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相逢時在花瓣之中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3708 字

校門兩側的兩棵染井吉野櫻上,已經看不到任何花朵了。
在春假期間大量落下的花瓣因爲要迎接入學典禮的關係,已經在昨天被清掃乾淨,然而因爲今天早上的風很大,在圍牆、地磚和校門的軌道上又落下零星花瓣。
「入學典禮時櫻花盛開的印象,已經完全變成虛構情節了呢。」
從二樓聯絡走廊的窗戶看向校門的朱音小聲說道。
「還是說今年的櫻花開得比較早的關係?去年這個時候花還沒謝?我從入學典禮就沒來所以不知道。」
「去年也是隻剩下葉子呢。」詩月笑着說道。「東京就是這樣。畢業典禮在三月初反而還沒開花,也不是櫻花的季節。」
「的確。這麼想的話伽耶算是很幸運了。」凜子說道。
因爲沒有畢業典禮,才能在櫻花盛開的結業式上體驗到畢業的感覺。嗯,的確可以說是幸運。
「有的人覺得剛發嫩葉的櫻花樹看起來髒髒的很討厭,不過我很喜歡。可是要用在插花上真的很難。首先幾乎買不到這樣的花材。」
「這麼說起來玄關口的花是詩月的作品?」
「是的!因爲今天是伽耶同學值得紀念的日子,我製作得很用心。」
「那個真的很贊!吶吶下次演唱會的時候也讓小詩發揮插花的本領──」
三人有說有笑地在聯絡走廊中間停下了腳步。差不多要到典禮開始的時間了,不過我們不是新生,應該沒關係吧。
「啊,大家都在!」
從走廊對面傳來這樣的聲音。
是小森老師。和之前音樂會的時候一樣,一身樸素整潔的女用西裝,不過可能因爲是值得慶祝的日子,胸前彆着鑲有珍珠的胸飾,還戴了耳環。
「快點!聽說典禮開始之後連後門都會關起來!」
老師蹦蹦跳跳地朝我們揮手。
「呃,那就不能再這樣慢吞吞了!」
朱音拔腿跑了起來。詩月和凜子也加快腳步。本來還想說很晚纔會輪到我們登場,就算典禮開始了也可以悠閒地從送貨入口進入後臺呢。
「真的考進我們學校了。」
「哎呀!這麼說也對?……可是,唔唔,我希望學姐回來……」
「啊、好、好的。」
一般而言,在校生不會參加入學典禮。放一天假。
停頓片刻後,凜子坐到鋼琴前的椅子上。
「──我們已經完成義務教育了。所以我們來到這裏,並不是爲了履行任何義務,只是單純仰賴各個監護人的厚意。我們正身處於保護與關愛中。在漫長的人生裏,恐怕沒有其他時間可以像現在這樣,只需要去思考想要挑戰的事情。只有高中生活這三年,真的非常特別。」
學生會會長納悶地偏過頭,然後把視線移到我手上的樂譜。
我做了什麼呢?我能夠抬頭挺胸面對去年心不在焉地坐在鐵管椅上,拼命不讓自己打哈欠的我嗎?
在盛大的鼓掌聲中,學生會會長彎腰鞠躬,不慌不忙地回到舞臺側。
<完>
我垂下雙眼。
「那當然啊。因爲故弄玄虛是學生會會長的工作。儘管交給我吧。」
和我擊掌的時候,老師露出非常難爲情的表情。

「我聽說已經得到家長承認了。」
由擔任男低音的男生打頭陣,合唱隊的人依次和老師擊掌後走上舞臺。男高音、詩月所在的女低音,接着是朱音所在的女高音。
會長的手指滑過寫在比五線譜第一行還要上面的名字。
「伽耶的位置也很好找。周圍的人也在竊竊私語。」
宣讀典禮流程的廣播聲響起,學生會長舉起手對我們說「那麼,我過去了」。
「能不能快點回來啊……學姐會回來吧?」
掌聲平息下來,廣播聲告知接下來是校歌合唱。
「拖好久喔。新生會聽到睡着吧。」
身後傳來女生的聲音。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詳細的病情我也不清楚。或許已經無法再執教鞭了。也不知道坐輪椅是暫時的還是──
已經過去一年了。
編曲:華園美沙緒。
「氣質不一樣啊……好像只有那裏打着聚光燈一樣。」
「在臺上的樣子真的好帥氣喔!」
就在我要從邊幕走出去的時候,我和坐在最前排另一側的伽耶四目相對。伽耶的表情整個亮了起來,感覺似乎打算要朝我這邊揮手,於是我用全力傳達意念阻止她。快點老實坐好。好好看着前面。
這個人到底打算用「學姐」稱呼華園老師到什麼時候啊,就是因爲這樣學生纔不把妳當成老師不是嗎?這件事先放到一邊。
「……啊,這樣啊。說的也是。那是首特別的曲子。」
第一次見到華園老師,是的,就是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入學典禮的校歌合唱。當時看到的不是指揮者,而是老師彈琴的模樣。話說現在回想起來老師的伴奏省略了一大堆音符,有夠偷懶的。明明是自己編出這種難到爆炸的鋼琴曲,實在太過分了。
我們受到保護──被關愛着。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在他們要繼續追問的時候,待在舞臺側的學生會幹部朝這邊「噓─」了一聲。得救了。周圍恢復安靜,耳邊傳來作爲來賓上臺的區議員又臭又長的無趣致詞。
「華園老師回來的話,小森老師不就要失業了嗎?」會長壞心眼地這麼說。
在旁邊聽我和會長說話的小森老師,戳了戳我的肩膀。
「嗯?」
話說回來,看到伽耶和我們穿着一樣的制服,總覺得心情很複雜。開心佔八成,難爲情佔一成,剩下的一成──該怎麼說呢,不想讓別人看到的奇怪獨佔欲吧?這部分還是留在心底好了。
「好厲害啊。這麼遠也能一眼認出來。」
走到淡紅色的燈光下。我豎起耳朵聽着自己的腳步聲,心中憶起昔日的種種。
指揮,村瀨真琴……鋼琴伴奏,冴島凜子……由自願參加的在校生進行混聲四部合唱──
「我也會在剩下的這一年裏,繼續挑戰下去。期望各位的高中生活會是充滿挑戰的三年。」
「真的是志賀崎伽耶欸……」
「據說她是爲了追村瀨同學纔來考我們學校是真的嗎?」
「對於接下來的三年,相信大家一定抱持許多希望與不安。三年的時間轉眼就會過去。如果說人生百年的話,不過只佔了百分之三。短短三年幾乎什麼都做不到。儘管如此。」
會長用手撐住講桌將上半身往前傾,並加強語氣說道。
一排排的鐵管椅上整齊坐着參加典禮的人。前面的是穿制服的新生,後面的是監護人的座位。志賀崎夫妻的位置真的一眼就能找到。從舞臺這邊看是左邊算起第三行。志賀崎京平和黛蘭子都穿着簡單樸素的深色西裝,卻顯眼得讓人懷疑,他們周圍的空氣是不是扭曲到形成漩渦。
「是嗎?真是太好了。」
「我的致詞整理得很精簡。馬上就會輪到村瀨同學你們登場,要做好準備喔。」
看前面──
看着會長走上舞臺的背影,我回想一年前的事情。
就這樣,新的季節又開始了下一輪的循環。
朱音和詩月和凜子從舞臺側偷偷窺探整個體育館,並小聲討論著。感到好奇的我也悄悄從她們背後探頭看了看,然後馬上明白了。
小森老師的臉上露出笑容。
爲什麼這種連一點根據──也不能說沒有的事情會傳開來啊!
轉過頭,有個戴眼鏡、短頭髮、身材非常好的女生站在那裏。是學生會會長。
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
會長笑得連肩膀都跟着晃起來。
此時,來賓的致詞似乎終於結束,耳邊傳來稀疏的掌聲。講臺上已經看不到區議員的身影。
接着會長像是打出全壘打回到休息區的打者一樣,和朱音、詩月還有合唱隊的其他人擊掌或是擁抱。最後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上臂,還拋了個媚眼後退到後臺。
學生會會長清爽的聲音響起。
我調整好呼吸,整理制服的衣領。
學生會會長和我在文化祭還有音樂祭的時候,曾經把難題丟給對方,現在的關係已經變得很融洽了。這個人講話還是這麼心直口快啊。
只要側耳傾聽,望向前方,用自己的雙腳站立,向前走就好了。
不過有極少數的例外──代表在校生致詞的學生會會長、負責接待新生的學生會幹部、還有自願參加校歌混聲四部合唱的合唱隊。也就是我們。
「看起來很有精神。暫時要在自己家療養的樣子。」
小森老師在邊幕的陰影后面轉過身,朝這邊用力豎起大拇指。
「高中生活的三年真的是很特別的時間……請各位看向後方的座位。知道坐在那裏的是什麼人吧。是的。是各位的監護人。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保護我們的人。因爲我們還未成年,只是孩子。另一方面──」
至於伽耶,原來如此,也很好找。雖然也因爲她是一班的學生坐在最前排的關係,但除去這個要素她依然很耀眼。坐在她兩旁的男生從表情就看得出來感到非常緊張。
「不是啊,入學典禮不能亂來啊。」我苦笑着這麼說。「而且,因爲校歌是這樣的編曲我纔想唱的。」
走下樓梯離開校舍後,依序走進體育館的新生隊伍尾巴出現在我們眼前。負責帶路的老師看到我們,指着體育館後方用肢體動作催促我們快點過去。
「對了對了村瀨同學,華園學姐現在怎麼了?雖然有接到電話說已經出院,可是聽說邀請她當來賓卻沒有答應的樣子。你知道她的身體狀況怎麼樣嗎?」
「不過,村瀨同學。」會長看了看我們PNO四個人說道。「因爲你們說想要演奏校歌,還以爲會改編出什麼不得了的伴奏,結果是普通的鋼琴伴奏啊。」
在那之後是學生會會長致詞,然後是校歌。
校歌合唱隊的其他人也湊到我們旁邊,你推我擠地探頭看向臺下的座位。由合唱社和自願參加的音樂選修生組成的合唱隊,幾乎所有人都參加過音樂祭的清唱劇,所以和我們PNO已經很熟了。很自然就會像這樣跑來搭話。
「──各位,歡迎你們入學。」
還和等在那裏的小森老師擊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