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被幽閉的花朵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5萬 字

放在我們高中大門口正面的巨大玻璃櫃中,總是擺放着大型的插花作爲裝飾。
對花沒什麼興趣的我總是直接走過,但那個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是個例外。早上來到學校換上室內鞋後,我朝樓梯走過去,在玻璃櫃前忽然停下腳步。
我沒有辦法移動。甚至連要移開視線都做不到。
從大膽地插着由細碎花瓣密集而成之紅花的花籃中,一股兇暴卻又不失文雅的氣息似乎要從內側撞破玻璃櫃一樣滿溢而出。有好幾個學生在從我背後經過時,訝異地朝這邊看了幾眼。
預備鐘聲響了。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我,依依不捨地走向樓梯。最後想要再看一眼而回過頭時,我才終於注意到那塊被孤零零掛在玻璃櫃角落的名牌。
一年三班,百合坂詩月。
應該是插花作者的名字——我猜。
在她旁邊還寫着兩個二年級女生的名字,不過我完全沒記住。只有詩月這個名字字面上包含的靜謐,滲透進我的內心留下痕跡。
*
那天傍晚,經過大門口的玻璃櫃時,我看到四個女生在插花前面不知道在爭執什麼。
「這是前輩的作品,寫上我的名字好像有點奇怪……」
「就算你這麼說……」「這整個幾乎是百合坂同學的作品了吧。」「我只不過是照着百合坂同學的建議去做而已。」「老師也嚇了一跳,我們只好把百合坂同學的事情說出來啊。」「像這樣跟專家一樣厲害的作品,光靠我們是不可能完成的嘛。」
「可是……我又不是社員……像這樣搶風頭……」
「沒有人在意這種事啦。」「話說百合坂同學,你不想加入花道社嗎?」
「你母親是宗師吧?」「要是你加入的話,我們的水準也能提高很多。」
因爲聽到百合坂這個名字,看樣子感到有些爲難的那個人,應該就是那個插花作品的作者吧。由於她站在背對我的位置因此看不見臉。然後她旁邊的三個人似乎是花道社員。從她們的對話來看,百合坂詩月並不是花道社員,只是以顧問的身份對錶現手法提供建議而已。
鮮豔亮眼的那盆花,實際上的創作者。
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好想看看她長什麼樣子。我故意放慢腳步從四人的身邊走過。可是想要走到能看見百合坂詩月長相的位置,無論如何都會讓自己的行動變得不自然。
還是算了。被當成可疑人物的話也很麻煩。我死了心加快腳步。
就在此時,身後有人啊地輕聲呼叫。我轉過頭,與她——百合坂詩月四目相對。剛好在她背後的厚玻璃裏盛開的淡紅色花朵與黑髮重疊在一起,看起來好像連她自己也成爲了插花的一部分。在四目相接的這段時間,我感到彷彿只有我們兩人周圍的季節開始加速,有種夏來秋過冬去然後再次回到春天的感覺。
「……要打打看嗎?」
百合坂詩月露出茫然的表情。
「答錯了喔!是邁克•曼吉尼喔,你看我不是有做出要敲頭上八筒鼓的動作嗎?」這誰知道啊。不要講得好像這種事情是常識一樣好嗎?「那麼下一題。接下來每打完一個樂句我會拋一次鼓棒,請猜哪一次是查德•史密斯的拋法!」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不只是個花道少女嗎?不論是打起鼓來還是講話的內容都內行得不得了啊。
我抬頭望向骯髒的天花板,再次掃視整個倉庫。樂譜、樂器盒、鐵管椅還有梯子之類的東西亂七八糟地被堆在地上,簡直像是經歷大地震之後的慘狀。
「該不會已經整理完了?」
明明節奏沒有變,卻讓我陷入正在加速的錯覺。彷彿只有這個房間從外界的時間流動中被獨立出來隨波逐流,而在門的另一側,現實正靜靜地被凍結起來一樣——
花道社的人有點擔心地這麼問。詩月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她在花道社員的簇擁下朝着走廊的方向離開。不知爲何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在那之後我想起華園老師找我有事,便朝着樓梯走去。
「不是啊你突然要我彈也很傷腦筋不是?又不是一臺鍵盤能彈的曲子,不改編一下不行吧?」
「……啊——」
「該怎麼說呢,我啊,因爲是Musao的忠實聽衆,所有的作品都聽過很多遍,然後在很久以前就有這種感覺,尤其是初期作品應該很適合早期浪漫主義風格,所以要學習這部分的知識,有很多交響曲的總譜會比較方便吧。」
「……那、那個——」
「然後我的3DS在這裏不見了,可以順便幫我找找嗎?」
「看吧,果然不知道。」
儘管心中湧起種種疑問,但由於不是沒搞清楚會讓人困擾的事情,於是我默默地繼續整理樂譜,偶爾也會朝她那邊偷瞄幾眼。奇妙的是明明已經沒她的事了,百合坂詩月卻依然扭扭捏捏地站在倉庫的門口。到了此時我才終於發現,從剛纔開始她的視線就沒有放在我身上,而是一直盯着那套爵士鼓。
「你知道這個樂句畫分是在模仿誰嗎?提示是臉!」她繃起臉擺出像金剛力士般的表情這麼問。
「抱歉,我太入迷了。」
被華園老師叫來的?
這道歉的理由也太驚人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然而在我還講不出話來的時候,百合坂詩月站了起來。她拿出手機看了看螢幕。
「抱歉,我模仿的太差了,所以完全沒有傳達出來吧……」
「那、那個……」那惹人憐愛的視線中帶着歉意。「剛纔很開心。非常感謝你。」
不過讓人意外的是,整理倉庫的工作還挺有趣的。畢竟是座寶山。我從很久以前就想看的布魯克納、馬勒、還有蕭士塔高維奇的交響曲總譜不斷地冒出來,另外也能看到沒開封的次中音木笛與半音階口琴等有點罕見的樂器,散落在四處,挖到最神奇的埋藏物(不是比喻!)是被複蓋在快壞掉的紙箱下的整套爵士鼓。有底鼓、小鼓、四面中音鼓、腳踏鈸,就連各種銅鈸都一應俱全。雖然我對爵士鼓不太熟所以無法斷定,不過稍微敲了一下小鼓的感覺不像是便宜貨。至少要比管樂社平常用的鼓好很多。
「呃,不用在意那種事情啦。這套爵士鼓反正也沒人在用,能夠被技術好的人敲打,樂器也會感到高興吧。」
「……剛纔、那次吧。」我隨便挑了一次這麼說。
「這裏也有很多管絃樂譜,對Musao也有好處。」
「呃,我想想。有點像金屬樂呢……拉爾斯•烏爾裏希?」總之先試着講個在我知識範圍內,屬於粗獷型金屬樂鼓手的名字。
「……樂器會感到高興嗎?呃,意思是它們也有像人類一樣的心?」
「不不不我真的聽過很多遍!改編好之後就彈給你聽,我保證。」
「啊、嗯,你是學爵士的啊?這麼說起來有點像傑夫•波爾卡羅呢。」
「已經這麼晚了!我先告辭了!」她一邊不停低頭致意一邊快步跑向倉庫門口,然後在踏上走廊時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講得天花亂墜好像自己很瞭解一樣,可是眼神遊移不定呢。
不要對玩笑話認真啊。
由於想裝作對爵士鼓也有不少認識的那份極其無聊的虛榮心,於是我試着講了個自己知道的鼓手的名字。百合坂詩月立刻笑容滿面地將上半身向前傾。
「呃,不會啦。沒什麼問題。」看到她這麼內疚,讓我有點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纔好。
這樣一位花道少女,來樂器倉庫是爲了什麼呢?
也就是說因爲不忍心全部丟給我一個人,所以又找了個人來幫忙嗎?我不覺得老師會這麼替人着想。
我指着放在倉庫角落的一臺小型風琴這麼說。老師裝模作樣的笑臉開始僵硬。
「我有工作要做!那麼,就交給你了!」
「呃……」
「欸——你刪掉了嗎?」
我沉迷在鼓聲中忘了呼吸。
「嘿~把我的初期作品聽過很多遍啊。那可以稍微彈彈看嗎?」
「不要一口咬定是我弄亂的嘛。」華園老師一臉遺憾地噘起嘴。「在我到任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我只不過是在這裏睡午覺玩遊戲,然後在打到稀有道具時,高興地滾來滾去而已啊。」
被她那纖細的手臂握住的鼓棒,從銅鈸移到中音鼓,然後又回到銅鈸,猶如尋找着花蜜的蝴蝶一樣以輕柔的動作來回飛舞。即便如此她敲打出來的聲音卻強烈得深入骨髓。
「那、那個。」她有點慌張地說道。「華園老師要我來整理倉庫。」
大致上整理完畢後,地板也清出一片空間,於是我一時興起認真地把爵士鼓架好。我架設得很簡單,中音鼓只裝左邊那面,銅鈸也只裝了腳踏鈸、碎音鈸、疊音鈸三種。反正裝更多我也忙不過來。
「彈不出來是吧?說聽過很多遍也是騙人的吧,以前的曲子早就被我刪除掉了。」
我環顧整個倉庫,再望向她的臉。
大概找3DS纔是真正要我做的事情,整理倉庫只是順便的吧……
「你不是也有把東西弄亂嗎!」
這是怎麼了?有那麼稀奇嗎?對不太常接觸到音樂的人來說,或許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爵士鼓就是了。
糟糕,歪打正着的結果,得到不必要的過高評價啊。
由於她緊盯着不放的眼神實在太過認真,所以我試着問道。
「是徽章的形狀,你看這邊。」
「啊……對不起,我還以爲……」
在那之後的十幾分鍾,我被迫深刻地體會到不懂還要裝懂,是多麼嚴重的罪行。百合坂詩月在展現她那五花八門打鼓技巧的同時,還喜色滿面地拿古今中外的鼓手出題考我。
上面貼着一個小小的金屬圓盤,中央有個類似菊花勳章的突起,廠商名稱的GRESTCH以環繞着中央的方式,被刻在上面。
「傑夫是被我當成目標的其中一人!《Rosanna》我已經練習過幾千遍了。只用聽的就可以知道,好厲害喔。」
「蛤?對我有什麼好處?不要因爲想把事情推給我做就隨便亂說——」
華園老師這麼說完後就一溜煙地逃出倉庫。讓人懷疑是不是真的去工作了。不會是去看漫畫或玩手機遊戲吧?
轉過頭去,剛好與站在走廊上的那個人四目交會。我跟她都半張着嘴僵住了。那是我在校門口的插花前看到的女學生。
不過話說回來,到底是有什麼樣的關係,華園老師纔會拜託她來整理倉庫呢?這個女孩應該沒有選修音樂(要是選修音樂的話,應該會跟我一樣被分在奇數班上課),華園老師也不是班導師。而且剛纔在校門口,從她的樣子看起來似乎是認識我的……
「Rou……呃,是什麼?」
剛纔只是稍微瞄了一眼所以沒注意到,像這樣面對面才發現這個女孩子的氣質,高雅到讓人不好意思直視她的眼睛。腦海中甚至可以栩栩如生地浮現她穿着和服,以婀娜的動作插着四季應時花朵的模樣。
講完之後她開始打起有點慵懶的放克風節奏,而且還照她說的,在每兩個小節進入休止符的時候,把鼓棒花俏地拋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再漂亮地接起來繼續進行下個樂句。雖然她好像有在動作上做出一點細微的變化,可是我根本分辨不出來。
既不是我的爵士鼓我也沒做什麼,用不着跟我道謝。
她頓時露出燦爛的笑容,走進倉庫。
倉庫內的空氣,變得濃稠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在以答對率爲零告終的猜謎時間之後,她一臉過意不去地說道。
百合坂詩月的動作——在某種意義上跟我想的一樣,卻又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她以像是在插花器的劍山上插下第一朵花時,一樣纖細又大膽的動作,對腳踏鈸敲下最初的一擊。在那之後綻放開來的,是使用大量鬼音妝點得絢爛華麗的跳躍律動。感到一陣暈眩的我腳步不穩地向後退,把背靠在樂譜櫃上。
由於她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深閨大小姐的氣息,感覺似乎從來沒有拿過比花剪還重的東西,因此我不禁開始思考,是不是要從坐姿跟踏板操作的基本知識開始教起……沒想到她一出手就開始調整鼓椅的高度,讓我嚇了一跳。坐到椅子上的她,稍微做了一下手腕的柔軟運動後,挺直背脊把雙腳分別放在腳踏鈸與底鼓的踏板上。接着她輕輕舉起握着鼓棒的雙手。
鼓棒跟鼓椅也順利地從倉庫角落挖了出來,準備齊全了。先來個簡單的八分律動,然後是跳躍律動,順便打幾個過門。但我很快就停了下來。因爲自己打得比想像中要糟糕太多了。
百合坂詩月。
「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她很過意不去地這麼說。
「可以嗎?」
「六○年代的GRESTCH用的是這樣的徽章。這可是古董品是精品我也沒有打過呢!明明很嘶啞卻充滿味道的聲音,也只有GRESTCH才做得到呢,回饋到手腕感觸也有一種類似沉進水裏的感覺,在雙擊的時候會一直往上傳遞到鎖骨,真的很不得了。」
「是這樣的嗎!畢竟是GRESTCH的Round Badge嘛,聽聲音的感覺應該被用過很長的時間,爲什麼這麼好的爵士鼓,會沉睡在倉庫裏呢?」
「要怎麼樣才能弄得這麼亂啊。難道是養了羣猴子嗎?」
「百合坂同學?你怎麼了?」
「我不需要那樣的保證,所以整理倉庫的事,可以麻煩老師您自己來嗎……」
「覺得開心的話,可以常來打鼓喔。」
她指向小鼓鼓身的側面。
儘管她突然熱衷地開始演說起來,但我對爵士鼓並沒有那麼熟,因此完全被她的氣勢鎮住了。
她輕聲叫着停下動作。律動感突然消失,讓我感受到自己彷彿被推下懸崖一樣。
「答錯了,喔剛纔那是YOSHIKI的拋法,旋轉的次數很多,而且還做了撩起頭髮的動作吧?」呃我哪知道啊。「那麼下一題。接下來我要演奏《Good Time Bad Time》不過一開始會用Bonzo的風格,然後途中改成Bonzo兒子的風格,請在風格改變的時候舉手。」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啦!那對父子的演奏超像的好嗎!
「呃、我想、如果是有歷史的好樂器或許……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也說不定……」驚慌失措的我只能移開視線隨便回答。詩月開心地接着說道。
老師叫我去的地方,是北校舍四樓的樂器倉庫。就在音樂準備室的隔壁。在倉庫入口等待的華園老師打開門讓我進去之後說道。
見她帶着歉意起身,我急忙說道。
在我放棄打鼓繼續整理樂譜的時候,倉庫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樂譜跟資料全部分類好放回架子上,樂器類也整理一下。」
「嗯,差不多弄完了。」
「欸?啊、哎——」
百合坂詩月指了指我想要說些什麼。我有點慌了。怎麼回事,她認識我嗎?明明是第一次見面?
爵士鼓——該怎麼說呢,技術的好壞會直接反映在鼓聲上。大概是因爲聲音是從敲打的地方產生的關係吧。由於平常的我總是用編曲機播放編輯好的節奏型,因此實在無法接受跟現實之間的落差。
「而且調音完全是爵士風格呢。我是從爵士鼓學起的,所以對這樣的音質很熟悉。要說喜好的話希望能再硬一點,可是也不能隨便在鼓面挖洞吧……」
突然從她的身後傳來這樣的聲音,嚇得她輕輕跳起來轉身面對走廊。是華園老師。
「啊——老、老師,對不起,我完全沒有打掃都在玩。」
百合坂詩月縮起身子。華園老師露出滿意的笑容揮了揮手。
「沒關係沒關係。真琴小弟一個人能做好的話也是OK的。表示這個工作也不是很麻煩吧。」
不不不超級麻煩的好嗎?你以爲是誰害的啊?還有真琴小弟是什麼意思,爲什麼突然就直接叫我的名字?
百合坂詩月分別對我跟老師行了兩次禮,然後就沿着走廊跑步離開了。
「我在隔壁聽到了。哎呀——真的是很棒的演奏呢。」
目送她離開的老師,一臉陶醉地這麼說。
「力量強悍得讓人覺得,如此嬌小的身體到底哪來這麼大力氣呢?連東原力哉看到都會光着腳逃走呢。」
「哈啊。的確是很厲害。」
「這裏應該要講『東原力哉本來就沒穿鞋子吧』來吐槽啊!」
「鬼才知道啦他是誰啊?」後來查了才知道,好像是個以光腳演奏聞名的權威級爵士鼓手。不過不管是百合坂詩月還是華園老師都好,你們到底對我有什麼期待?
「爲了讓詩月能盡情發揮,是不是該把倉庫的隔音做好一點呢。把門縫塞上再用布貼在牆上——」
「呃、那個女孩子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聽到我的疑問,華園老師得意地對我說明。
「一年三班的百合坂詩月。是個人才對吧。最近她常常一個人,去我朋友開的出租錄音室。因爲玩的是爵士鼓,所以隔着門也能知道她有多厲害。再加上又是那麼年輕的女孩,就被記住了。」
「的確,才這個歲數就擁有媲美超老練鼓手的技術呢。只要聽過一次絕對忘不了啊。」
「不,是因爲可愛才記住的喔。」
「爵士鼓的事情跑到哪裏去了——?」
「在打高速曲子時,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頭髮,實在是太棒了啊……」
華園老師用安撫小孩子的語氣這麼說。這麼一來,簡直就像我纔是把話題扯遠的犯人一樣,不是嗎?不對,唯獨這次她沒有說錯?儘管感到忿忿不平,但我也只能乖乖閉上嘴。
在鼓身裏面塞東西的話,可以進一步抑制迴響讓底鼓踩起來更銳利。一般都是拿毛毯當作填充物,不過那時詩月從包包裏拿出來的是貓、熊、還有大象的小布偶。她從鼓皮的洞把布偶一個又一個地塞了進去。
「給我向武藏村山市民道歉!那些人可是很在意,自己住的是偏遠地區啊!」
是這樣的嗎?確實爵士鼓因爲聲音很大,離音源極近的鼓手,與相隔一段距離的聽衆聽到的聲音,或許有可能不一樣。不過要說是我的品味,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感覺說得好像煞有其事一樣。
「那麼我們回頭說正事喔,真琴小弟。」
一邊這麼說一邊撫摸底鼓邊緣的詩月,那動作就像在疼愛小狗一樣。
「你以爲這種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可以撫慰那些可憐的武藏村山市民嗎——?」
我驚訝地問道。
「可是我也不是每天都會來這裏……雖然大致上都會在,不過也會有有事不能來的時候。」
「我的意思是,希望每次調音都能請你幫忙……」
「聲音變得很順了。」
「超過了啊!拜託不要講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話!」
由於華園老師已經同意「鼓可以隨意改造」,因此詩月表示要在底鼓的鼓面上挖洞,帶了專用器材過來。
「然後,剛纔看到她被花道社的人纏住。因爲好像在講什麼讓她感到困擾的麻煩事情,所以我假借有事情要交給她處理,讓她脫身。」
「動作好熟練啊。」我佩服地這麼說。「我還以爲這種事情,要委託樂器店的人來處理。」
「話說,真琴小弟。」華園老師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纔不想知道你的癖好呢,真是夠了。
看到她臉上浮現彷彿在說「沒事的話不能去找你……是嗎?」的表情,讓我又補上一句。
「啊—……」這麼一說確實有這件事呢。「我完全忘掉了。因爲實在挖出太多的東西,讓我有點沉迷了。」
「東京北邊的盡頭是MusaoMusa山。」
「唔……」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確實如她所說。真的很抱歉。
「可是在裏面滾來滾去的話,聲音會變得很奇怪不是?」
也就是說,她是把喜歡到有取名字的布偶,放進鼓裏踢來踢去嗎?
話說回來,麻煩事指的是什麼呢?在那之後,也一直被纏着不放,拜託她加入花道社嗎?依她的性格來看,不管是會惹人生氣還是被討厭,都能斬釘截鐵地拒絕——這種事情恐怕是做不出來的吧……
「好了,請問你知道這是哪位羅傑•泰勒嗎?」
「因爲我一個人調不出這樣的聲音啊。需要真琴同學在旁邊聽纔行。」
「好啊好啊,我們馬上來玩吧!」
「……說、說的也是,你應該有很多事要忙……對不起。」
在我的指謫下,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爲哀傷。
在把挖好洞的鼓皮重新裝好,敲打幾次確認聲音之後,詩月說道。
「挖洞之後聲音好像會變得比較偏搖滾?」
「就算說這些孩子是被真琴同學調教出來的,也不爲過。」
不折不扣的混蛋老師啊。
「村本Musao。」
我完全不知道喔?
*
「調音的時候,你不是有提供意見嗎?因爲在替爵士鼓調音時,很難從客觀的角度判斷聲音,有人在旁邊聽的話真的很有幫助。這個鼓聲是真琴同學的品味喔。」
「多虧了真琴同學呢。聲音變得很棒。」
「你不是討厭我叫你Musao嗎。可是想叫你村瀨的話不管怎樣都會講成Musao,所以才決定直接叫你的名字。只要是Mu開頭就會反射性地講成Musao。」
「嗚嗚嗚……好不容易纔打到BOSS……又要從頭開始打迷宮了。」
「拜託我的事情……是打掃吧?已經做好了。」
「哪位?說到羅傑•泰勒的話就是皇后合唱團的鼓手吧?」
我眨了眨眼。
「負什麼責任?我說你啊,沒有被其他人聽到的話還好,這種話——」
「如果可以告訴我你的行程。」
「會沒電啊!我還沒記錄!」
「是嗎!我知道了!那我就好好地請假玩個痛快!」
「拜託你的事情,做的怎麼樣了?」
「不,我什麼都沒做欸。」
「欸~~~~……我沒聽過這種說法。話說你祖父在鼓裏塞的是什麼?」
……嗯?感覺好像聽到什麼嚇人的事情欸?家族內鬥?
「呃、嗯,不過我基本上都在音樂教室練鋼琴,有什麼事的話可以去那邊找我。」
「那個時候每天都很開心。由於祖父也很會彈鋼琴,因此我們常常即興合奏。好想一直在那裏生活下去。」
「不對不對,我的3DS!有沒有找到?」
看來我說了不該說的話。詩月高興得眉開眼笑。
「這裏要用『東京都的最北端應該是奧多摩吧』來吐槽纔對吧。」
「宮本纔不是Mu開頭好嗎!」
對爵士鼓不是很熟的我,憑着模糊的記憶這麼問。
「在這裏玩的時候訓導主任突然出現,我才急忙藏了起來啊!可是忘記藏在哪裏!」
都是看當天的心情,有時會想早點回家,有時也會想去逛書店。
「因爲家族內鬥的關係我沒辦法待在家裏,一直到去年爲止都被寄養在祖父家。祖父在百合坂家族中也是個怪人,因爲他不會偏袒任何一方,所以家裏的人才能放心把我交給他。」
「欸~~~……怎麼可能。那麼……比如說,以二刀流聞名的劍豪叫什麼名字?」
「是的。祖父告訴我這些最適合用來填充。」
「祖父說要用自己喜愛的東西來消音。這樣一來每次踩底鼓,都能感受到痛楚讓靈魂灌注到演奏中。」
「想到小咪、花子、普琳還有麥奇在裏面努力,每一次的踩踏也會特別帶勁。」
「真琴小弟對武藏村山講的話比我還要過分吧?」
兩個人一起在倉庫裏東翻西找,等到終於在書架下面找到的時候,3DS的電量已經宣告壽終正寢了。
百合坂詩月在那之後,變得常常會在放學後到樂器倉庫來打鼓。
「答錯了喔!剛纔的是杜蘭杜蘭樂隊的羅傑•泰勒!皇后合唱團的羅傑•泰勒在打小鼓時,習慣加上腳踏鈸的開擊,所以馬上就能看出來吧?」
那絕對只是隨口亂說的吧?
「稍等一下,我也不是一直都會待在這個地方欸?」
「所以說,那個……」喂,不要在莫名其妙的時候低頭臉紅啊。「今後也要請你負責到底喔。」
「並沒有事先安排好……」
底鼓就是一般所謂的「大鼓」。在普通的狀態下會發出深沉的重低音。然而在搖滾樂的基本節奏型需要頻繁踩踏底鼓,因此比起豐腴的聲音,更希望可以打出清脆緊繃的聲音。至於具體的作法,就是在其中一側的鼓皮開個略小的洞,讓聲音可以穿透出來。
「委託店家處理的人應該很多。」詩月顯得有點害羞。「但祖父告誡過我,跟音質有關的事情,都要做到能自己處理。」
「……嗯、嗯?用這樣的東西嗎?」
聽了之後才知道她的祖父相當愛好此道,在自己家裏有設置了爵士鼓與平臺式鋼琴的爵士沙龍,而且蓋在茨城相當偏僻鄉下的房子,擁有寬廣的庭院,因此可以盡情打鼓不用擔心吵到鄰居。果然跟外表看起來一樣,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呢。實在太讓人羨慕了。
雖然我有這方面的知識,但實際看到挖洞的過程還是第一次。詩月拆下鼓皮,用附刀片的圓規在鼓皮稍微偏離中心的地方,切下直徑約二十公分左右的正圓形,並在切口邊緣套上保護用的橡膠。
「因爲你在上班的時候玩,纔會發生這種事不是嗎……」
「果然……有願意每次捧場的話真的會很開心……而且還是GRESTCH的鼓。」
說完之後,她打了一段慵懶而沉重的節拍。
「是的。因爲跟爵士樂不一樣,搖滾樂的底鼓是節拍的基礎。」
「所以爲了讓它們不會亂滾,要像這樣用大象的後腳夾住貓咪的頭,再用熊先生的牙齒固定住大象的鼻子——」
「祖父是不消音派的。」
「呃、那種稱呼是怎麼回事?」
這點我也不太明白。
「爲什麼會在那種狀態下弄丟啊?」
不不不,不可能有那種事。詩月打的鼓突然變那麼好,也只是單純聲音變成我喜歡的搖滾風而已。
「小的布偶比較容易塞進洞裏,也能用個數進行微調,所以最合適了。」
你真的喜歡這些布偶嗎?
看詩月一臉幸福地低聲細語,我決定不去理會關於家族內鬥的事情。追問這種事情也很不禮貌。
「欸……啊、哦哦、嗯、嗯?是這個意思啊。」
「呃,不是用毛毯就可以了……」
「哦哦,原來如此……」
「果然還是想消一點音呢。塞東西進去吧。」
第二天,華園老師真的請假了。而且竟然還用LINE發「因爲是自習就讓真琴小弟來代課」的訊息,以及練習用曲子的具體內容給我。無可奈何的我,只好代替老師在那天的音樂課彈鋼琴,並配合合唱的分部練習進行指導,順便觀賞了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DVD並進行解說。搞不好今後華園老師會把授課的事全部丟給我,自己悠閒地躲在家裏埋頭在遊戲中吧。想到這裏,我的背後升起一股寒意。
總算明白來龍去脈了。所以她纔會因爲要幫忙整理倉庫,而突然出現在這裏啊。
「就算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呃、那個,想玩鼓手猜謎的話也可以來找我。」
被她這麼一說感到過意不去的我,連忙解釋。
「不過沒想到居然是我們高中的學生。跟她談了一下才知道,她也在錄音室看過我好幾次的樣子。聊着聊着發現我們對音樂的興趣幾乎一樣,非常合得來。真是可惜啊,爲什麼她沒有選修音樂呢?」
聽到我的指謫,華園老師鼓起臉頰說道。
可是在做完底鼓的調音後,詩月再次打鼓時的演奏很明顯變好了。簡直像是脫胎換骨。折磨喜愛物品的演奏方法真的有效果嗎?我要不要也試試看呢。比如,嗯~用從拍賣上辛苦買到的稀有卡片,代替彈片來彈吉他的話,會彈得更好之類的……?
「啊,對了。用LINE加好友就方便聯絡了。」
然而詩月的表情黯淡下來。
「我沒有手機。」
「啊、這樣啊、抱歉……現在這年頭很少見呢。」
「母親、對這種事情……很嚴格。」
她垂下眼簾。這時我想起之前花道社員跟詩月,在校門口的對話。好像有提到她的媽媽是宗師。說到花道的宗師,給人感覺應該是作風古樸又嚴格的母親吧。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方法!」
詩月兩手一拍,臉上的表情亮了起來。
「放學後能不能過來,請在教室的窗戶做記號。這樣我可以從走廊上看到。」
她的班級是在中庭對面的校舍。
「什麼樣的記號?」
「我之前在店裏,看到表面印着『YES』反面印着『NO』的枕頭。」
「絕對不行!」這女孩是有多沒常識啊?
*
由於凜子也一如往常地,經常在放學後到音樂教室來,因此很快就遇見詩月了。在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五,我跟平常一樣在樂器倉庫陪詩月玩鼓手猜謎的時候,背後的門突然被打開。
詩月停止打鼓睜大了眼睛。站在門口的凜子,雙手抱胸來回看了看我跟詩月之後說道。
「抱歉打擾你說相聲。」㊟
(注:相聲的日語發音爲manzai)
「誰在說相聲啊。」我忍不住這麼吐槽。哪裏看起來像在說相聲啊。
「啊、不好意思。我說錯了。抱歉打擾你犯罪。」㊟
(注:犯罪的日語發音爲hanzai)
「是嗎?可是班上的人都是這麼認爲的。」
我照凜子說的把信封打開,從裏面拿出一份樂譜,角落還有華園老師的筆跡寫着「這是啦啦隊拜託我寫的新啦啦隊歌,麻煩幫我改編成管樂用的。你跟真琴小弟商量,一下看要交給誰做。」這個時候我才發覺自己被陷害了。
「就決定由感激地接下這份樂譜的村瀨同學負責。」
「心思太細膩了。」凜子看着詩月離開的門這麼說。「在我欺負村瀨同學的時候,繼續打鼓就好了,根本不用在意。」
「對啦對啦我舉手投降可以吧!」
「這麼說起來,你好像不喜歡Mu開頭的稱呼方式。」
「啊,抱歉。噁心裏面好像有個Mu字。」
轉過身來的凜子,有點意外地眨了眨眼。
詩月急忙站起來。「我好像真的打擾到你們了。」說完後她低頭致歉了好幾次,並離開倉庫。
「那個……」
「Present for you。」「根本接不起來啊!就算沒詞了也不要亂押韻——」
「那麼是麪包材料?」㊟
然後我也不清楚,爲什麼必須要得到凜子的原諒纔行。
「真琴?」
算了,就算跟凜子交往這樣的誤會被傳開,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困擾。凜子可能會感到很爲難就是了。我帶着這樣的想法望向她,卻看到讓人難以置信的表情。凜子的臉像熟透的蘋果一樣,連耳朵都是通紅的。
「那個人……好像叫百合坂?她跟你講話時是直接叫名字。」
「訂正之後更糟糕了欸?還有真的遇到犯罪的話,要馬上阻止不要說抱歉啊。」
「你啊,動不動就把性犯罪什麼的詞掛在嘴邊,這樣就感到害羞不會很奇怪嗎?」我的真心話不禁脫口而出。
在凜子準備要離開倉庫時,詩月跑到她的背後。途中還踢到落地鼓的支架差點跌倒。
「你們真的只是普通交友關係唷?」「你現在是想唱饒舌嗎?」
凜子的臉又紅到耳根了。到底是怎樣啦。
「那你是打算要對我以外的人,繼續你的性犯罪行爲嗎?」
「真琴。」
「那麼是萬歲。」㊟
「是村瀨同學的存在本身很羞恥。」
「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
會用子虛烏有的性騷擾陷害別人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談論女人心這麼細膩的詞。
「嗯?啊、嗯,這麼說起來好像是這樣?」
「是的,怎麼看都像。」「我也覺得看起來很像。」你不要若無其事地恢復平靜的表情,還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啦。剛纔臉紅是用開關切換的嗎?
「……啊、抱歉。真的要給我禮物嗎?呃,總之謝謝你了。」
「原來你知道自己在毀損我的名譽啊?」
「是、是的。」
「呃、那個、你不是跟真琴同學有什麼約定嗎?」
「怎麼看都是不正當男女關係唷。」「怎麼會?我只是在聽她打鼓而已吧?」
「因爲我相信村瀨同學的溫柔。」
「不過也對啦。聽到自己跟別人在交往這樣的謠言,會感到害羞是可以理解。」
「不是你要我說的嗎!」
「咿唔?」
「你這樣會把事情弄得更混亂,可以麻煩你停下來嗎?更何況我沒有做出那樣的約定!」
「看起來像在交往嗎?就這種樣子?」
「那爲什麼你的臉會紅成這樣?」
「像這種讓人感到溫馨的臺詞,能不能麻煩你留到更正經的場合來說?」
「真琴……」
「希望你道歉的點不是那裏啦!」
「那、那個,我會離開的對不起。看起來應該是我打擾了你們。」
「心情好像平靜下來了。或許是因爲我跟平常一樣,詆譭了村瀨同學名譽的關係。」
「太卑鄙了吧!竟然還加上這種讓人會忍不住想要接下來的時髦包裝!」
「就算不是犯罪──」
最後讓我想起那件討厭的差事後,凜子就從樂器倉庫離開了。
「所以說,爲什麼要用這種問法啊?要說什麼程度,那個,應該說並不討厭。」
連聲音都顫抖得很厲害。我只能感到目瞪口呆。
「也就是說其實是喜歡嗎?」
「我找你就只有這件事,不打擾你們了。」
「……因爲村瀨同學無法理解女人心。」
可是凜子真的給了我一份禮物。我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下去,呆呆地眨了眨眼,接過那個還滿漂亮的大信封。封口處貼了一張緞帶圖案的貼紙。
「不要模糊焦點唷。」「你纔是啦!」
「你以爲我是無意識地這麼做的嗎?到底在想什麼啊?」
「或許我也直接叫你的名字會比較好……」
「爲什麼還有點生氣啊,應該表現得更有歉意一點吧!」
「沒有討厭到那種程度的話,是討厭到什麼程度?」
凜子聳聳肩,環視整個倉庫,然後把視線從詩月移到我身上接着說道。
「沒有那回事。你們兩位都很有名,連不是選修音樂的人都認識你們喔。那次在樓頂的合奏也成爲話題,大家都說你們是一對很要好的情侶。」
「真琴!」
「不,並沒有那種事。」
「打開看看。」
「沒有什麼約定。我跟村瀨同學之間的約定只有『不要對我以外的人做出性犯罪行爲』這條而已。」
那個、凜子同學,你怎麼突然說這些?
「這什麼意思?怎麼突然從很奇怪的角度發動攻擊?」
「話說村瀨同學,有件事情讓我很在意。」
「欸~~~~」我用手捂住了臉。可是仔細想想我們是放學後在樓頂演奏的。既然連辦公室都能聽到,那麼也會有很多學生聽見吧。不對,他們應該不知道是我們演奏的纔對啊?……也不能這麼肯定,從對面校舍的三樓就看得見了。
「呃、我說……」
「那麼村瀨真琴同學,啦啦隊歌的改編就麻煩你了。」
「冷靜下來想想,反正對我也沒有實際的損失。」凜子這麼說。「村瀨同學呢?被認爲是我的男朋友會讓你感到困擾嗎?」
「給我更具體一點的答案。被認爲是我的男朋友會讓你感到噁心想吐嗎?」
「你們兩位真的沒有交往嗎……?」詩月小心翼翼地插嘴問道。我火大地回答。
「爲什麼這麼問。沒有討厭到那種程度啦。」
「不……困擾倒是不至於。」
「你怎麼有那麼多方法,可以把對話引導到貶低我的方向啊?」
「咦?等一下,爲什麼我的事情會在三班傳開來?他們應該不清楚我這個人吧?」
「跟村瀨同學交往這件事情本身,並不羞恥。」
話說我現在才注意到,凜子剛纔似乎有說「跟村瀨同學交往」這句話?感覺不像是針對謠言,而是針對在交往這件事……不不不,一定是她說錯還是我聽錯了吧?現在換成我開始慌張了。
印象中她好像從一開始就是叫我「真琴同學」。不過因爲講話的方式很符合她的氣質,所以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沒有覺得不對勁。
讓她把細膩的心思分你一些如何?
(注:萬歲的日語發音爲banzai)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喔?」
「打擾了什麼?」
「哼~」凜子用懷疑的眼神側眼看着我。「那就好。」
「什麼事啊?」
「那是、呃那個、該不會是因爲從華園老師那邊知道我的事情,所以纔會用跟老師一樣的稱呼方式吧?」
「……呃、嗯,硬要選一邊的話。」
「放棄了。噁心到想吐。」
剩下的是表情冷淡凜子、快被疑惑淹沒的我,還有沉默的爵士鼓。
(注:麪包材料的日語發音爲panzai)
「竟然能夠在當事人面前說出這種話。村瀨同學的言行實在讓人羞恥。」
「哈啊?……不,我們根本不是那樣的關係。」
「這裏沒有面粉也沒有梗啦!」
臉頰依然泛紅的凜子,低頭瞪着我這麼說。
「……我跟……村瀨同學……?在別人的眼中竟然是……」
「真的在犯罪嗎?」
「也就是說,那個……」詩月有點欲言又止地在旁邊插嘴道。「你們兩位正在交往吧。放學後你們總是在一起。然後我妨礙到你們。」
我用着奇怪的語氣拼命試着解釋,但說起來爲什麼必須要跟凜子解釋纔行,這點連我自己都不清楚。
*
詩月與凜子的衝突(?)並沒有在那個時候結束。
在過了兩天的放學後,我在音樂準備室準備着第二天上課要用到的教材。當然那是華園老師把本來自己該做的工作推給了我。在我以抑鬱的心情進行無聊的作業時,底鼓三連打的輕快節拍隔着牆壁傳進耳中。是詩月。
能夠讓心情轉換是件高興的事。當我傾聽着爵士鼓,心不在焉地動手做事時,這次換成是另一邊——從音樂教室的方向開始傳出鋼琴聲。這邊我也馬上就知道誰是演奏者了。是凜子。
令人驚訝的是兩人的演奏完全同步。凜子彈奏的是貝多芬第一號F小調鋼琴奏鳴曲中快到極點的最終樂章。鋼琴聲跟詩月的金屬風格節拍疊加在一起,在我的頭蓋骨中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地來回穿梭。太過奢侈又不平衡的立體聲,弄得我腦袋開始暈眩。她們彼此都是隔着一個房間的空間在聽對方的聲音,明明應該很難配合纔對,真虧她們能夠一直維持讓合奏不亂掉。這實在很適合用來打發時間。像機械一樣規律動着雙手的我,一時之間沉醉在兩人的演奏中。
然而,感到無聊的心情完全沒有得到消解。
奇怪了。明明聽着這麼厲害的演奏—不對,厲害的只有節奏完全合拍這點而已。說老實話,她們的演奏並不有趣。
那也是當然的,畢竟是爲了鋼琴獨奏所寫的古典樂。只是加上爵士鼓而已,不可能馬上成爲完成度很高的改編。很正常。
可是,我這麼想。如果是詩月的話,應該能夠想出些什麼辦法纔對。既然是技術那麼高明的鼓手,應該有辦法用一些我完全想不到的演奏方式,來襯托凜子的鋼琴不是嗎?還是我擅自對她抱持了過高的期待。
在展開部快要結束的時候,凜子的鋼琴聲戛然而止。詩月的爵士鼓也在多打了一個半的小節後,像緊急煞車般地停了下來。
雖然看不到她們兩個人的臉,不過腦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現出詩月困惑到極點的表情,以及凜子非常不滿的表情。
我站了起來,輕輕推開通往音樂教室的門。
「村瀨同學,有件事要拜託你。」
「哇啊!」
就站在門口的凜子,把我嚇得整個人差點往後倒下。
「你去告訴百合坂同學。三連音太平坦了。弱拍要多用點心。」
「……爲什麼要我去?」到走廊上往前走幾步拐個彎不就到了嗎?自己去跟她說啊。
「因爲我是個謙恭有禮的人,要對他人提出單方面的要求會感到過意不去。」
「你的謙恭有禮爲什麼沒有用在我身上——?」
「村瀨同學是特別的。因爲是村瀨同學我纔會這樣拜託。我能夠依靠的只有村瀨同學而已。」
「不要講得好像是件很感動人的事情一樣啦。」
沒想到她會如此充滿幹勁地答應下來。我帶着半分不安與半分期待,回到音樂準備室。
「村瀨同學,你去告訴百合坂同學。疊音鈸的鈸邊敲得完全不夠。」
這次的演奏是在主題呈示部整個結束的地方停了下來。凜子打開準備室的門把頭探進來。
詩月因爲只會照着要求去做,結果形成惡性循環。每次演奏一中斷,我就被迫要在音樂教室與樂器倉庫之間來回。
「……知、知道了!我會改善!」
結果凜子並沒有把奏鳴曲彈到最後,她很不滿地留下「這樣根本不是合奏」這句話後,就回家了。
我都開始想在音樂教室跟樂器倉庫之間,拉一個傳聲筒了。
詩月整個人變得很沮喪。可是凜子所有的譴責都是由我轉達的,我不禁反省着自己要是能說得更委婉一點就好了。
我說的話似乎沒有被詩月聽進去,她就這樣垂頭喪氣地走出倉庫。
「好的,我會努力!」
接着是在展開部的中途,鋼琴聲戛然而止,凜子走進準備室。
「我的演奏完全不行啊……」
「村瀨同學,你去告訴百合坂同學。過門基本上是兩小節一次,不要偷懶。」
「你自己去說啦!」
「說什麼打擾。我們兩個又沒有在一起做什麼……」
從那天開始,詩月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我試試看!」
話雖如此,我還是很想聽後面的演奏,因此我只能強忍着不甘心前往樂器倉庫。轉達了凜子的話之後,詩月睜大了眼睛。
可是放着不管的話演奏就會停在這裏,所以因無奈而惱怒的我再次去倉庫傳話。
「這樣的話,我連打擾你們兩位放學後相聚時間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