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天使與毛蟲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5萬 字
我和詩月並不是什麼特別的關係,所以就算放學後見不到面,也沒有理由特地到三班去看她。一定是膩了,或者是比較忙,不然就是不想被凜子欺負(這點可能性最高)。我這麼說服自己,儘可能不去北校舍。因爲害怕不小心碰到詩月。也就是說,我不想去面對——或許是我自己被她討厭的可能性。
獨自一個人的時間增加之後,我想起最近都沒有在Musao頻道上傳影片。
差不多該寫首新曲子了。我把自己關在房間戴上耳機,坐到電腦前面。
可是,腦海中完全沒有浮現任何的旋律或創意。時間就這樣在我空虛地用滑鼠遊標在合成軟體上拉來拉去的過程中浪費掉。
好奇怪。到底是怎麼了?明明以前寫起來很順利的說。
我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地讓自己沉入意識深處。聽到的是鋼琴與爵士鼓火花四濺互相爭鳴的聲音。
在近距離聽過凜子與詩月的演奏後,總覺得過去自己像這樣,縮在漆黑的房間裏一個人做出來的音樂微不足道,而且索然無味。
不行,今天還是算了。我拔下耳機,關掉電腦。
*
再次見到詩月,是在她跟凜子即興合奏的十天後,在學校的外面。
那天因爲華園老師拜託我去送東西,所以我在回家的路上到了新宿一趟。抱着紙箱搭乘山手線,倚靠着車門,心不在焉地看着鐵路沿線的手機遊戲與專科學校的廣告看板。偶爾會有午後的陽光被車頂反射進我的眼睛。原本還想說這麼舒適宜人的晴朗天氣,要趕快回家把吉他盒跟琴袋拿出來洗,卻在鞋櫃前面被華園老師抓住了。運氣真的有夠差。
「這個,可以幫我送到新宿一間叫『Moon•Echo』的錄音室嗎?」
老師這麼說完後,把箱子塞給我。
「交給那邊叫做黑川的員工。到那邊你就會知道了。拜託你快點喔。」
老師沒告訴我裏面是什麼。
從背後感受着電車的震動,我開始觀察紙箱。封口的膠帶貼得很隨便。重量相較於體積來說很輕,拿起來毫不費力。就算只用一隻手也拿得動。裏面也沒有固體在晃動的感覺……到底裝的是什麼?
音樂錄音室「Moon•Echo」位於東新宿的辦公大樓區。六層樓高的整棟大樓都是錄音室,地下還設置了展演空間。對於像我這樣的音樂愛好者來說,光是看着樓層導覽板都會湧起一股莫名的興奮。
這家錄音室看起來生意相當興隆,大廳裏到處站滿了揹着吉他盒的樂團人。才踏進一步,就讓我感到胸口被某種甜蜜又痛苦的奇妙感觸所填滿。這些人跟我一樣爲音樂奉獻了大部分的人生,但他們唱歌的地方是在五光十色的舞臺上。而我則是把自己關在門窗緊閉的房間裏緊握着滑鼠,喀嗒喀嗒地在合成器的鋼琴捲簾上排列着長方形。要說聽衆的話,就只有電腦螢幕上在影片右下角空虛增加的數字而已。
我把無聊的自卑藏進心底,朝大廳左手邊的櫃檯走過去。
到那邊就知道。華園老師說的這句話確實沒錯。關於黑川這個人,除了名字以外我沒有得到他的任何資訊,可是我一眼就能確定櫃檯後面的年輕女性是那個人。因爲她的氣質跟華園老師非常像。極度吸睛的華麗面容,搭配着喜歡作弄人的眼神。明明穿的是白襯衫、貼身的黑色西裝背心以及西裝褲這樣嚴肅的打扮,卻散發出一股奔放的姿色。
「……那個~不好意思。」
黑川小姐越過櫃檯,從假裝驚訝的我旁邊探出頭來插嘴道。
「讓凜子同學聽到不像樣的爵士鼓,我感到非常丟臉。在有辦法配合她之前我不能去那裏。」
錄音室的隔音門被打開時,氣壓變化的感覺傳遞到我身上。
所以你爲什麼那麼想讓我穿那套衣服啊?
我縮起身子坐在大廳的角落屏住氣息等待。拿起架子上的吉他雜誌翻閱,同時不停注意着周圍有沒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自己。我默默地替自己拼命找藉口,說服自己只是受託到這裏來辦事然後稍微打發時間,並不是像個跟蹤狂一樣在跟蹤女孩子。當然聚集在大廳的樂團人們,滿腦子只想着自己受到衆人擁戴的光輝舞臺,根本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只是自我意識過剩。
就在我思考着,要不要把以前因爲一時衝動買下來,卻找不到用途到現在還沒有傳給任何人的「潮蟲側腹百面相」貼圖傳給她時,詩月忽然把視線往上移,越過我的肩膀望向大樓的入口。她的表情變得僵硬。
「哈啊。」
正當我這麼煩惱的時候,一陣激烈的律動闖進耳中。聲壓隔着門都能撼動我臉上的皮膚。連續踩踏發出的聲音顆粒分明,令人難以想像只用了一面底鼓。根本不需要往房間裏看也不會搞錯。穿着我們高中制服還能打出這種鼓聲的女孩子,不可能有第二個人。是詩月。
「我向往好久了。能跟真琴同學傳LINE……」
「現場演唱結束之後,會把這套衣服送給你。」「我纔不要啦!」「讓你等到結束也不太好,要不要看看?門票包含一杯飲料要兩千日幣就是了。」「還要收錢?這不包含在謝禮中嗎?」
「……嗯,算是吧……的確是無法配合。不過因爲是兩個人一起演奏,所以也不是單方面的責任。」
「上個禮拜母親買給我的。」
「……那麼,有話是指?」
黑川小姐突然這麼問,讓我嚇得往後仰。
「真琴同學?」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門很快被關上擋住了人影。那件制服外套跟我現在穿的一樣,是我們高中的制服。下半身是裙子。還有一頭及腰的長髮。
「原來你是到這種地方來啊。最近練習總是遲到,我還在想你是被什麼東西給迷住了。」
她似乎不是很清楚應用程式的安裝方法,於是我直接教她怎麼安裝LINE。雖然在認證時花了點工夫,不過順利地加入成爲好友了。不過第一個人是我真的好嗎?總覺得這樣跟用哄騙地方式拿到女孩子的LINE沒什麼不同,讓我的良心感到一陣刺痛。
「請問,那個房間——」
詩月的母親用有如將冰塊踩裂的聲音說道。
所以爲什麼要把臉靠這麼近問得這麼直接?我會顯露在表情上啊。對啦,你說的沒錯。那個時候你的演奏的確是乏善可陳。從一開始就不有趣,而且在凜子提出各種要求之後,變得更加畏首畏尾。
黑川小姐帶我來到大廳的角落,然後打開箱子。從箱子裏面拿出來的是色調偏亮的淡棕色外套、紅白格子裙、以及有很多折邊的女用襯衫。同樣的東西有三套。應該是學校的制服。
「欸?……啊、哈啊……其實,不用那麼客氣。」
我們站在大廳的角落交談。雖然要說的事情沒有多到需要換個地方,不過一直佔據沙發也不太好意思。
「那個時候我的演奏,完全無法配合凜子同學吧……?」
「只有我的演奏不行吧?我自己很清楚。」
在大約一個小時後——下午四點五十六分左右,我算準時間站了起來。
「……詩月一直以來承蒙您的關照了。請問您跟她同學年嗎?」
但是以制服來說有點太華麗了——
我穿過大廳靠近A1錄音室。門上有個菱形的小窗。可是我總覺得往裏面看很不禮貌。如果是完全不認識的人就尷尬了。
我裝作在閱讀堆在櫃檯上的廣告傳單,同時不留痕跡地注意着A1錄音室的門。正在工作的黑川小姐用詫異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之所以會這麼做呢,也就是說,我想讓詩月從錄音室出來的時候自然而然地發現我,表示我只是因爲來辦事情才偶然出現在這裏,並不是專程在等她。
「……母親……?」
儘管如此,想打鼓的話在學校的樂器倉庫打就好了啊。可以省下租錄音室的錢,樂器也是倉庫那套比較好。果然是在意被凜子霸凌的事情嗎?
「那是、那個、是凜子一直對小地方提出要求,纔會打得不好不是嗎?」
「真琴同學可以傳些什麼給我嗎!什麼都可以,不論是什麼貼圖我都很高興!」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詩月露出疑惑的眼神。
「那個,我在想你最近爲什麼都沒有到倉庫來打鼓?」
殷勤的語氣反而讓人感到恐懼。

詩月的母親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用輕蔑的視線,望向詩月手上的智慧型手機。我打了個冷顫。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在手機裏設定了GPS定位追蹤嗎?爲了找出女兒在放學後跑去哪裏,才特地買手機給她?
「……你要穿的?」
「然後美沙緒跟我說,要給把東西送來這裏的你一份謝禮。」
「是、是的。」美沙緒,那是華園老師的名字。她能這麼快理解實在太好了。
「啊~該不會是美沙緒拜託你過來的?」
爲什麼氣氛變得好像是我該受責備一樣?
「詩月。」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剛好看見穿着制服外套的熟悉背影,走進位於大廳內側寫着「A1錄音室」的隔音門。
她對LINE是不是抱持了什麼奇怪的幻想啊。那隻不過是聯絡手段欸?
她感到有點可疑地這麼回答。然後把視線移向被我抱在懷中的紙箱。
我努力讓自己不朝那邊看,把視線集中在傳單上。表現得若無其事。裝作沒有注意到。等對方注意到自己。
「母親,爲、爲什麼您知道我在這——」
「……嘿~」
「那樣的話,呃~~可以讓我在大廳等一會兒嗎?」
「因爲你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聲音傳了過來。儘管早有準備,身體還是顫抖了一下。轉頭看去,果然是詩月。她手上拿着書包,穿過大廳快步朝這邊走過來。大概是剛剛結束激烈的練習,紅潤的臉上還流着汗水。
「那就也給凜子同學印有YES與NO的枕頭。」
「不用那麼在意啊。那裏又不是用來即興演奏的地方。」
華園老師又爲什麼會有這種服裝呢?這個不是制服而是模仿製服的偶像服裝吧?看你跟華園老師私下的關係好像很不錯,那你是否知道什麼關於那個人的私人情報呢?要是有什麼能夠讓被掌握弱點的立場逆轉過來的把柄,可以告訴我嗎?……我很努力地壓抑想要這麼問的心情。要是被華園老師知道的話,不曉得她會對我做出什麼事情。
我開口想問黑川小姐,但又閉上了嘴。向錄音室的人問哪間錄音室會用到什麼時候,似乎不太好。畢竟這也算是個人情報。
「我開玩笑的啦。」黑川小姐面不改色地加了這句。「今天晚上要舉辦的現場演唱,突然需要用到這樣的服裝,我能指望的人就只有美沙緒。讓你添麻煩了。」
我見過這道背影。
「凜子同學的所有要求都很正確。無法滿足她是我的問題。真琴同學聽過應該也明白纔對。」
「我也很嚮往貼圖!要怎麼樣才能用呢?」
「啊、不是、不知道算不算熟……」
「……熟人?」黑川小姐注意到我的視線這麼問。「這麼說起來,你穿的制服跟那個女孩一樣。」
「他從四點開始一直等到現在喔。好像是有話要跟你說,想裝成偶然相遇讓你主動開口的樣子。」黑川小姐等一下?爲什麼要把這一切搞砸啊?真是的,知道她是華園老師的熟人,我就該更加警惕一點的啊!
詩月從包包裏拿出來的確實是一隻智慧型手機。沒有裝保護殼,液晶螢幕上也還貼着出廠時的保護膜。
就在感到傻眼的我準備回家時,視線角落有某樣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詩月低頭望着我擠出聲音問道。
能不能不要用兩位的午後時光這種表現方式?會招來不必要的誤解。
看着我的ID孤單地顯示在好友列表中,詩月的臉上展現笑容。
「……我就是。」
我對那位女性打招呼。
詩月驚訝地眨了眨眼。我希望她看起來有點膽怯是我的錯覺。
「啊、對了。我差點忘記。」詩月啪地將雙手合在胸前。「不需要枕頭了。家裏替我買了手機。」
「那個女孩租了一個小時。」黑川小姐很乾脆地告訴我。沒問題嗎?
「可以是可以……你是想偷偷埋伏?要不要變裝避免被發現?」
「所以我要繼續特訓,等到技術能夠配得上她的鋼琴之後,再去打擾兩位的午後時光!」
「詩月將來要繼承本流派的名號。爲了在高中畢業後立刻取得師範資格,從今年開始增加了練習的時間。儘管音樂是非常不錯的興趣,但我想今後詩月不會再有機會陪您了。」
轉過頭去,我正好看到一名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靜靜地踏進大樓。周圍的客人們也因爲她那跟這裏太過格格不入充滿氣質的裝扮與舉止,而愣在原地。即使沒聽清楚詩月的低聲細語,光從面貌就能看出來。那是她的母親。
「請問這裏有一位姓黑川的工作人員嗎?」
「呃、啊,是的。」
「可是,真琴同學。請你老實地回答我。」
「……呃、那個、我是受到華園老師所託……你又是爲什麼?」
可能是注意到我猜疑的視線,詩月的母親目不轉睛地朝這邊瞪了過來。
「啊、呃~~嗯、那個……」
「千萬不要!」
「欸、什、什麼?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眨了眨眼。爲什麼會突然買給她呢?難道不是作風古樸,對女兒管教嚴格的母親嗎?不,那只是我單方面的想像罷了。
詩月已經完全縮起身子幾乎像是要躲到我的背後一樣,可是依然拼命地擠出力氣問道。
要是在這種時候能夠面不改色地說謊,或許我在待人處事上就能更加圓滑,過得更自由自在吧。可是沒辦法。尤其是跟音樂有關的事情,我的感情會直接表現在臉上。就算移開視線也來不及了。
什麼樣的表情啊?我有那麼容易把表情寫在臉上嗎?想穿女裝是什麼樣的表情?
「我還不至於要求你們情侶吵架去外面吵,不過可不可以先結帳呢?」黑川小姐說道。我沒能反駁這並不是情侶吵架。詩月在道歉後跑到櫃檯前付完租金又回到我身邊。
把用法教給詩月後,她兩眼放光地在LINE貼圖商店裏搜尋,最後買了一套被卡通化的可愛動物們,打扮成重金屬風格的貼圖,非常符合她的興趣。然後她立刻沒由來地發了一堆貼圖過來。推播的通知聲響了好一陣子。
「……有話、要跟我、說嗎?」
爲什麼她要在這種地方練習呢?啊~這麼說起來——華園老師好像說過,她是在熟人經營的出租錄音室認識詩月的。看來就是這間錄音室了。
「那個,我已經說過好幾次,我跟凜子並沒有在放學後一起做什麼,而且凜子有的時候也不會來音樂教室。」
「有什麼事的話,直接傳訊息給我。嫌打字麻煩的話傳貼圖也行。」
詩月的母親還深深地低下頭,讓我無法停止顫抖。詩月?喂詩月你爲什麼不說話?說點什麼啊?雖然我用眼神這麼示意,但她只是僵在原地,嘴脣顫抖着沒有任何反應。
就這樣,百合坂母女坐上計程車回去了。在後座的門關上的瞬間,詩月朝我露出的歉疚表情,讓我整天都無法忘懷,心情一直很差。
*
下一週,來到學校時我發現校門口的插花被換成新的。
由於跟擺放到上週爲止的插花截然不同,沒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因此我猜想這應該不是詩月的作品而探頭望向玻璃櫃,但令我驚訝的是名牌上寫着「百合坂詩月」。這麼平庸的東西竟然是她的作品。該怎麼說呢,給人一種按照教科書照本宣科製作出來的感覺。不,或許只是因爲我不熟悉花道看不出區別,其實這是完成度很高的作品。
可是我無法對自己的感覺說謊。
這盆插花雖然製作得很漂亮,但是完全無法打動我的心靈。
如果第一次看見詩月的插花是這個——我心想。
即使在那之後經過完全相同的展開,在樂器倉庫遇見她,我也不會問她要不要打鼓,只是默默地完成工作,然後就這樣跟她分開回到自己的家裏吧。不會知道她是個技術高超的鼓手,在那之後也不會跟她有任何的接點。
是的。那天最吸引我的就是那盆花。在玻璃的牢籠中燃燒得像是要窒息似的小小世界。她現在變得怎麼樣了呢?
自從在錄音室「Moon•Echo」分別之後,我跟詩月沒有見過面,也沒有用LINE聯絡。畢竟事情看起來似乎很複雜,而且家務事也不是外人可以隨便插手的領域。
要說像我這樣的人到底能做些什麼,也就只有在每次的下課時間,特地通過連通走廊前往北校舍的廁所而已。
狹隘的努力有了成果,午休的時候我在樓梯間遇到了詩月。
「……啊……」
詩月在走下一級臺階的時候注意到我,而停下腳步。我抬頭望向用手扶着樓梯間牆壁的她,露出生硬到連自己都覺得很沒出息的笑容。
「好久不見。」
我開口這麼說,得到的是有點疏遠的點頭致意。
詩月用肩膀揹着透明收納盒,可以看到裏面裝着剪定鋏、花插筒、還有鐵絲等道具。
「啊、呃~你正要去花道社?」
「呃、嗯。」詩月帶着歉意點了點頭。「學姐們希望我可以再去教她們,所以稍微去一下。」
既然已經跟人約好的話也沒辦法。我這邊沒什麼事要做。不,是裝成沒事要做來到這邊的校舍。
「可是,你不怎麼喜歡不是嗎?」
「我自己也是這麼認爲。上週花道社的顧問老師對我這麼說。過於華美,不合乎自己的指導方針,想幫忙製作的話就弄得更像高中生一點。所以這周我試着配合老師的方針來製作……果然還是不夠成熟啊……」
有那麼好技術的你,也差點放棄了音樂吧?
「手機借我。」
「我沒有那樣批評。」凜子不高興地扭着嘴脣。「我只不過是對在意的部分提出要求而已。如果不是認爲對方有能力回應,我根本不會提出要求。」
打開LINE的凜子在進行一番操作後把手機塞回我手上。我望向螢幕,上面顯示着這樣的已傳送訊息。
鈴聲響起了。
接着凜子突然憤慨地挑起眉毛說道。
……不要追究關係的部分有必要寫上去嗎?這樣好像反而會讓人想更多。
「村瀨,那是吉他?」「你會彈嗎?」
「……因爲是家業……」
不用說當然是要讓她打爵士鼓吧。這點我很清楚。可是她的問題只靠一次演奏,就有辦法解決嗎?我把凜子拉到樓頂的那次,是因爲她面臨的只不過是個人跟心理方面的問題。然而詩月的問題,跟家庭環境以及今後的人生有密切的關係。只是來場即興合奏而已能有什麼改變?而且,想要讓她改變的做法真的正確嗎?
「……說得也是。」
學生們拉椅子的吵雜聲音將我的意識淹沒。我放棄思考站了起來,把吉他從藏好的地方拿出來離開教室。
在隔着中庭的另一側,盪漾的水波洗刷着北校舍的牆壁。走廊上相連的窗戶看起來簡直像是貼着電影的膠捲一樣。每扇窗都是一格分鏡。從校舍的最右邊到最左邊,換算成播放時間的話大約是一秒半吧。
在等待放學的期間,我的時間就像沿着玻璃窗流淌的雨滴一樣。看似緩緩流下——卻又會一口氣滑落——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或許是因爲感到迫不及待,卻又有點害怕的複雜心情導致的。
「所以,你叫她過來要做什麼?」
「讓我看讓我看。」「彈首曲子來聽聽吧!」
「什麼叫做暈頭轉向……LINE是有登錄沒錯啦。」
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看着凜子的臉。
「所以呢?反正你這個看到女人就暈頭轉向的傢伙,肯定已經拿到百合坂同學的LINE了吧?」
沒有那種神明啦,就算有也讓祂閉嘴。這句話我硬是忍住沒有說出來。我明白自己在生氣。跟凜子的時候一樣。看到明明擁有才能,卻置之不用任其荒廢的傢伙,讓我這個庸才氣到身體都痙攣起來。
我回過神來閉上了嘴。從剛纔開始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明明對於花道的事,還有詩月私人的事情都完全不清楚,到底有什麼理由可以斥責她。感到羞恥的我無法正視詩月的臉,沮喪地把額頭抵在樓梯間的牆壁上,開始後悔。
「爲什麼我得被你說成那樣纔行啊?」
「結果你什麼都沒說,就這樣垂頭喪氣地退縮了嗎?真不敢相信。平常連不必要的事情也會說個不停的那根舌頭,到了緊要關頭卻派不上任何用場?」
「那種事情我不會在意啦。我反而比較擔心。那個人是你的母親吧?在那之後你被罵了嗎?」
那個時候我們跟平常一樣,在放學後的音樂教室裏交談,除了我們兩個以外沒有其他人,所以我勉強保住了自己的社會立場。
「有那麼好技術的人打算要放棄音樂,你沒有任何想法嗎?」
本職是指花道嗎?明明還是高中生。
凜子朝我伸出手。
「我越來越不明白你爲什麼會生氣?」
*
「……說得也是……纔怪!差點就被你騙過去了!你根本把我貶得一文不值吧?」
「我要傳LINE給百合坂同學。反正你想不到要說什麼吧。」
詩月講完後低下頭,經過我的身旁走下樓梯。
在教室裏也成爲注目的焦點。
「你不也是想跟百合坂同學搞,才每天晚上帶她去倉庫搞嗎?」
「嗯……」詩月難以啓齒地垂下眼簾。「她說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音樂那種東西上,而疏忽了本職。」
當時的我還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用字遣詞非常壞心眼。詩月縮起了身子。
「在錄音室的時候讓你見笑了……」
「……呃、該怎麼說?……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
「你看吧。」
「我已經不能再到那間錄音室,爵士鼓……也只能放棄了。」
「因爲現在裝飾在校門口的那盆花,跟上週的比起來實在——」
凜子跟平常一樣,完全無視我的抗議這麼說道。我抓了抓頭。
不知所措的我,差點讓頭撞到後面的牆壁。
「不是,我當然覺得可惜啊。非常可惜。可是我不曉得像我這樣的人,該不該插嘴去管這樣的事情,所以突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話說回來。」
詩月縮起脖子小聲說道。
「這隻表情可怕的鳥是什麼啊。興趣真怪。」
課堂上我心不在焉地望着煙雨迷濛的窗外。
……因爲會變成這樣我纔不想帶到教室來,可是因爲下雨快要遲到了也沒有辦法。幸好第一節課的鈴聲很快響起,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也急忙把吉他藏到置物櫃與牆壁之間的空隙,坐到位子上。
「你說詩月有那麼好的技術,意思是你有那麼認同詩月嗎?之前跟她一起演奏的時候,不是把她批評得一文不值嗎?」
「沒問題。不管是多麼過分的性騷擾發言或低級趣味的貼圖,我都會徹底裝成是你發的。」
「那又怎樣?要是真的看到女人就暈頭轉向的話,不是應該要先拿到你的聯絡方式纔對嗎?」
「花道對你有那麼重要?重要到讓你不得不犧牲掉所有的人生?」
「可是,讓真琴同學聽我打鼓,還有跟凜子同學的即興合奏真的非常開心,希望今後——偶爾就好,你們兩位可以一起彈些什麼。我會在遠方聆聽的。」
來自詩月的回覆從昨天開始就沒變,只有一行「我知道了。」而已。
「……不,那個、對不起……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還說出這種自以爲是的話。」
「……爲什麼?」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如果那是她的意圖,哪裏算是不成熟,根本已經完全達到目的了。那盆花怎麼看都是高中生的社團作品,完全按照範本,感受不到任何的從容與創造力。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老實地說出這樣的感想。
「也不是說不行,只是……」我猶豫了一下。「雖然覺得做得很漂亮,但上週那種華麗的作風我比較喜歡……」
「不……」詩月扭扭捏捏地露出看似複雜的苦笑,喃喃自語。「果然看了就知道呢。這周的滿天星、雲龍桑、以及滿天星不行嗎?」
「那麼你打算就這樣不管百合坂同學嗎?」
可是已經開始覺得厭煩的我,還是把手機解鎖交給了凜子。看到手機桌布的凜子皺起眉頭。
「沒、沒有那種……」
儘管凜子雙手抱胸表示理解,但這樣的對話到底有什麼意義?
「問題可大了!」
「我是一年四班的冴島凜子。因爲某些理由,用村瀨真琴同學的手機跟你聯絡。請不要深入追究我跟村瀨同學的關係。關於你放棄爵士鼓這件事,我有話要跟你說,請在明天放學後到樂器倉庫來。」
「請等一下真琴同學!」從樓梯間跨過三級臺階衝下樓梯的詩月,用像是要抓住我一樣的氣勢這麼說。「上週的事、那個、非常抱歉!」
「這樣啊,嗯,加油。」
凜子打算讓詩月做什麼呢?
這是決定事項嗎?爲什麼?憑什麼理由?
聽不見腳步聲後,學校午休時的喧鬧氣氛再次圍繞到我的身旁。我用力地用後腦勺摩擦樓梯間的牆壁,抬頭望向發黑的天花板,嘆了口氣。
在把詩月的事情告訴凜子之後,她用輕蔑的眼神看着我。
「欸~~~~……你到底想要……」
「那還用問。即興合奏。你也要帶吉他跟效果器過來。」
「只要不做性騷擾的行爲不就好了嗎?」
我揮揮手轉過身,準備走下樓梯時,有腳步聲追了上來。
*
「今後要更專注在花道上纔行呢。」
「這麼說也對。」
「我平常看起來,好像把村瀨同學貶得一文不值,那也只是對我在意的地方提出要求而已。如果不是認爲對方有能力回應,我根本不會提出要求。」
我把愛用的Washburn白色單切角吉他,放進軟袋中走出家門。在我擁有的吉他中,這是聲音最不突出的一把。因爲凜子沒有告訴我要彈什麼樣的曲子,所以只能選比較中性一點的。
只有文字的交流,無法知道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打出這句話。是感到驚訝、困惑、還是膽怯呢?
「確實如此。那麼就決定以不做性騷擾發言的條件,把你的手機借給我。」
「爲什麼?」我忍不住大吼。「明明打得那麼好,太可惜了。只有錄音室被你母親發現而已吧?只要在其他地方練習——倉庫就有鼓了啊。」
「鯨頭鸛很可愛好嗎!別管我!」
每到下課時間,我都會拿出手機檢查LINE。
「連我的聯絡方式都不知道,卻知道百合坂同學的?真不敢相信。」
「還不到能讓凜子同學聽的水準……而且藝術之神說不定也會說,想要兼顧花道與音樂只會兩邊都半途而廢而已,放棄吧。」
「纔不是晚上,也不是我帶她去倉庫,想搞的也是音樂好嗎!講得太難聽了!」
爲了不被雨淋溼而套上塑膠袋的吉他,在上學上班乘客擠得像沙丁魚一樣的埼京線車廂內,非常地礙事,我緊緊貼着車門,在心中一直不停地拼命向周圍的乘客們道歉。
「就這樣不管……嗯~……」
詩月臉上露出了極爲悲傷的笑容,宛如冬天早晨凝結在玻璃窗上的霜。
「不過我堂堂冴島凜子用你的ID傳性騷擾內容給百合坂同學,會不會讓她無法理解狀況,造成更大的混亂呢?」
第二天從早上就開始下着像冷開水一樣溫溫的雨。
詩月已經先到了樂器倉庫。她跪在被橫放的底鼓旁邊,正準備要把鼓皮拆下來。
在旁邊還放着另外一張沒有挖洞的新鼓皮。
「啊,真琴同學。」
注意到我而停下動作的詩月,有點不好意思地朝我點頭致意。
「你在做什麼?」
「之前擅自挖了洞,所以想恢復原狀。」
「爲什麼?又沒有其他人要用,沒關係啦。」
「可是我已經不會再到這裏打爵士——」
「不對啊,你看過LINE了吧?不是說了今天要跟凜子即興合奏,我也帶吉他過來了。」
詩月瞪大了雙眼。咦?需要這麼驚訝嗎?
「……即興合奏……是嗎?她只寫了有話要說……」
我抬頭仰望天花板。回想起訊息的內容。這麼一說的確是一個字都沒提到要演奏。或許是覺得老實寫出來的話她可能不會過來。不不不,與其用那種氣勢洶洶的文章把人叫過來,還不如老實地邀請她一起演奏比較正常。話說也真虧詩月肯過來呢。
「她是想來一段即興合奏啦。所以把爵士鼓裝回去吧。我也會幫你調音的。」
「……可是……」
詩月抓着空蕩蕩的底鼓邊緣低下頭。
我把她拿出來的布偶重新放回鼓身裏,並裝上鼓框與鼓皮,然後把螺絲拴緊。
「聲音想調成什麼感覺?」我刻意裝出開朗的聲音問道。這種時候比較有效的做法,是不給她時間去猶豫要不要參加合奏,而是營造出彷彿合奏已經是既定事實的氣氛,會更有利於讓現實朝那個方向發展。大概。
「呃、那個……」或許是心理作用,詩月眼中累積的困惑似乎變淡許多。「就算你問我要什麼感覺……是哪一首曲子呢?要配合風格纔行。」
「呃,其實我也不知道。」
雖然有點晚,不過我開始對凜子感到不爽。爲什麼連曲子都不告訴她啊。而且還瞞着來幫忙的我。再加上把人找過來自己卻不見蹤影。
這裏不是我的容身之處——
好啊,我就做給你看。
我希望我是特別的,而你太他媽的特別了,但是——
「吉他雖然彈得還算不錯,但歌聲完全聽不見。你有認真在唱嗎?」
「訓斥……你打算說什麼?」
「已經說過好幾次,我跟凜子沒有每天在一起做什麼,她沒來的時候還比較多。」
我的吉他要怎麼配合這首歌啊?規規矩矩地疊加長音?用助奏填補歌曲的空隙?無論用什麼方式配合,都只會變成普通的曲子不是嗎?像煙火一樣在銷售排行榜曇花一現,然後被人遺忘就此結束。這樣你們能夠滿足嗎?
我把效果器的踏板踩到底提高聲壓。感受到一粒一粒的空氣分子激昂地震動着。同時我也注意到身旁的詩月不安地縮起身子。她當然知道這首曲子。也非常清楚在即將進入副歌的前兩個小節會發生甚麼事。
電臺司令的《Creep》。
「百合坂同學呢?」
「我不客氣地來妨礙兩位放學後的寶貴時間了!」
「第四名是『改變我人生的電影一覽表』;第三名是密密麻麻印滿了『我喜歡你的一百個地方』的訂做馬克杯;第二名是……」
當我想問是什麼事情正好的時候,從牆壁的另一頭傳來鋼琴聲。
在我想要把吉他從肩膀上拿下來時,跟剛好站起身的詩月四目相對。
但很快地她就屏住呼吸,以依偎着凜子鋼琴聲的方式踩踏節拍。起初是樸實無華的2/4拍。大概是感受到凜子隔着牆壁傳來的不滿,在重複第二輪時開始在踩踏底鼓加入後十六分。腳底緊緊貼着地面的沉重步伐,稍微變得輕快了點。
除了書包以外她還提着一個布制的手提袋,看得到裏面除了鼓棒以外還裝着鼓槌與鼓刷。都是爵士鼓各種特殊奏法會用到的道具。
我癱坐在地上把吉他放下,用布細心地擦拭琴絃之後收進琴袋。
第二次的副歌,讓我以爲自己的身體都要被撕裂了。詩月猛烈的律動從身旁擠壓過來。握着彈片的手指變得鮮血淋漓,每句卑屈的歌詞都讓喉嚨因乾渴而感到抽痛。歌聲一旦停頓下來,鋼琴的潮流便會趁機蜂擁而上侵蝕我的音域。
我把吉他的聲音轉到零。狹小倉庫中的緊繃氣氛逐漸變得稀薄。詩月用手掌按住鈸片消音。從遠處傳來的鋼琴聲也被牆壁吸收而消失了。
是凜子吧。她在隔着一個房間的音樂教室裏彈鋼琴。話雖如此。
「不必了。太噁心。竟然想在女人面前彈唱《Creep》,你是認真的嗎?知不知道什麼叫做羞恥啊?給女人的禮物中從最差勁的算起,大概是第五名丟臉的。」
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回過神來發現,儘管如此曲子依然沒有被我破壞。我以幾乎可以讓倉庫牆壁裂開的破音,用盡全力刷弦,還爲了不讓聲音被蓋過而大吼大叫,但節拍不但沒有被我的歌聲掩蓋,反而更加有力地邁步前進。只有鋼琴時沒有響起的宏亮疊音鈸,與輪廓分明的沉重底鼓支撐着整首歌。望向身旁,可以隔着舞動的黃銅翅膀看到詩月的側臉。修長睫毛上的汗珠閃閃發光。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因爲一切都被音樂吸收了。
「……她回去了……你在生什麼氣啊?演奏得不好嗎?」
可是樂團的第五個人強尼,不滿地瞪着其他成員的背,低頭望向自己的Telecaster。
這是如今已經成爲重量級樂團,在音樂之海的最北端有如破冰船不斷開疆拓土的他們,在還只是住在牛津郡的五個空有理想、只想做大事的年輕人時,發行的曲子。湯姆•約克坐在大學的長椅上,斜眼看着享受青春的情侶,鬱鬱寡歡地寫下了這首歌。同時也是推動、詛咒、束縛、塑造出電臺司令的一首歌。
已經不需要,也沒有餘力去看詩月那邊了。在聲音的不斷衝突下,我已經完全感受到她的思念。是的,是衝突。配合什麼的實在太蠢了。配合其他樂器來敲打根本就不是爵士鼓。在互相敲打、傷害、吞噬、搶奪的同時合而爲一,這纔是音樂真正的姿態。各個樂器的激流越是任性而強烈,在碰撞的時候纔會匯聚成更加洶湧、足以撕裂大地的一條大河。
就是擺放在鞋櫃正面的插花。在看見那盆花的瞬間,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怎麼了?」
放學後,我正在樂器倉庫保養吉他擴大器時,門被猛然打開。
只有這樣的話還是不知道是什麼曲子。我望向詩月,她也坐在爵士鼓前的椅子上握着鼓棒不動,以困惑的視線望着我。
不過即使如此,也不是說一定能夠讓狀況有所改變就是了。是我太過期待了嗎?
那是用指尖靜靜彈奏的琶音。只是輕輕地依循以緩慢速度每兩個小節漸漸變弱的簡單和絃。
「那麼今天就只有我跟真琴同學兩個人而已呢,那樣的話正好!」
在沉迷於足球、夜店、愛情、以及公益活動的大學生之間,沒有湯姆•約克的容身之處。然而他在瀰漫着鐵鏽、焦油、以及電線味的錄音室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地方。絕對不是隻會讓人感到舒適的地方。有四個亦敵亦友的人願意彼此互相砥礪身心,與自己待在一起的地方。電臺司令。
我終於知道是什麼曲子了。從鼓聲很平靜這點來看,詩月應該也跟我一樣。然後,我也知道凜子沒有事先告訴我曲目的理由,以及我應該用這把吉他與效果器做什麼事情。
被留下來的我,只能傻傻地抱着吉他站在原地。
「不好意思我已經受不了了!是我不好不該問這問題!」
就在此時,微微聽見了鋼琴的聲音。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歌聲的間隙中還聽得見鋼琴聲。我們跟凜子之間明明有這麼遠的距離,還間隔着大量的混凝土、空氣、以及隔閡,但即使如此。
以前你在這裏時,我無法直視你雙眼。
凜子的表情扭曲了。那表情難看到,有如在把東西喫完之後的盤底,發現小強時一樣。
但我是個怪胎。
精神煥發地走進倉庫的是詩月。
像這樣,吞沒了我們三個人的河流衝過平原來到河口,被解放到廣闊的大海之中。宛如捨不得繚繞不停的餘音,我儘可能地拉長了回授音的嘆息聲。凜子的鋼琴指法有如來來去去的波浪。詩月刻劃出的鈸捲簾溶化在波浪間成爲光粒而散去。我再次朝空中吐出最後一句歌詞。
「……作爲參考,可以告訴我前四名是什麼嗎?」
演奏應該很順利纔對——
你就像根羽毛,飄浮在美麗的世界。
那段極強的連續八度音,清楚到完全不像中間隔着一間音樂準備室。蕭邦的送葬奏鳴曲最終樂章。是凜子……那傢伙到底在生什麼氣?
願意再來這裏我很高興就是了。
我纔不要。我要把它破壞掉。
「那不是很好嗎?」
用彈片剜動吉他弦。
「不好。原本預定在這之後,我要好好地訓斥她一頓。」
凜子要我扮演的就是這樣的角色。以沒有防備的狀態被丟進歌裏,順從自己從零湧上心頭的衝動,盡情破壞。所以纔沒有提前告訴我曲目。因爲會拖累我的能量。
好不容易把手鬆開之後,用西裝褲擦去手掌上的汗水。
「你到底在氣什麼啊?……想聽的話,好啊,我馬上在這裏唱?只用一把吉他自彈自唱也可以接受的話。」
配合着凜子在遠方彈奏的鋼琴哼唱的同時,我的腦海中浮現這首歌被創造出來的過程。聽着湯姆彈唱的試聽帶,科林與菲利普搭起樸素又有推進力的基礎節奏,艾德用有如細碎水泡般的原始音色彈出琶音描繪出和絃。所有人應該都有預感。這首曲子會非常成功。能夠成爲現場演唱用來招攬客人的主打歌。旋律悅耳好記,歌詞也夠吸引人。
我故意在插花前放慢速度通過,然後走向樓梯。說不定花與樹枝會趁我把視線移開的時候生長的妄想,佔據着腦海,讓我不斷回頭確認。灰白與鮮紅的對比一直殘留在視網膜上。
「沒辦法,只好讓村瀨同學代替她被訓斥了。」
「明明這麼喜歡音樂,卻因爲無聊的個人因素勉強自己放棄,實在太愚蠢了。」
我的聲音該怎麼辦纔好?吉他比爵士鼓更需要知道是什麼曲子,不然根本沒辦法調音。
沒辦法,只能跟平常一樣依我的喜好來調音,並進行設置。重複踩了好幾次腳踏鈸控制踏板確認硬度的詩月,臉上露出有如走在結冰水池上的不安表情。
她的臉上也泛起粉色的紅暈,然後變成感到害羞的玫瑰紅。慌忙站起來的她把鼓棒收齊用雙手拿好,然後朝着我深深鞠躬。
「打擾了!」
我是個詭異的傢伙。
這裏不是我的容身之處。
你自己就是這樣,還好意思這麼說啊?
在下一週上學的時候,我在校門口找到了所有問題的答案。
我的疑問被旁邊砸過來的爵士鼓聲打消了。詩月像是在跟凜子較勁一樣開始打鼓。被兇暴又完美的合奏夾在中間的我,感覺自己快被輾碎了。不管怎麼看礙事的都是我。
*
接着我拿出自己的吉他。經由效果器連接到蹲踞在倉庫角落的Roland吉他擴大器,然後打開電源。
把破音拉扯到極限的那個聲音,已經不能稱之爲音樂,而是有如即將脫軌的列車車輪刮過鐵軌時,發出的那種充滿危險預兆的尖叫。不只是一次,第二次硬塞進反拍。第三次用來引出副歌的吶喊。
倉庫的門被粗暴地打開。以爲是詩月回來了的我轉過頭,看到的卻是凜子大步走了進來。她怒氣衝衝地環視整個倉庫後說道。
我呼出一口長氣,讓彈片滑進胸前口袋,然後試着鬆開握住吉他琴頸的左手。可是痙攣的手指緊貼着吉他弦,無法自由活動。滲出的汗水在指板上畫出發光的圖案。
沒辦法,我躡手躡腳地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離開倉庫。既沒有吉他與麥克風,也沒有演奏技術。根本無法對抗。現在的我只不過是個怪胎(Creep),還是回家吧。在昏暗的房間裏作曲,練到手指滲血,仰望着在高空飛舞的天使們暗自發誓。總有一天要羽化成蝶飛到一樣高的地方。
「咦?……啊、唔、嗯,彼此彼此。」
「意思是你唱給百合坂同學聽,卻不肯唱給我聽嗎?」
迅速設定好效果器後,爲了不打亂穩定節奏的步進,於是我先暫時把音量調小到零。背起吉他肩帶,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開始唱歌。控制着讓嗓音不會被爵士鼓蓋過,但又不會混淆演奏的音樂。如此唱道。
也對,畢竟是那樣的歌詞,我也能理解你想說什麼,但是能不能換個表達方式?
「……哈啊。」
「很完美。激烈到我都快窒息了。」
你就像天使,肌膚令我哭泣。
因爲她的反應完全在意料之外,讓我只能做出這種沒經過大腦的回答。而且詩月就這樣把鼓棒放進包包裏,慌慌張張地走出倉庫。
枝枒的形狀太過大膽,連放在旁邊的製作者名牌都幾乎被遮住,只看得到最後一個「月」字。不過嘛,也不必特地去確認了。

「……非常感謝你跟我切磋。」
我解除靜音,彈起開放和絃。跟隨着激情放聲高唱。
「你那邊不可能聽得見吧!」在超大音量的爵士鼓跟吉他旁邊,連支麥克風都沒有欸?隔着一個房間還能聽見的話,就是靈異現象了。
沒有玻璃櫃。在鋪着白布的臺座上放着一個大花盆,白樺枝被大膽地綁成一束立於盆中,杜鵑花的鮮紅在其周圍躍動。雖然應該是規模大到實在裝不進去,所以才把玻璃櫃拿掉,不過卻給人一種宛如花與枝枒的生命力,強悍到從內側把玻璃櫃撐破一樣的印象。儘管如此卻完全沒有粗俗的感覺。有如在遙遠的行星上,不爲人知的茂密森林——就是這樣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