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黎明帶來了你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5758 字
京子•喀什米爾直到不久前還在世界各地舉辦巡迴演唱會,這次十一月在澀谷O-EAST的活動,其實是睽違兩年的日本公演。這是從東京巨蛋開始的全國巡迴演場會的預演,場地(對像她這樣的大明星來說有點小)只能容納約一千三百人。當然搶奪門票的戰況非常慘烈,儘管實施了極爲嚴密的防轉賣對策,但拍賣網站上依然不斷出現以六位數價格出售的情況。
「實在太~~~~~~~讚了!」
在安可結束後,像剛洗完三溫暖一樣渾身是汗滿臉通紅的朱音興奮不已地這麼說,還不停地拍打我的肩膀。
「果然還是要在展演空間呢,巨蛋的音響太差了!這樣的場地抽選倍率到底有多高啊?如果沒有招待券的話,一輩子都沒機會看到這樣的公演啊!」
「等一下真的可以去後臺拜訪嗎?」
詩月的眼睛也閃閃發亮。她當然也喜歡京子•喀什米爾,不過似乎更喜歡和京子小姐搭檔的鼓手。
「那是當然的吧。演唱會只是附加贈品。今天的目的是來聽審查結果。」
雖然凜子一個人裝作冷靜的樣子,但我親眼目睹演唱會中她在我旁邊興奮不已的模樣。現在她的脖子附近還紅得發燙。
「好像有通知過工作人員了,我們走吧。」
我指向通往舞臺後方的走廊,率先走在前面。
在文化祭結束後,已經過去一週。
那天晚上,京子小姐用郵件留下這樣的訊息後,就立刻回去了。
「演唱會非常棒,辛苦了。你們今天應該會很忙,我也需要時間準備答案,今天就先回去了。」
收拾工作的確很忙,我們也累壞了。文化祭還有第二天,我們根本沒有力氣去聽結果。
隔天,我們收到演唱會的邀請信。
單方面受到招待會感到過意不去,這個當成回禮──京子小姐這麼表示。意想不到的禮物讓我們感激不已。
當我們拜訪後臺時,詩月沒有理會京子小姐直接跑到鼓手身邊,拿出白色腕帶和油性筆用高八度的聲音說:「那個……可以麻煩您在這上面簽名嗎!」鼓手是一位看起來個性爽朗的短髮女性,印象中她應該比京子小姐小一歲,但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四十幾歲的人。
「好啊。謝謝你們今天過來。聽說你們是高中生樂團?唔哇啊,真的是三個女生一個男生啊,和當時的我們一樣呢。」
鼓手小姐友善的回應,讓詩月趁勢追問。
「那個,新歌的前奏我一直以爲絕對是雙底鼓結果卻是單底鼓而且看了今天的演奏還是完全不懂怎麼做到的如果可以的話──」
不行了,我無法正視京子小姐的臉。
「……少年、你啊……你這傢伙……」
我不斷後退把背靠在牆上,然後就這樣滑落到地面。
……嗯?
「是的!從一開始打電話給京子小姐的時候,我們就有這個打算!」
「……村瀨同學,你該不是……」凜子眯起眼睛問道。「有什麼──奇怪的誤會吧?」
我不禁低下頭。
京子小姐溫柔地笑着點了點頭。
「沒錯。我們的目的只是獲得妳的認同。因爲是和自尊有關的問題。」
「太好了。那樣的話無論結果如何,邀請你們來還是有意義的……先說結論吧。」
「太噁心了拜託不要那麼做!」
凜子靜靜地對已經瀕臨極限的我補上最後一刀。
「的確,我承認那樣很沒禮貌。」京子小姐答道。「可是妳們也要理解我的心情。我的眼中只看到少年啊。妳們也是爲了不讓少年被奪走才拼命反抗的吧。也就是說和我有相同的心情。」
我把目光從京子小姐身上移開,看向朱音還有詩月。她們兩人臉上露出像是對着假人打招呼之後才發現搞錯一樣的表情。拜託別這樣。說些什麼吧。
「抱歉,村瀨同學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我平常一直貶低他。以後我會只說誇獎的話。」
「你煩惱的,其實不是要不要接受我當製作人吧,只是無法正視早已得到的答案而已。」
京子小姐把我們四個人,帶到沒什麼人的自動販賣機旁邊,說了一句「那麼。」之後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仰望着天花板沉思了一會。她身上穿着黑色皮革熱褲搭配露肚臍無肩帶背心的舞臺服裝,而且因爲演唱會纔剛結束,依然散發着熱氣的肌膚和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髮絲,顯得特別迷人。
「呃、是的、那個、我們考慮了很多,但還是……」
「那麼,下次見面的時候就是PK了。」
「我一直很期待演唱會!這一週都沒有睡好覺呢!」
先湧上心頭的是安心而不是喜悅。
京子小姐大笑着這麼說。
詩月和朱音開心地擁抱在一起。凜子則平靜地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啊,看來他又有力氣吐槽了。暫時可以放心。」
「……是的。不論結果是什麼,我都打算拒絕。我們想按照自己的步調前進,畢竟還是高中生……還有,這是我個人的想法,我覺得自己會變得無法純粹地享受京子小姐的歌曲。感覺會和自己的混在一起……」
「這個樂團裏最麻煩的,好像是你這個少年呢。」
雖然我的確是從茫然自失的狀態,慢慢恢復過來了。
京子小姐苦笑着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明天是星期六,可以不設鬧鐘舒舒服服地醒來。
「前途光輝燦爛又充滿磨難呢。在各種意義上我對你們都很期待喔。」
京子小姐在一旁聽着我們沒營養的對話,她臉上的笑容已經變得完全像是在關懷小孩子的微笑。
我用雙手捂住臉。全部都被看穿了。
這時我才第一次成功地讓京子•喀什米爾打從心底感到驚訝。而且是以完全出乎意料,讓人根本高興不起來的方式。她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了幾秒,然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詩月氣憤地這麼說。只有我一個人跟不上對話,只能呆呆地來回望着她們的臉。
「……那個,非常感謝您,很高興能聽到您這麼說……可是、呃、雖然是我們主動提起的──真的很……」
如果不制止的話,她們可能會聊上一個小時的鼓技,於是我急忙抓住詩月的手腕把她拉回來。
「其實聽到你們拒絕也讓我稍微鬆了口氣。雖然說出想幫你們製作音樂這種話,但我也隱約覺得自己恐怕應付不來。這三個女孩子實在很難駕馭啊。少年你應該很辛苦吧。」
不,如果這個時候不用自己的話來回答會更加失禮。以後真的會沒有臉面對京子小姐。我振作起來看着京子小姐說道。
我一時語塞。因爲她說的完全正確。
詩月也不服輸地從朱音背後探出頭來責備我。
「……我一開始並沒有那樣的打算,煩惱了很久……」
「咦?……嗯、呃、那個……不是因爲我扯了大家的後腿……所以要我離開樂團讓妳們三個正式出道……」
「心情可以理解。可是真的很讓人生氣!還有真琴同學絕對不會交給妳的!」
就在此時,京子小姐突然伸出手用食指觸碰我的嘴脣。
「但是,如果不讓您認真考慮是否願意幫我們製作音樂,我們受傷的自尊就無法復原。」
是的,她的確這麼說過。那不是在挖苦我──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聽到京子小姐的話,三人的視線唰地集中在我身上,讓我很困擾。
「咦、等等,我要反駁這個評價。」
我凝視着朱音的側臉,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欸……啊、嗯……」
在這種情況下,她還如此設身處地爲我們着想,我只能低着頭不斷感謝。
這傢伙……
見我還在嘀嘀咕咕地辯解,京子小姐露出困擾的笑容。
身旁的朱音代替我大膽地說道。
「……是我輸了。你們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樂團。不斷以驚人的幅度成長,讓我很佩服。」
回想起來,明明是我在扯後腿,爲什麼朱音會那麼生氣,而且還想更加努力?爲什麼問了也搞不清楚是什麼意思。如果全部都是我的誤解,那一切都說得通了……不,可是……那種事情……
「嗯。對你們來說,這樣也比較好吧。」
我愣愣地看着京子小姐笑得把背靠在牆上,連眼淚都跑了出來。
「真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纔好……不過看起來不管我說什麼,結果也不會改變。過去這一週,你們也沒有感到特別焦急吧?」
我驚訝地往後跳開。京子小姐露出惡作劇的微笑,說道。
「我一直覺得哪裏怪怪的。和你講到這件事的時候總是有點牛頭不對馬嘴。被我說可能沒有那個力氣努力的時候你還生氣了。現在我終於明白爲什麼。」
助我一臂之力的──雖然根本沒幫到什麼忙──是凜子。
但是,這個令人高興的結果,卻讓我感到更加沉重。
「今天找你們過來是爲了讓你們聽我的慘敗宣言。至少讓我可以裝裝樣子,假裝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嘛。」
京子小姐笑得停不下來,講話時還不停喘着氣。
無視我虛弱的聲音,朱音說「贊喔!我們輪流說,讓最先說不出來的人請客!」展現出高到沒有必要的配合度。
京子小姐講到這裏停下來,朝我們四個人看了一眼。
「不過京子小姐也很過分啊!竟然說什麼想要的只有真琴小弟一個,不需要我們!這樣我們當然會生氣!」
原本以爲詩月會幫忙圓場,但是我想錯了。
「真琴同學變成這樣的話,樂團將來該怎麼辦啊!」詩月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等一下要去麥當勞開會,每個人都要說出真琴同學的一百個優點!我當然能說出一千個!」
京子小姐上氣不接下氣地這麼說。
「沒想到你會想到相反的意思。」
朱音熱情地這麼說,但京子小姐不是這個意思。雖然我也因爲太期待而睡眠不足。
朱音故意鼓起臉頰氣呼呼地說。

「就算我重新提出想替你們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製作音樂的要求,你們也打算拒絕吧?」
很快地我就進入夢鄉。
「少年,這裏不需要這種溫柔的謊言。你們根本沒有考慮什麼吧。老實說出來比較好。」
京子小姐說完這些後,朝後臺的方向離開,到了走廊轉角她停下來轉身面對我們。
最先注意到異狀的是凜子。
「有點難以相信呢,嗯、什麼?你不明白嗎?這個樂團是真琴小弟你一個人撐起來的啊,怎麼可能會有人只要我們不要真琴小弟!」
「啊,原來如此,的確……我的措辭是有點容易讓人誤會。只有你一個人的水準和其他人差距太大。你必須要離開這個樂團。我好像是這樣說的……可是,我沒想到!」
「這麼有個性的女孩們聚在一起,真虧你們這個樂團能繼續下去呢!」
京子小姐笑到頭髮亂顫。
朱音把雙手伸進我的腋下,硬是把我拉起來。
明明這句道別的話應該會讓人高興到極點,但還沒有從打擊之中恢復過來的我,完全沒有餘力感到喜悅。
「不用道歉啦!」
「饒了我吧……我會徹底崩潰的。」
相反。
我吞了口口水。儘管不擔心審查結果,但到了宣佈結果的時候,還是沒辦法不感到緊張。
您說得實在是太正確了。
雖然直接上傳影片不會花太多時間,但考慮到學生的隱私,必須剪掉有樂團成員以外的人露臉的片段,作業一直到深夜才結束。確認完影片之後,我鑽進被窩。
困難重重的十一月已經進入下旬,身邊終於平靜下來的我終於有那個精神和力氣,去更新影片分享網站的PNO頻道。我上傳了中夜祭演唱會錄下來的影片。
「真琴同學,你還不明白自己有多麼了不起嗎?明明每次見面我都會稱讚你的說!這樣還不夠嗎?」
「非常感謝您。真的,很抱歉。」
「換個地方吧。這可是關於你們未來的重要話題呢。」
*
「就個人的私心來說,我非常想看看像你們這樣的人才,在我盡情地料理之後能夠成長成什麼樣子。可是,考慮到你們的人生,現在還是充分享受高中生活,慢慢考慮今後的事情比較好。」
「詩月,我們是在人家忙碌的時候來打擾,不可以這樣啦。」
凜子冷淡地進行追擊。
我的腦子瞬間熱得發燙。真是丟臉。竟然讓京子小姐說出這樣的話,太對不起她了。
上午十一點。睡得有點久。
我確認了昨天晚上上傳的影片。播放次數相當不錯。然後留言區也很難得地充滿了對我的讚美。平常大家的注意力總是集中在朱音、凜子和詩月身上,而且我也不常在影片中出現。
這是──嗯,是女裝效果……吧。
重新從觀衆席的角度,觀看中夜祭的舞臺演出,我不得不承認那是很成功的女裝。小森老師的化妝技術和朱音的服裝搭配,兩者都很不得了。哪怕是和同一個舞臺上的三個真正的女孩子相比,看起來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女生。而且因爲服裝風格都一樣,只有我的裝扮特別華麗,所以變得格外顯眼吧。
因此,我並不是在音樂方面和那三個人並駕齊驅──
可是留言區裏到處都可以看見,有人提到貝斯和副主唱的事。
隨着我滾動頁面,進步了、音色不錯、只有這個聲音可以配合朱音的歌聲等留言,一個接着一個進入我的眼簾。
我呼出一口氣放開滑鼠,讓自己深深靠在椅背上。
我還無法接受這一切。
因爲我可是無數次被那些耀眼的才能打擊到體無完膚,苦苦熬過來的。我現在依然覺得,自己像只用羨慕的眼神仰望着天空的蟲子。
然後我突然注意到。
某個訂閱頻道旁邊出現顯示有新內容的標記。
那是Misa男的頻道。我的上半身從椅背上彈起來重新握住滑鼠,點擊頻道名稱。
題名爲全球最快COVER的影片,是在今天早上八點上傳的。
那是我們在中夜祭上首次演奏的新歌的──鋼琴獨奏版。用平板電腦的鋼琴應用程式彈出來的。雖然琴鍵較少編曲也簡單,但旋律不是單純跟隨朱音的歌聲,而是專爲發揮鋼琴的長處被精心編排過。
影片中可以看到在類似牀單的布上放着平板電腦,然後是瘦骨嶙峋的手指令人不安地敲打着琴鍵。
某種感情猛然湧進胸口。
一股窒息感讓我無法冷靜聽下去。我按下暫停並深呼吸。
然後,在靜止畫面中我看到某樣東西。
被枕頭夾住的水藍色紙片的一角,出現在畫面上方。
我彷彿真的聽見了老師的聲音。
聽完這首音色單薄又柔和的鋼琴獨奏,我再次點擊播放按鈕,這次閉上眼睛任憑記憶流淌而出。春天和夏天的鮮豔色彩從眼皮的內側湧現。走廊上稀疏的腳步聲、告知已經放學的椅子碰撞聲、憂傷的鈴聲、吹過屋頂的風。
睜開眼睛看着眼前的現實,還有這個堆滿了樂器、樂譜和雜誌的狹小房間,我輕輕嘆了口氣。
送到了啊。
色彩斑斕的幻想,隨着鋼琴聲漸漸被吸進虛空中消失不見。
〈完〉
這是你做的啊。我知道得很清楚。
然後在譜架上把五線譜本打開到空白的一頁,我沉浸在耳機之間的溫暖孤獨中,開始寫起下一首歌。只爲了如今在某個病房裏感到無聊的那個人。今後生命將連接歌曲,歌曲將傳達生命,環遊世界各地的海洋,並在將來我老去時變成漣漪回到我所在的岸邊就足夠了。我想像着這樣的黎明,把自己的心跳轉換成下一個音符記在五線譜上。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把MIDI鍵盤連接到筆記型電腦上,然後把椅子搬到兩個鍵盤的正中央坐下來。刻着英文字母的鍵盤,以及被塗成黑白兩色的鍵盤。文字與音樂。
可是,網路傳遞過來的只有音樂。所以我只好擅自把回憶渲染開來。
那是學生會長親手製作的中夜祭演唱會招待券。朱音從我手上搶走,說要讓校長送去給美沙緒老師的那張。
瘦弱的手指彈奏出瘦弱的音符。應該很熟悉卻又陌生的旋律。灼熱的情感湧上心頭。好想見到老師。想見面和她說很多事情。想被她斥責、想被她嘲笑、想被她看透、被她作弄、被她使喚。
我再次從頭開始播放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