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把薔薇種子裝到火箭上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5萬 字

只要有微小的可能性,我們就會仔細追蹤、培養、支撐豐富的概念形成以及推理,並使其可用。沒有人可以把我們從康托爾創造的樂園中驅逐出去。
David Hilbert, Miinster, 1925/06/04
◇
我有時候會回想,在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觸的音樂到底是什麼。
應該是在我大約三歲的時候,父親抱着深夜因爲睡不着而哭鬧的我輕輕搖晃時哼唱的金屬製品樂團的《Enter Sandman》吧。歌詞的內容是關於在小孩子的眼皮上撒沙子讓他們入睡的精靈──然而曲子本身卻是完全不適合當成搖籃曲的重金屬風格。
如果要說自己第一次演奏的音樂,我想應該是在幼稚園的聖誕晚會上用手鈴演奏的《Jingle Bells》吧。當時負責的是低音的G和A,幾乎沒什麼表現的機會。我還記得特別是在副歌部分完全沒有自己負責的音,讓我感到很寂寞。
學會的第一首吉他曲當然是《被禁止的遊戲》,第一首古典鋼琴曲應該是奧斯汀的《洋娃娃之夢》。連音色都自己用合成器製作並第一次進行翻彈的是Van Halen的《Jump》……
至於第一首自作曲,我不僅記得很清楚還有留下完整的檔案。當時是以壯闊的前衛交響曲爲目標,卻在六分半的長度半途而廢,儘管是一首完成度非常糟糕的器樂曲,我還是不忍心刪除掉。
曾經上傳到影片頻道的初期獨奏曲,現在聽起來也讓我覺得很難爲情。
不論是誰都有第一次。
比起難爲情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爸媽在聽完之後鼓掌時的表情、看到頻道訂閱人數從0變成1時讓我渾身顫抖的喜悅。即使是現在,對我來說那些依然是最重要的、不具形體的寶物。
如果一個人沒有這樣的寶物,那麼他一定無法踏出第二步。在一望無際、無人踏足的沙漠踩下第一個腳印後,就會陷入彷徨而佇足不前吧。
*
從入學典禮的第二天開始,學校就恢復正常上課了。
然而,一大早來到學校的我環顧着二年一班教室,不由得湧起一抹不安,真的有辦法正常上課嗎?
「真琴小弟要不要和我換座位?我的位子在最前排,沒辦法打瞌睡。」
和我坐同一班電車的朱音,用困擾的表情指着自己的桌子這麼說。
「不要打瞌睡。妳應該慶幸被分到最前排。」
「可是物理還有數學B的課我絕對會因爲聽不懂變得想睡覺啊!」
「那妳爲什麼要選理組啊!」
「因爲大家都選理組呀!」
這時門被打開,其他的同學走進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教室。跟在女生和男生的集團後面跑進教室的是詩月。
「那麼,小森老師成爲副導師也是因爲我們的關係嗎……?」
深深鞠躬後走進來的是伽耶。
「如果想在課堂上合法地與村瀨同學互相凝視,我倒是有個不錯的方案。」
「真不愧是村瀨同學。交往了這麼久已經把我的個性都摸清楚了呢。畢竟是第二年了,或許該想點新鮮的東西纔行。」
「啊,村瀨同學也喝玄米茶嗎?」小森老師拿出我的馬克杯。
不知不覺聚集到我們周圍的同學們小聲地你一言我一語。這不是在練習相聲。我們可不是搞笑樂團!
「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感謝自己的姓氏是百合坂。沒想到會和《村瀨》這麼近!沒想到真琴同學會在課堂上從右後方第三個座位一直看着我。」
「爲什麼,明明我們的距離這麼近!」有妳說的那麼近嗎……?
從人海中游回來的朱音喘着氣這麼報告。
「……呃,是有這種可能啦……」
拜託不要。實際上去年的第一學期,我已經在音樂課站到講臺上好幾次,所以她的提議讓我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與此同時預備鈴聲響起,我們急忙坐回各自的座位,從書包裏拿出教科書和筆記本放到桌上。
「我是一班!啊,太好了和真琴小弟同班──欸欸欸?」
這樣的說明實在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這時,朱音從旁邊插嘴問道。
「凜子同學請等一下,老師和學生的關係在倫理方面有點……」
被反將了一軍!我沒辦法吐槽了!
「糟糕了,小凜和真琴小弟的關係陷入肯德基了。」
「呃,我哪知道啊?」
「好的,謝謝。」
「我不是要趕妳回去班上。如果妳覺得沒必要也沒關係。我們也是這樣。」
「最前排有點問題。在課堂上我想每隔五分鐘回頭看真琴同學一次,坐那裏會被老師發現的。」
「不是妳想的那樣,只要讓村瀨同學站在講臺上就好了。」
和我一起來到學校的朱音這麼說着就鑽進了人羣的縫隙中。因爲身材嬌小纔有辦法做到這樣的事。很快地從公佈欄的方向傳來這樣的聲音。
「唉。給您添麻煩了。」
「小伽!和我們一起喫吧!」
「還有另外兩個想報考音大的學生也被分到這個班級了。加油吧!」
在體育館的開學典禮後,我們PNO的四個人被新的級任導師豬狩老師叫住。擁有摔角手般體格又總是穿體育服的豬狩老師以一定會被新生誤認成體育老師而聞名,但其實他是數學老師。
「早安─」
原來是PNO的忠實粉絲。感謝您一直以來的支持。
話雖如此,不過她終究沒有離開座位過來和我說話,因此就這樣在沒有被老師責備的狀況下來到午休時間。
「太恐怖了吧?爲什麼要把我們教室搞得像辨認嫌疑犯的偵訊室一樣?」
「這樣啊。聽到性犯罪專家的凜子同學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凜子的態度依然很冷淡而且現實主義。伽耶低頭喃喃自語。
我轉過頭,看到剛進教室的凜子正把書包放在距離我三個座位的位子上。
看着朱音手指的座位,詩月突然冷靜下來。
「不是那個象,是項目的項。簡單的說就是用來計算各項數值的方程式。」
「兩位也來得很早呢!我明天也要更早過來。」
「你們幾個,該怎麼說呢……感覺會惹出麻煩吧?」
「我們在教職員會議上討論了很久,最後決定把你們四個人放在同一個班級。正好你們也都是選理組。」
嗯,還在容許範圍──會有這種感想就已經很奇怪了。給我一直看着前面。滿面笑容的詩月偶爾還會揮揮手,讓周圍的同學都非常在意。
*
可是詩月有點不安地對凜子這麼說。
「所以把可能性集中在一起比較容易應付。」
「要不要和我換座位?因爲是靠中間的位置,很自然就會讓真琴小弟的視線不斷刺在妳身上喔。」
爲什麼那麼心不在焉的詩月反而能夠理解課堂的內容……?
「纔不是咧!因爲在所有二年級的導師裏,只有我看過你們的影片!啊,不過我只有訂閱頻道而已,沒有打賞過喔。演唱會也因爲連續兩次都沒有搶到票已經放棄了。」
我把目光移向站在豬狩老師身後半步那位身材嬌小的女老師身上。
豬狩老師欲言又止地這麼說。凜子瞪大眼睛、詩月用雙手捂住嘴,朱音則是用力挺直了背脊。老師趕緊補充道。
就在此時正好也來到學校的凜子和詩月看見我的背影跑了過來,我們驚訝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到合作社買好麪包的我一走進音樂準備室,就聞到小森老師泡的茶香,先到一步的凜子、詩月還有朱音已經將各自的便當打開了。和一年級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用掌心感受着剛買的全新教科書封面那獨特的觸感,我回想起前天的開學典禮。
「是──」
「小凜!早安。」「早安凜子同學。」
「真琴小弟真厲害,居然沒有吐槽剛纔的對話。」朱音戳了戳我的手臂。
我從教室的最右邊看到最左邊,然後心想。
看到我們之後,她的表情整個亮了起來。
「又不是陷入倦怠期(音近肯德基)的危機。話說回來我們兩個也沒有交往。」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即使在倫理方面有問題,但在法律方面沒有問題,所以沒問題。」
「數學B從一開始我就聽不懂了!一般象是什麼?我們學校有大象嗎?」
就這樣,從現在開始到畢業的這兩年,無論往哪邊看都是熟悉面孔的校園生活開始了。
「──是嗎?這麼說也是……」
並不是「正好」,而是因爲我說要選理組,其他三個人就跟着我選了。
我們高中在一年級的學期末要選擇文組或理組,並在升上二年級時根據這個選擇重新編班(二年級升三年級是直升)。在第一學期的開學典禮那天,編班名單會貼在離校門口最近的公佈欄。理所當然地聚集了大量的人潮,讓剛到學校換上室內鞋的我,看着黑壓壓的人羣不知所措。
「就算我插嘴反正也只會被反問『你以爲老師和學生會做些什麼』然後就這樣連續不斷地被追問一個小時。」
「不,我不是說你們是問題學生。你們很有名吧,可能會遇到各種麻煩不是嗎?比如粉絲跑到學校來之類的。」
「光是這句話聽起來就已經違法了。」
*
「早安。怎麼一大早就吵吵鬧鬧的。」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我是爲了升學諮詢!因爲冴島同學想讀音大。」
「真琴同學?你明明連朱音剛纔那麼爛的諧音梗都能馬上看懂,爲什麼就是沒辦法看懂纖細的女人心呢?」
「我們是很歡迎,不過這樣好嗎?伽耶。」凜子說道。「剛開學的這段時間,是決定能不能在班上交到朋友的關鍵時期吧。」
「乖乖上課啊!妳是爲什麼來上學的?」
「我是爲了來見真琴同學的。」
「我聽說午休時間大家總是來這裏喫飯……」
朱音從座位上跳起來到音樂教室拿一張椅子放到自己旁邊。老師也急忙從櫃子裏面找出一個馬克杯。
接着詩月把書包放在自己的桌子──靠窗那排從前面數來第三張桌子旁邊,然後突然把臉貼了過來。
「把黑板換成鏡子之類的方案嗎。那我也考慮過了。」
伽耶緊抓着便當盒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你在這裏等着,我過去看。」
「也就是說,擔任我們級任導師的豬狩老師,是處理問題學生的專家嗎?」
「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不知道要和同學聊什麼纔好。仔細想想從國中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樣。感覺大家好像也在和我保持距離。」
「我不會看妳啦。我要看黑板。」
居然四個人都在同一個班級……
沒錯,副導師竟然是小森老師。對凜子的升學諮詢來說確實很方便。
在開始上課之後,詩月回頭看我的頻率大概是一個小時三次。
「好厲害啊……」「平常都是像那樣在練習相聲的嗎?」「每天早上都能看到這個嗎?」
「不好了不好了!大家!都在!小凜!還有小詩!」
我在凜子旁邊坐下。這就是我們平常的午餐風景。
「可以嗎?請務必務必要──」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刺耳。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伽耶在各方面都太耀眼了。如果我是那些普通同學,不要說是打招呼了,連靠近她都做不到。
「國中至少還有很多同行,還可以找到一些話題。但這裏真的是普通的學校,如果撇開音樂和工作相關的話題……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和別人聊天。」
「我懂。我也不行。」朱音咯咯笑道。「話說回來我從入學開始就沒有來上學,所以完全不知道剛開學的時候班上都在聊什麼。」
她的視線移到我身上。
「……呃、嗯,大概都是在討論要參加什麼社團之類的話題吧。。」
「是啊。午休時間也常常有社團來拉人,而且開學一個月內都可以體驗入社。」
「社團──嗎?學長姐們有參加……」
「完全沒考慮過。」凜子淡淡地回答。「剛入學時的我心情很糟,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想那些事。」
「我偶爾會參加花道社的活動,但我並不是社員而是類似客座講師。而且,我的流派和常來講課的師範不一樣,也不太好意思多管閒事,所以最近完全沒去了。」
「我……把所有音樂相關的社團都看了一遍。管樂社和輕音社、合唱團。但總覺得每個社團都不合我意。那時候的我覺得一個人在家玩音序器更有趣。」
「啊哈哈!所有人都是回家社!」朱音笑得不停蹬腿。
「就算是回家社也沒什麼不好的。」小森老師慢條斯理地說。「我覺得高中生活沒有參加社團就過得不充實的風氣並不可取。」
我完全同意。何況現在樂團很忙,根本沒時間參加社團。
「小伽妳應該也沒時間參加社團吧。模特兒工作不是還在繼續嗎?」朱音一邊打開便當盒一邊問道。
「是的。還有樂團要參加,讓我很擔心是否能跟得上課業……而且,雖然對社團的氛圍有些憧憬,可是也沒有特別想參加的社團。」
「我們這裏就像個社團啊。還可以邊喫午飯邊開會。」
「其實,這樣不太好就是了。」小森老師苦笑道。「這裏畢竟是教職員用的房間,可能會有些不能讓學生看到的東西。」
「可是我們中午不來這裏的話老師會感到寂寞吧。」
凜子完全是以高高在上的語氣這麼說。
「嗯,會寂寞……」
「除了頭髮顏色以外都不一樣吧。」
「村瀨,有空嗎?可不可以陪我去見個人?」
看到小渕那難以啓齒的模樣讓我有點在意。
「嗯是啊,沒錯!你說得對。對不起。那個、呃、下週,不是有迎新會嗎?就是歡迎新生的活動。」
雖然只聽過兩三次,但我還記得這首歌給我的感覺是節奏很難掌握、編曲很複雜、吉他的音色也極爲獨特,和那讓人琅琅上口的旋律相反,是一首難度極高的歌曲。
嗚哇啊──我差點叫了起來。敏銳地察覺到的小渕露出一抹苦笑。
「……是……是啊……這麼說也對……」
「……啊、嗯,原來是這樣啊……」
看吧,完全跟不上PNO惡趣味的伽耶都被妳們搞得混亂了。拜託自重一下吧。
「而且,曲目和成員早就確定了,我們也一直都在練習,突然在登臺的前一週說出那種話也沒意義啊。」
詩月又開始說奇怪的話……
「啊,是的。是下週嗎?」
「但是挺起胸膛的話會更──啊、不,當我什麼都沒說……」
「可是我是男的啊。」這是在叫我離開嗎?
「小伽也來我們班不就好了。和真琴小弟互換。你們的頭髮顏色很像,應該可以吧。」
社長。我記得小渕應該是輕音社的。
我輕輕點了點頭,偷偷觀察着姬川學姐的表情。
「就、就是說啊,學姐。這是爲了讓新生認識我們現在活動的表演。再說,要是請村瀨他們上臺讓新生聽到那種專業級的演奏,反而會嚇到新生吧,可能會以爲只有達到那種水準才能加入。」
「那乾脆把這裏變成真正的社團,讓小森老師當顧問怎麼樣?」
看着縮起身子的姬川學姐讓我感到更加過意不去。小渕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坐立不安,故意用非常開朗的聲音說道。
或許今天要說的事情和這件事有關……?
「也有活動性質相同卻按照性別分成不同社團的例子吧。我們可以叫女子輕音社之類的。」
「胸部。」
我瞪大了眼睛。
「即使真琴同學有可能是男人,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
「啊哈哈。是啊,不過嘛,畢竟還是得選新生們都知道的曲子纔行。」
那名女學生走了過來對我露出生硬的笑容。
「……冴島同學、宮藤同學,我們要不要把茶換成牛奶啊……」
「啊?呃、請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姬川學姐變得啞口無言。感覺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是啊,我很清楚。大家也都在說爲什麼要選這麼難的曲子。」
「這麼說起來,因爲小伽的關係,讓平均值提高了不少呢。」
這情形到底是怎樣?我都想逃出去了!
終於明白她的意思了。我做出連我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在點頭還是搖頭的動作。
「所以說那就是一般所謂的男生啊!」
「纔沒有那種事呢。不管是頭髮顏色、都是貝斯手還有很可愛這點都一樣。說不定讓人難以區分。要找出不同之處纔是難事。」
「啊哈哈。不管怎麼說,我已經是管樂社的副顧問,而且合唱團那邊也請我去指導指揮,沒辦法再接其他社團就是了。」
老師妳總是這樣對學生太誠實了讓我有點擔心啊。
老師明顯受到很大的打擊。朱音鼓起臉頰說道。
「欸?呃……那個、我現在忙着玩樂團,有點困難。」
「嗯,小伽和真琴小弟的差異之處嗎?」
「村瀨學弟,那個、很高興認識你。我是姬川。」
「染色體?呃,請問,想待在這房間需要做什麼類似的檢查嗎?」
伽耶一邊打開便當盒一邊問道。
「伽耶。如果成立社團的話會有很多女生因爲村瀨同學而加入,妳不在意嗎?」
學姐用相當懇切的語氣這麼說。我也覺得的確是如此。特別是音樂性社團可以直接讓新生聽到他們的演奏。
「啊、啊啊,嗯,我明白!就是說啊,那是當然的!」
「老師,您是學長姐們的級任導師吧?」
「可是啊,呃、只加入一個星期之類的……也不行嗎?」
「伽耶同學,不可以道歉!要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朱音皺起眉頭。明明多到根本不用特地去想好嗎。
留下「學姐待會見。」這句話後,小渕就快步把我從三年六班的教室帶了出去。事情的發展速度快到讓我頭暈目眩。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果然還是想演奏自己想演奏的曲子啊。」
「《白日》。King Gnu的那首。」
「學姐,還是直說吧──」
姬川學姐似乎也很難啓齒的樣子。她想要看着我的眼睛卻又不自在地閃避。
「中央値沒有提高。」
現在纔想起來,有件事讓我有點愧對輕音社。那是去年文化祭發生的事情。當時有大量團體對中夜祭現場表演時間提出申請,結果卻被我們PNO獨佔了。輕音社的樂團一定也很想參加。即使這是學生會執行部的決定,我也無法做到完全沒有罪惡感。
站在旁邊聽的小渕也苦笑着幫我說話。
走在走廊上,小渕對我說。
二人的對話不知爲何讓旁邊的小森老師造成重擊。老師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雖然覺得嘴巴說要像個老師一樣,卻和學生一起在準備室裏喫午飯不是很妥當,不過我決定保持沉默。小森老師不太像老師的這一點對我來說是很難能可貴的。
這確實是個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要求。
「你們要演奏什麼?」
伽耶觀察着老師和我的表情這麼提議。
「呃,就算讓我們上臺演奏,那也不是輕音社的表演,這樣不太合適吧。畢竟是要介紹社團。」
原來他說「不會佔用太多時間」是因爲已經預設我會拒絕。在胸中依然隱隱作痛的罪惡感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纔好。可是那樣的要求,我實在無法答應。
這時凜子輕聲說道。
這時,小渕又在旁邊插話道。
「去年因爲是臨時招聘的關係,大家對我比較寬容,但今年被任命爲副導師,必須讓自己更像個老師一樣纔行呢!」
「小渕,你把人帶過來了啊,謝謝!」
「那個、村瀨學弟,呃、雖然有點突兀。」
是同班的小渕浩平。因爲音樂祭的清唱劇和入學典禮的校歌合唱他都有參與,所以還算是認識。
「說的話和理組好像!呃,中央値的意思是,啊對了有一半還是貧這點並沒有變化──」

「事情是這樣的……你會想要加入、輕音社……嗎?應該不會……吧?」
「嗯,雖然有點緊張,但很期待。還能一起去修學旅行呢!」
小森老師用一句正經的發言結束了這場鬧劇。
「唔……」
「牛奶是迷信啦!我每天都喝還是B沒有變啊。」
「這個活動對弱小的文藝性社團是否能召集到社員,真的非常重要。」
「啊,不、不行!不可以!」
伽耶臉紅了起來不停揮舞着雙手。
「這個、嗯、還是問社長吧。真的不會花太多時間。」
鈴聲響起,放學了。有個人叫住了正打算收拾東西離開電腦室的我。
「如果要弄成社團會是什麼社團呢?」詩月問道。「我記得不能創立性質完全相同的社團。學校已經有輕音社了……」
「真好啊,大家都在同一個班級……」伽耶低下頭,顯得有些寂寞。
「那、那個,該怎麼說呢,很抱歉……」
「我們的社長說有事情想拜託你幫忙。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姬川學姐揮着手露出尷尬的笑容。
「不好意思,對你提出那種無理的要求。學姐因爲壓力太大陷入恐慌,居然說出要拜託PNO幫忙這種話,我想說讓村瀨你直接拒絕或許就能讓學姐冷靜下來。」
奇妙的措辭讓小渕想表達的意思更加清晰。因爲想演奏所以想演奏。
「真琴小弟只是有一條染色體不一樣性別認同是男性除了特別活動之外會穿男裝而已,不是嗎?」
那天的最後一堂課是選修科目的資訊科學。這是一門在電腦室以程式設計實作爲主的課程,樂團成員裏只有我選了這門課。由於是學年的第一堂課,所以只有進行簡單的講解。
每年都會舉辦一場把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集中到體育館,然後讓各社團在舞臺上進行自我介紹表演的活動。不過,去年我剛好在那天因爲突然肚子痛而請假,因此對這場活動是什麼樣的氣氛並不太瞭解。
「不過,去年沒什麼人願意加入。」學姐黯然地垂下肩膀。「再加上那些大我們一屆的學長姐雖然都是高手卻畢業了,今年真的讓我很不安……所以我想說只有迎新會的舞臺也好,是不是能請村瀨學弟或你們PNO的人跟我們一起演奏……」
悲壯的言論讓伽耶縮起身子,用雙臂擋住胸部。
我被帶到了三年六班的教室。教室裏只剩下五個學生,其中一名短髮高個子的女生在看見我和小渕時站起來揮了揮手。這位應該就是輕音社的社長了。她的手臂和腿都很細長,讓人感覺脆弱得像被風一吹就會折斷的稻穗。
「就是這樣。村瀨,謝謝你。明明很忙還要你專程跑一趟,抱歉啦。」
「不要說『有可能』!我的性別也不會改變!」
「我無所謂,但到底是什麼事?」
「小渕是負責哪個樂器?吉他嗎?」
「啊。我是吉他手,可是不會參加迎新會的表演。因爲三年級有比我更厲害的人。曲子只有一首,當然只會讓最強的成員上場。」
目前輕音社有十一個社員。社團內有三個樂團。
迎新會是各個社團用來展示自己的舞臺,每個社團的登臺表演時間只有短短五分鐘。於是決定由所謂的「一軍」樂團來一決勝負。
「那樣不會覺得無聊嗎?」
「沒辦法啊。只有一首曲子的機會。而且所有人都能參加在音樂教室舉辦的迎新演唱會,還好啦。」
願意特地前往參加迎新演唱會的學生,基本上都是已經對輕音樂感興趣的人,我覺得能夠讓完全像一張白紙的所有新生聆聽演奏的迎新會,是更加重要的舞臺。
如果我是輕音社員的話──就算自己是二軍或三軍樂團的成員,不論是要退居幕後還是以其他方式,也一定會盡己所能地參與那個舞臺吧。
和小渕分開之後走向校門的路上,我仍舊在思考輕音社的事情。管理社團應該很不容易吧。在新社員加入之後,還要考慮怎麼協調社員們想演奏的樂器和樂團編制所需要的樂器。輕音社和管樂社或合唱團不同,無法讓所有人在同一個舞臺上表演,所以演奏會的企劃也更加複雜。
我甚至在想,搖滾樂團是不是不太適合當成社團活動。
這麼一想,我不禁切身地感受到自己是多麼地幸運。
因爲所有的相遇都是如此完美地嵌合在一起,才能成立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
那天晚上,當我在洗完澡後把浴巾蓋在頭上,就這樣坐在牀邊靜靜地發呆時,手機的鈴聲響了起來。
是窪井拓鬥先生打來的。我驚訝得在牀上端坐好,接下通話鈕。
「我聽了樣帶。」
他一開口就突然這麼說,完全沒有寒暄。
「欸?呃、啊,是指前天送過去的那個嗎?」
上個月,拓鬥先生委託我作曲。到了四月我好不容易把身邊的事情處理好,所以直到前天才完成暫定編曲和歌聲錄製並寄送過去。
「該怎麼說呢,嗯……是一首不錯的曲子。」
「……哈啊。謝謝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我體內哪處的哪根螺絲鬆掉了?
可是,我的耳朵還是無法不去聽輕音社的演奏。
看着小森老師臉上完全不像老師該有的焦急與不安,讓我無法拒絕。
「欸欸欸欸欸……嗚~~~嗯……」
電話那頭傳來拓鬥先生的聲音,我這纔回過神來把影片暫停。
詩月走到門旁低聲說道。
另一個工作的回信應該也差不多要寄回來了。我再次打開信箱,看到黑川小姐轉發了邦本先生的郵件。
《白日》。
「是看了我的舞蹈影片後才寫出這首曲子的吧?」
「不要變得圓滑起來啊。在音樂方面的瘋狂纔是你的優勢。反正也不是什麼很急的事。雖然那些老頭想要儘快展開行動,但如果作品不夠好也是白搭。給我寄一些能把我破壞掉的東西過來。」
歌聲和鋼琴的前奏被厚厚的門擋住幾乎無法聽見。我們能聽到的只有從B段落開始的貝斯和鼓聲。即使如此,也能聽出是哪首歌。《白日》的節奏組獨特到只要憑手感就能馬上知道。
「我試着隨便搭配了些動作跳了一遍。影片分享過去之後給我仔細看。」
「老師,輕音社的練習結束了,我來還倉庫的鑰匙──」
學姐的聲音顫抖着,讓我感到有點於心不忍。
回過神來,從隔壁音樂教室傳來的樂團聲音已經消失了。
現在,我的身上沒有任何負擔。
「是輕音社。從今天開始他們會在音樂教室練習。」小森老師說道。「輕音社向管樂社借鼓卻被拒絕了。然後我想起來倉庫裏有一組舊的鼓,正好派上用場。」
跟這個人對話的難度還是一樣高。剛剛那句話不是誇獎嗎?
這首曲子的節奏本來就很難掌握了。現在因爲貝斯和鼓聲都亂七八糟,讓堆疊在上面的整個合奏變得搖搖欲墜。
我將臉埋進枕頭,屏住呼吸一段時間。
我也不搞不清楚自己該不該道歉。他的意思是這首曲子不被採用嗎?
「……呃、嗯……不過沒有聽得很清楚。只聽到了貝斯和鼓聲。」
「到去年爲止輕音社的練習場所都在大視聽教室。可是呢,話劇社和電影社也要用那個場地。輕音社的發言權因爲社員減少而變弱,所以被趕出視聽教室。最後他們想辦法擠進音樂教室。但一週也只能用兩小時。」
我用電腦收信,點開了連結。
「……什麼意思?鬆懈了?」
她的雙手手指在膝蓋上不停地動着。
「去年輕音社連一次都沒有在音樂教室練習過吧。」我這麼問小森老師。因爲我一直待在音樂準備室,卻沒有印象有遇到過輕音社。
這時傳來敲門聲,門被打開了一條縫。
詩月停下手中的動作,猛然抬起頭。
詩月在一年級時選修的是書法,但依照自己的宣言從二年級開始選修了音樂。話說高中的音樂課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困難的內容,她可能是出於好奇,想看看我如何應付驚慌失措的小森老師吧。
在剛聽到的時候只讓我覺得莫名其妙,但等到聽不到拓鬥先生的聲音並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好像可以理解他的意思。
我重頭看了一次郵件,興奮地低吼。這是我第一次以「工作」形式創作的音樂將要變成現實,這點確實讓我很開心。可是……
「所以說我想要的不是這種東西。可以寫出和我的舞蹈和舞臺風格完美契合曲子的人,在倫敦隨便找都有一大堆。我希望你寫的是某種更不一樣、帶有違和感的東西。」
從門後探出頭來的是個瘦瘦高高的三年級女生。是輕音社長姫川學姐。
被這種光憑感覺的模糊言詞指責,讓我受到很大的打擊。
一週兩小時也太辛苦了。幾乎什麼都做不了啊。
「我不是在誇你,笨蛋。」
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的我,拖着毛毯回到書桌前。
我似乎可以理解他們爲什麼會如此重視迎新會上的表演了。社員減少導致練習時間減少,這樣又會導致社員減少──形成一種惡性循環。要擺脫這個循環必須做出什麼驚人之舉,一口氣打開局面纔行。
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後,拓鬥先生就掛斷電話。
「我也對音樂選修課有點不安,想看看教學計劃是怎麼樣的。」
「看了嗎?」
她看了看我和詩月,緊閉的雙脣變得扭曲,眼睛睜得很大。我只能微微點頭致意。
「……呃、嗯。看了……太厲害了。感覺光是這樣就已經有很高的完成度。」
詩月看向門的方向,用帶着同情的語氣低聲這麼說。
接着,依稀傳來吉他擴大器在增益調到最大時令人胸口發悶的噪音。調音的聲音、鐵管椅碰撞的聲音、幾個人的腳步聲。
「你啊……是不是,有點鬆懈了?」
提交的三首歌曲中,第二首被採用了。
郵件後面的部分詳細說明了金錢以及權利方面的相關事宜。
*
雖然他剛纔說了很多非常失禮的話,但最讓我在意的並不是那些。
所有樂器都強烈地傳達出他們想要表現的熱情。嗯嗯,那裏確實很棒。甚至不惜稍微搶拍也要讓自己引人注目。像是合成器和獨奏重疊的部分。鼓的亮點不在過門而是在A段落──
從表情變得更扭曲這點來看,學姐負責的樂器應該是貝斯或鼓。
姫川學姐看到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學校的管樂社太強勢了,應該讓他們感到很不自在吧……」
但我還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況且拓鬥先生也只是這麼覺得,也可能完全是他的錯覺……
隔着厚重的金屬門稍微聽一下就能辨別出來,真是了不起。當節奏型的練習開始後,我也聽出來了。那是被遺忘在音樂資料倉庫深處的Gretsch復古鼓組。讓我得以和詩月相識的爵士鼓。
正當老師、詩月和我在音樂準備室裏聚在一起檢查課程資料時,從連接音樂教室的門那邊傳來了鼓聲。
「不是ta-tata-ta而是taratatarata啊。而且貝斯也完全不是4拍的感覺。」
小森老師戳了戳我的手背,我趕緊回到確認工作上。不可以分心啊。
很多事情都被漂亮地一一解決,束縛和壓在身上的重擔也消失了,手腳都能自由活動。或許可以算是鬆懈了。當一個人可以去任何地方時,反而會變得哪裏都不想去。
我只能把頭鑽進毛毯裏。到底是要我怎麼做?前進也不是後退也不是。
「這首曲子不是一般的彈跳16拍呢。必須要牢記三連音纔行。」
呃──實在不怎麼好聽。
「就是因爲做得還算不錯,那些出錢的老頭都高興得不得了,竟然異口同聲地說就用這首曲子,真是給我添麻煩。」
「在這個節奏下要保持穩定的三連音很難欸。」
有如鋁箔紙互相摩擦般,明明乾澀卻光滑明亮的歌聲,帶領着電鋼琴令人陶醉的音色流入耳中。我靠在椅子的椅背上,讓意識沉浸在那開始翻滾、令人煩躁的節拍中。
而是「鬆懈了」這點。
「等一下等一下,你們兩個不要自顧自地談論深奧的節奏。」聽到小森老師這麼說,我們才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課程資料上。
「要是我能具體說出來就不會拜託你了啦。」
聽到這段對話的詩月湊過來說:「啊,那我也一起去吧!」
「這個……這鼓聲……」
這種時候,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戴上耳機。
經紀人已經找到了;伽耶也順利考上高中;慶祝畢業演唱會也順利舉辦了;最重要的是,華園老師回來了。
「這是那套Gretsch對吧?沒想到被允許使用了。」
拓鬥先生突然這麼說,讓在毛毯裏用雙手緊握着手機的我整個人僵住了。
「違和感……具體來說是什麼。」
「可是如果以舞曲節拍的感覺來打的話,會在中途亂掉呢。啊,我也好想試試看!」
「……啊、啊、你、你聽到了嗎?我們的演奏?」
在很小的說話聲後,是讓人焦躁的寂靜。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這首曲子做得不錯。」
「……是的。我覺得寫得不錯才寄過去的。」
那天因爲凜子和伽耶有事所以沒有排錄音室練習,我原本打算直接回家重新構思爲拓鬥先生創作的曲子。然而下課後沒多久,小森老師就來找我求助。
被拓鬥先生引發的困惑感不但沒有消散,反而不斷往上湧到喉嚨。
「呃……那個、嗯……對不起。」
「在我看來有這樣的感覺。」
打開郵件,內文非常禮貌地寫着──非常感謝您這麼快就提供了三首歌曲,我已經拜聽過了。
盯着在Apple Music的搜尋欄中閃爍的遊標看了一會兒後,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名字。
大概是各自開始進行個人練習,混亂的喧囂迅速填滿了整個空氣。
在那之後,我們實際觀看了預定在課堂上使用的DVD,並和詩月一起稍微合聲了一首合唱曲,兩個小時就這樣匆匆過去了。
「啊啊啊啊真是太丟臉了。竟然被專業人士聽到了。」
「那是當然的。因爲是用來讓拓鬥先生唱歌跳舞的曲子啊。」
居然是第二首。讓我有點意外。我最有信心的是第三首,第一首的水準也還不錯。這是我自己的感覺。至於第二首,該怎麼說纔好呢,那只是爲了展現我有幹勁而附上的炮灰。由於沒有花什麼心力去做,在很多方面都顯得單薄。因爲是給舞蹈團體用的曲子,說不定這樣更合適吧。
不久後,個人練習的聲音停了下來。
「啊,這是……」詩月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們正在挑戰一首相當難的曲子呢,感覺很有趣。」
邦本先生是上個月中旬經由京子•喀什米爾的介紹來找我委託作曲的音樂製作人。事後查了一下他的工作經歷,發現是替許多日本知名藝人制作了無數傑作的超級大人物,因此我把完成的樣本音源寄出去時緊張得不得了。
「我想重新檢查一遍整個教學計劃,去年我只是照着華園學姐準備的計劃來做,現在得從學年的一開始就一個人負責全部,我會緊張啊!村瀬同學,拜託來幫幫我吧!」
儘管如此,那樣的演奏還是觸動了我內心深處某個柔軟的地方。
畫面顯示的是一間看起來像攝影棚的空蕩房間,可以看到穿着背心的拓鬥先生。曲子很快就響了起來。拓鬥先生的雙臂配合著步伐柔軟地旋轉、綻放、在空中游移,有如隨着季節變換的花朵一般。華麗到聽起來根本不像是爲了樣本錄製的一次性演出,讓我差點忘了這是我自己的曲子。
隔天的放學後,我第一次聽到了輕音社的演奏。
雖然並不是什麼很丟臉的演奏,卻讓我感到困擾。
「百合坂學妹也聽到了嗎?」
「是的。有稍微聽到一些。是一首很刺激的曲子呢!」
詩月天真的話語讓姫川學姐更加惶恐。
本來以爲學姐會就這樣退後把門關上,但她維持着只有頭從門縫露出來的奇怪姿勢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再次踏進準備室。
「那個,關於昨天的事。」
神情迫切地提高聲量的姫川學姐,讓詩月嚇了一跳從椅子上站起來。
「比如說,只有鼓手也好,我的意思是隻有百合坂學妹也好,可以讓她加入嗎?樂團的聲音果然還是靠鼓聲決定的。」
詩月滿臉困惑地看了看我和姫川學姐。不清楚情況的她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沒辦法的。打算稍後再向詩月解釋的我重新面向學姐。
「那個,關於這點,如果不是自己演奏就沒有意義,而且這樣對鼓手也很不公平,畢竟是難得的重要舞臺。」
「鼓手是我所以無所謂!」
原來是這樣啊……不對不對,不可能會無所謂吧。
「這是輕音社的自我介紹,不由輕音社來演奏是不行的。請妳諒解。」
姫川學姐沮喪地低下頭。身材高䠷的學姐垂下肩膀彎腰駝背的模樣讓她全身散發出一種哀傷的氣氛,讓人看了十分心痛。
「……說的……也是呢……對不起……。」
留下了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後,姫川學姐離開了準備室。
詩月困惑地用力扭過頭盯着我的臉,我一邊用手擋住直射過來的視線一邊進行說明。
「……唉,輕音社也很辛苦呢。」
詩月聽完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不惜把自己的出場機會讓給別人,這種事情我實在無法想像。」
「真琴同學,你到底怎麼了?竟然會用這種連我都分不清是在吐槽還是在關心老師的方式說話。」
「爲什麼不直接用那套Gretsch呢?重新設置應該很麻煩啊。」
詩月氣勢洶洶的態度,讓我覺得如果誠實地回答一點也不會,我的胸膛和手臂就會被她當成鼓以BPM240左右的超高速節拍敲打起來。
這時,小森老師天真無邪地問道。
詩月緊緊握住我的雙手,把臉湊了過來。
我似乎看到詩月的背上竄過一道電流。
這麼喃喃自語的詩月有點失望地朝門口走去。
「啊,職員會議的時間到了。謝謝你們兩位!下次再把百合坂同學的未來計劃告訴我吧。」
「真是不可饒恕,竟然把成爲我和真琴同學之間重要聯繫的Gretsch說得一文不值,像劣質品一樣,發不出想要的聲音是技術問題,那明明是非常讚的經典型號!」
音樂教室裏,管樂社正在準備練習。我們學校的管樂社實力強勁,曾贏得許多比賽,因此社員有將近百人。音樂教室的桌子全都被推到牆邊,椅子也被排成扇形,銅管樂器的閃耀光芒填滿了整個景色。
不,根本沒有這種事情吧?妳到底在和什麼戰鬥?
「那套鼓和百合坂同學有什麼關係嗎?啊,該不會是百合坂同學捐贈的?」
這兩件事是不一樣的。拓鬥先生指出的是作曲方面的問題,而詩月只是慣例的鬧劇不能混爲一談。
小森老師以充滿好奇的目光將上半身往前探了過來。我搶在詩月回答之前說道。
聽見兩人對話的詩月稍微放慢了腳步。然而三年級生卻這麼回答。
「咦,鼓組被換掉了呢。」
「應該還有其他可以吐槽的地方吧?」
「畢竟玩樂團的人都喜歡出風頭啊。」小森老師說道。「不過我也能理解輕音社非常拼命。輕音社在和管樂社商量讓他們使用音樂教室時,把姿態放得非常低。如果再沒有新生加入,練習時間可能還會被進一步縮減。」
「輕音社有拿來用不就好了嗎?」
「兩個真琴是什麼意思?村瀬同學會變多嗎?」
「於是我們兩人的甜蜜生活就開始了。互相談情說愛、計劃未來,蜜月旅行是去威尼斯,生了兩個女兒兩個兒子兩個真琴,孩子的名字都是取自花卉和樂器,度假時會即興參加當地的爵士音樂節,光是家庭成員就可以組兩個樂團。孫子長大之後說不定可以組一個管弦樂團。等到年紀大了退休之後我們會買下蓋在花田中央的城堡,我一整天都會在真琴同學彈的吉他或鋼琴伴奏下照顧花朵。在曾孫們準備離開地球的那一天到來時,會把我改良的新品種薔薇的種子裝載到火箭上,最後只有我們夫婦並肩躺在陽臺的躺椅上,看着已經變成白矮星的太陽──真琴同學可不可以快點吐槽啊?都要變成科幻故事了。」
詩月先暫停了一下,然後看了我一眼,臉頰上泛起一抹紅暈。
當我們經過鼓組旁邊時,聽到了正在調整中音鼓角度的二年級生和確認小鼓鼓面鬆緊度的三年級生之間的對話。
「那是一直被埋在倉庫裏的老古董吧?會不會是快壞掉了。」
我大喫一驚。
「老師的腦容量還是用在教學方面吧……」
既然有自覺的話希望妳也能自重一點。老實說,我也想知道這個故事會發展到哪裏纔會保持沉默聽下去,沒想到居然會登上宇宙。
「如果我們的鼓被弄壞就麻煩了,最好能讓輕音社一直用那套鼓──」
「這只是我和詩月認識的契機。我在整理倉庫的過程中發現了那套鼓。然後詩月剛好出現──」
「──爲什麼不直接用輕音社用的那套鼓呢?」
詩月這麼說道。
「老師,謝謝妳問這個問題!這點也是我想說明的,性別可以分爲三種,分別是女性、男性和──」
詩月大步地走出音樂教室,我也急忙追了上去。
「真琴同學,爲了打倒管樂社,我們和輕音社並肩作戰吧!一定有什麼事情是我們可以做的!」
「那是什麼意思?」
「真琴同學不會覺得不甘心嗎?這可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培養起來的鼓組喔,是我們第一次的共同作業啊!」
「可是如果輸給管樂社的話,輕音社就沒了耶?」
「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忙,但還是想替他們加油。畢竟他們用的是那套Gretsch。」
「……哈啊。呃、威尼斯似乎因爲全球暖化的關係,在未來會變得很糟糕。」
「當然是在關心老師啊!」
不不不,等一下。我要冷靜。
的確,聽到她這麼說我才注意到,設置在音樂教室入口旁邊的那套鼓不是Gretsch的古董品,而是紅色鼓身的Pearl鼓組。
在從四樓下到三樓的樓梯間,詩月突然停下來轉過身。
即使用正確的道理安慰自己,心中的那股糾結依然沒有消散。正當我說不出話來時,小森老師抬頭看了看時鐘說道。
「不,事情並不是那樣。那套Gretsch──」
她說的話和拓鬥先生一模一樣──
「因爲那套鼓打起來聲音很差啊。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聲音又不透亮。」
「啊、嗯,確實是這樣。感覺聲音有點悶悶的。」
「可是在我的印象中一年級時的真琴同學的態度更加鋒利而緊繃。自從新學期開始之後,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好像有點鬆懈了。」
所以妳到底打算和什麼戰鬥啊?
「……呃、好、好了啦,冷靜一點。」
「它是我和真琴同學之間重要的聯繫。」
小森老師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需要的文件塞進透明文件夾。我聳了聳肩和詩月交換了眼神,走出音樂準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