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樂園NOISE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3萬 字
在那天放學之後,我跟凜子約在通往校舍北棟樓頂樓梯的樓梯間見面。
由於平常不會有人經過,這裏充滿了灰塵與黴味,光線也很昏暗。比我還早到的凜子,露出非常不高興的表情。
「爲什麼要約在這種地方?」
「我問華園老師可不可以借用音樂教室,結果老師說要玩這種無聊的比賽,就去屋頂玩。」
「……比賽?」
我點了點頭,從她身邊走過爬上樓梯。
打開通往屋頂的門鎖,轉動門把。昏暗的空間射進一道光,逐漸變寬,混雜着微微草香的風吹了進來。
屋頂是露天的水泥地板,不知名的草沿着縫隙並排生長,描繪出暗綠色的方格圖案。在那中間,孤零零地放着一臺被放在樣式簡樸之四腳金屬架上的聲音合成器。
沒有其他任何東西。在欄杆的另一邊,可以看到一望無際澄澈的五月天空。一腳踩在門檻上就這樣站着不動的凜子,其視線也筆直地落在聲音合成器上。我把從四樓插座拉過來的延長線接到樂器上,按下開關。簡單的粗黑像素集合體在細長的綠色液晶螢幕上跳動起來。
「那是什麼?」
凜子走過來這麼問。
「EOS,是很古早的合成器喔。」
「有附揚聲器。很少見。」
凜子用手指撫摸着安裝在樂器兩側,巨大的黑色圓盤部分。
通常聲音合成器,並不具備能夠自己發聲的功能。必須要另外準備擴大機跟揚聲器,並將訊號輸出。可是這臺YAMAHA EOS的機種,是以只要一臺就能享受合成樂趣的概念所開發的樂器,因此內藏發聲機構。就算只有主機也能發出相當大的聲音。不過相對地比一般的合成器要重很多。要從我家帶到學校來費了不少工夫。
「然後呢,要用這個做什麼?剛纔你不是說要玩什麼比賽。」
由於凜子先提出來,於是我從包包裏拿出樂譜遞給她。
左右跨頁的一張紙便能容納的短鋼琴曲。演奏時間大約三分鐘多一點吧。感覺到她的視線正掃在五線譜上,讓我有點緊張。
「呃~這是烏克蘭的作曲家伊戈爾•梅德維傑夫的前奏曲集第六號A小調,據說是他在因爲俄羅斯革命死於非命前一個月所寫的——」
「這是村瀨同學作的曲子吧?」
「啊、嗯、對。」
「可以用非常巨大的音量,發出非常溫柔地彈出的聲音。」
「是真的啦。要是你彈不出來而我能正確彈出來的話,就算我贏了可以嗎?」
「雖然還是不太清楚決定勝負的條件,總之我彈不出來但村瀨同學彈出來的話,算村瀨同學贏,其他的情況全部算我贏?是這樣嗎?」
敲擊各個琴鍵時響起的聲音,只不過是根據音色資料個別設定好的而已。把Do音分配到Do鍵除了方便彈奏以外沒有其他理由。
凜子垂下眼簾搖了搖頭。
一瞬間,我似乎看見她面無表情的臉上出現裂痕。她把雙手砸在鍵盤上,壓得金屬架的腳部吱呀作響。再一次。接着又一次。就連我的耳朵都能隔着耳機微微聽見,A小調跨越四個八度的厚重和絃。
「……這是什麼?」
「樂譜有背起來嗎?」聽到她這麼問,我在感到訝異的同時點點頭。她想知道我能不能不看樂譜彈完整首曲子。
凜子,其實你已經答對一半了。這個鍵盤比平臺式鋼琴的要更軟也更淺。所以能夠很輕鬆地高速進行讓手指滑過琴鍵的滑奏指法。可是你也只能想到這一步。因爲你是鋼琴家。如果是鋼琴的話,每個琴鍵都是經由琴槌結構連結到各個擁有特定音階的琴絃上。比La高一度的一定是Ti,再高一度一定是Do。讓手指從La到Re的琴鍵上滑過的話,無論如何都會把中間的Ti與Do彈出來。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種程度第一次看到也——」凜子這麼說着用視線掃過譜面。她的眼睛在樂譜的右下方停了下來。「……尾聲的這個糟糕的震音是什麼?」
「畢竟是我自己寫的曲子,也很短。」
因爲耳機的關係只有凜子聽得見演奏。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用手指編織出的寂靜舞蹈,試着想要從中捕捉音符的流動。右手開始斷斷續續地追尋旋律。可是依然不知道。我屏住呼吸,將意識集中在耳朵,試着想要拾取從耳墊與皮膚之間的空隙,微微漏出的聲響。
也就是說,兩個人都彈出來,或者是兩個人都彈不出來的結果也算我輸。這樣的條件可以說對凜子相當有利吧。
「特地把自己的合成器帶到這裏來,不會是想打算播放事先輸入合成器的曲子,然後堅持自己『正確彈出來了』吧?」
凜子朝正在狡辯的我看了一眼,又低頭望向手中的樂譜,用原子筆在上面寫了些什麼,接着啪地一聲闔上再折成四折,塞進腳邊的鍵琴袋裏。
在即將要彈到震音部分時,我把左手移到面板上變更音色。當成樣本的樂器跟目前演奏的鋼琴完全相同。只不過,最高音區的音階順序不一樣。沒有必要來回跨越長達四個琴鍵的距離。也不必擔心彈出夾在中間多餘的音。只要把Re放到La的旁邊就好了。
我們學校在開學典禮與結業式,分別都有校歌齊唱的環節。另外在像是入學典禮、畢業典禮、還有合唱比賽等全校集會上,演奏校歌的機會也很多。而且嫌鋼琴伴奏很麻煩的華園老師,也講明瞭會把這些事交給凜子。對她來說想必是個很討厭的工作吧。
聽起來或許像是在諷刺也說不定。實際上也是諷刺。我繼續說道。
「騙人的吧。」
凜子的臉色明顯變了。
「我沒說過想聽喔。我只說要你彈而已。」
通過有如滿是水草之沼澤般令人煩躁的中間部,旋律變得歡快起來。主題如同打上岸又退去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爬上八度音的斷層。不久後我彈到了。凜子的演奏中斷的地方。不論是多麼傑出的鋼琴家,都會停下腳步的斷崖。
我把要講的話吞了回去,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臉。她的表情像風平浪靜的海面一樣,沒有絲毫起伏。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
令人難以置信的那並不是古典樂的曲子,而是爵士樂的經典名曲。比莉•哈樂黛的《God Bless the Child》。那是建立在異端的天才鋼琴家凱斯•傑瑞特與蓋瑞•皮考克以及傑克•狄強奈組成的三重奏上,無限接近透明且洋溢着歌曲素養的編曲。我怎麼樣都想不到,至今爲止都專心致志於比賽應該埋首於古典樂的凜子,竟然會選這樣的曲子,好想聽。好想馬上把耳機插頭拔掉讓全身沐浴在她的音符中。我緊握拳頭讓指甲插進掌心壓抑住自己的慾望。我可不是想聽她演奏才設計這場比賽的喔。這麼做是爲了讓她自己聽。可以隨着感情變化不斷即興演奏下去的爵士樂,正好符合需求。隨心所欲去彈吧。盡情地享受只有敲絃聲不帶任何雜音的鋼琴吧。
「這是你想要的聲音吧?」
「……呃、那個……」
在撥弄鈴鐺的同時讓左手的八度音激烈震盪。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過度樂句,早已滲透到身體的深處。所以我甚至有餘力窺探凜子的臉色。她面無表情的雙頰微微泛起紅暈。比賽的事情差點從意識中消失。我彈奏的聲音傳達到她體內激烈脈動的部分,並讓她產生動搖。我們之所以玩音樂就是爲了這個瞬間。不論是怎麼樣的樂園,都不存在能夠超越這種喜悅的感覺吧。
那樣的話我就會把手伸向液晶面板。傾注EOS B5co的全力,讓你現在沉浸在其中的聲音歪曲、扭轉、打漩、起火、化爲焦炭。把音調弄得五彩繽紛並用效果器,混入滿滿的效果讓你當場醉倒。
「就是這樣。」
「不,聽我說這其實是烏克蘭的作曲家。」
我用手背壓潰額頭上的汗珠,偷偷望向凜子的臉。
凜子屏住呼吸,將視線落在鍵盤上。在樂器另一側的我注視着她的身影。能夠從正面看到演奏的模樣——這或許也是平臺式鋼琴所沒有的優點呢。我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垂下的睫毛落在下眼瞼的陰影,如黑蜜般從制服外套肩膀上滑落的頭髮,還有按壓骨色琴鍵的纖細指尖都美到讓人有種時間似乎停了下來的錯覺。
輕快跳躍的節奏,讓空氣的每個粒子看起來都像是在呼吸一樣。潮溼的水泥與青草的氣味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天空的蔚藍刺激着眼睛讓眼眶泛起淚水。
「因爲那裏是最值得一聽的部分。」
「……原來有這麼多不一樣的聲音啊。」
她垂下眼簾無精打采地吁了口氣。
氣喘吁吁、連睫毛上都是汗水的我,在一口氣把尾聲的上行音階彈完之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敲響跨越了四個八度的結尾音。有種連內臟都凍僵的錯覺。因爲在最後的最後我有一點失誤。她會注意到嗎?想要沉浸在餘韻中的心情,與想早點結束演奏來掩蓋失誤的心情,在我的心中交戰,黏在琴鍵上的指尖微微顫抖着。
凜子再次將目光集中在譜面上。大概是在腦中模擬試彈吧。可是我能夠聽見的只有腳下遠方的棒球社跑步的答數聲、管樂社的低音號在個人練習時令人昏昏欲睡的低吼、還有來自校門對面工廠的機械手臂運作時的鏗鏗鏘鏘聲。
我鬆了口氣。
「然後你是想要我彈這首跟往常一樣,充滿浮誇的曲子嗎?」
果然凜子有真材實料。就連這種兩世代之前的玩具合成器,她都能彈出那麼特別的聲音。熬夜做這些準備還是有價值的。首先要做到零失誤彈完整首。接下來即使要用稍微強硬的方式,也要讓她認輸。
沒問題。沒問題的。這幾天我不是一直都在練習嗎?而且這可是我自己寫的曲子啊。
謊話立刻被揭穿,讓我在眼睛逆時針轉了三圈左右之後,小聲地清了清喉嚨,來掩飾自己的慌張。
然而那樣的瞬間並沒有到來。
過了一會凜子把樂譜推到我面前。果然這麼荒謬的事情一定會被拒絕啊。正當我感到絕望時她這麼說。
鋼琴的聲音被解放到空中。
「而且我根本沒說,只限鍵盤的操作如果考慮到在要用合成器演奏的階段,就已經把這種作法包含進去的話——」
「那麼,我來彈給你聽吧。沒有失誤就算我贏。可以嗎?」
「之前我也說過,你的鋼琴技巧只用在課堂上的伴奏實在太浪費了,所以要是我獲勝的話只要一次就好,拜託你以百分之百的實力來演奏我要求的曲子。就在這裏,用這臺合成器。」
「那樣的話樂譜借我,我要確認是不是真的沒有彈錯。」
繼續胡思亂想下去也沒有意義。趁她改變心意之前把賭金全部收下吧。我把掛在鍵盤架旁邊的耳機插到樂器上,然後遞到凜子面前。
「比賽指的是這件事?這有什麼意義?」
「……真的非常抱歉。」那樣的作曲家根本不存在。全部都是我捏造的。
可是時間很快就開始流動。因爲凜子的左手動了起來。用簡直像是母親在哄嬰兒時輕拍背部的方式,以溫柔的節奏刻劃着八度G音。
「我彈得出來喔?」
「我說了可以算我輸。」
她似乎不懂有什麼意義。那是當然的。我繼續說。
這是——什麼曲子?
「無雜音鋼琴。」我這麼回答。「這是我特別製作的。不是用一般的方法錄音後取樣,而是利用一種經由物理計算並模擬鋼琴聲音的軟體。那個軟體可以計算併發出全音階在各種力度下的聲音,使用那個,呃,也就是說……」
凜子從我手上把樂譜搶走之後,從制服外套的口袋拿出原子筆。我爲了舒緩緊張情緒,讓舌頭在乾燥的口中轉動着,硬是把口水吞下去。
凜子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又帶着懷疑眯起。這也難怪。因爲要像在搖鈴鐺一樣交互彈出必須將右手張開到極限,纔有辦法按住的A−E−A和絃,以及比其高四度音的D−A−D和絃。恐怕即使蕭邦、李斯特、還有拉赫曼尼諾夫還活在這個世上,也絕對彈不出這個過度樂句吧。可是我彈得出來。
「這裏沒有樂譜架吧。拿好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如果有人能夠替自己代勞的話,當成比賽的賭金應該還不錯——我這麼猜測。過了一會兒凜子開口道。
「彈得出來嗎?」
她對我投以疑惑的目光與言語。
結果一直到餘音完全散去之後,我纔有辦法把手指抬起來。
那是鋼琴的理所當然。
「想要照這個節奏按住八度音階還要彈四次震音,根本辦不到吧?你又用編曲機隨便編寫出人類彈不出來的曲子,而沾沾自喜嗎?」
所以,當凜子在經過高潮迭起的中間部後,再次回到主部而突然停下手上動作時,我差點因爲太過絕望而拿不住手上的樂譜。明明這樣的結果,是我爲了得到期望的結果而寫的曲子所造成的。
這玩意不是鋼琴。它是合成器。
凜子的右手再次敲擊琴鍵,強而有力地塑造出《God Bless the Child》這首歌。哼唱着祈禱之詩的她的雙脣,甚至浮現出一絲微笑。
「爲什麼我非得要參加這樣的比賽纔行。」
「我絕對不使用自動演奏,全部都會親手彈出來。」
「所以必須用耳機聽纔行。難得做出沒有混雜任何東西的聲音,要是跑進外界的雜音就沒有意義了。要彈什麼曲子都可以。甚至只是隨便敲打琴鍵也無所謂。」
我得意洋洋地點了點頭。
凜子的臉上閃現了各式各樣的表情。疑惑、安心,然後是——坐立難安的期待。
那樣的話,只要改變順序就可以了。
之所以會拼命找藉口,是因爲自己也清楚這種作法在道理上有點說不過去,另一方面也有想要讓她的目光從最後的失誤上移開的意圖。
讓她在我的面前,再一次認真地彈奏。
不久你就會注意到。
她眯起眼睛稍微把頭歪向一旁。
跟無限接近純度百分之百的蒸餾水很難喝一樣,這個無雜音鋼琴的聲音非常貧乏的事實。
「好啊。算我輸。」
可是在我對自己的拙劣感到羞恥,一心一意只想着不要彈錯,而縮手縮腳地彈着展開部的過程中,反而有一種矛盾的喜悅湧上心頭。
雖然凜子依然訝異地噘着嘴,不過還是從我手中接過耳機戴在耳朵上。茂密的黑髮被耳機壓住形成的輪廓,有種特別的感覺從根源勾起了我的憧憬。因爲看到忘我的關係,差點就沒注意到凜子已經把手放在鍵盤上。不好,還沒切換成我好不容易纔做好的音源。我急忙操作面板旁邊的按鈕。
凜子先以簡直像是在彈奏豎琴般的華麗琶音,從最低音區到最高音區彈奏C大調的主和絃。不協調感讓凜子眨了眨眼,接着她用弱奏彈相同的音階,第三次則是以激烈的速度與力道運行指法。
我一邊觀察着凜子的臉色,一邊慎重地回答。
「所以或許你並不想承認自己輸掉,但我沒有作——欸?」
等到她的手指從琴鍵上離開,我這麼說。
我迫不及待地繞到鍵盤的另一側,找個方便她看的位置把樂譜攤開拿在手上。只聽大約四個小節,比賽的事情就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聽起來根本不像自己寫的曲子。讓我真的以爲是在俄羅斯革命被處刑的音樂家留下來的臨終之歌。高音部躍動的分解和絃有如散落在白雪上的斑斑血跡,偶爾響起的沉重低音,好比貫穿公主們骨頭的槍聲。沒有怨恨也不帶憐憫,只是一點一滴地高聲唱出這場悲劇。
這樣好嗎?竟然如此乾脆地認同這種不合理的作法。她連最後的失誤都沒注意到嗎?
「要是你贏了的話,今後所有學校活動的校歌伴奏,都由我來代替你彈。」
不久,凜子呼出一口氣,暫時把即興的演奏切換成平靜的旋律。與低沉的心跳聲相似的八度G音清晰地從腳下響起。圍繞着音樂的風聲、鳥的鳴叫與院子裏樹葉的沙沙聲,聽起來都染上鮮明的色彩。
終於聽見了。
「現在在這裏依照你的要求彈奏就可以了吧?動作快點。」
然而從最初的主題呈示部,我再次感受到絕望。如果凜子的演奏是天上繁星的話,我的就像電燈泡。明明是用同樣的樂器、同樣的樂譜彈奏出來的聲音,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啊。真的連音色都不一樣。就像華園老師說的。
「耳機?用這個你聽不到吧。」
「……啊、那個、呃~這個只是預先設定好特殊的音階順序,用的是手動切換震音,也是親手彈的並不是機械演奏喔?」
注意到她的嘴脣似乎有所動作,我立刻開口試着打斷她。
「最近這陣子我一直都在看村瀨同學寫的琴譜,你以爲我沒辦法一眼看出來嗎?這樣信口開河有什麼意義?」
「……沒辦法。這段果然彈不出來……原本想說鍵盤比普通的鋼琴要輕很多,或許可以用像滑奏一樣的方式讓手指左右滑動,可是無論如何都會彈出多餘的音……」
「你自己不是說過雜音太多,還有聲音貧乏什麼的。我製作了用來解決那些問題的音源。選什麼曲子都可以,就試着彈彈看吧。儘可能選激烈的曲子比較好。」
她那無限接近純度百分之百沒有表情的臉上,直到最後都沒有出現不滿的神色。相對地,她自己拿下了耳機。左手沒有停歇地敲擊着八度G音的固定音階,同時用在長和絃之間空閒下來的右手抓住耳墊扯下耳機。然後順勢拔掉耳機線。
看到凜子的表情變得僵硬,我把接下來要說的話留在口中,改口說道。
忽然凜子小聲地喃喃自語。她沒有停止彈奏,就這樣閉着眼睛仰望天空。
「我不知道。完全沒有注意到。多虧了你爲我做的這個無聊的音源。」
明明講話方式跟平常一樣充滿了尖刺,我卻一點都不生氣。因爲就是爲了讓她注意到這些,我纔會完成這個無雜音鋼琴。
「沒有雜音這樣的聲音呢。」
凜子說的話已經變得像是歌曲的一部分,深深地滲透到我的內心。
她的手指再次散發着熱滑過柔軟的鍵盤,使其融化並燃起熊熊火焰。不論付出多少的熱情,塑膠製的假骨,都會視若無睹地吸收起來,轉換成經過數位處理的聲音。然而合成器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想要將我們接收聲音的耳朵、心靈、魂魄漂白這種事情,不論什麼樣的機械都做不到。只要我們活着繼續維持呼吸與心跳,包羅萬象的種種聲音環繞着我們產生共鳴。學生們的笑聲與腳步聲、行駛在馬路上的卡車引擎聲、聚集在寺院周圍灌木叢的金背鳩們睏倦的鳴叫聲、遠方將平交道警鈴輾碎而過的列車行駛聲。即使是在這種只有粗糙混凝土的狹窄屋頂上,也充滿了足以令人窒息的生命。沒有叫做雜草的草,在水泥塊的縫隙間發芽、開着小花的每株草都有名字、都有生命,靠着燃燒這些活在世界上。能夠感受到這些的話不論何處都是樂園,在那裏不存在叫做雜音的聲音,進入耳中的一切都是音樂。
我感受到一種冰涼到甚至覺得舒爽的疏離感。凜子與她創造的音樂,還有將其包裹在內的完美世界。明明是爲了聽到這些而想盡各種辦法的我,在已經達到目的的現在,對自己只能像腳邊的無名小草一樣,在風中搖擺感到一股落寞。
不——
既然我人在這裏,那麼我也是這個樂園的一部分。
只是這樣呆呆站在這裏就好了嗎?連鳥兒、蟲子、鐵路都在用自己的聲音歌唱,你就甘心只是扮演用來把樂器載到這裏的推車嗎?而且現在彈奏的還是《God Bless the Child》喔。如此充滿律動感的曲子,難道要完全交給這臺廉價的合成鋼琴嗎?
我要加入。
閉上眼睛,摸索凜子演奏的節奏。大概是72bpm。看準樂句間斷的空隙,我立刻把手指放到面板上,憑直覺選出爵士鼓的自動演奏循環,讓其悄悄地滑進凜子鋼琴聲的背景中。隨着節拍的展開,旋律的輪廓變得清楚分明,輕快地從地表浮起。我偷偷地窺探着凜子的臉色。視線的交會讓我驚訝地移開目光。
她沒有驚訝,也沒有生氣……好像還露出一點笑容。
那樣的話。
儘管她還在彈奏,但我毫不在意地切換了聲音。把移相器開到最大的電鋼琴,令人眼花撩亂的音色從凜子的指尖編織出來,讓她驚訝地睜大眼睛。趁她的注意力被聲音的變化吸引住,我把原聲貝斯的音色分配到鍵盤的最低音區。光是爵士鼓的話節拍不夠緊湊。果然沒有這個是不行的。
要由誰來彈呢?
凜子的手只有兩隻。所以,毫無疑問的。就是我了。
我把手伸向鍵盤。在隔着樂器跟凜子面對面的我眼中,鍵盤是反過來的。不過應該不會有問題。節奏緩慢而且只是單音,我跟得上。
在機械重複的單調節奏型,與凜子深厚音樂造詣下複雜搖擺的旋律之間,輕輕地穿插進貝斯的聲音。一開始以單純的節奏摸索她的步調。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開始互相配合起來,我開始慢慢展現要脫離和絃的跡象,然後立刻回到正軌。凜子注意到我的作法,也漸漸增加大膽的掛留音與延伸和絃。在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有可能會讓整個演奏被破壞掉的危險線上,我們兩個故意互相競爭、挑戰極限。有如在高空的鋼索上跳着舞一樣。要是兩個人同時踩空的話就會頭下腳上地墜落。所以彼此要配合呼吸,以目不暇接的速度,交換扮演站穩腳步的角色,與抓住對方的手跳來跳去的角色。
一直重複這樣的事情,不可能有辦法保持平靜。
聽到凜子這麼說,讓我猛然望向她的臉。在那跟平常一樣,總是冷淡地觀察他人的面無表情下,還殘留着些許餘燼。

從腳下的琴袋露出的那排白色琴鍵,簡直就像露出牙齒在笑的模樣。有張紙從嘴角跑了出來。那是比賽用的前奏曲的樂譜。剛纔被凜子塞進琴袋裏的。我把它抽出來攤開,弄平皺褶。
「她是想爲了你彈奏才認輸的吧。爲什麼你連這點小事都想不明白呢?」
我低頭望向旁邊軟趴趴地靠在我身上的琴袋,然後對從拉鍊開口露出來的EOS B5co說了聲辛苦了。結果似乎並不是很順利。這並不是你的錯。你是臺好樂器。是我的疏失,沒有準備具有說服力的音色。明明已經順利請到她還跟她一起合奏了。
斷奏扎進我的皮膚,帶來一股令人暢快的痛楚。啊,就是這個。陷入陶醉的我這麼想。凜子的鋼琴真的很痛。有如灼燒舌頭的烈酒、欺騙視覺的怪畫、撕扯內心的悲劇、以及能穿透骨頭直達心臟的樂聲。能夠深深刺痛聽者,便證明這個藝術是貨真價實的。
音色並不雜,也不是技術不夠。
我驚訝地坐起身子。
我感覺不管再過幾個小時,都能這樣跟着凜子一起彈下去。
「村瀨同學還是一樣鋼琴彈奏得很爛。音源也很廉價。尤其是爵士鼓。下次要準備好一點的音源。」
「既然要改得連原形都看不出來,寫首新的曲子不就好了。」
「你們的演奏連辦公室的人都聽見了。訓導主任以爲是我在彈,剛剛跑來音樂準備室詢問。雖然我假裝不知道不過有回答『是不是樓頂?』所以他應該是回辦公室拿鑰匙了。」
比賽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現在我只對那短暫的樂園,在雨水的洗刷下轉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件事,感到無比遺憾。
「這一定是她故意放過你的嘛。」
「話說回來,Musao。你好歹也算是個音樂人吧。演奏到底成不成功,自己聽了就知道吧?講話跟態度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吧。」
「爲什麼?」
「所以我不就說了嗎?」
這時我忽然想起來。
我轉頭瞄了一眼,看到浴巾還蓋在頭上的凜子,正笑得讓身體輕輕搖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出聲來的模樣。各種心情同時得到舒緩,身體也跟着鬆懈下來,回過神來之時我也跟着笑了。
演奏結束後,我有段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坐在鋼琴前面的桌子上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凜子的手背。她有點不自在地闔上樂譜收進自己的包包裏。
就算鍵盤內建的揚聲器音量不大,在正下方的音樂準備室會聽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是老師主動靠過來的!冤枉啊!而且你看,昨天我加入演奏的時候,不也是從鍵盤的另一邊,沒有跑到你那邊去吧?」
「比之前好多了。」
就這樣在超過一百次的疊句之後,奇蹟到來了。凜子披頭散髮地用指甲颳着鍵盤,一路來到最高音區。隨後刺進我耳中的,是明明很熟悉卻從沒聽過的旋律。
她有注意到我的失誤。
「讓我意外的是,你把那段震音的部分,重寫成一個人也能彈奏。」
對啊。爲什麼我會忘記這種事。音樂只有兩種而已。有,或者沒有讓人再次追求的價值。只有這兩種。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在心中沉澱華園老師的這句話。
「說真的,你這樣能算是老師嗎?」
凜子的視線,在譜面與我的臉之間反覆來回好幾次。然後她在鋼琴椅坐下,把我的樂譜攤開放在樂譜架上。
明明連原形都看不出來,她還能知道是什麼曲子讓我很開心。那是昨天比賽用的前奏曲A小調。
垂頭喪氣的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凜子走下樓梯的背影。在她的腳步聲消失在離樓梯間下方很遠的地方之後,耳中能聽見的就只剩下雨聲。
在第二天的放學後前往音樂教室時,凜子也來了。我一言不發地把樂譜遞過去。她接過去看了一眼後,輕輕哼了一聲。
將應該彈不出來的過度樂句彈出來的方法。
「比賽是你贏了吧?我聽到你們很起勁地合奏,那就是Musao的要求吧?」
「既然是學生拼上性命,也要保護老師!」
每刻劃出一個音符,心臟、手指、全身的細胞都逐漸興奮起來,無法抑制。我再次撥弄面板切換音色。由被扭曲到像是要炸裂開來一樣的Rhodes電鋼琴,與輪廓被強調後的平臺式鋼琴所組成的複合音源。隨着音域越高,音色也變得幾乎跟絃樂器一樣緊繃。在凜子的手指自由自在地編織出來的旋律上,以有時齊奏、有時助奏的方式搭配我的旋律。由於我是以反方向面對着鍵盤,因此必須在腦海中瞬間將即興編出的樂句,左右顛倒過來纔行,彈奏也極爲困難。可是這些不能當成藉口。因爲是凜子把我帶到這個地方的。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要跟她一起跑到最後。對當時的我們來說,EOS B5co的五個八度音域太過狹窄,二十四的同時發聲數也太少了。互相爭奪着音符的我與凜子,兩人的手指在鍵盤上不只一次地交錯碰撞、纏繞在一起。
所以呢?似乎在這麼問的凜子注視着我。我有點膽怯地移開視線,遲疑了好一陣子,才下定決心重新望向凜子的眼睛說道。
「你這樣也算是老師嗎?」
「……欸?」
「……咦?怎麼只有Musao?凜子怎麼了?」
我倒吸了一口氣。
一瞬間,我搞不清楚她在問什麼。滿意指的是什麼?她是爲了讓我滿足才彈的嗎?我們兩個只是因爲想彈所以才彈——
爲什麼凜子會放我一馬呢?明明是她贏了。
「對了,那段合奏很棒啊。是你們兩個人一起彈的吧?那樣的話不是很成功嗎?表現得高興點嘛?」
笑了一會兒後,凜子站起身把浴巾扔過來。接着她弄平裙子的皺褶,用已經沒有笑意的眼神望着我。
「你不是對華園老師做過嗎?」
她對我說還有下次。
幸好,琴袋裏墊着用來當緩衝材料的浴巾,於是我拿出來遞給凜子。不知道爲什麼覺得不可以盯着女孩子擦拭被雨打溼的頭髮,所以我刻意地轉過身背對着她整理樂器。
「總之,要是你被逮捕也很麻煩,今後不要對我以外的人,做出性犯罪行爲。」
我連自己正站在華園老師的面前都忘了,仰躺在充滿灰塵的地板上,朝着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氣。雖然沒有達到滿分一百分,但熬夜作曲跟製作音源還是有價值的。
但是光憑我是完全不夠的。話說就連這場比賽也很牽強,凜子之所以會認輸,只是湊巧沒注意到我最後的失誤。
「啊?爲什麼?」
被說話聲嚇一跳的我,不知爲何想找個地方把樂譜藏起來,而顯得驚慌失措。然而出現在樓梯間的是華園老師。
嘻嘻的笑聲傳進耳中。
我想她只是無法喜愛自己的音色而已。所以我想讓她知道。她可以創造出讓我如此着迷的音樂。
「我一點都不滿足。」
答案很簡單。根本不需要特地準備更改了音階順序的音源。只要兩個人來彈就好了。我心中有種被徹底擊垮、輸得一蹋糊塗的感覺。不過這樣反而覺得很舒暢。想到這裏,手指忽然變得輕快許多。
因爲勉強自己揹着重物衝下樓梯,那天晚上肩膀跟腰都痛到不行,不過我還是熬夜在編寫樂譜。
「……呃?……不,怎麼會?」
「啊、不,也算不上……成功……」
「樂器會溼掉!」凜子小聲叫道。我急忙關掉合成器的電源並塞進琴袋,背在肩膀上朝門口跑過去。凜子也拿着鍵盤架跟了過來。走進屋內放下行李,在樓梯處蹲下喘口氣的瞬間,變強的雨勢拍打在身後的門上。
要是把曲子寫得更長一點就好了。我如此後悔着。真不該把再現部省略掉。尾聲也應該把所有的材料都用上寫個過癮纔對。令人陶醉的短暫時光,隨着朝陽撕裂夜霧般的高音顫音響起,而宣告結束。
我對老師說出凜子感到不滿,還有她注意到我彈錯的事情。老師看着樂譜上打叉的地方聳了聳肩。
水滴啪嗒啪嗒地打溼了EOS B5co的琴身。手背與脖子碰觸到冰涼的雨點,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停下演奏抬頭仰望。
對了,整件事是因爲我提出,如果我贏了就照我的要求來彈。直到剛纔爲止我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凜子彈的鋼琴——
纖細的手指朝着骨色琴鍵揮落。
實際上,我們也不清楚到底彈了多久。如果不是下起小雨的話,說不定會忘我地一直彈到半夜。
「哼~」
我盯着老師的臉眨了眨眼。老師一臉無奈地接着說道。
「這樣你才能假裝要一起彈,而藉機貼近身體進行性犯罪啊。」
*
「可以不要做這種不實指控嗎?合奏留下的寶貴餘韻,都被破壞掉了……」
「意外?爲什麼?我是爲了讓你彈才重寫的,當然會改成一個人也能彈啊。」
「爲什麼要做那麼麻煩的事情。我只是偷偷拿鑰匙來把門打開而已。」
「啊……被聽到了嗎?」
然而華園老師說道。
「是嗎?」凜子以一副不怎麼意外的表情,微微偏過頭。「我還以爲你這樣的人,應該會改寫成聯彈的版本呢。」
「是啊,有點讓人難以置信呢,那個村瀨同學竟然沒有過來。」
完全沒有想要保護我的華園老師,很快地就從樓梯下方跑得不見人影。我也急忙用右肩背起琴袋,連滾帶爬地跑下樓梯。在三樓的走廊隱約看到訓導主任的身影從對面走過來,我馬上逃進廁所才逃過一劫。真的好險……
「……滿足了嗎?」
「Musao啊,在你放鬆下來的時候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訓導主任馬上就會過來了喔。」
「可以請你收下這首曲子嗎?難度太高,我自己已經沒辦法彈了。」
忽然有樣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呃、那、那個,讓我使用樓頂的是老師吧,難道老師沒有幫我打通關係,取得使用許可嗎?」
「……啊、嗯。」
然後凜子不是說了嗎?
我開始在想,「比之前好」對她來說,該不會是最高級的讚美吧。
「那不是馬上就會到這裏來了嗎!」
「怎麼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是不是贏了之後得意忘形地提出下流的要求,然後被凜子揍了?」
「就醬,我要走人了。被訓導主任抓到,也不要把我說出來喔。」
「你是指哪個村瀨?爲什麼在這種時候,露出有點遺憾的表情啊!」明明平常總是面無表情的說!
下次要準備好一點的音源——
我忍不住抬起頭。只見凜子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我才終於想到。那是我單純爲了這場比賽而寫下的A小調前奏曲的主題。被她原封不動地搬進《God Bless the Child》的和絃進行中。我無法相信竟然沒有任何一絲的不協調感。而且凜子還是在即興演奏的最高點將雙手微微錯開交疊在一起,若無其事地彈起那段惡魔般的八度•震音。我屏住呼吸以厚重的和絃填補中音域。
在樂譜的右下角,尾聲中激烈的上行音階裏的某個三十二分音符,被打了個叉叉。應該是凜子畫上去的。爲了要確認我有沒有彈錯,她在演奏中一直把筆拿在手上確認着樂譜。
「正常是反過來的吧!」
「不會啦!這樣突然毀損我的名譽是爲什麼?」
「嗯,的確,那是首沒什麼價值的曲子,而且爲了謊稱是烏克蘭作曲家寫的,太貼近那樣的風格而寫得亂七八糟。所以我想好好地重新寫成自己的曲子。」
「就說了我不會——」
我把講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對我以外的人?等一下,意思是對凜子性犯罪也可以嗎?不,我並沒有要染指犯罪行爲的打算,不過對方同意的話就不算是犯罪,但話說回來,要問我想不想做的話,其實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心情——呃,我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沒有理會因驚慌而手忙腳亂的我,凜子把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的樂譜,攤開在樂譜架上。
「那就從舒伯特的第二十一號開始。」
「……咦?」
「今天的節目表。因爲時間很長所以要上廁所的話就趁現在。曲目是舒伯特的第二十一號、李斯特的艾斯特莊園的噴泉、蕭邦的第一號波蘭舞曲、貝多芬的第二十八號。」
那些全都要彈?在這裏從現在開始?確實要花很長的時間,不過到底是爲什麼?
我馬上想到理由。
「……這些……是比賽的、那個……」
「沒錯。每一首都是沒有得到優勝的曲子。反正依照你的習慣,基本上都在網路上聽過了吧。」
是的,我全部都洗耳恭聽過了。對不起。
「就這樣只是讓你聽到輸掉的演奏讓人很不舒服,被你以爲我很在意輸掉的事情也很不舒服,所以我要在這裏全部重彈一遍。現在的我絕對彈得比較好。」
我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然後端正姿勢重新坐好。
稍微猶豫片刻後,輕輕鼓掌。
凜子用一本正經的表情重新面對鍵盤。指尖輕輕地陷進琴鍵中。有如波紋擴散開來般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第一主題。
祈禱這個詞從腦海中浮現。一直糾纏着凜子不放、像亡靈般的音符們被一一淨化,融化在午後和煦的陽光之中。
能夠見證這場規模不大的儀式讓我非常開心。爲了重新踏出腳步尋找新的音樂,凜子需要先放開自己的一切。那些東西並不會消失。而是在這片天空的某處繼續迴響着。有一天會與她再次相逢吧。有如打溼臉頰的春雨、尋求伴侶的鳥叫聲、萌發新芽穿破積雪時的聲音。我傾聽着凜子的鋼琴聲,同時祈禱着,希望那個時候也能像現在一樣,在她的身邊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