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掌中的Orchestra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8萬 字
由於凜子也還沒喫晚餐,於是我們兩個到便利商店採購了一堆喫的之後,悄悄地回到我的房間。姐姐待在自己房間,父母也還沒回家。我成功地在沒有被人發現的情況下,把凜子帶進自己的房間。
「哼嗯~大致上和我想像的一樣,到處都是樂器和樂譜,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凜子環視着狹小的室內這麼說。
「要是我睡牀上的話,村瀨同學就沒地方睡了。睡鋼琴底下?」
「妳才該去鋼琴底下睡啦。這裏到底是誰的房間啊。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因爲凜子表現得太過坦然,我一直到這個時候都沒有機會質問她。
「爲什麼跑來住我家?」
「別那麼大聲。你姐姐在家吧?」
「啊……抱歉。」搞不清楚誰纔是房間的主人了。
「我和媽媽吵架離家出走,可是手機被沒收了。沒辦法和任何人聯絡。」
「那實在是……辛苦妳了。」
「然後離家出走要找人收留的話,就只能找知道來龍去脈的樂團成員。詩月家因爲有錢可能會有警衛。朱音直到不久前都拒絕上學,父母應該會管得比較嚴。所以就決定是村瀨同學了。」
「欸……這種自作主張的消去法是什麼鬼……」
「我知道會給你添麻煩。可是我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可惡!太狡猾了,只有這種時候給我裝可愛。
「如果要趕我出去的話,我就只能去公園的廁所待到早上了。」
「我知道了啦!妳可以待下來!」
「是嗎?謝謝。」
凜子的臉上完全沒有笑容。
「還有,你不肯把牀讓給我的話,得鋪個睡覺的地方。可以借我一條毯子嗎?在椅子和擴大器還有鍵盤架之間,應該可以清出勉強能讓一個人躺下的空間。雖然寬度可能不太夠,不過你也知道我的胸部比較小,不會有問題的。」
更何況還有那麼麻煩的家庭問題。
總覺得她的樣子不太對勁。
「和平常貶低村瀨同學的時候沒什麼差別,只是把溫柔的要素全部拿掉而已。」
「她還說了像是曾經有人邀請妳,和職業管弦樂團一起演奏協奏曲之類的話。」
凜子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眼神中帶着疑問。我補充道。
「……我說,妳並不是討厭古典樂吧?」
凜子聳了聳肩。
「那當然。」凜子維持抱着膝蓋把下半邊臉埋在胳膊裏的姿勢,點點頭。「不論是蕭邦、李斯特、舒曼還是史克里亞賓,我現在依然很喜歡。也一直都有認真地練習。」
「只要妳一直練習古典樂的曲子,妳母親就不會有怨言了吧。這段期間就把心思集中在協奏曲的練習,不要參加樂團的排練了。」
「鋼琴家是一種很特別的稱呼。跟彈得好不好沒有關係。哪怕你鋼琴彈得再好、能夠登上多麼華麗的舞臺,如果琴聲只能傳達到評審的原子筆上,就只是在用手指敲打琴鍵而已。哪怕技術再差,彈的是像路邊的垃圾一樣沒調好音的鋼琴,只要能傳到某個人的心中,那個人就是鋼琴家。」
「因爲擔心,我和詩月還有朱音一起去了妳家。」
就算看不見也可以知道。她就在那裏。
「唔咕……」
現在的凜子雖然語氣和往常很像,但缺少了一點銳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凜子這個樣子,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
「我纔不是什麼鋼琴家,只是個比賽破壞者。」
「啊、嗯,都做到那種地步的話……」
「……欸?」
從桌面喇叭流淌而出的歡呼與跺腳還有掌聲。被扭曲的Rhodes電鋼琴的斷奏在其間隙中若隱若現。
可是,現在──
「平常有什麼稱得上溫柔的要素嗎?妳幹嘛擺出一副好像受到了打擊的表情?我受到的打擊才大好嗎?」
凜子這次很明顯地笑了起來。
「如果是那樣的話,現在的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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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母親吵架離家出走,這已經跟凜子的作風相去甚遠。
主角。
我突然靈機一動,開口問道。
真佩服她能這麼說自己。雖然可以理解。
哪怕是在滿是泥土與苔蘚的水泥地上。
「根本不可能嘛。」
將鋼琴完全從生活中排除。
只要能傳達到某人心中──
我老實招了。
「……話說,今天妳不是沒來學校嗎?」
「對。而且還要我馬上轉學去有音樂科的學校。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的雙眸依然在幽暗的森林中,我繼續說道。
「……嗯、呃,其實有超過一半,大概八成左右……」
「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不過可以拖延時間。妳母親也只是一時氣憤而失去了控制,大概啦。總之先儘可能地敷衍一下、矇混過去,只要她把手機還給妳,讓妳的生活恢復原狀……剩下的,呃,總會有辦法的……」
「……是嗎,我不知道。在這個舞臺上我也不算是主角。而且樂團擁有巨大的能量,很容易讓人誤會是自己的力量。」
「不只是那樣吧。這不是也代表妳身爲鋼琴家的實力,受到認同嗎。」
凜子抬起頭來。
這些話要是被那些在正常時期,靠着一般的練習方式考上的學生聽到,他們會很生氣吧。
哪怕是再便宜的合成器。
「有那個機會的話……可是,和媽媽不一樣,我對那樣的夢想早就──」
「啊、嗯。我後來有聽說。那個時候和媽媽剛大吵一架的我躲進房間,用超大音量在聽人間椅子的曲子,所以沒注意到。」
「牀也讓給妳啦!」
我不太明白凜子的意思。她不是彈得那麼好嗎?
這麼說也對。不管技術有多好,本人不想考上的話一定會落榜。
「老實對妳母親這麼說不就好了嗎。」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都這個時間了,這裏可是男人的房間欸?她可能認爲,我應該沒有膽量對她做什麼(雖然她想得沒錯)。換個角度來看能夠得到她的信任,會讓心情稍微舒坦一些,可是……
看了凜子的演奏就可以理解。對於音樂的熱情還在她的心中不斷燃燒着,並沒有失去。
「簡單嗎?到底是難還簡單啊。」
「在我讀小學時,似乎有人透過電視臺提出這樣的邀請。那是在我每次參加比賽都會得到優勝的時期。你可以理解吧,我這個人在別人眼中,不論是年齡還是外表都有商品價值不是嗎。」
「就是鋼琴家呢。」
可是也正因爲這樣,凜子的母親也無法放棄讓女兒彈鋼琴的執着吧。
哪怕對手是自己的父母,也會用更超然的態度,以犀利的理論武裝徹底將其駁倒──凜子應該是這樣的女生纔對吧。
聽到我的話,凜子緊閉着嘴搖搖頭。
凜子用手指輕輕滑過身旁電子琴上的琴鍵,喃喃說道。
喫完後,我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這……或許你說的沒錯,可是……」
凜子擔任主角的舞臺。
「都是因爲我在學鋼琴的時候……拿到些還算可以的成果,媽媽才無法徹底放棄。」
「村瀨同學。你這樣的個性。」
「有沒有想過將來還要在舞臺上演奏……?」
「我真的讓自己完全不去碰鋼琴,而且一聽到鋼琴曲就嘔吐。國中每次上音樂課我都躲到保健室。就算是我媽也拿我沒辦法了。」
那有如魔性般的存在感,將會場所有的呼吸與心跳聚集到琴鍵上混合起來,化作狂熱朝周圍散佈。
「媽媽也不是沒有任何根據就說出那種話,她有一些可以利用的人脈。而且我也很清楚要怎麼彈才能得高分,只要有心就可以考上。」
雖然應該也有爲了讓母親死心的演技成分在內,不過有一半也是認真的吧。我剛認識凜子的時候,她的確憎恨着鋼琴。
完全被凜子牽着鼻子走,連牀都被她佔領了。
我注視着她的指尖說道。
凜子嘆了口氣。我也只能跟着嘆氣。
「可是,我覺得這個方法也不算太糟……」
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我不禁暗自竊喜。
實在搞不懂這傢伙的音樂口味……該不會比我的興趣範圍還廣?
也不知道凜子是否明白我內心的糾葛,她把購物袋裏的東西放到桌子上,我們默默地喫着索然無味的晚餐。
被發現了。會被發現嗎。會被發現吧。畢竟理由太牽強了。
「現在做不到相同的事情了。」凜子抱着膝蓋喃喃說道。「因爲樂團的關係,要完全拋棄鋼琴是不可能的。」
「妳只是不想轉學去音樂科吧?並不是今後只想玩搖滾樂。」
拜託不要在奇怪的地方,把我拿來當比較的對象。
「……吶,村瀨同學。雖然你講得一副好像是要想辦法解決我的問題一樣,不過真正的理由,其實有一半隻是想聽我的協奏曲吧?」
「不是夢想喔。動手去做吧。」
凜子欲言又止地回答了我的疑問。
就算什麼都不做,還是會意識到她的存在啊?
「說過了。結果她說沒有辦法認真起來是我的問題。完全無法溝通。」
「我問她爲什麼沒有馬上告訴我,然後又吵了一架。」
「要是媽媽也像你那樣,正面反擊的話就好了,可是她只顧着說自己想說的話,完全沒有聽我在說什麼。」
「完全無法想像凜子吵架的模樣啊……」
樂團的力量就是妳的力量啊。合奏不是加法而是乘法。不是主角佔幾成配角佔幾成那種無聊的計算方式……我本來想這麼說,卻無法找到適當的言語來表達。
恐怕凜子心裏也很清楚。所以就算說明了也沒有意義。
「是嗎……那,比如說協奏曲呢?有機會的話想不想試試看?還是說那只是妳母親一廂情願的想法?」
儘管如此,還是要想辦法找出突破口。
我站了起來,打開筆記型電腦。慎重地把音量調整成不會被隔壁房間的姐姐聽見,可是凜子可以聽到的程度。
「……呃、要讓妳退學的事?」
凜子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在苦笑。
「是嗎?謝謝。」
「可是我壓根就不想去讀什麼音樂科。所以結論是不可能。」
一直把視線放在我的嘴上認真在聽的凜子,終於微微彎起嘴角。
「……再也不想獨奏了。樂團讓我感到很快樂,如果要站上舞臺的話,我想和其他人一起。」
「不是鋼琴家。」
聲音越來越小。
凜子繃着臉點點頭。
可是,不論是她自己的琴聲,還是我的話語,都沒有傳達到她的心中。在曲子結束,如同暴雨般的喝采將餘韻淹沒後,凜子輕輕搖頭。
是那場音樂節的錄影。我們的第六首曲子,由凜子的獨奏起頭的快節奏曲。興奮的觀衆們高舉着雙手,讓人幾乎看不見舞臺。只能偶爾看到PRS琴身反射的炫目燈光,
「妳放棄過一次鋼琴吧?那個時候是怎麼讓妳母親死心的。」
「當然要是我拿出真本事的話,還滿簡單的。」
正當我想搶先道歉說對不起的時候,凜子卻接着這麼說。
「我最喜歡了。」
我整個人呆住,然後突然覺得很難爲情而把臉轉向旁邊。
「……不,那個……沒有惹妳生氣就好。」
「這樣的反應20分。」
「妳對我有什麼要求啊?」
「可是實際上要怎麼做?協奏曲可沒有那麼簡單。」
話題被轉回來讓我鬆了口氣。我把筆記型電腦拿到凜子旁邊。
「當然是要把管弦樂團的部分改編成樂團用的啊。」
「那種事──做得到嗎?曲子不會變得一團糟吧。」
「做得到啊。不要小看搖滾樂的歷史喔,聽古典樂長大的千金小姐。」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可是凜子並沒有笑,只是不安地抿着嘴。我急忙用更誇張的語氣,故作輕鬆地繼續說道。
「總之重點在於選曲。必須要從凜子想彈的曲子裏,找出一首最適合我們的。」
我將耳機連上電腦,然後把其中一邊的耳筒交給凜子,另外一邊塞進自己的耳朵。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實在太幸福了。
我們搜尋並試聽了各式各樣的鋼琴協奏曲,有時凜子還會拿我的電子琴彈上一段,兩人妳一言我一語地交換着這首不對、這個不行、這條似乎可以、同一個作者的其他作品如何、還有這麼厲害的曲子之類的意見,在音樂歷史的浩瀚海洋中摸索前進。
終於,我找到了。
「……就是、這個了吧。」
額頭冒着汗珠的我們,湊到熒幕前進行確認。
「……你想聽這首嗎?」凜子的手指從電腦的液晶熒幕上滑過。
「嗯。效果絕對很棒。」

「啊、嗯、謝謝,很抱歉讓妳費心了……」
「……妳好。」
「不公平啦,我也想一直待在真琴小弟的房間!太讓人羨慕了!」
滑着手機熒幕的詩月,感慨不已地喃喃自語。
凜子一邊優雅地閃過我想要搶回手機的手,一邊繼續朝手機說道。
可是,對那些期待可以聽到爽快的搖滾樂和甜美的抒情曲而來到會場的觀衆,無預警地就端出普羅高菲夫好像也不太對,結果還是決定把曲目寫在宣傳單上了。
「可惜。我是裝成很沮喪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然後偷偷跑出來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
「妳、妳、妳在說什麼啊?」
「沒、沒什麼,只不過因爲打擊太大讓我也崩潰了而已。」
「那、那麼你們兩位到底走到哪一步了呢──」
「沒辦法,就用遠端連線開個睡衣派對吧!絕對不可以睡着喔,要一直聊到天亮!」
是朱音打來的。我開始認真地考慮要不要把手機丟進冰箱。
「這次是怎麼了,沒事吧?」
要是我更細心一點的話,應該可以發現那個時候凜子的身體正微微顫抖着。每次遇到重要的事情我總是後知後覺,留下苦澀的回憶。
「一~點都不有趣!」
「真琴小弟嗎?我聽小詩說了喔,小凜住在你那裏?」
……妳這不是還在生氣嗎……
「因爲我想盡快告訴妳啊。呃、演唱會的性質有點特殊──」
「真琴小弟不會感到不安嗎?我可是做好了會賣剩很多的心理準備呢。」
剛纔那番頭頭是道的說教到底算什麼?
「說到辦業餘演唱會賣門票這件事,應該是找遍親朋好友也賣不到十張,爲了達標只好苦哈哈地自己掏腰包把剩下的票買下來。這可是所有人的必經之路啊!我們的樂團也太得天獨厚了,沒有經歷過這些苦難的話以後會很辛苦的喔?」
「──啊,真琴同學?很抱歉這麼晚打電話給你,不過凜子媽媽聯絡我說凜子同學失蹤了,還有,凜子媽媽變得非常慌亂,一口咬定是我或朱音同學把她女兒藏了起來──」
「業餘樂團的獨立企劃!而且還是專場!再加上場地容納人數五百!這麼胡來的演唱會竟然只靠網路宣傳,就把票賣完了!」
那個晚上的凜子真的變得很軟弱。
決定好該怎麼做之後,身心都因爲安心而鬆懈,疲勞感一口氣爆發了出來。看了看時鐘,已經過了末班電車的時間。
「真讓人期待!已經期待得心跳加速到胸中煩悶火冒三丈了!」
這樣不是沒什麼吧?
我低頭看向手上的傳單。
「那麼我明天一大早還有花道的練習,就先這樣。」詩月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
「作爲這次的補償,下次也要讓我去真琴同學的房間作客!」
「是誰?詩月嗎?」
「……啊,詩月?是我……嗯,對。在村瀨同學的房間……不是,在牀上。我向村瀨同學提議一起在牀上睡,卻被他冷淡地拒絕了,妳可以放心。」
「凜子的話在我這邊。」
您說的完全沒錯。
凜子打了個聽起來和嘆氣沒什麼兩樣的哈欠。
「……是嗎。抱歉讓妳擔心了……嗯,沒問題……謝謝。那我叫村瀨同學來聽。」
「可是,我覺得這首曲子非常困難。」
「還有,雖然在這種時候說這件事有點那個,不過下次的演唱會已經決定要儘快舉行了。最好是在這個月內。」
「……詩月?沒事吧,妳怎麼了。」
還馬上就道歉,馬上就道謝,還說出「我試試看。」這樣的話。
可是,漫漫長夜還沒有結束。就在疲憊感一口氣湧上來讓我覺得真的該睡了的時候,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如果是從網路影音平臺或音樂節上認識我們的人,可能會覺得演奏的是莫名其妙的古典樂就不想參加了。我甚至擔心最糟的狀況說不定連一張票都賣不出去。
聽到我進一步說明要把鋼琴協奏曲改編成樂團版本時,詩月加快語速說道。
「妳是不是想讓事情變複雜?」
「……其實還想借用浴室衝個澡,不過似乎沒有辦法,就這樣睡吧。」
沒想到揭曉的結果竟然會是這樣。
又是一陣巨響,讓我忍不住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這次、我就當成特例不予追究!我也會幫凜子同學騙她母親說,她是去網咖之類的地方過夜──」
在我們的聽衆裏應該幾乎沒有人知道這首曲子吧。我也有點猶豫要不要事先公開。
已經過了──末班電車的時間……
妳的房間到底是什麼樣子啊?
普羅高菲夫 G小調第2號鋼琴協奏曲
覺得她講的很有道理而把手機交出去的判斷是錯誤的。
「好像連轉賣的人都出現了,可是我們根本沒有做出對策。」
看到這樣的結果,朱音一臉憤慨。
過了一會,她翻過身背對着我。
「當然會不安啊。畢竟曲目那麼偏門。」
從電話那頭傳來某種巨大的聲響。
看樣子詩月大驚小怪的聲音,似乎漏到外面來了。我告訴凜子她母親已經發現她離家出走,正在找她的事情。凜子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知道了。」
因爲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我只想用一句發生了很多事來解釋然後快點躺平睡覺。可是朱音不肯罷休。
「啊、嗯,我在家。凜子也在一起。這件事說來話長──」
有什麼好羨慕的。還有凜子也沒有一直待在這裏。今天是她第一次過來。
「手機給我。我直接和詩月講比較快。」
「欸?啊、不、不是……」
「我試試看。」
雖然覺得不該由我來道歉,不過詩月那魄力十足的氣勢,讓我不由自主地說出謝罪的話。
那當然會被發現啊。都不出來上廁所肯定會讓人覺得奇怪。
門票在當天就賣光了。
就在此時,我的手機震動了。我真的被嚇得跳了起來。
「……沒、沒什麼,只不過因爲太喫驚,讓三公尺高的布偶金字塔崩潰了而已。」
「呃,我也都是在支援其他樂團,沒有自己賣過票就是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隔了許久,凜子才輕聲說道。
*
「凜子同學在、在你那邊?那個、現在真琴同學應該是在自己家裏吧?還是說……」
雖然在當時的氣氛下我的確答應了讓她借住,可是實際上看到女孩子躺在自己的牀上,讓人激動得根本睡不着啊。
我驚訝地尖聲叫道。
「怎麼了?不關燈嗎?啊,果然還是想睡牀上?那就看在今天受了你這麼多照顧的份上,允許你睡我旁邊。」
可是,我在那個時候應該要更細心一點纔對。
在深夜跑進我房間的時候,遇上詩月和朱音接連打電話過來這麼有趣的狀況,凜子卻很乾脆地把事情交代完就去睡了。這很不正常。
看到的人一定都會有這是什麼玩意啊的想法。
「我不是說了在我的房間,我們哪裏都沒去啊。」
說什麼補償的真是讓人搞不懂。我沒有給妳添任何麻煩吧。還有拜託別來我的房間。亂七八糟的樣子被人看到會很丟臉啊。
是詩月打來的。
「可以不用經歷苦難的話不是比較好嗎……」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我盡全力地虛張聲勢。內心其實非常恐懼擋在面前的那堵高牆。不過沒問題。除了我以外的兩個人很可靠。大概。
可以聽到她大口喘氣的聲音。
在Paradise Noise Orchestra首場單獨演唱會的標題下,寫着這樣一行字。
「到底有什麼地方不滿意啊。這不是很值得慶幸嗎?」
「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要選在這種時候說。」
「我們真的很受歡迎呢……」
當我接過手機放在耳邊時,只聽到詩月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
饒了我吧。儘管心裏這麼想,還是覺得只有朱音不知道也不好,於是我把決定舉辦演唱會的事情告訴她。果然她興奮得不得了,連隔着手機都可以知道她在蹦蹦跳跳。然後朱音就開始說個不停。凜子則是精疲力盡地倒在我的牀上閉着眼睛。喂,開什麼玩笑啊,妳以爲是誰害我遇到這種事的!
「……嗯、呃,發生了很多事……」
正在進行這樣莫名其妙的對話時,凜子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無奈地仰頭望天。
「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那些事情啊。」
疲憊不堪的我搖了搖頭,回想着決定要舉辦演唱會之後的日子。
在凜子離家出走事件之後的那個禮拜。
她在第二天早上回家,告訴母親自己不會再參加樂團排練,要回到古典樂的道路上。達成建立在謊言上的和解後,凜子恢復了以往平穩的生活。
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不過相對的,我的生活卻變得一塌糊塗。因爲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首先要尋找場地。只能找有平臺式鋼琴的音樂廳。結果只有規模相當大的場地可以選擇。接下來是準備門票還有宣傳,處理網路媒體預料之外的採訪……
然後當然還有演奏本身的準備。
這些事情影響到日常生活,結果上課的時候我幾乎都在睡覺。
「在我們這邊的展演空間舉辦不就好了。連宣傳那些我都可以幫你們辦到好。」
坐在櫃檯裏的黑川小姐看着我們這麼說道。
她是我們每次排練時都會去的音樂錄音室「Moon•Echo」的年輕老闆。因爲受過她很多方面的照顧,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在這裏辦演唱會幫她招攬一些客人,爲營業額做出些許貢獻。可是唯獨這次無論如何都需要平臺式鋼琴,實在沒辦法。
「平臺式鋼琴啊。雖然不知道你們要辦什麼樣的演唱會。」
黑川小姐帶着睡意這麼說。
「可是關鍵的那位小鋼琴家最近完全沒出現啊。怎麼了?退出了嗎?」
「不不不,沒有退出啦。只是有點事情暫時沒辦法參加排練而已,從今天開始就會正常地──」
此時剛好手機的通知聲響起。而且是我們三個人的手機同時。
是凜子傳來的LINE訊息。
「媽媽突然說找到新的鋼琴老師。」
「等一下就要去面談。」
「拒絕的話會被懷疑。應該說媽媽好像已經開始懷疑了。」
「今天沒辦法去排練。對不起。」
可是會場空氣中充滿的期待和興奮,隨着我和朱音的每次撥絃而不斷升溫、沸騰,熱到肺部彷彿在灼燒。
從手機傳出的中年女性聲音,把我脫口而出的話打斷。
去凜子家接她的想法從腦海中閃過。不行,已經沒有時間了。那麼做的話就沒辦法彩排,結束彩排之後再去應該會趕不上開演時間。來回需要一個小時左右。
我不想讓觀衆聽到這樣的演出。觀衆大概會很高興。但我不想聽到那麼空虛的掌聲與歡呼。可是,觀衆買了昂貴的門票還用貴重的假日午後時間來到會場。我們不能不上場演奏。
一直到開始彩排爲止,凜子都沒有出現。
直播開始。遠遠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那天我第一次覺得鋼琴的黑亮光澤是如此的陌生而冰冷。舞臺照明燈照在琴身側面像是被壓扁的毛蟲一樣。
我用毫無根據的話安慰兩人。
沒錯,她在害怕。
明明是主角卻已經派不上用場。只能像葬禮的棺木一樣放在正中央默默地承受周圍的目光。很痛苦吧。明明是樂器,明明在音樂會的舞臺上,卻連一個音符也無法奏響。
朱音一邊調整麥克風架的高度,一邊吞吞吐吐地這麼問。
工作人員的視線從我轉向旁邊的詩月,然後看向她背後的朱音,最後回到我身上。
「……是的。很抱歉……啊、可、可是我們三個人也可以上場。只是要改一下曲目。」
*
電話被掛斷了。我無力地垂下手,目不轉睛地看着陷入沉默的手機熒幕好一陣子。
朱音說着不吉利的話。她自己大概也覺得觸黴頭,馬上用雙手捂住嘴,用帶着歉意的眼神看向我和詩月。
「……要是她沒來的話……」
我們是靠家裏出錢才能上高中的學生,沒有那個資格把所有的人生花在音樂上。下週還有能力檢定考試。加上爲了讓曲子改編得更完美花了很多時間,沒有留下太多的時間排練。
今天的演唱會要在網路上實況轉播。有個想法忽然浮現心頭,我拿出手機,把直播的連結傳給凜子的LINE帳號。
然而我卻對她置之不理,讓她一個人面對這些──
我拿起自己的Precision貝斯把揹帶掛在肩上,慢慢地花時間調音。彷彿是想讓不得不面對痛苦現實的那個瞬間,儘可能延後一樣。
彷彿遭到電擊的我猛然起身拿出手機。詩月和朱音也坐不住了。
「因爲平常不會這樣設定,所以我們這邊也花了不少時間。那個……鋼琴手還沒來嗎?」
我看了詩月一眼,點點頭。
「時間到了。」
「……是的。那個、她好像會晚一點到。試音由我們三個人進行。」
「妳現在在哪裏?已經要開場──」
結果連一次都沒有和她一起練習,就到了正式登臺的日子。
聲音衝出喉嚨扯斷了思路。
詩月與朱音也一言不發。
「……請問,負責鋼琴的人……是不是沒辦法過來?」
在來到燈光下的瞬間,從右手邊蜂擁而至的盛大歡呼聲,讓我的雙腳無法動彈。
詩月還有朱音在彩排的時候都沒有說話。沒有配上歌詞,只是確認演奏的內容。總覺得一旦開口,我們樂團的傷口也會跟着被撕裂,血流不止。
來不了嗎?手機又被母親沒收了嗎?還是被禁足了呢?到底是怎樣啊。就算是母親也沒有權利這麼做吧。
完成調音,已經無處可逃的我偷偷看了一眼,舞臺中央的平臺式鋼琴。
我們的第一次專場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瞬間我彷彿感到天旋地轉。打電話來的不是凜子,是她母親。
可以聽到爲數衆多的腳步聲與講話聲湧進音樂廳。凜子依然不在的狀況下,已經開放進場了。演唱會還有三十分鐘就要開始。
「你們打算今天舉辦音樂會吧?凜子不會去的。我應該說過不會再讓她玩樂團纔對。」
配合彼此的練習錄音來演奏的方式,我們試過好幾次,已經掌握了整首曲子的流程。
我們三個同時抬起頭。
實際上凜子已經受過一次挫折,因爲崩潰而走下舞臺。恐怕那個時候她母親也對凜子說了什麼無情的話。她不可能沒有受到傷害。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
外面傳來敲門聲,一名工作人員探頭進來。
我有一種被不斷湧出的淤泥逐漸吞沒腳踝、膝蓋、腰部的錯覺。
積壓在內心深處的情感凍結成針尖,從內側將我刺穿。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是凜子打來的。
凜子的母親確實讓人感到火大。可是最讓人感到火大的是凜子。不管父母說了什麼,她應該可以堅定地拒絕把樂團放在優先纔對。在母親開車來學校接她的時候,只要一腳踹上車門和我們一起跑向車站就好了。又不是被人拿槍逼着也不是在被電擊槍電暈之後被綁起來。她到底在害怕什麼?
連我都在懷疑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可是在曲子已經具體完成的現在,我知道這纔是自己真正想要告訴凜子的事。我選擇普羅高菲夫第2號的理由。
手機又被沒收了嗎?凜子現在怎麼了,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嗎?還是被反鎖在房間裏?只剩下三十分鐘。已經來不及了。她抱着膝蓋在責怪自己嗎?總之我們的協奏曲已經毀了。可是,要是她在手機附近的話。如果我盡全力叫喊,或許。要喊什麼纔好?說不定這會成爲我們之間的最後一次交談。所以,不是責備不是道歉不是懇求不是安慰不是憐憫──
「PNO的各位,可以開始了。」聽到工作人員這麼說,我們走上舞臺開始進行試音。在依照PA的指示彈奏的同時,每隔十五秒我就朝出入口瞄一眼。
凜子和我一起度過的那個夜晚,讓我感到不對勁的理由。
一陣陣寒意從胃深處湧了上來。
「……沒問題的。只要排練過一次應該就能抓到感覺了。」
在舞臺側面的暗處,我轉頭望向背後。兩個嬌小的身影屏住呼吸蹲在那裏。兩雙眼睛朝我看了過來。是詩月和朱音。在她們身後的工作人員稍微舉起手,小聲示意。
雖然想對觀衆席露出笑容,但沒辦法好好地笑出來。
不安與煩躁在腹部深處凝聚起來。
對來到這裏的觀衆們,也必須說明接下來要變更的曲目。
會場位於市中心,是連職業音樂家都經常使用的中等規模展演空間。
大概是察覺到出了問題吧。就樂團的立場,也沒有辦法繼續隱瞞下去了。
也必須和PA還有燈光的人說一聲。我垂頭喪氣地和工作人員一起走出休息室。隔着牆壁都能感受到整個音樂廳的觀衆散發出來的灼熱氣息。
凜子還沒出現。
時間一點一滴地被時鐘的指針消磨掉。
「……能夠彩排的機會只剩兩次左右了吧……?」詩月喃喃自語。
「我選擇那首曲子的真正理由是──」
現在,連和其他樂團成員交談或交換眼神都只是一種痛苦。無論如何都會意識到不在這裏的那個人。所以我一言不發地走向舞臺。
「前奏是從撥奏的齊奏開始──」
感覺氣氛整個變了。
可是,實際登臺時能不能順利演奏是另一回事。
我們連一次都還沒有和凜子配合過。
是凜子不對,凜子纔不是那麼軟弱的傢伙,凜子應該更堅強,凜子應該連父母都能駁倒──
回到休息室沒多久,馬上隔着牆壁聽到工作人員響亮的聲音說,開始進場。
積壓在心中的情緒漸漸轉變成憤慨。
「PNO的各位,可以開始試音了嗎。」
因爲是專場的關係,正式上場前也有很充裕的時間彩排。所以原本是打算在這裏進行最初也是最後的磨合,想辦法提高契合度。
無法傳達。就連透過網路,我們也無法再次相連。
必須要接受現實才行。
我無力地點點頭。
我又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未接來電,LINE的訊息也還是未讀狀態。
「演出當天……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吧……?」
雖然比不上八月那次音樂節的場地,不過也相當寬敞。舞臺還在佈置中就已經給人這樣的感覺,正式上臺的時候一定會更明顯。從舞臺上環視關掉燈光的觀衆席,看起來就像夜晚的大海。
可悲的是,她那不好的預感猜中了。
可是,絕望立刻湧上心頭。
我想說的話失去了去處,在離脣數公分後枯萎、化作塵埃。
直到剛纔爲止都面無表情好像快崩潰的朱音,正親切地向觀衆揮手,真是了不起的傢伙。
「就要更改一下曲目纔行了。」
「你們是樂團的人吧?是那個時候的同學?」
PA音控的工作人員這麼問我。
凜子的手機大概又被母親沒收了。剛纔凜子的母親用凜子的號碼打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詩月哭喪着臉,朱音則是氣呼呼地噘起嘴。
凜子的母親似乎察覺到女兒還沒對樂團死心,甚至每天開車接送凜子上下學。在母親有如跟蹤狂般緊迫盯人的監視下,凜子很難偷偷和我們一起去錄音室。
觀衆席比音樂節的時候更近。和觀衆之間雖然隔着舞臺,但也只有些許的高度差以及腳下那排監聽揚聲器而已。這不是比喻,真的是伸手可及的距離。臺下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數百人。他們裸露在外的肩膀與脖子上的汗水反射着燈光,讓人深深感覺到夏天還沒有結束。跟着我走上舞臺的詩月讓歡呼聲增加了將近一倍,等到朱音登場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擔心音樂廳的天花板會不會被震塌了。
至少,希望能讓她看到。
這些不都是我的一廂情願嗎?我對她又瞭解多少?
沒辦法。
回想起來,凜子一直感到畏懼。
耳中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猛然切斷。
「──凜子!妳聽得見嗎!」
只要稍微改動一下就可以了。可以做到的。我已經確認過了。即使凜子不在,我們的樂團也能順利完成演奏。
我避開視線曖昧地答道。
我走到麥克風架旁邊。
「……啊……今天、很感謝各位來到這裏。」
我結結巴巴的聲音,馬上就被沸騰的歡呼聲淹沒了。
「然後呢,關於今天的……第一首曲子……」
聲音卡在喉嚨裏。
就算不說應該也可以吧?我心裏這麼想。
反正也沒有人真的是爲了聽普羅高菲夫來的吧。就算我們無預警地劈頭就來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搖滾樂,應該也不會有人抱怨,只會感到高興而已不是嗎?
爲了聽普羅高菲夫而來的傢伙──
只有一個人而已。
單純只是我想聽。想依偎在凜子的鋼琴聲旁,有時在後面追趕,有時跑在前方,有時爲她擋風,有時被撕裂、從中攪亂、互相吞食。想和她編織出一首協奏曲。
結果,夢想並沒有實現。
我把手放在麥克風上,舔了舔嘴脣,打算宣佈只對我一個人來說殘酷的事實。和其他人無關,爲了與我自己天真的夢想訣別。
然而,在聲音傳達到麥克風之前,被突如其來的逆風吹散了。
耳朵因爲氣壓差而發痛。在過剩的反差中,我看到被切成方形的亮光。厚重的隔音門被人打開了。在逆光中,只能勉強看出有個穿着鮮紅色禮服的人影。波浪長裙的裙襬隨着從門外湧進的空氣大大鼓起,在空中飛舞。
我們的視線相遇了。
感覺彷彿在瞬間經過了幾萬年的歲月。
大概是因爲朱音和詩月也和我一樣,茫然地望向同一個方向的關係,注意到的觀衆也一個一個地轉過頭。
衆人紛紛屏住了呼吸,稀疏響起的掌聲在共鳴下轉眼間,淹沒整個音樂廳。
黑暗的大海一分爲二。
凜子從觀衆席正中央形成的道路朝這邊走過來。她那從容而優雅的步伐,簡直像是一開始就決定好要用這種方式登場一樣。
在凜子跨過監聽揚聲器走上舞臺時,朱音開口質問。
奔放的樂曲構思從凜子的指尖溢出,填滿整個音樂廳。一道猶如蔓延在幽暗水域深處,向朝霞擴散般的浩瀚樂音,從以鋼琴的八度音清晰刻畫的旋律間隙中滲出。這樣的聲音竟然只來自於朱音手上那把吉他,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朱音清了清嗓子,朝我使了個眼色。我甩甩頭往下看向自己的樂器。
明明心中應該充滿了不安與疑問,但那個時候我心裏卻在想這樣的事。
「鼓手,百合坂詩月。」
她走到麥克風架旁,拿起麥克風。
在經過壯麗的華彩樂段後,諧謔曲的亂流開始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詩月將沉澱的所有能量都注入到節拍。激烈的中音鼓連擊充滿了彷彿要將普羅高菲夫破壞掉的兇暴意志。凜子則是以更加激烈且正確無比的過渡樂句來回應。
臉上表情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凜子說完後,用吸管喝了一口柳橙汁。朱音見狀更加起勁,開心地譴責道。
凜子也看着同一個方向說道。
競奏曲。
要是把這個改編成樂團版本──
雖然有點難爲情,不過我依然抬起頭面對觀衆席──說得更準確一點是面對設置在音樂廳最後面用來網路直播的攝影機,揮了揮手。
凜子的語氣突然變了。
躡手躡腳的下行音階。像這樣伸出手,邀請凜子來到燈光下。
儘管如此,被叫到名字的詩月還是滿面笑容地秀了一段過門,回應她的是一陣像是坍方一樣的掌聲與呼喊。
終章的風暴來了。
「我沒有用手,只靠膝踢來應戰。因爲我是鋼琴家。」
「我感到很抱歉,也有在努力反省了。」
「貝斯手、樂團首席,村瀨真琴。」
凜子摸着臉頰,點點頭應了一聲。
我馬上注意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丟人。
「我沒聽到。途中被掛斷了。」
坐滿了整個音樂廳的五百人拍着手、跳起來,異口同聲地呼喊着我們的名字,激烈起伏的感情不斷翻騰。
就會變成從貝斯的獨奏開始。
你是白癡嗎?
所以,現在我看到的光景就是答案。
我愣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壓抑在胸中翻騰各種情感,不讓它們流露在言語中。
這就是音樂吧。不是用來理解的。投身其中隨波逐流,讓內心在音符的撼動下,噴發出無法壓抑的情感。
只要開始合奏,凜子一定也能馬上理解。我選擇普羅高菲夫第2號的真正理由。
在那無限迴圈的盡頭,我們身處在沒有任何人見過的光景中。鐃鈸繚繞的餘音已經不知道是化作拂曉時的火紅雲朵,還是映照在凍結湖面的霧靄。朱音高高舉起握着彈片的手,用力揮下。
凜子的彈劾審判在隔週的星期一開庭。
「我也要兩週的真琴同學所有權!」
「……我來介紹樂團成員。」
「演場會那天,妳說要回去繼續和母親吵架,結果沒有開慶祝會就解散了!」
那天晚上第一次聽到,我就確定非這首曲子莫屬了。節奏好、管絃樂的部分很單純,鋼琴佔的比例很重──表面上的理由雖然很多,但我早已決定了,與這些要素無關。
這樣創造出來的聲音太過異樣、敏感,而且尖銳。
這是多麼驚人的魔法啊。我這麼想。
凜子撥開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頭髮,站了起來。臺下歡聲雷動。
接着我望向鋼琴另一側的朱音。她舉起握着彈片的手,朝我露出笑容。
聽到這裏,我們都愣住了──
朱音的吉他也早已放棄和凜子對話,讓所有的樂音尖銳化之後衝進戰場。某人的樂音被某人抓住、咬碎、踩在腳下飛向高處,其軌跡又被其他人捕捉到當成踏腳石,前往更高的地方──
「小凜──」
即使在抬起頭,親眼看到觀衆們拍手之後,也無法立刻相信。
騙人的吧。這可是普羅高菲夫欸?由這麼一位完全沒有好懂的亮點、晦澀、抽象卻又感情過剩的作曲家寫的,包含了鋼琴家的自我主張和管絃樂作家的自我壓抑,讓人快要人格分裂,充滿痛苦的曲子欸?爲什麼你們可以聽得這麼嗨啊,不會只是在氣氛的影響下,感到興奮而已吧?
我沒有馬上發現那是掌聲。
我只有用LINE傳了直播的網址。那個人沒有看的可能性比較大。可是,我希望她有點進去看。這是那個人的權利,也是義務。因爲她不分青紅皁白就把女兒和自己的夢想混淆在一起。
不害怕未來的人們,讓那種以電力渲染的嶄新聲音超載、扭曲、切碎、增生、搖晃、擴散。有誰能夠預料得到呢?就像電燈奪走了全世界的黑暗,飛機把全世界的天空變成戰場,電吉他把音樂的宇宙壓縮到一名樂手的掌心,解放到另一個宇宙。
聲音傳達到了。
「那麼,接下來的兩週,妳可以隨意處置村瀨同學。」
朱音用一段讓人眼花撩亂的速彈贏得震耳欲聾的喝采,可以看出她真的是一個專爲沐浴在聚光燈下而生的人。一舉一動都是如此光彩奪目。
「要讓妳怎麼補償纔好呢。只請一頓麥當勞根本不夠啊。」
只因爲前奏是絃樂撥奏的單音樂句。
「明明是妳要補償,爲什麼是我當犧牲品啊?」
然後視線回到自己的手上。
她講到這裏朝我看了一眼,臉上甚至帶着笑容。
這就是──我的Orchestra。
「這就是我的Orchestra。」
如果沒有這種樂器,也沒有朱音這樣的樂手,我根本不會有正面挑戰普羅高菲夫的想法吧。
詩月氣勢洶洶地這麼說。我的一個月就這樣被賣掉了。
變成像平常捉弄我的時候一樣──
越發響亮的掌聲,只有在此時感到很遙遠。
不可能讓這麼興奮的觀衆只聽一首協奏曲就讓他們回家。也不可能只讓凜子當主角就這樣結束。詩月的鼓棒敲起四聲倒數時,我在轉眼間就被拖進熟悉的搖滾節拍中。明明不知道要演奏哪首曲子,凜子卻搶先從華麗的滑奏開始敲打和絃。朱音大笑着以刷奏對抗。已經完全變成即興演奏了。在多達五百名花錢來聽音樂的客人面前,這麼做實在太亂來了。她們似乎是想趁這個機會,把半個月以上都沒辦法四個人一起到錄音室排練的鬱悶發泄出來。
要讓這股能量在演奏中燃燒殆盡纔行。
和各種童話故事一樣,眼前的魔法也是來自卑微的願望。吉他這樣的樂音能發出的聲音實在小得可憐。於是吉他手們許下願望,只求能夠擁有不被其他樂器掩蓋的音量。這些有如祈禱般的思念將磁鐵和線圈塞進吉他裏,並連接到擴大器和揚聲器。
「……那個……沒、沒事吧?」
「吉他手、主唱,宮藤朱音。」
謝爾蓋•普羅高菲夫的G小調第2號鋼琴協奏曲。
可是,爲什麼她突然要介紹樂團成員。
可是人類的慾望、好奇心還有探求心,一定會找出蘊藏在內的可能性。
我想不到要怎麼接她的話。甚至連朝她笑一笑都沒做到。
「出門的時候和媽媽吵了一架。不過別擔心。」
我們的競奏曲就這樣被切斷了。
有的人因爲絕望而捂住耳朵。有的人捨棄了電力。有的人爲了不讓聲音失控而把旋鈕轉到最小,小心翼翼地撥動着弦。
「那麼。」
坐到椅子上的凜子轉頭小聲地問我。
「我可不會讓妳就這樣矇混過去喔!這次的演唱會差點搞砸的責任全部都在小凜身上啊!」
我儘可能地用抑制性的低音線來指引曲子的行進方向。原本爲所欲爲的三人在瞬間統一步調朝那裏前進的動作實在讓人火大,又很好笑。
我就是爲了這個瞬間,纔會選普羅高菲夫的第2號。因爲我想親手帶領着凜子來到舞臺正中央。
朱音的語氣整個變得戰戰兢兢。
讓節奏與自己加速的心跳重疊起來。用指尖細數着弦的粗糙觸感。
不要去想多餘的事情。現在是在舞臺上,接下來就要開演了。哪怕心中的思緒捲起再大的漩渦,也要把它化爲燃料全部灌進引擎裏纔行。
鮮紅色的禮服和鋼琴的黑色實在太相襯了。
凜子張開雙臂,以誇張的動作讓身體轉了半圈面對觀衆席。鮮紅的裙襬像降落傘一樣大大張開,然後落下。隨着她深深彎下腰鞠躬的動作,會場的狂熱到達臨界點。
放學後,在我們經常光顧的麥當勞。
啊,原來如此。我懂了。
平淡地把話說完,凜子將麥克風放回架子上。觀衆席沸騰了。這傢伙好樣的。我心想。朱音和詩月大概也有同樣的感受纔對。明明沒人和凜子說過協奏曲之後的事情。
鋼琴平緩的三連音如水波盪漾,一波接着一波。我的口中吐出一道熱流。
我們的普羅高菲夫──傳達出去了。
*
「選曲的理由。」
當然,我們有所安排。
可是她立刻閉上了嘴。我也注意到了。凜子的臉頰和眼袋都是紅腫的。
我看向背後的詩月。她用力地朝我點點頭。
朱音趾高氣昂地將雙手抱胸這麼說。
「接下來請各位繼續欣賞第二部的演出。」
駭人的噪音從側面襲來。聲壓的衝擊讓我無法支撐住Precision貝斯的重量,腳步一個踉蹌差點就跌倒了。
「嗯,成交。」朱音擺着架子點點頭。
這不是以協字開頭那種溫吞的演奏。我拚了命地拉住彼此切磋琢磨朝更高處邁進的凜子和詩月,用自己的樂音填補裂傷。只要有一瞬間沒抓到律動感,整個演奏就會在空中變得四分五裂吧。我不能把手放開。因爲是我的任性把大家帶到這裏來的。
我和凜子四目相對。
被凜子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的我轉頭望向朱音,又看了一眼背後的詩月。當然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因爲我們連一次都沒有一起排練過。
就是這個。
一股熱氣堵在我的胸口。
無所謂了。反正也不是真的想要彈劾她,還是快點讓這個話題結束比較好。
「還有,凜子同學。」
詩月小心翼翼地問道。
「雖然打聽別人家裏的事情很沒禮貌……不過……妳和母親之間的關係變得怎麼樣了?」
「沒怎麼變。」
我們三個對凜子輕描淡寫的回答嚇了一跳。
可是她繼續這麼說。
「不過手機已經拿回來了,她現在也沒有再對我玩樂團表示什麼意見。應該說昨天還有今天,她都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不知道是被我用膝蓋踢了一腳害怕了,還是冷靜下來了……」
「……意思是說不定還會表示什麼不滿?」朱音不安地探頭望向凜子的臉。凜子點點頭。
「到那個時候再說。再和她打一場就行了。」
「那樣的話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解決嘛……」
確實如此。這種問題無法只靠某種契機就能完美解決。
然而凜子卻微笑着搖搖頭。
「事情已經解決了。」
「欸?」
「因爲這既不是家庭問題,更不是我母親的問題。這是我的問題。只要我好好下定決心就可以了。」
我們彼此看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她能這麼想實在太好了。
「剩下的還有時間問題。」
聽到凜子補充的這句話,我不解地偏過頭。時間?
「再過兩年我就滿十八歲,可以獨立了。只要可以自己賺錢,不管父母說什麼都與我無關。」
……嗯,果然增加的速度不是很理想啊。沒辦法。畢竟是普羅高菲夫啊。沒有經過剪輯會很長。而且我心裏,也有一點像是一般大衆怎麼可能輕易理解凜子的普羅高菲夫有多厲害這種扭曲的情感存在。
我們可是努力過了啊。呃,努力的主要是把管絃樂譜放進只有六根弦的吉他上,而且還順利彈奏出來的朱音就是了。不過我的努力也還算差強人意吧?話說就沒人稱讚選擇這首曲子的眼光嗎……現代音樂太艱澀,然而十九世紀之前的音樂又不適合改編成搖滾風格,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覺得自己做出了絕妙的選擇。
「的確,不是在樂團裏搞內鬨的時候了。要先打倒華園老師纔行。」
只有這麼一行字。
詩月也附和着。
「投稿日都是今年。而且這是我們學校的音樂教室。」
被兩個人同時如此冷淡地對待讓我深深感到沮喪。總覺得最近的我好像都不被當成一回事啊。還有要「當事人」不要多嘴是什麼意思?不是當事人才說得通吧?
底下會有什麼留言呢?我把畫面往下滑。
總覺得想把這件事當成屬於我一個人的寶物,不讓其他人知道。這種事我實在說不出口。
「欸、這個、欸、不是美沙緒老師嗎!」
在如此俗氣的慾望下,我滑動畫面確認着留言欄的手指,忽然停在某條留言上。
「我們不是在說那個。」「當事人的村瀨同學不要多嘴。」
投稿者的名字是「Misa男」。
有種失落的感覺。
當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的時候,可能不小心按到播放按鈕了,曲子以很小的音量響起。
一股暖流從胸口深處緩緩滲了出來。
「爲什麼老師是敵人?她已經不會拿什麼難題來爲難妳了啊。」
眼神變得冷淡的詩月對凜子這麼說。
「是啊,真琴同學你要知道!」詩月也氣得肩膀不停發抖。「要結婚的話就不光是凜子同學的問題了!」
「不、不可以結婚!絕對不行!」
我瞬間喘不過氣來。
雖然不知道她現在的狀況到底好不好,總之她還有精神可以上網。而且還在關心我們。
「音樂家的話應該要買獨棟建築。然後在地下弄一間錄音室。以前我曾經在祖父家體驗過睡醒了想打鼓就能打鼓的生活,那真的太棒了。」
即使如此,我偶爾還是會像這樣點進她的頁面。
普羅高菲夫。
我點擊投稿者的名字,進入Misa男的頻道頁面。沒有新的投稿影片。這也難怪。住院的時候不可能拍影片。而且我有訂閱頻道,要是有新的影片會收到通知。
在我的掌中,響起了我們的Orchestra。
朱音不知何時把頭探過來看我的手機。
嚇了一跳的我忍不住插嘴道。
爲什麼啊。這是凜子自己的問題吧。管那麼多幹嘛。
沒有理會在那之後繼續大聲爭吵的三人,我把手機拿出來。
「對啊!讓我們賺很多錢!看到這次演唱會的盛況,總覺得應該可以再貪心一點!」
「……凜子同學。我提議暫時休戰。我們都忘了在這種地方還有個強敵。」
話題也太跳Tone了吧。附帶錄音室的房子妳知道要花幾億日幣嗎。
「還有,到了十八歲也可以結婚。」
這股和諧的氣氛在凜子的下一句話,被徹底破壞掉。
「老師有在經營這樣的頻道啊……」
我忍不住會想來確認自己和老師的聯繫。
可是,沒有任何人幫我說話。女生陣營拿起托盤站了起來,朝樓梯的方向走去。差點落單的我也急忙站起來。
確認昨天上傳到網路影音平臺上的演唱會錄影的點擊數。
她看到了。
剛聽到這句話朱音就砰的一聲用力把雙手拍向桌面。桌上的紙杯不停地晃動,薯條也從盒子裏撒了出來。
「嗚哇,老師有在我們的影片下面留言?欸~真琴小弟早就知道了嗎?太過分了啦,這種事應該要告訴我們啊!」
朱音表情一亮站了起來。
「就是不行啦。」
凜子也望着我的手機熒幕點頭表示贊同。
「……啊、嗯、不是的……只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說出來……」
可是,我反覆看了好幾次。
「──這是什麼。」
「好想去現場聽啊。」
她指着縮圖尖聲叫道。不愧是當了她那麼久的學生,只看手就看出來了。凜子和詩月也立刻把臉湊了過來。
耳邊傳來這樣的聲音,嚇了一跳的我差點把手機掉在地上。
幾乎都是稱讚演奏的留言,還有關於凜子盛裝打扮的熱烈討論。像是「普羅高菲夫竟然能這麼改編!」的留言連一條都沒有。
「怎麼了啊。無所謂吧,就算凜子結婚──」
再聽一會好了。我就這樣讓手機滑進口袋。彷彿還能感覺到那一天的熱氣隔着布料傳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