎?該不會睡過頭了?
即使在衝完澡換好衣服、試着連續喝了三杯熱咖啡之後,卡在喉嚨裏的奇怪感覺也沒有消失。
可以聽得出來電話那頭的美智代小姐快要哭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嗎?呃~我還以爲是很久以前就錄好然後預約在24日投稿的呢。」
「不,我沒事啊。」我敷衍了過去。
「啊,不會,沒關係。我想從後面看。」
我們從建築物後面的業務專用出入口走進去。走廊上有配戴對講機的工作人員來來往往,空氣中充滿緊張感。
在樂團的LINE羣組中,從上午很早的時間開始,就可以看到四個人從各自的視點報告自己到達會場、完成彩排、休息室的現狀、其他表演者的情況等訊息。不過我並不是表演者,只要趕上開演時間就好了。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大家上傳的照片,一路上隨着電車搖晃前往臺場。
……我已經到了喔。因爲時間很趕就直接去觀衆席了。我在二樓最後面,妳們應該看不到我。大家加油。
見柿崎先生在聽到我的回答後還是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我補充道。
「大概是從上個月起,病情惡化得很嚴重,於是轉到規模較大的專門醫院。」
「不知道。」
我用左手捂住手機想要回話。但沙啞的喉嚨發不出聲音。我嚥下口水把哽在喉嚨的那股氣趕走。
「姐姐要我什麼都不要告訴您。」
美智代小姐的聲音彷彿潮溼的沙塊隨時會碎裂。
「無論是病情的事,還是手術的事,什麼都不要說。如果您以爲她的狀態不錯就好。還說自己雖然沒辦法打電話,但希望我可以假裝成她,只要讓電話接通就好……可是,對不起,那種事情我做不到。那樣太過分了。姐姐經常和我提起村瀨同學的事情,光用聽的就可以知道她非常重視您。明明是這樣,明明有可能再也……卻什麼都、什麼都、不讓您知道、這也──」
朱音和伽耶分別從架子上拿起自己的樂器,把揹帶掛在肩膀上。詩月伏下身子躲進鼓叢中。凜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用手指溫柔地滑過鍵盤。會場的熱量開始氣化。炫目的光線讓我眯起眼睛。黑暗又空虛的麻木感漸漸逼近將我包住。
「或許……照姐姐說的,什麼都不要告訴您會比較好,可是,雖然我這麼做可能很過分,但是……」
「不會的。我不介意。」
到底哪一種做法比較好,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或許兩種都一樣糟糕透頂也說不定,不管怎麼說我都已經知道了。我已經沒有選擇。
現在的我能做的事。
「可以讓這個通話維持在接通狀態嗎?妳那邊是醫院嗎?醫院是禁止打電話的吧。」
「不、那個,可以的……這裏有家屬休息室,在那裏的話應該可以。」
「是嗎。那就……」
腳踏鈸的4拍子將黏滑地覆蓋在我意識上的非現實感挖開、撕裂、扯下,讓它顯露在外。
「請維持在通話狀態。直到我們的演唱會結束爲止。」
滿載着Flanger效果的吉他即興重複段隨着歡呼聲迸發而出,將一絲不掛的我吞沒、嚼成碎塊。音樂的力量真實到近乎殘酷,刺進我現實中的肉體,搖晃我的大腦,激起深處不知道是靈魂、自我還是獸性的東西。無論怎麼做都無法逃離這股力量。我放下握着手機的手,用全身承受風琴以八度音跳躍颳起的狂風暴雨。
內臟彷彿被揪住。
伽耶的節拍在沒有樂器可以倚靠、毫無防備的狀況下,從一名普通聽衆的角度感受起來竟是如此地沉重。我被牢牢釘在地面,沐浴在朱音毫不留情的吼聲中。
我們竟然把如此罪孽深重的東西散佈到世界各地嗎?我不禁這麼想。
在沉溺於戀愛和歌曲的這個小小會場的外側,現在也有人降生於世,有人因離別而落淚,有人無言地陷入絕望,有人孤獨地划槳航向寧靜大海的另一側。
可是,這些都與我無關。音樂仍在不停響起。天堂的噴泉不會在乎人們的喜怒哀樂,只是在那雙曲線的臂膀上纏繞、不斷湧出、持續迴響。生命的前方有死亡阻擋,跨越死亡的前方又有另外的生命,沒有人可以斬斷這個圓環。
不能把手放開。我這麼想着舉起另一隻手,用雙手溫柔地裹住。這是屬於我的。從我開始的罪孽,也是我該接受的答案。所以我必須度過這片冰凍的真空海洋,回到那座樂園纔行。
那是由四名少女構成的通透結晶。結晶以眼花撩亂的速度改變角度,蘊含在內的光芒也不斷變換顏色,然而卻從未出現扭曲和混濁。在朱音如烈酒般的沙啞歌聲中倒入伽耶甘甜如蜜的歌聲讓兩者交融,填滿整個音樂廳。我已經無法呼吸。只能就這樣被淹沒。
在那片耀眼燈光下的任何地方,都沒有我。
我用力咬住嘴脣,將左手高高舉起。
已經要結束了嗎?終於結束了嗎?渴望與安心,兩種矛盾的感情在我腦中黏稠地想要混合在一起,卻又互相拒絕,引來一陣鈍痛。
作爲滲入背景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像素,我持續不斷地唱着無法傳進任何人耳中的歌。
在一陣短暫的寧靜後,音樂廳被猶如雪崩的掌聲和歡呼填滿。
「爲大家帶來一首聖誕歌曲。」
朱音看向左手邊的凜子點點頭。手指在鍵盤上用力張開,絃樂引領着鐘聲飄揚落下。
我要把你劈開。把你裏面的東西一點也不剩地全部掏出來。我彷彿可以看到凜子的指尖放出這樣的訊息。
離開那座樂園,獨自一人來到這麼遙遠又黑暗寒冷貧瘠的星球,卻什麼都沒找到。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也不知道回去的方向。因爲沒有和任何地方有連結。
歌曲第二段的起頭和玩具鋼琴的旋律完全重疊。像冰粒一樣閃亮的音色依偎着朱音的歌聲。冰冷澄澈的樂音滲透到大氣中。
凜子的手指是不是指着我啊。
我的意識遠離了自己的身體。
用同一首歌,把心願與現實連接在一起。
朱音對麥克風喃喃細語。
在歌詞之間的空檔,凜子高舉左手指向上方。右手則化爲傾盆大雨敲打、滲入琴鍵,以扭曲的合成主旋律構成的過渡樂句,如電光般纏住筆直的吉他獨奏將其撕扯得體無完膚。
我只能在距離遙遠的這座沼澤邊,唱着無法傳達給任何人的歌。雖然低下頭就可以看到手機熒幕上還亮着通話中,然而不管經由多少電波、網路還有衛星,最終到達的盡頭也是那間休息室。無法連接到那個人在的地方。願望還有約定都還是懸而未決──
是那首歌。「Advent #4」。我不知道的聖誕節歌曲。那個人以帶病的身體和枯瘦的手指編織出虛假的降臨節,在其盡頭準備的答案就是這個。
伽耶轉過身和詩月四目相對。兩人配合著步調,悄悄踏入樂音之中。朱音用手指彈出原始音色的琶音,宛如飄落在滾燙土壤上的雪花。接着是鋼琴,然後是鈴聲層層重疊上去。
不曾停歇的鈴聲也終於止息,只剩下兩個聲音的和聲,但在不久後也被空氣吸收而消失。
是安可。
我掌中的光芒破碎消失。通話中斷了。我把最後灑落的生命餘韻按在胸口上,數着自己的心跳。免得弄丟了。Merry Christmas。我彷彿聽到有人在遠處喃喃這麼說。
凜子放開踏板之後把手從鍵盤上移開。
這當然是錯覺。可是我知道現在擠滿這個音樂廳的幾千人都看到了同樣的幻覺。無視快樂以外所有一切的我們,是一羣將自己關在封閉空間裏沉溺於喧囂中的共犯。在這個封閉空間之外,無論世界是如何萌芽、茂盛、結果、腐壞、毀滅都與我們無關。我們在這裏將自身的罪孽投入火中。
在深夜讓人倦怠的寂靜裏,我獨自一人沉浸在鉛筆和咖啡的味道中寫在筆記本上的曲子。微弱且不起眼的火種被那些少女賦予了心臟、手腳、語言而獲得解放。從我這邊奪走了。
結果一點幫助都沒有啊。我這麼想。
可是,只有祈禱和心願。
我也一樣說過很多謊。用謊言傷害了很多人,也讓自己喫了很多虧。然而在知道自己被那個人欺騙時,卻裝成受害者的樣子。爲什麼她不惜花那麼大的工夫也要欺騙我呢?那麼做有誰能得到什麼好處?到平安夜爲止充滿期待的四個星期。早晚會化爲泡沫消逝的日子。最後剩下的,只有祈禱和心願而已。
觀衆們的鼓掌聲再次沸騰並碎裂成千千萬萬。朱音待掌聲分散平息後繼續說道。
我差點跪倒在地上。
連接起來了。
爲什麼我會冒出想從外面眺望那座樂園的想法呢?結果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我只會像這樣溶化在悔恨、憧憬還有飢渴之中。
藍色和白色的燈光迸發、燃燒起來,合奏開始轉調,朱音和伽耶的歌聲也變得更高。在閃亮的銅鈸另一側,花朵在詩月的手中不斷重複着綻放和凋零的輪迴。
她們到底連續演奏了幾首曲子?已經過了多久了?朱音、伽耶正笑着朝觀衆席揮手。凜子擦去額頭的汗水,操作着身旁的電腦。詩月把寶特瓶內的水一飲而盡。
我悄悄地舉起手機用熒幕擋住舞臺的光芒。
朱音藍色的歌聲砸向麥克風。
「這是我的老師最喜歡的一首曲子。其實是想讓老師聽的,可是她現在離我們有點遠,大家要是有重視的人,請趁現在好好珍惜。因爲他們不一定能一直陪伴在你的身邊……那麼,爲各位帶來霧崎春女的《Wish》。」
「──謝謝大家。那麼在最後……」
回過神來我已經配合著朱音的歌聲開始唱了起來。
心願──
我差點昏了過去。甚至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是站着、坐着還是倒在地上。不時出現在視野下半部晃來晃去的應該是一樓觀衆們的手吧。然後這有如滂沱大雨般的聲音是──拍手聲?
我命名的樂團完美無缺。
在那一天我明白了。能夠發揮出最強存在感的就是不存在這件事。
紛亂而不間斷的掌聲漸漸變得整齊起來,然後化爲令人焦躁的節奏。
沒有人比我還要熟悉的歌。
呼出的氣凍住我的喉嚨。手機被我用力握到幾乎折斷。
沒有我。
那個人現在一定是在手術室裏,讓藥物流入血管進入沒有夢也沒有平靜的睡眠中,在那裏連時間也是靜止的,或許沒有辦法從那裏回來也說不定。沒有顏色和溫度的永恆會將我們分隔在遙遠的兩地,無法聽見任何人的聲音。
樂團和玩具鋼琴在我的掌心交織成爲一體。大家都在我的手中。
熒幕依然顯示在通話中。我透過背景執行打開影音分享平臺,播放「Advent #4」。覆蓋在玩具鋼琴上的枯瘦雙手讓我的視線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