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的夏日圖鑑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6萬 字
擦乾眼淚——對,擦乾眼淚
因爲我在樂園習得教誨
要用歌聲撫慰心中傷悲
《妖精之歌》 約翰·濟慈

在閱讀與音響或是錄音相關的書時,我經常因爲文中出現「死寂」一詞而感到身上一陣冷顫。
這——並不是在說生物的死亡,單純指牆壁和天花板等等沒有迴響。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由得用手指擋在那一頁上合起書,一時間開始對死亡的思考。
至今爲止,我接觸到的死亡某種程度上都是過去的東西,它們經過乾燥,被圖釘固定,收納在玻璃盒子裏。對我來說,死者只是留在記錄裏,無論對其提問還是有所渴求,都不會得到回應。
沒有迴響
。
錄音,特別是錄製人聲時,要儘可能追求沒有迴響的狀態。迴響會變成雜音,讓歌聲本身變得渾濁。想要空間感和暖意,可以之後再隨心所欲地進行效果處理來添加,加工前的素材不該附帶多餘的東西。
活着的鳥獸很難料理,所以要宰殺放血,拔毛褪骨,只留下肉。錄音也是一樣。死寂。
僅僅沒有迴響便會死去,一旦以迴響浸潤又死而復生。在均衡(EQ)與壓縮(Compressor)之間、在時間軸上刻下的波形上、在混音室裏沒有一顆灰塵的地面與牆壁接縫處,樂音在生死交界處徘徊,彷徨,循環往復。
起初,應該是隻有「
生
」。
自身與樂器湊在一塊兒,共享相同的節拍讓彼此的聲音互相交融,最終消散在空氣中,這便是音樂。那是樂園的蜜糖與乳汁,只有當時在場的人才可能享用。但人的慾望無窮無盡。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多少次——這樣的願望讓錄音技術得以進化,最終出現的是用屍體縫合的無名怪物。電氣與人的慾望驅動怪物,無法停止。音軌數量加倍,再加倍,從GB膨脹到TB。正因爲曾經死亡,才能夠到達見不到一束光的海底,到達連空氣都不存在的月球背面。
所以,混音時我會忽然感到不安。
這是誰的聲音呢?
這樂句是由誰的手指彈撥呢?
這是多少脣瓣與心跳編織的律動呢?
一旦迷失方向,便停止播放,一時間將意識沉浸在寂靜之中。戴上耳機調低音量播放,確認低音域的聲音,接着像是一層層塗抹疊加一般,在意識中構想聲音的形象。
沒問題的,我很清楚。這並非來自誰的身體、內心或靈魂,而是構築於虛構之上惹人憐愛的怪物,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從六月末到暑氣漸消的九月末,我真想一直躲在屋子裏生活。
詩月家的確是超級富豪,但就算這樣也太快了吧。這東西又不像自行車一樣說買就買。
*
「纔不是講漫才段子呢!是真的在海邊建了排練房,這樣真琴同學也能放心地去海邊了吧。」
你怎麼說得一臉得意,真搞不懂了。
「啊,那個,感覺別再提胸部的事比較好。」
確認結束後,我再次將電流注入血管。
「別墅!我們能在一起待很久呀!我來做飯,想讓學長學姐們也嚐嚐!」
她說的明明全是理所當然的事實,可我怎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真琴同學,穿着泳衣一直待在開空調的屋子裏會感冒的。啊,不過貼在一起互相取暖就……等一下,盛夏吹着空調穿泳衣互相取暖是不是浪費能源啊?」
這天在排練室練習後,並沒有選在以前常去的麥當勞開會,而是在一間單調的會議室,裏面只有長桌和儲物櫃。
「管理成員的泳衣也是樂隊隊長的職責對吧!? 」
凜子低下頭,佩服地嘆了口氣。
「咦……作曲倒是可以,可做飯也是我一個人?」
「小真你也該放棄了吧?什麼事都要吐槽,光吐槽這輩子就完了。」
「雖然沒有外人,但被黑川小姐聽到有點,呃……」
「我最近知道怎麼給杯麪加熱水了喔!裏面的空氣會咕嘟咕嘟地冒出來所以稍微多加一點比較好對吧。」朱音道。
我不禁深呼吸。一直情緒激動真是累人。
「……看來只能我來了嗎……」
已經先到的詩月突然得意地說道。
「說的不是胸!」
接着是詩月:「啊,我也記住了怎麼啓動電飯鍋!請交給我吧!」
聽到黑川小姐的話,我歪過頭。
「要把小真帶到海邊,看來非得在海邊造個排練房纔行啊。」
怪物開始歌唱——聲音與我和少女們別無二致。
「白天在海邊玩,太陽落山後回到別墅村瀨君已經做好晚飯寫好曲子等着我們,喫過飯便是合奏。這樣的生活非常棒。」
「村瀨君不敢穿泳衣吧?會被發現沒有胸。」
大概是因爲我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吐槽,詩月一臉不知所措,眼神飄忽不定地斟酌語言:
「咦,武道館能辦婚禮嗎?我聽爸爸說過,那裏審查很嚴格而且要提前兩年預定之類的。」
「胸小明明全是好處啊。」黑川小姐還在繼續這個話題。「肩膀不會酸,很輕鬆,而且能穿的衣服很多。適合穿男裝所以樂隊也很有人氣。」
「咦?啊,好,好的,學長加油!加油!胸部快長大!」
「……那個……這是哪類裝傻方式?」
朱音仰頭朝天花板刻意感嘆道。
「和我有什麼關係,怎麼扯到結婚上的?」
我以爲聽錯了,反覆兩次看了看她的臉,然後環視周圍。
「爲什麼?沒關係啊,今天也不怕被外人聽到。」
原來如此,是祿朗先生啊。我也和他見過面,是個興趣廣泛的紳士,爵士樂節奏組的樂器樣樣精通,所以剛好有這麼方便的房子也不奇怪。
看伽耶慌得手忙腳亂,反而是我感到抱歉。雖然這不是語文成績的問題。
「我說的不是這個!」
「黑川小姐不在意的話就不用我多嘴了吧……對不起。」
「你有胸?」
「我否定的又不是這個!」
「我在海邊建了排練房!」
以前我就討厭夏天。
「難道不是嗎?」
這次黑川小姐本人也在,剛纔一直沒出聲,是因爲正忙着用筆記本電腦整理我們的日程。
「如果是真琴同學,哪怕是找儀式場地都只會去各種音樂廳。在武道館辦婚禮非常棒。」
「要是村瀨君說想衝浪或者跳水反而讓人擔心。」
「總之七月和八月沒演出安排,你們就盡情享受暑假。就算是小真,除了音樂以外也總有點其他想做的事吧。」
「不是胸部是胸懷!」
汗津津的手指讓樂譜紙頁凹凸不平,琴絃在奇怪的位置變滑或是變澀,錄音時空調聲音特別吵結果只好忍着炎熱把它關掉,就沒有一點好事。
開會時嘟囔出這個想法,結果被樂隊成員圍起來數落。
「……不,並沒有。」
「高中時我和美沙緒或者其他同學聊的也都是這類話題。女校就是這樣的,被男的聽到確實不太合適,不過現在只有女的。」
「咦,小真琴是小白臉嗎?」(譯註:日文裏「繩子」和「小白臉」同音。)
詩月、朱音和凜子已經打開飯盒,小森老師正按人數往馬克杯裏放茶包,伽耶還沒有出現。除了我以外沒人顯得喫驚,看來先前已經說過了。
「作爲男的,我要是放棄纔是這輩子都完了吧!? 」
黑川小姐從屏幕上抬起頭,看來是幹完了活。
「大富豪萬歲!」朱音快活地說道。「去集訓個一週左右!」
「真琴同學要更認真地對待這些話纔行!」
詩月同學你這種妄想才浪費時間吧?
剛好,她開的公司在「Moon Echo」旁邊的樓裏租了一層當辦公室,於是我們開會時也會來這裏借用會議室。
「突然脫別人泳衣是性犯罪。」
「那個,但海邊是要去的吧?真琴同學也說過對吧,還答應我們一起去買泳衣!」
「怎麼可能啊!」
開始玩音樂以後,我討厭夏天又多了更加現實的理由。
伽耶遲了一會兒纔到,聽了詩月的話興奮不已。
「看吧,凜子和朱音就喜歡抓人口誤的地方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而且我根本都沒口誤!」
「準確來說,是祖父大人很久以前在千葉的海岸邊建了別墅,地下排練室設施齊全,是個非常棒的地方。」
考試後的假期結束,成功免於補考的我們久違地迎來上學的日子。七月下旬,熱氣已經兇暴得足以穿透皮膚。到了午休,從教室前往音樂室的短短路程也讓人難熬。連接兩棟樓的走廊整天曬在陽光下,經過時總覺得連牆壁和天花板都已經熱得變型。
黑川小姐笑着說道,但這時候我萬萬沒想到,她的玩笑竟會變成現實。
真不想去海邊啊,開着空調的室內最棒了——再次下定決心打開音樂室的門,身體便被涼爽的空氣裹住。我側眼看着空無一人的房間,經過鋼琴走進右邊最裏面的音樂準備室。
「嗚啊——黑川小姐真是不得了——」
「不是約好了去海邊集訓嘛!別像個老爺爺一樣說這種話呀!」
「這兒還有個男的呢。」
*
「那個,就是說,『樂隊(band)』這個詞也有帶子或者繩子的意思是吧,所以說樂隊隊長(band leader)也有『拽泳衣繩子的人』這個意思。」
「之前不就說過,我從小就是被當鋼琴家培養的,從沒拿過菜刀。」
「因爲No music,No life!」
「嗯?我完全不在意啊。」
今年以來PNO開始頻繁演出,我們常去那家店的事情似乎被粉絲髮現,已經好幾次被人搭話或是被拜託一起合影,終於黑川小姐開始禁止我們去麥當勞開會,免得發展成什麼問題。
「你們兩個都比我大吧?」
「伽耶你也別放棄!就剩你一個幫我說話的人了快給我加油!」
「並沒有。話說繩子一拽就解開了吧,根本沒管理好。」
「……先給我講講這是什麼邏輯。」
「先不說海邊,泳衣這事我可沒提過。」
「沒關係的,真琴同學沒有胸這件事全國都知道,畢竟在視頻裏是公開的,已經有幾百萬人看過了。」
說真的別再提這個了……搞不好連樂隊都要散夥啊?不信你們看,詩月剛纔一直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結果舉止可疑,伽耶也因爲責任感而坐立不安。
特別是離開開着冷氣的房間,來到太陽下的瞬間熱氣便蒙在皮膚上,汗水在渾身上下的坑窪處沉積,潮溼的襯衫緊貼在身上。
「我猜也是。真的是No music,No life呀。」
朱音說着撅起嘴。我答應過她們這種事?
樂隊的良心——伽耶小心翼翼地說道。正以爲得救的時候卻聽朱音立刻回答:
伽耶瞄了一眼黑川小姐說:
「啊……抱,抱歉,呃……我開始搞不清現在說什麼了,以前就學不好語文,期末考試也差點不及格。」
「讓我們痛切地明白自己的渺小。」
「伽耶,這種話聽了不用太認真。」
「伽耶。你沒懂。」
凜子無奈地搖搖頭,溫柔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看你考慮得這麼全面,村瀨君不是會說『既然有人負責做飯,那集訓我可以不去了』嗎。」
「啊……是,是這樣嗎。也是。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我纔不會說那種話呢。機會難得,我會去的。她的話伽耶你別當真……」
「不愧是凜子同學,不僅輕鬆地讓真琴同學答應參加,還牽制伽耶同學不讓她單獨加分。」
「小凜的壞心腸有一半左右是小詩塑造的形象吧。」
「因爲詩月比我自己更瞭解我。」
「我好憧憬學姐們的友情。」
「這纔不是友情呢!感覺是什麼黏糊糊說不清楚的東西纔對!」
「凝膠情誼。」
「我也想像個理科生一樣能輕鬆說出這種話!化學課要努力學纔行。」
朱音這句話要是傳到編教材的人耳朵裏,估計要讓他們發火了。
「暑假去海邊集訓嗎。學生時代真好,我也想回到那個時候呢。」
小森老師小口吸着玄米茶,痛切地低喃,屋子裏的氣氛一下子降了溫。
「老師您……也一起去怎麼樣?畢竟差不多算是顧問,我們一直受老師關照,要是這次能讓您好好放鬆一下就好了。」
聽到詩月小心翼翼地開口,小森老師苦笑着擺擺手。
「謝謝你的邀請!雖然非常想去但是去不成呀,就算學生放假,老師要做的事情還是堆積成山!更別提我是突然入職,必須參加的研修其實還完全沒參加,得趁着暑假一口氣處理掉,說不定會比放假前還忙。」
「啊……是,是這樣啊。對不起。」
「真遺憾。要是老師也能一起去,就很容易讓父母同意我在外留宿了。只要聽說集訓是爲了準備音樂大學的入學考試,他們肯定會毫不猶豫點頭。」
「和以前一樣?啊,真琴同學不再發女裝視頻了嗎?要從你姐姐的水手服畢業嗎,明明那麼合身!」
聽到朱音的疑問,我一下子說不出話,沉思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有點可惜對吧。」
「啊——是這樣。小真琴你好像不用買泳衣!這下可以放心了是吧!」
「……是朱音同學獲勝……」
「好期待週六!我要從三天前開始不喫零食來做好準備。」
「這樣啊,沒有大人陪同的高中生一起住在外面,這在我家完全沒問題,但小詩和小凜好像父母管得很嚴。小伽耶呢?果然很難?」
「誒,這是啥……?泳衣?和大家一起?」
「那不是因爲不想出專輯,而是不知道哪裏來的人跑過來說要當製作人,就讓黑川小姐幫忙全都攔住了。」
「女裝?爲什麼?」
「打扮成女的更讓我在意啊!? 」
「本以爲小真琴會更高興呢。這可是帶排練室的別墅呀?就算不考慮海邊如何如何,對小真琴來說也是天堂吧?」
「學長,你沒事吧?聽到我說話了嗎?……怎麼辦,僵住不動了。」
「咦,那個,村瀨學長也要買泳衣嗎?」
「會因爲不知道女性的泳衣怎麼穿,結果手忙腳亂地暴露。」
所以暑假第一天這個週六,早上被姐姐強行叫醒,經她提醒拿手機看到日程後我驚得從牀上滾了下來。
凜子嘟囔道。
伽耶兩眼放光地探過身子。可是很抱歉,這方面我現在沒有太大的動力。
「啊,對呀,賣女性泳衣的店,男性不太好進去對吧。那麻煩真琴同學穿女裝,這個也記到日程上,還有就是得聯繫負責女裝的姐姐大人。」
「雖然我沒有這種事,但和小真琴家離得非常近喔。」
「確實。估計音源製作的費用都能由她來出。現在說也晚了。」
正如小森老師所說,我非常想把至今寫的曲子在專業錄音棚裏重新錄一次。
話一出口,大家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她的分析一如既往像手術刀一般鋒利。
對昨天以前的自己膩味了。或許的確如此。這煩惱實在傲慢,明明我還沒有取得什麼成就。
「感覺吧,小真琴的人設看起來好像淡淡的,其實是反覆熊熊燃燒然後燃燒殆盡呀,每次都是三個月左右的週期。」
「個人的曲子,嗯,頻道創建以後我演了幾首,但又覺得做的事好像和之前沒什麼區別……」
「小真果然你忘了?小朱音說估計你記不住,所以拜託我給你穿女裝打扮好送出門。」
「是嗎?是一個人進試衣間,也不會暴露吧?」
「我覺得他們會說村瀨學長也一起去就沒問題。」
「時間可以更長喔?房子是自己的,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
「等等,我可不記得自己被信任到這個地步……?」
發現視線突然聚在自己身上,老師喫了一驚,略微急促地繼續說:
雖然不太瞭解行情,但普通排練房和專業錄音棚相比設備相差懸殊,租借費用也差了一位數。提起錄製專輯,就需要高到可怕的預算。所以儘管想做,卻遲遲沒有下定決心。
「咦,是,是嗎……?是這樣嗎……可能確實……」
「確實沒有演出的安排,話雖如此漫無目的地排練也有點……」
「怎麼才能治好呀,要不把小真琴丟進海里?」
「真琴同學請多關心下其他方面!」
「要是試穿泳衣,哪怕是村瀨君也會暴露所以不行。」
伽耶睜大眼睛凝視我的臉。朱音欲言又止地來回看着我和小森老師,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詩月面色發紅,興奮地雙手握拳舉到胸口處。凜子一邊咬三明治一邊不住地朝我瞄過來。
我開始覺得行得通了。
朱音湊過來看着我的臉問道。
這麼一說,的確。
「熱水或者油濺出來會燙傷的啊……?」
「把他綁在鋼琴上連續聽我彈十個小時說不定能治好。」
「我覺得陪睡和膝枕有效果,這方面我很擅長!」
「也就一年多點吧!」
「是海邊喔,海邊!我們全員都滿心期待想穿泳衣去玩呢,真琴同學也一起嘛,埋進沙子,用游泳圈漂在水面,還要打沙灘排球!」
「太熱了不想出去啊。行吧就按凜子說的,我在屋子裏把飯和曲子準備好了等着,你們去玩不用管我。」
「是不是小真琴也穿女裝比較好,這樣就不會遇到店員奇怪的眼神了。」
「學長,你不是和我父母見過面嗎?爸爸也說已經算一家人了。」
「說不定現在已經不是專輯的時代了呀,最近很多音樂人都以網絡平臺爲主,對專輯沒興趣的人也不少。」
「也就是說燃燒殆盡了。」
全員頓時沉默了。
睡覺時出了一身黏糊糊的汗,於是我按老姐說的去衝了個澡。擦着頭髮來到客廳時,看到她已經在沙發上擺了好幾件女裝正和母親討論。
「我不可能把你打扮得那麼假所以沒問題。你以爲我給你女裝多少年了?」
伽耶說着激動地起身,兩手撐着桌子跳了起來。那是去年夏天到秋天的事情,我們當時還沒有認識伽耶,她當然不知道。旁邊的凜子仔細講了事情經過後,伽耶的眼神和語調愈發火熱。
「詩月你較的是哪門子勁……?」
「小伽耶別擔心,他只是進入狀態了。」
「……不,並不是沒有興趣。我是想過以後要製作專輯。」
雖然沒經歷過商業水平的錄音,但如果不去挑戰就永遠做不到。得行動起來纔行。
去年秋天,我曾在錄音棚錄過一首歌,但那次是由辦活動的公司出錢試了一天,最後也沒有留下令人滿意的音源。如果完全自己掏錢,無論時間還是金錢都需要提前做足心理準備。
專輯?
我說的不是這個。不對,這裏不用否認,因爲她說得沒錯,我再也不穿水手服了。
我倒沒打算立人設,但的確動不動就迷失方向,走投無路,結果完全陷入困境。
……當然,我也時常覺得當時的決定有點可惜。
「好厲害,我們很火嘛。不過我們畢竟連響子·克什米爾都拒絕了,就更不能隨隨便便同意其他人。」
「有排練室的話倒是的確待多久就沒問題……」
「別人委託村瀨君寫的歌呢?」
「咦,咦,這是真的嗎?是那個響子·克什米爾對吧?大家也太厲害了吧?爲什麼會拒絕啊?」
可現在我們賺了些錢,而且雖說是獨立樂隊,也屬於「Moon Echo」事務所,說不定錄音方面能拜託黑川小姐安排。等到了暑假,空閒時間會一口氣增加,再加上樂隊全員要一起在有排練室的別墅待上一週,所有曲子都能在那邊完成編曲吧。之後把成果帶回東京集中錄音,到暑假結束時最少也能完成一首曲子。
「七月和八月不是沒什麼安排嗎?」凜子說着查看手機。我們的日程全都是互相公開的。
「真琴同學也和我的母親說過話!和父親——雖然沒見過面,啊,不過和父親的情人見面聊過,所以我比伽耶同學關係更深對吧!」
側眼看着四個女孩七嘴八舌,小森老師不經意說:
「由響子·克什米爾製作,正式商業出道……能拒絕這種事的也就只有學長學姐你們了呀。太帥了……」
女生們好像聊得很愉快,還讓我用手機寫了什麼日程安排,但我腦子裏全是各種錄音的事情,始終心不在焉。
「真的嗎!那麼那麼真琴同學,來答應和我們一起去買泳衣吧,這週六怎麼樣,暑假的第一天對吧,來,沒錯,請拿出手機,加到日程上喔,對,十二點在池袋集合。」
「現在的村瀨君腦子裏全是專輯製作的事,估計無論聽我們說什麼都能無意識地答應。」
「你不是要去泳衣店嗎?女性用的。一副男人的打扮去了不是會在意周圍嗎。」
「趕緊去衝個澡,不是中午就要集合嗎。」
所以你們究竟在跟什麼較勁啊。
「不是在做視頻嗎?前段時間學長把PNO的頻道和自己的個人頻道分開了吧。今後還會不斷髮表個人的曲子是吧?我好期待。」
「收到過那麼多嗎?」
「聽你們說得好像已經決定了一樣,不過真的要待一週嗎?」我開口問道。
話雖如此,我還是想盡可能事先收集經驗。儘管認識一些音樂人,但大家好像都很忙,不太好意思去請教。如果可以,最好以實習的身份到現場偷學錄音技術,或者至少最開始的一首曲子應該請專業人士從頭到尾指導……
凜子的語氣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確認早已清楚的事情。我遲疑地點點頭。是這樣的嗎?
「不不,能盡情待在排練室裏的確高興,可在這之前每個月都有演出,我才一首接一首地寫新歌考慮編曲,一旦暫時沒有演出,就搞不清楚要以什麼目標來作曲……」
「PNO不打算出專輯嗎?」
「說不定這次的病症是最嚴重的。」
「我沒仔細問,好像每個月都有兩三次。」
「打算做啊?不是收到過好多提案但都拒絕了嗎?」
大概是擔心氣氛變得奇妙,小森老師半開玩笑地說道。
*
「那就沒意義了!如果那樣我也穿着泳衣幫忙做飯。」
「那什麼,之前你們不是說想用更好的音質重新錄嗎?當時是說需要花錢,但現在不是賺了很多嗎?就覺得會不會利用暑假做一張全長專輯……啊哈哈,只是我隨便想的!」
「……嗬。村瀨君在志賀崎家聚餐時都聊了些什麼,等集訓的晚上問個清楚吧。一週時間應該我們足夠刨根問底。」
你們別把真實想法說出來啊,不然伽耶白感動了。
「這種物理距離方面的差距就讓它逐漸消失吧。集訓有一週時間能待在一起,應該能讓所有人都像一家人一樣。」
每次她生氣都很不講道理。
「邦本先生那首他已經說OK了,發給拓鬥先生的那首我也很有自信,現在在等他答覆。」
「現在,村瀨君模糊地對昨天以前的自己膩味了,卻又沒有直面什麼困境,所以不知道如何應對。」
「最近我學了中華料理所以用藥膳——」
只不過,至今爲止都沒有條件。
「夏天的想女裝很難呀,最容易看出男性特徵的果然是肩膀和上臂,怎麼都不好選。」
「體型不是幾乎和茉理你一樣嗎?」
「身體線條完全不一樣。」
「用披肩遮一下怎麼樣?」
「夏天的我沒有,而且這穿搭也不適合十六歲,所以不行。」
「如果是冷色系的露肩裝反而能讓肩膀不那麼顯眼吧?」
「噢,媽媽好主意,我來試試。」
你們怎麼討論得這麼認真……
注意到這邊,姐姐轉過身,扯掉我頭上的浴巾。
「那小真你來換上這件。」
「不是,我也沒必要穿女裝吧……?不如說男的穿女裝去女性用的泳衣店不合適吧?」
「哪裏不合適了,你又不進女廁所或者女更衣室。」
「這倒沒錯,那果然用不着穿女裝吧。」
「說什麼呢?要是在泳衣店看到男的,顧客和店員都會格外緊張啦,你懂吧。所以穿女裝是種體貼,免得破壞氣氛。」
「我不去不就行了……?」
「大家都很期待和小真一起去買呢!趕緊換衣服!不是和她們說好了嗎。」
既然記在日程表上,就說明的確已經答應大家。雖然我完全不記得。
在姐姐催促下,我也開始心急,只好無奈地把她強塞的衣服拿進自己的房間,換好後回到客廳。
「這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夏天穿這個長度沒問題啦。好了快坐下,要趕緊打理頭髮還有化妝。」
凜子是白色無袖連衣裙加麥稈帽子,復古的夏日風情穿搭無懈可擊。詩月在淡粉色吊帶衫外面披着輕飄飄的蕾絲罩衫,感覺很涼爽。朱音穿着不對稱露右肩的大號T恤配超短褲,裸腿線條被襯得很漂亮。伽耶是奶油色的半袖針織衫加粉棕色百褶迷你裙這種經典穿搭。四個人四種不同的健康之美實在耀眼,而混在她們之間的我這個女裝男會不會太扎眼了?我擔心得不行。儘管不願意對男扮女裝得心應手,但眼下這個時候心裏卻在祈禱自己能順利變作女兒身,心情真是矛盾。
「意思是小真琴也和我一起進試衣間?」
「小詩幹得漂亮!」
這時終於起牀的父親看到我打着哈欠說:
買自己的專輯有什麼可高興的,只會讓中間商賺錢吧。
「海邊的別墅那裏,姑且也有錄音器材,但那樣還不行吧……」
「纔沒說呢!你夢遊到哪個妖精國度去了!」
「我能選的很少只能先試穿看看了……」
姐姐一隻手拿着電吹風,一口氣按住我的肩膀讓我坐在沙發上,接着花了三十分鐘隨心所欲地對我的頭髮和臉擺弄了一通。
聽了伽耶的話,詩月垂下肩膀。太好了,她沒說要和祖父商量,讓他連工作人員都給安排好。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學!真琴同學!這是怎麼回事,要拍化妝品廣告嗎!? 」
店裏開着空調,在獨立餐桌的席位坐下後來自周圍的視線也被遮住,我總算能喘一口氣。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懂我複雜的想法,朱音說着「先去喫飯吧」指向車站裏的咖啡餐廳。
雖然搞不明白大家爲什麼吵嚷,但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疑念,我是不是被她們算計了?
幸好伽耶幫我轉移了話題。
「小詩感覺能穿鏤空泳衣。」
「一點都不奇怪,也不是自我意識過剩。實際上就是一直在被人看。」
「真琴同學的這點我最喜歡了!這次我比凜子同學先說出來了!」
「學長的臺詞太帥了……雖然內容很怪……」
「相信啊!這就是我!哪怕全世界沒人相信我自己也會相信!」
「感覺上半身帶荷葉邊的泳衣很適合凜子學姐!像格子紋之類的。」
「超出想象了。不愧是村瀨君的姐姐。我們應該改變計劃先去拍大頭貼。」
「在染色體上啊!」
「太好了,得到真琴同學的許諾了!他要在『丈夫』那欄簽字,大家都聽到了吧?」
「那不是你而是父母的錢吧。」我立刻打斷她。
今年春天黑川小姐成立了「Moon Echo Works」公司,爲獨立活動的音樂人提供視頻製作、演出活動、網絡平臺發佈等等服務。我們PNO是公司的第一個支援對象,到處演出也是爲了打廣告,特別是六月末同時出演兩場活動的事情好像引發了熱議,這個月公司業務急速增加,儘管令人高興但也陷入了人手不足的狀態。
是橙色的巴西式比基尼,上面的圖案讓人想到太陽和向日葵。
「誰說要把女生當賣點了。要用的是村瀨君的泳裝照。」
「說到染色體,結婚情報雜誌《Zexy》原本寫作『XY』,名字是來自染色體。」
「怎麼樣!太陽公公比基尼!」
凜子拿手機拍了好幾張,然後給我看照片。
啊啊,終於連我自己都開始說染色體了。可事到如今我唯一的依靠只有染色體這個生物學事實,其他的一切都是敵人。
「當然了,因爲是樂隊隊長!」
「……比茉理還漂亮啊。」
朱音快活地邁進試衣間,揹着手關上門簾,伽耶甚至在鼓掌,我實在是擔心會不會給店裏添麻煩。店員含笑的視線讓人很不自在。
她們看起來很開心,這再好不過,可當我想着去過道等着免得礙事時,卻被朱音和詩月拽着雙手拖進店裏。
「我!我買!買十萬張!這樣就是Oricon首次登場的周榜冠軍了!」(譯註:Oricon是以提供音樂排行榜等娛樂資訊服務爲主要業務的日本企業,其名稱來自英文「Original Confidence」的縮寫,也因此該公司的主要業務——影音產品銷售排行榜在中文社羣被稱爲「公信榜」。)
「是因爲很合身才被人看喔小真琴。」
「不愧是詩月。早知道就錄音了。」
「真琴同學,請你仔細看完再評價!這纔是第一個人的第一套!」
「我的意見呢?」
「但基本上還是支援獨立音樂人的公司,就算錄音方面有什麼事想拜託,可能也幫不上太大忙。不是特別花錢嗎?小伽耶的父親還有哥哥是行內人士,對這方面熟悉嗎?」
「剛纔在說結婚的事吧?」
「租錄音棚的錢。專業錄音棚一小時要幾萬日元呢,而且要是有名的地方,外行根本租不到。」
「攻勢太猛說不定會適得其反。」
重新以客觀角度審視全身,這感覺怎麼說呢,真是一副甜膩到頭疼的打扮。手感清爽的亮藍色雪紡露肩襯衫,袖子上搭配了雙層荷葉邊,而且異常短的尺寸下露着肚臍。涼快是涼快,但肚子那兒讓我在意得不行。粗花呢裙子也高過膝蓋20釐米左右,雖說裏面姑且搭着打底短褲,但腿幾乎露在外面,讓我實在沒法安心。還有化妝,在陽光下重新一看,感覺姐姐今天着實給我抹了不少東西。
「明明根本沒人提女裝卻完全不考慮男性泳衣,不愧是村瀨君。」
在這種和睦的氣氛中喫完飯,直接前往商場的泳衣店,結果我憔悴得如同死人。
「並沒有!話說根本不用討論肯定是寫在『丈夫』那欄啊!」
「學長說不定會被人搭訕,要是能有男人幫忙趕人就好了。啊,不過有學長在。誒?可是被搭訕的也是學長……呃……」
「把小真琴也帶來,是爲了讓你給我們選呀?那麼,宮藤朱音,第一套泳衣,我去去就來——!」
「在電車裏好像也一直在被人看着,是不是自我意識過剩啊……這樣子會不會奇怪?」
本以爲姐姐會發火,卻聽她理所當然一樣回答:
「那是性犯罪啊!」終於連這個凜子專屬的詞都被我說出來了。
「明明你很清楚爲什麼還會得出這個結論啊!」
「我和黑川小姐商量了。她表示贊成,而且說就公司而言,也打算今後能在音源製作方面給樂手提供幫助,但眼下光是各種活動還有網絡平臺的協助工作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村瀨君應該更高興一點。能給我們幾個這麼漂亮的女生全員選泳衣,明明機會很難得。」
「所有人都要這麼來一遍嗎……?」
「啊——見鬼,又被算計了!」
不出所料,從池袋站東口來到匯合地點,樂隊成員們一見到我就嚷嚷了起來。
我跟着逛了一家又一家,聽着遠處女生們歡快的對話。
「錢的話我有!」詩月幹勁十足。
「不過,那個,如果配上泳衣裙或者披肩,感覺村瀨學長完全能行,去年我當模特穿過的泳衣裏有幾款好像不錯。」
「不對先等一下。」我嚥下嘴裏的三明治繼續說:「再怎麼想賺錢,這樣把女生當賣點也——」
「畢竟簽約的藝人突然增加了呀。」
「那我要試穿三套,小真琴來選出最好的一套喔。」
伽耶你到底是感嘆還是吐槽給我個痛快吧,那雙水靈靈的眼睛看得我心裏癢癢的。
「詩月你先別說了,越說越亂……」
「就算沒法一下子做整張專輯,單曲的話可以的吧。然後把賺來的錢用作下一首歌的資金,這樣重複下去就行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裝,偷偷打量着四周向大家問道。
「嗯,無論和誰合照都很好看。我想把這個發到樂隊官網上,但要先徵得黑川小姐同意。」
金錢方面很精明的凜子發言很現實。
「小真琴每次都故意鑽進小凜的圈套,真是溫柔。」
凜子說的話完全沒讓我好受一點。
有這麼個好姐姐真是幸福。我都要哭了。
然而大家點的菜這時剛好一起送到,話題被打斷。
「幸好我們在音樂以外的方面也有很多賣點。就用泳裝照當封面吧。今天可要鼓起勁頭認真選。」
「我以前是問過。不過他們唱的是歌謠還有演歌,情況可能不太一樣,而且哥哥錄音特別快這點好像也很出名。不過他們說過要是全長專輯,光是製作費用也要一千萬之類的。學長的曲子在編曲方面特別有講究,費用可能更高。」
「我在網上挑了幾種。荷葉邊延伸到肩膀的那種就不會被發現胸是擠過的。」
「小凜要選分體式的?我估計選連體的吧,背後帶蕾絲之類的那種。帶鋼圈的雖然有聚攏效果不過有點……」
我一邊移開視線一邊不走心地回答:「……嗯,挺好的吧。」
這隊長我不想當了,還是躲在家裏專心作曲更好。
「還有這麼少女的衣服啊,輕飄飄的袖子好可愛!」
「你這個堅定不移的信心的根據在哪裏?」凜子問。
「……不是,你自己選不就行了,每次都要從試衣間裏出來?這好嗎?」
本來天氣就熱得要命,真希望你們別說得這麼熱火朝天。而且還是在公共場合。
沒有一個人幫我說話。
「怎麼看都是女的,應該不會被人發現是村瀨君。你自己也不相信這是男生吧?」
然而點餐結束後,凜子再次開始拿手機對着我拍個不停,結果也沒能徹底鎮定下來。
「學長,製作專輯的事情現在怎麼說,真的要做嗎?」
「詩月,你怎麼現在突然提起這個小知識……?」
「爸爸常說好的錄音棚不只是器材和建築的構造完全不是一個等級,最重要的是工作人員特別優秀。」
「雖,雖然是這樣……那個,最花錢的地方在哪裏呢?」
被朱音問到,伽耶手指抵住嘴脣開始回想。
伽耶你冷靜一下。因爲我自己也想冷靜下來。
「沒白給公司打廣告。讓她再給我們漲點演出費吧。」
「那當然了,和對着鏡子給自己化妝大不一樣,所以小真這個可愛的樣子纔是我真正的實力。」
「誰會買那種東西啊!? 」
「學長,等,等下,我要喘不上氣了……現在就拍視頻吧,用在下次的MV裏,絕對要用!Musao復活也完全沒問題!」
我朝少女們看去。
「反正村瀨君不會同意,所以最好不問。」
「剛纔在討論真琴同學要把名字寫在婚姻登記表的『丈夫』和『妻子』的哪一欄對吧?」
「啊,那個,可是,我要晚一年纔行,學姐你們好狡猾!」
「不是,我姑且認真提醒一下,再怎麼說我都沒法穿泳衣來女裝吧?無論穿什麼樣都會被人一眼看出是男的。」
「漂亮當然是再好不過,可一個男生在外頭對着女生穿泳衣大呼小叫也太丟人了。」
「現在你怎麼看都是女生,沒什麼丟人的。我們幾個不就一邊互相看泳衣一邊大呼小叫嗎?是一回事。」
「誒?……嗯。……誒?」
就在我被繞糊塗的時候,朱音已經說着「那我去換第二套!」關上門簾。
第二套是淺棕色的連體式泳衣,腋下是性感的高開衩設計,十分適合朱音柔韌似貓的身體線條。
「嗯……感覺很好。」
以我貧乏的詞彙量,要誇女生穿的泳衣也只能說出兩三個詞。
第三套是藏青色連體泳衣,腰部和上臂的帶狀線條設計令人印象深刻,活潑的設計在三套裏面最能體現朱音的風格。
「哪套最好?我買小真琴喜歡的那套。」
都說了爲什麼讓我選啊。不光是樂隊成員,連店員和店裏的其他顧客都老是往這邊看。
要說最符合朱音的風格就是第三套,可那並不意味着最適合她,只是最貼近我在心裏擅自給她定下的形象,要說合不合適——不對全都很適合她啊……要說印象最深的是最先看到的比基尼,但又不想被她們覺得我是因爲那套露得多才選,話雖如此用排除法選第二套也覺得不夠誠實,啊啊好難……
「啊哈哈,猶豫了猶豫了!小真琴不用這麼爲難啦,靠直覺來!」
「……呃,那就,最開始那套橙色的。」
「知道了!太好啦,我沒有白冒險!」
朱音回到試衣間,過了一會兒換回原來的衣服出來。我莫名鬆了口氣。
等朱音結賬的時候,剩下的三個人在討論着什麼。
「還有人要在這家店買嗎?我看中的在其他店。」詩月問道。
「我也想再多逛逛。」
「啊,我要在這裏買。」
「那,」凜子說着朝我看過來。「接下來是伽耶。」
爲什麼揪住這個問題啊。要是我老實回答腰和腿部線條或者肚臍之類的那必然要被聲討是性犯罪,於是我含糊其辭:
「那是快生出來的時候。要死的時候沒效果。」
輾轉於多家泳衣店的時裝秀開幕了。
「……有空,嗯,沒問題。」
她們真打算每個人都讓我選嗎。感覺光是朱音一個人就讓我用光了一整天的體力。
「……抱歉突然給你打電話。現在方便嗎?」
我甚至開始頭疼和耳鳴,女生們莫名其妙的對話幾乎沒聽進耳朵。
「不覺得啊,有什麼對不起自己的。」
首先是從上臂到胸部柔軟纏繞着黑色緞面布料的一字肩荷葉邊泳裝上衣。第二套是葡萄色的高領比基尼配長及腳踝的成熟風泳裝裙。換了家店後第三套的露肩連體式泳衣又是黑色,肚子和裙襬部分的粗網眼透視設計襯托着凜子潔白的皮膚。接着又換一家店,第四套是灰藍色一體式泳衣,高腰設計搭配皺褶裝飾顯得她苗條的腰部格外漂亮。最後一套是風格迥然不同的白色蕾絲鏤空泳衣,大膽露出的腋下和後背更加彰顯她迷人的輪廓。今天一天已經仔仔細細看了太多泳衣,總覺得腦子開始不太好用,已經擅自播放解說詞了。
「理由也說清楚。要詳細並且簡潔。」
「哪種意義上都不會變成那樣!能不能別說得好像我會擅自穿凜子的泳衣一樣!」
「那接下來是我。要逛三家店一共試五套,村瀨君要牢牢記住對每一套的評價,然後明確闡述最終判斷的理由。」
「每一套都好棒……凜子學姐這麼適合白色和黑色,太羨慕了……」
「就是說,嗯,感覺第三套表現得最漂亮。」
看來我已經消耗得很厲害,說話都快帶上哭腔了。然而詩月用充滿包容力的笑容說:
於是,我在幾家店裏多次拜見凜子穿泳衣的模樣。
無法否認,我的確有一瞬間想到,這可以成爲自己逃跑的藉口。
從剛纔開始就在說同樣的話,我感到一陣歉意。
「但學長好像累了,沒關係的,我已經定好了,不用幫我選。只要看一下就可以!」
「別想強詞奪理奪走村瀨君的第一次。」
「明明真琴同學穿得這麼可愛,不拍大頭貼就回去不覺得對不起他嗎!」
「咦,學長果然還是第一次嗎,這個情報是怎麼確認的呢?」
「不對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啊?而且我們也不全是女生吧?不對正因爲不全是女生纔不行,啊不對等等旅館也有很多種而且在『那種』意義上不行的旅館我們高中生本來就進不去吧?糟了又被凜子帶歪了。接下來就是『明明我根本沒說要去的是那種旅館』這種劇情嗎。見鬼被算計了。啊已經不行了,腦子完全不管用,好像開始糊塗了……」
「不是需要不需要的問題,而是村瀨君評論女性泳衣這個畫面有意思所以想看。」
「能不能到銀座來一趟?我現在正在錄音棚,想讓你看看裏面是什麼樣子。」
「還需要什麼理由?時尚這東西不就是靠第一眼的直覺嗎。」
「我們去電玩中心吧!」
「這說不定是重症。擅自把我的企圖放大1.5倍擅自生氣然後擅自開始反省。」
「沒關係,我沒生氣,因爲是事實。」「一丁點事實都沒有!」
「如果是真琴同學,從尺寸上看的確正合身。」
「因爲本來就不關我的事啊!」
「伽耶你體貼的方式好奇怪!這時該說『累的話就解散吧』纔對吧!」
「到底要哪樣啊……額,嗯嗯……感覺是第三套那個透視設計的吧……」
「我對時尚完全不瞭解,就算看你換太多次也幫不上忙的。是不是自己選比較好啊。」
下到商場一樓的時候朱音說道。
「爲什麼這樣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對不起,可是,我也想和打扮成夏日少女風的學長一起拍大頭貼……」
是嗎,太感謝了,伽耶好溫柔……會因爲這個放下心來,本身就是腦子已經被搞糊塗的證據。那不是沒必要再給我看嗎。
「不是,該回去了吧。大家都拎着東西,不想多繞路吧。」
「不做到這個地步就沒法讓學長說出口呀,我開始失去自信了。」
「學長?學長的樣子不對勁,嘟嘟囔囔地說着奇怪的話。」
拿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上的名字讓我喫了一驚。是響子·克什米爾。
那不是當然的嗎,就因爲這個啊。不如說第一套就已經是十分大膽的三角杯比基尼,再往後就不是高中生能穿的泳衣了。
「那是因爲交往的時間長。」
「……啊,嗯……感覺非常好。」
「能讓學長高興真是太好了!這款我在去年春夏系列發佈會時當模特穿過,今天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因爲很快就會賣完。」
全員都買好泳衣時,已經到了下午三點。
我立刻回答,由於聲音太大,在旁邊聽着的四個人都嚇了一跳。
「憑感覺。」
我怎麼被迫說出這種話了?
都是因爲你們給我壓力讓我認真選!
「這是今天最大的難關呀,小真琴!」
「小伽耶可不能學那個,得正面進攻纔行!」
「人工呼吸是『吸,吸,呼——』來着?」
看詩月的樣子已經躍躍欲試地想給我看個遍,不過凜子對這種事好像沒多大興趣,可能會一個人默默選好吧。然而——
「真琴同學看了太多泳衣要死了呀,這個時候需要人工呼吸。」
「爲什麼?聽說最近全是女生也能去,好像經常用來開女生聚會。」
就在這時,手提包裏傳來低沉的震動聲。
「你乾脆自己選吧……」
「學長,怎麼樣?」
「我現在就去!」
「爲什麼是第一套啊!明明接下來要越來越大膽呢!」
「終於最後到我了!」
「太感謝了,但體貼是什麼意思?」
「旅館絕對不行吧!」
「總而言之就是村瀨君想休息對吧?」凜子道。「那大家一起去旅館休息一下吧。」
「表現?不是看起來漂亮?意思是『漂亮』不是形容泳衣的?那表現出的是哪裏漂亮?」
我把手機放在耳邊眨了眨眼睛,朝四名少女瞄了一眼。大家都一言不發地看着這邊。
「真琴同學的眼神認真得讓人害怕。」
「就是想看我換幾次取決於真琴同學。接下來我會連續試穿給你看,逐步減少每一套的布料面積,請真琴同學在覺得已經到最大限度的時候告訴我!我想知道真琴同學的極限!」
在試衣間外等人換衣服,恐怕是人生中最苦悶又焦躁的時間吧。今天已經體驗了四次,之後還剩下凜子和詩月嗎。
伽耶也跟學姐們學壞,不藏着真心話了。
換回原來的衣服走出試衣間,凜子一臉淡然地說道。她也換了好幾次衣服還擺出模特的站姿,應該很累纔對,眼下卻完全看不出來。
由於完全沒有自己買衣服的經驗,在我看來絕對做不到試穿之後什麼都不買就從店裏離開,但對於平時經常買衣服已經習慣的女生們而言,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做法。對店員來說好像也是家常便飯,每次都笑着送我們離開。
「凜子同學,讓真琴同學說出這種話的手段簡直像職業的棋手步步緊逼,我表示尊敬……」
「理由。」
詩月高聲宣言,然後拿着第一套泳衣消失在試衣間,過了兩分鐘打開門簾時展現的是完美的尺度選擇。我當然表示OK。
「沒事喔,我會體貼真琴同學的,不會說要換三件五件之類的話。」
詩月喘着粗氣,雙手用力握拳。
「某種意義上我的泳衣就是村瀨君的泳衣吧。」
大家到底在和什麼戰鬥啊?無邊無際的不安心情湧上心頭。
伽耶換好衣服打開試衣間門簾。不愧是正在活躍的時尚模特,她站姿筆挺,還原地轉身給我們看。鮮豔的天藍色交叉綁帶比基尼與她的髮色非常相稱,背後和肚臍下的兩個X字形緞帶凸顯姣好的皮膚。怎麼也看不出比我年齡小。
我萎靡地提議道。好想抓緊時間回家,換回男人的衣服。今天從上午開始一直穿着迷你裙,還露着肚臍,由於精神緊張,身體各處都在下意識用力,腰和腿痠痛得不得了。
伽耶破顏一笑,平時惹人憐愛的模樣取代了時尚模特的凜然與華麗。她含羞地笑了笑縮回門簾裏面。
「詩月你別用一句話就打出全體攻擊!」
「那村瀨君,來發表評選結果。」
她終於不遮掩真實想法了……
「所以說,那個,嗯,就是說凜子——很漂亮的意思……」
「學長,那個,要是累的話我來把你背到電玩中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