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即使那場戀愛是謊言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1萬 字
因爲覺得在寒冷的室外站着說話不太好,於是我帶着伽耶回到錄音室的大廳。黑川小姐在櫃檯後面用疑惑的視線望向我,不過在她看見我背後的伽耶之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錄音室的大廳在整點和半點左右會擠滿在等人和結帳的客人,不過在其他時間就很冷清。我找到一個沙發座。
「……呃。昨天真的很不好意思……」
當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決定先低頭道歉時,伽耶很不高興地打斷了我的話。
「Mu──村瀨同學並沒有說謊吧。反而你纔是被害者不是嗎?不該是你來道歉。而且我來這裏也不是想要你道歉。」
「哈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妳用這麼高壓的態度,就算我沒有道歉的理由也會感到畏懼啊。
「我從以前就覺得玉村社長是個愛說好聽話的人,但能夠讓公司發展起來似乎也是靠着這點。雖然不是很想成爲幫他圓謊的推手,可是既然我確實擁有足以讓PNO認可的實力,如果最後可以加入的話我還是會原諒他的行爲。」
她那彷彿從天上俯瞰衆生的態度。桀驁不馴到這種地步反而讓人覺得很舒服。當然這是以她具備相應的實力爲前提。
「不、那個,志賀崎同學的貝斯技術的確很厲害。」
「等等。」
伽耶突然用嚴厲的語氣打斷我的話。
「請不要用那個姓氏稱呼我,拜託你。」
她的眼神彷彿要咬下我的耳朵。
「用伽耶。我都讓其他人這麼叫我。」
這麼說起來,玉村社長還有柿崎先生好像都是用名字稱呼她。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不過既然她這麼厭惡的話,就照她的意思好了。
「伽耶同學雖然是非常厲害的音樂人,可是我們已經有貝斯手了。其實就是我。」
自己這麼說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可是在京子小姐那件事中,我已經學到表現得謙卑也沒有意義。我直視着伽耶的臉說道。
「當然我的技術比妳差很多,可是就算這樣我也不可能退出。」
「你在說什麼啊?學長退出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吧!」
「是嗎?是你突然對我說『我爲妳寫了一首曲子,請彈給我聽』。」
連學校都要念同一所?這女孩是我們的粉絲嗎?
然而就在此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站在旁邊的黑川小姐突然插嘴。
「LINE?和學長?可、可以嗎?」
「連選拔會都沒辦卻能找到那三個人嗎?不可能有這種事!」
「總之學長會讓我加入的吧。」
「在容貌方面我相信也不輸給大家。我有自信能夠得到學長的認可。」
「等等等等!聯絡方式!妳有用LINE嗎?」
「咦,可是她在上次的合奏中,和詩月妳的呼吸非常契合不是嗎?」
啊,這種說法不是好像我已經同意讓她加入了嗎。雖然我是同意了。就算被她知道也不會有問題。
「也就是說學長擁有某種可以吸引他人的力量啊。」
「現在我這個第四名成員不就像這樣來到這裏了。」
「明明所有人都同意了,沒有任何問題。村瀨同學從剛纔開始到底在吵些什麼呢。」
彷彿看透了一切的凜子這麼說。
聽得出來嗎?真了不起啊。錄音時是讓技術比我好很多的朱音也負責彈貝斯。
伽耶故意深深地嘆了口氣。
總覺得最近被很多人這麼吐槽呢。指揮是誰有那麼重要嗎?
「雖然對贊成這件事並不積極也是事實。」朱音一反常態地用嚴肅的表情說道。「如果不是真琴小弟提出來的話,我根本沒想過新人加入的事情。」
「我並沒有做什──」
伽耶跳了起來。黑川小姐聳聳肩繼續說道。
「喜歡、是、那個、指演奏,是關於音樂方面。不要講得那麼曖昧,詩月在瞪我了!朱音也快幫我解釋,別顧着笑!」
「其實我們並沒有決定指揮是誰。」
「沒有用外表來選擇卻找來那三個人嗎?不可能有這種事!」
「呃……啊……不、不是。」
「完全沒有任何一丁點的不妥啊。」凜子說道。「村瀨同學突然撿個女孩子回來這種事情,我早就習慣了。」
「……對不起……因爲我準備報考你們唸的高中,不小心就叫出來了。」
「欸每次都是這樣嗎?我是第一次就是了。啊,不過這和我被撿來的時候似乎有點像?真琴小弟真的能很自然地向女孩子搭話呢。」
變得面紅耳赤的伽耶,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欸~~~~~~?成員是學長找來的,曲子都是學長作的,影片也是學長編輯的,學長卻不是指揮嗎?」
這傢伙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表現出自信滿滿的態度。那毫不猶疑的言行舉止,讓我的心情漸漸變得愉悅起來。
「嗯、總之,我會問問看其他成員要不要讓妳加入。直到剛纔爲止所有人都還在,如果早三十分鐘的話就可以在這裏討論了。」
「唔……」
還不是因爲妳說了多餘的話!雖然我很想這樣大吼回去,但多餘的事情可能會增加五倍左右之後回到我身上,所以我選擇閉嘴。
拜託別喊那麼大聲。工作人員都朝這邊看過來了。
「嗯……原來如此……」
「啊……說、說的、也是呢。」
爲什麼妳要生氣啊。
朱音漠不關心地說道。
「可是這次是村瀨同學主動搭話的吧。」
伽耶就這樣快步走出大廳,我急忙追了上去,在自動門外叫住了伽耶的背影。
「……爲什麼叫我學長。」
凜子很不高興地冷冷這麼說。
「對凜子同學來說這是第三次了呢。我只有經驗過朱音同學那次,心理準備還不夠充分。」
「妳不是一個小時之前就在這裏了嗎?」
「妳明明在等阿琴以外的人離開嘛。」
「雖然我很高興妳能這麼喜歡我們,不過貝斯不需要兩個人彈。」
伽耶的臉紅起來,讓微微站起的身子坐回到沙發上。
明明講起話來讓人摸不清頭緒,但不知爲何我的退路被堵住了。
感覺我從剛纔開始就在同一個地方打轉。取得成員的諒解讓伽耶加入。明明應該是這麼單純的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微微張着嘴呆住了。
「有什麼可不可以的。聯絡不上的話會很困擾的吧。」我從口袋中掏出手機。
「等等,等一下!」
「那麼學長在選拔成員的時候,沒有把容貌當成選拔標準嗎?」
詩月露出悲壯的表情點點頭。
完全無法反駁。
像是爲了以防萬一,伽耶再次把手放在桌上,上半身猛然向前傾。
「我也是在黃昏時分的河畔,被你用『妳的歌聲是絕對必要的』找來的。」
「距離聖誕節演唱會只剩下不到兩個月了吧。竟然在這種時期變更成員,村瀨同學真的是隻要看到喜歡的女孩,就什麼都不管了呢。」
「……嗯,也是……」
「……有什麼不妥嗎?」
「那就這樣,請代我向其他成員問好。」
「其實你覺得今天我或詩月還是朱音會反對新人加入吧。只要有一個人反對的話就沒辦法,不能讓她加入。結局應該會變成這樣纔對。然而卻沒有一個人反對,自己必須在心中抱持疑惑的狀況下,去面對那個孩子纔行。」

*
「最糾結的人恐怕不是我們,而是村瀨同學自己。」
「啊……這樣啊。」伽耶不知爲何露出有點失望的表情喃喃說道。「要是我再早點過來的話就好了。」
她語速飛快地講了一大堆,但每個意見都深深地得到我的認同。
「村瀨同學想讓她加入的話,我沒意見。」
「……咦?」
糟糕,找不到不讓她加入的理由。
我忍不住大聲喊道。
用力彎下腰鞠躬讓辮子飛舞在空中的伽耶,轉過身朝大街的方向跑去。
「這是學長的樂團吧?指揮說OK的話不就可以了嗎?」
嗯?也就是說她認爲和我單獨談判比較容易被同意加入,所以在等待機會嗎?黑川小姐,妳把這件事泄漏出來會不會太無情了啊……雖然我並不在意。
「……可是也不能只由我個人的意見來決定。」
這點也很佔優勢。因爲我是男性的關係,發不出比女性的朱音更高的聲音,所以只能唱低音和聲。要是有能唱高音和聲的人,肯定能對和聲部分做出極大的貢獻。
「不要竄改記憶!尤其是詩月妳說的百分之百都是捏造的!」
伽耶像是嚇了一跳似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她的臉還是紅紅的。
「雖然很契合,但我和真琴同學之間有着更重要的東西!」
「學長不是專門彈貝斯的吧。在錄音的時候也沒有彈。聽過演唱會的音源就知道了。」
「由我主動──不對,原本對方就想加入我們樂團──算了,不管是誰主動都無所謂。」
第二天的午休,當我把伽耶的事告訴聚集到音樂教室的樂團成員後,得到這樣的反應。我輪流觀察三人的表情並小心翼翼地說道。
「而且如果是我的話還能唱高音和聲。」
「呃……嗯,不是的。我並不是用外表選擇樂團成員,妳這麼說──」
「我根本沒有辦過什麼選拔會欸。」
就算妳說那種精神方面的事情,也只會讓我困擾。
「我們四個人相處得很順利,所以我也有點害怕改變。」詩月說道。「尤其是節奏組的我受到的影響最大。」
我們樂團有凜子這位出色的鍵盤手,她能巧妙地維持聲音的厚度,因此到目前爲止都沒出現什麼明顯的問題,不過每當朱音在吉他獨奏的時候,或是想要同時加入木吉他和電吉他的時候,我都會想如果還有一個吉他手就好了。如果我不用負責彈貝斯的話,就可以臨機應變地以打游擊的方式遞補不足的位置。舞臺會變得更加多采多姿吧。
「真琴小弟的判斷應該不會錯吧。」
伽耶有點意外地偏過頭。
我和慌慌張張地拿出手機的伽耶交換了LINE的ID。伽耶盯着手機的熒幕露出微笑。怎麼回事,我用的圖示有那麼好笑嗎?
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妳們可以竄改記憶啊。
的確,沒有問題。明明只要現在立刻聯絡伽耶並告訴她「恭喜妳,歡迎來到我們樂團」就可以了,我到底在糾結什麼。
「吉他還有鍵盤和其他樂器我幾乎都會彈而且也能唱,不需要拘泥在貝斯上。而且學長應該也覺得演唱會需要另一把吉他吧?只要讓我這樣的專家加入,學長就可以彈節奏吉他。根據曲子的需要還可以演奏其他例如打擊樂器之類的,有一首曲子也有用到口琴,演唱會上的表現力會得到大幅擴展。」
「只要是真琴同學的決定,不論多痛苦的事情我都願意接受。」
「其實只是運氣好聚在一起,原本我也沒有組樂團的打算。剛好分別認識了她們三個人,想說機會難得就組個樂團,只是這樣而已。」
不,對自己誠實一點吧。不是不知爲何。就我個人而言,已經下定決心要讓伽耶加入樂團了。
「我也是在相親的會場被你說『不需要聽從父母的安排結婚』,然後你就把我帶走了。」
突然被她這樣反駁讓我嚇了一跳。
「那我先走了。」
「我有很多話想說,但首先!沒有任何一次是我主動搭話的吧?不管哪次都是偶然相遇,被搭話的人全部都是我!沒錯吧?」
「啊。」
相對的是詩月用很感動的模樣開口說道。
「真不愧是凜子同學。對真琴同學的事情非常瞭解。讓我好嫉妒。」
「那當然,因爲我和村瀨同學交往很久了。」
「小凜妳剛纔的發言很危險喔!『認識很久』的話還可以,『交往很久』就越線很多了喔!」
「能注意到這點的朱音也很瞭解我。」
「嘿嘿,因爲我和小凜交往很久了嘛。」
詩月有點擔心地探頭看向我的臉。
「看來被說中心事讓真琴同學受到很大的打擊啊。像剛纔那一連串的對話,如果是平常的真琴同學應該可以吐槽三次。」
「啊、嗯。妳幫我吐槽吧……」
我走到音樂教室靠窗的座位坐了下來,整個人虛脫地把背靠在窗框上。
完全就像凜子所說的。我以爲三個人之中總會有人對伽耶的加入面有難色,那麼我就可以回絕她讓事情到此結束。然後我可以安心地回去過日常生活纔對。是的,我想要讓自己安心。雖然伽耶的演奏讓我很興奮,但是要讓樂團接納她也令我感到很不安。感覺似乎有某些重要的部分會被破壞──
「試試看,不行的話再重新考慮就好了。」
凜子的話讓我喫了一驚。她拿出手機用手指輕敲着熒幕對我說。
「事情已經決定好了,快點聯絡她。你們交換過LINE了沒?可以直接邀請她加入樂團的LINE羣組。」
「啊、嗯……」
可能因爲伽耶那邊也是午休時間,我馬上收到回覆。大家在各自的手機上確認了「Kaya」加入羣組。
「那麼就馬上讓她來參加明天的錄音室排練。」凜子這麼說着發送訊息。
「不會因爲還是國中生就對她客氣的!我要狠狠地鍛鍊她!」
「我會好好地教教她對真琴同學出手會發生什麼事情。」
「小詩好像辦公室裏的管家婆喔。」
想找個理由暫時擱置。想增加附加條件。想要拖延下去。
「再次請各位前輩們多多指教!」
還是四個人的時候,同一桌的其中一個座位是我。可是人數增加到五人,我就被擠到隔壁的桌子,形成女性方陣建立女性王國凝聚成女性次元。糟糕。說不定到下星期我的存在就會被完全遺忘,即使不參加錄音室排練也不會有人發現。
「我說妳們啊,也聊聊樂團的事情吧,這可是我們五個人第一次的排練欸?總有些什麼可以說的吧,像是哪裏比較好,或是改成怎樣比較好之類的。」
詩月的臉頰唰地泛起紅暈。
*
「是的。不管是什麼樣的辱罵我都會接受!」
「我是學姐……」朱音彷彿很感動地喃喃自語,然後她握住伽耶的雙手。「嗯,小伽也儘量提供意見!在貝斯方面我提出的編排方案也比真琴小弟多,有疑問的話我可以彈給妳聽。」
「伽耶不用勉強配合她們啦!我不期待這種事情!」
「呃、那妳也沒有和父母說妳在彈貝斯,或是要參加樂團的事嗎?」
結束錄音室排練到麥當勞開會的時候,氣氛已經變得十分融洽。
「凜子學姐的左手,會以非常恰到好處的時機完美跟隨着貝斯的演奏呢。即使是在加入許多即興演奏的時候也能做到。請問妳是怎麼做到的?」
「原來是這樣。那麼從今天開始,我就要成爲Mu──村瀨學長。」
「然後我就受到讓人難以置信的騷擾。我讀的學校因爲有很多藝人,所以像這樣的謠言傳得很快。便當裏曾經被人放膠水。雖然可以從國中直升高中,不過我絕對不想在那種地方再待三年,所以要報考前輩們的學校。」
伽耶的聲音大到店裏的其他顧客都看向這邊了。
「……爲什麼妳連她們喜歡喝什麼飲料都知道。」我小心翼翼地這麼問。
原本我還以爲凜子應該不會受到感情的影響,但沒想到──
「凜子學姐的化妝道具好可愛喔。這些是在大創買的嗎?」
「我會自己去報考。報考其他學校的話就會失去直升高中部的資格,這樣一來父母也只能接受了。」
「其實沒做什麼特別困難的事情。因爲村瀨同學的事情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在演奏中我只要想着村瀨同學的事情,就知道來的大概會是什麼樣的樂句。」
「啊,真琴同學平常用的化妝品品牌是什麼?」
「哼嗯。我還以爲妳是受到父親的影響纔開始接觸音樂。歌也唱得超棒的。不是跟父親學的嗎?」
「KATE的產品我也有在用呢。因爲脣彩的持久效果非常好。」
詩月也很快就被籠絡了。
「我不想讓村瀨同學加入這個話題。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有那麼好的皮膚實在太卑鄙了。」
爲什麼關於這件事她們都要推給我啊?雖然說出想讓伽耶加入的人是我,但是連決定權也全部交給我很奇怪吧?這樣不就好像是爲了配合我個人的任性要求,而不得已接受的嗎。
這該不會是三人聯手要欺負新人……?剛成爲五人編制的樂團已經讓我對未來感受到一抹陰影。
「學長覺得怎麼樣?」
「讓人難以置信呢。毛孔是怎麼回事啊?」
「像刷具這種東西,有時候百元商店賣的比資生堂官方還要合適。」
「妳明白成爲我心目中的村瀨同學是什麼意思嗎?」
在充滿了孤立感的狂風中,我小口啜飲着因爲冰塊溶化而變淡的冰咖啡。現在是怎樣啦。
「明年開始我就是學妹了,在學校也請多多關照!」
「妳有把這些事情告訴父母嗎?」
「好、好啊!當然沒問題,可以近到緊貼在一起的程度!我可以支撐妳!」
研究得如此徹底有點恐怖。然後遞給我的是一個小水瓶。這也差太多了。不過,我還是心懷感激地接受了。
「可是全部都很好啊。」
「詩月學姐,我站的位置可以選這裏嗎?學姐是爵士出身的,貝斯在右手邊會比較方便吧。」
「那是村瀨同學要決定的事。」
我輕輕地把紙杯放在托盤上,儘量不發出聲音。我碰觸到了某個不該碰觸的事情嗎?伽耶盯着已經空蕩蕩的薯條紙盒,以乾澀的聲音細語道。
「呃、那個,村瀨學長要多喫點發酵食品和食物纖維,來補充女性荷爾蒙。」
「正式採用她當貝斯手,也就是要把貝斯的編排工作交給她。村瀨同學,可以請你重新上傳新歌的試聽檔嗎?不是前陣子暫時錄製的那個,是隻有吉他和歌聲的最早版本試聽檔。如果不能從最初的狀態進行編曲的話,作爲成員也派不上用場。」
「村瀨學長,這樣我可以算是被正式採用了吧?」
……難道真的是這樣?因爲我自己也隱約意識到這樣很任性,所以即使親眼目睹伽耶和其他人如此完美地契合,心裏還是會感到有點糾結吧。
可能是發現我有點坐立難安,詩月刻意把話題轉到我這邊。
「我什麼品牌都不懂啦!」
在隔天的傍晚,比我們早一步來到「Moon•Echo」的伽耶,精神抖擻地對着剛來到錄音室的我們四人彎腰鞠躬。
「那是當然的吧。就算是新人也不能寵她。」
「是嗎。妳明白的話就好。」竟然沒有否定嗎?「既然妳已經有這麼堅定的覺悟,那我也不好對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說什麼傷人的話。讓我們互相關照彼此吧。」
「跟父親沒關係!」
以前伽耶曾經生氣地要求我不要用姓氏來叫她。原來是這麼回事。
「就算你這麼說。」
伽耶的上半身往前探出,把臉湊了過來。我不由得把視線移開。
「呃……是、是的。沒有關係。」
這樣說的話不就好像之前是暫時採用了嗎。不,實際上就是那樣嗎?我輪流觀察着凜子、詩月還有朱音的臉。既然配合得那麼完美應該是OK的吧。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只好用眼神將抱持的問題向最接近伽耶的凜子求助。雖然不知道凜子是否理解我的意思,不過她在回望我一眼之後開口說道。
「朱音學姐,今天我帶了爵士貝斯和Sadowsky的五絃,可以請妳儘量提供關於樂句的意見嗎?」
「啊,對了,要讓妳正式加入樂團是無所謂啦,不過這樣不會太忙碌嗎?妳還有模特兒和演員的工作吧。」
爲什麼我們樂團總是會招來這種家庭問題很麻煩的傢伙啊……
三人都呆住了。
「我說過交給指揮決定了啊。」
「真琴同學要是在護膚上也認真起來的話,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說不定會美到讓影片頻道被BAN掉。」
我嚥下苦澀的唾沫,悄悄地觀察伽耶的表情。在她眼中甚至可以看到流淚的前兆。
「我根本沒聽過父親唱的歌也不想去聽。歌謠曲那種東西,從昭和年代開始一直重複做着同樣的事情不是嗎?我想要演奏出自己的音樂。用我自己的力量。」
如果是平常開會的話不會變成這樣。大家會互相討論當天排練中感到在意的事情,或是聊一聊最近好聽的新歌,總之都是關於音樂的話題。可是今天爲什麼都在聊化妝品啊?因爲排練太充實沒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嗎?還是因爲新成員是模特兒兼演員,大家都對專業人士如何美容感興趣呢?這兩種理由應該都有吧。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爲有五個人。
「學姐……是什麼意思。」凜子表情複雜地低聲詢問。
伽耶的評論充滿了真誠,讓我感到非常寬慰。不過真虧這傢伙能夠在展現自信和謙虛的態度之間,保持如此良好的平衡。到底擁有什麼樣的精神結構啊。
伽耶吐露出來的激情,震動了紙杯裏剩下的冰水。
最早被伽耶的「學妹力」攻陷的是朱音。
「啊、嗯。當然我是覺得沒問題,但是……」
「我也覺得自己彈奏出超過大家期待的音樂。學姐們在上次的合奏還有點在試探的味道。今天感受到的壓力完全不同,我也徹底發揮出了百分之兩百的實力。」
「是的。比起價格更重要的是適不適合自己的膚質。那裏有很多便宜又好用的產品。」
不用勉強關心我也沒關係喔?
而且不知道該不該說是理所當然,實際開始演奏之後,伽耶比我還要更能配合凜子的呼吸,不用負責貝斯可以專心在一旁傾聽的我,再次感嘆凜子居然能輕鬆地完成如此困難的事情。
和第一次見面的印象相比有着巨大的落差。她們三個似乎因此感到有些錯愕。
「……模特兒……因爲還有想要的樂器,會做到存夠錢爲止,不過很快就會辭掉。演戲的工作我絕對不會再接了。」
被三個人圍攻已經很讓人絕望了,要是再多一個人就完蛋了。
朱音有點擔心地探頭望向伽耶的臉。
「非常感謝學姐們認同我的加入。麥克風我已經設定好了。然後關於飲料的部分,朱音學姐是蜂蜜茶吧,凜子學姐都是喝Gerolsteiner,詩月學姐的紅茶我準備了無糖和微糖兩種。」
我們只能默不作聲。這是我們不知道的世界。
「真琴同學覺得可以的話。」
聽到我們談話的伽耶鼓起勇氣說道。
不是說不會對她客氣,還要狠狠地鍛鍊她嗎?我從旁邊觀察着朱音的臉。她已經笑到整張臉變得像是快要溶化的麻糬一樣。對了,這傢伙因爲國二和國三的時候幾乎都沒去學校,所以人生中完全沒有被學弟妹仰慕的經驗。
「學姐的鼓點沒有多餘的動作,所以我想盡可能靠近一點配合學姐的呼吸。最好是在可以感受到體溫的距離。」
「我有在彈貝斯的事情──他們是知道的。不過我沒提過樂團的事情。反正他們一定會反對我玩樂團。」
這樣真的好嗎?雖然我不會去幹涉別人的家庭問題。
「啊,她好像打算要報考我們學校。」
「……妳們都同意嗎?」
「咦,小伽明明是模特兒還在松本清買化妝品嗎?」
「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反正不管我做什麼都會被當成是靠父母的關係。去年的電影角色也是──有人說其實本來要選另外一個人,結果被我臨時插隊。」
對此感到在意的詩月慎重地問道。伽耶搖了搖頭。
「PNO的影片我看過很多遍了,另外也請柿崎先生幫我調查過。」
「呃……啊、嗯,這個嘛。」
不是要當成大奧嚴格管理嗎?
也關照一下同年紀的男孩子吧?
忽然想到這些隨口一問,伽耶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起來。
「嗯!我會像春日局一樣嚴格管理這個大奧的!」
和引起熱烈討論的化妝品話題之間的落差,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但是。
「呃,要讓她在明天之前完成嗎?」我有點擔心地確認。
「嗯,這和我們沒有關係。畢竟我們不是僱用妳,所以不需要得到什麼父母的許可。如果將來因爲要商業化而產生什麼爭執的話,到時候再想這些問題也不遲。」
凜子的現實主義在這種時候真是令人又感激又害怕。
「對啊。小伽選的是貝斯實在太好了。要是她跑去唱演歌的話就遇不到我們了呢。」
朱音的直率也很令我感激。伽耶呼地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對不起,剛纔突然那麼大聲。」
詩月應該也是想改變一下沉重的氣氛吧,她故意用很開朗的聲音對伽耶問道。
「這麼說起來,爲什麼妳會選擇貝斯啊?一開始就選擇貝斯的人很少見呢。一般聽到的都是組樂團之後被分派的情況比較多。」
伽耶把視線轉向詩月,眨了眨眼。
「……因爲──」
她從琴袋的背面拿出手機放在桌上。
「拍電影的時候非常忙碌,偶爾去學校也會被人用厭惡的眼光看待,每天都很痛苦。就在我想着乾脆去死好了的時候,在網路上看到一段影片。」
顯示在手機熒幕上的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主頁面。訂閱頻道的按鈕已經染上已訂閱的灰色。排列在一起的影片縮圖上可以看到凜子、詩月還有朱音穿着制服的模樣。
伽耶用雙手捧起手機,像是在保護一顆快破掉的蛋一樣。
「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演奏出像這樣──這麼厲害的音樂。我嚇了一跳,有種莫名的情感噴發出來,讓我覺得什麼事都無所謂了。然後我就想着無論如何都要去同樣的地方。」
我有預感她的眼中浮現的是不同顏色的淚水。
「我思考着要待在她們身邊該怎麼做纔好,結果想到的是這個。」
伽耶輕輕地把身旁的黑色琴袋拉過去,用額頭碰觸着靠近頂端的部分。
「這一直是我的憧憬。我現在非常地幸福。」
*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裏一個個地回顧着我們樂團拍的MV。
明明已經把聲音關掉了,但是畫面上的三個少女,彷彿能衝破熒幕的框架把聲音插在我的肋骨上。詩月的鼓棒,在鐃鈸的閃光中飛舞的軌跡如同月光下綻放的花瓣。凜子每彈出一段激烈的過渡樂句,就會拂過琴鍵的黑髮有如被夜風吹得窸窸窣窣的樹梢。而穿過那片樹林飛起的白色鳥羣,則是朱音彈完獨奏後興奮得拋起彈片的手掌。
我就這樣無力地把臉埋在枕頭中,閉上了眼睛。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我們決定讓伽耶同學以PNO正式成員的身分,和我們一起努力。非常感謝您介紹了這麼優秀的人給我們。
「……京平……咦?伽耶的父親?提出案子……是怎麼……」
一起坐上電梯後,社長又開始說起關於「普諾」未來發展的高談闊論。像是什麼連續劇主題曲、超級巨星秀,甚至還講到紅白。我真的希望他不要再扯這些東西了。果然還是透過電話簡短報告一下的作法比較好。
在電話裏,柿崎先生低聲下氣地堅持要讓社長主動來向我們道歉和賠禮,可是我不願意讓對方過來。因爲那樣的話就不能快點把話說完儘早離開。
我隱約看到制服的背影和雙馬尾的髮型。
到了辦公室,社長帶着我穿過堆放的資材來到裏面的會議室後,舌頭變得更加靈活。
「畢竟她可是那個志賀崎京平和黛蘭子的女兒呢,啊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她和年輕時的黛蘭子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在京平老大哥提出這個案子時,我還以爲又是爲了寵孩子在亂來讓我頭痛得要命,不過聽了伽耶的演奏之後,真的是在各種意義上讓我感到震驚啊。」
可是啊。
然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是伽耶。爲什麼?爲什麼她會來這裏?她聽到剛纔的對話了嗎?聽到了多少?
是柿崎先生。他手上拿着瓶裝茶和紙杯。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伽耶同學昨天打電話給我……說如果要向社長報告的話,她也要過來……咦?村瀨同學沒聽說這件事嗎?」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翻了個身。
「伽耶同學現在應該在會議室裏──」
「啊,你是說老大哥嗎?他知道女兒想加入普諾樂團,於是動用所有人脈想要拉關係,最後找到我這邊來了。」
*
在辦公大樓的入口,我剛好遇到一個魁梧男子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那個人就是玉村社長。那件光鮮亮麗的毛皮大衣感覺太符合這個人的形象,已經到了讓人尷尬的程度。
……嗯,他肯定會這麼說。那個社長絕對會說出這種話。對自己亂說話造成問題的事情絕口不提,然後用毫無惡意的笑容到處炫耀功績。我感到一陣寒意。
我試着想像了一下向玉村社長報告的景象。
社長也不解地轉過頭來。
「啊,村瀨同學!你來得真早啊,辛苦了!實在太好了,我也正好從外面回來,差點就要讓你等我了呢。」
三天後的傍晚,我獨自一個人前往青山的NakedEgg公司。
不不不,哪有什麼責任可言。我想太多了。只是普通的樂團成員。凜子不是也說了嗎?我們只是爲了做喜歡的音樂而聚在一起而已,根本沒有什麼要去盡的義務。
話說回來,那傢伙是在知道PNO之後纔開始接觸貝斯的話,表示她的經驗非常短啊。這樣就能彈出那樣的音樂嗎?就潛力而言,她恐怕要比我們樂團的任何一個人都出色吧?
「啊,村瀨同學。」
「哎呀,這次的事情我也太強硬了,給大家帶來了很多麻煩。不過伽耶真的是個值得讓我這麼做的人才啊!看來事情也圓滿解決了真是可喜可賀!」
玉村社長略帶尷尬地抓着頭苦笑道。
對玉村社長──還是有個應該要盡的義務吧?
畢竟是透過那個人認識伽耶的……雖然不清楚之後傳到他那邊的說法是什麼,不過就這樣裝作若無其事地讓伽耶成爲樂團成員進行活動的話,感覺似乎有點失禮。
「嗯……?可是,不是說有辦選拔會。」
我張大了嘴愣在原地好一陣子。
有腳步聲繞過桌子堆成的小島朝這邊走過來。
我停下腳步,盯着社長的後腦勺。
可是報告和道謝這兩件事也不能不做啊。
只有受到困擾的一方纔可以說這種話吧……?
「啊哈哈哈!嗯,表面上是那樣啦!要聽伽耶演奏的時候,果然還是需要一個藉口不是嗎?老大哥應該也不希望女兒知道他偷偷動用人脈做這些事。」
大概是看到我轉過頭來的神情不對勁,察覺到發生了大事吧,柿崎先生來回看着社長和我的臉壓低聲音。
只要有伽耶在,一定能讓PNO更加壯大。她是個讓人求之不得的樂手。可是聽到那種事情,說老實話有點沉重……感覺好像要負起責任讓她有個棲身之所。明明合奏讓人非常滿意卻讓我感到糾結,可能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我用手捂住臉,嘆了口氣,再次望向門口。
是嗎是嗎真是太好了!我說的沒錯吧,不管在哪方面都是完全符合普諾樂團的女孩吧?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感到很高興的。
我緩慢地把手機拿過來,撥打柿崎先生的號碼。
回到家後我查看了一下,伽耶已經退出了樂團的LINE羣組。
伽耶憧憬的地方。
「怎麼了嗎?」
就在此時,從辦公室靠後面的位置,傳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倒地的巨大聲響。我嚇了一跳看向那邊,只見到最前面會議室的門被打開,有個人影衝了出去。那個人奔跑着穿過堆成小山的置物鋼架和瓦楞紙箱,然後從對面的出入口跑進走廊。
因爲沒有任何一個影片有拍到貝斯手,會讓人誤會我們樂團沒有貝斯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有一半也不能算是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