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伴隨魔法的閃亮舞蹈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6萬 字
在有樂町線的新富町站下車,穿過橫跨首都高速路的高架橋,十字路口的斜前方便是目的地。大樓色澤像是生鏽的黃銅,從外觀簡單目測大概有七層樓。
大樓門口側面的牆上掛着公司名字:「Victoria Fall有限公司」。這棟樓據說是綜合製作中心,提供從錄音、混音到母帶製作的完整服務。
響子小姐在一樓最裏面的咖啡吧等我。
「抱歉啊,這麼突然,你能過來我很高興。」
響子小姐微笑着說道,稍稍抬起手裏冰咖啡的玻璃杯。她身穿黑色露肩上衣加左肩滑落的夏季針織衫,再搭配四分牛仔褲,實在是無可挑剔的夏日穿搭。原本就完全看不出是四十幾歲的女性,但現在我甚至覺得每次見面她都變得更年輕。
她也再三打量我全身後說:
「今天你也是着實可人。平時就是這副打扮?」
「啊,不,不是,這個吧,」
我急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裝,伸手拍掉不存在的灰塵。
在池袋站接到電話,我和樂隊成員分開後徑直來到這裏,也就是依然穿着女裝。響子小姐看過我Musao時代的視頻,還在文化節親眼見過我穿女裝的樣子,所以沒有表現得太驚訝,但果然還是顯得很意外。這也難怪。
「平時都穿普通的衣服,但今天有點……呃……」
好難解釋。或者說我不好意思實話實說。
然而響子小姐忽然伸出食指擋在我嘴脣前,打斷我說:
「讓我來猜猜發生了什麼。是和樂隊的女孩們去買衣服對吧?爲了不讓你在女裝店裏顯得突兀,她們提出應該穿女裝,結果你只好穿得這麼可愛。對不對?」
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響子·克什米爾。
「……爲什麼會知道……?」
「猜對了?呵呵,給你打電話的時候,聽到你背後傳來的女孩說話聲有點耳熟,就想是不是打擾你們了。聽說在池袋站就猜可能是購物,而且聽語氣好像走投無路想要早點逃走的樣子。剩下的就是臆測了。」
「全都猜對了……啊,不過,雖然的確是想快點逃走,但也是想早點見到響子小姐,感覺再回家換衣服很浪費時間,所以,嗯,就這樣。」
「你真的是會不自覺地哄女人開心呀。不是有意的真是太好了,拜此所賜世界也能保持和平。」
「哦……」
響子小姐哈哈大笑,大概是我回答的樣子太過拼命了。
「就是這樣,對不起了少年。」
真想早點聽到實際完成的曲子——話雖如此,那並不是現在當場就能做好的東西。聽說大多數錄音室樂手都是當場拿到樂譜,按照指示演奏後拿到報酬就結束了,很多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演的曲名是什麼。
只需要依照指示唱幾小節樂句。
「可是,租借費用非常貴吧?要連租三個月。」
事情的發展太過迅速,腦子還沒跟上情況。
「哇,好可愛。」
「……請多指教了。」
「啊,是,是呀。我會虛心學習。」
「不是喔,少年平時就很可愛,而且這次需要的並不是可愛的聲音。」
「這間二號錄音室我一直租到九月末呢,而且,我約滿了稻森先生今天一整天。」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於是問:
「是呀。少年很熟練地搞定了。這麼早就結束,看來路上不用趕時間。」
「哦……好的,那我就承蒙厚意,接受這份委託了。」
好想再多待一會兒,回剛纔的第二錄音室到處看一看摸一摸,還有好多想問大家的,最好能親自演奏——
「沒事的,大家都很熟悉PNO。」製作人道。「很榮幸見到您。雖然想慢慢聊一聊,不過今天要做的不是這個。譜子在這兒,先來聽四大件伴奏,然後換到6號錄音室——」(譯註:四大件伴奏,通常指由鼓、貝斯、吉他和鍵盤四種核心樂器組成的基礎伴奏音軌。)
「曲子都沒定,就是說在這裏寫嗎?」
製作團隊的人用就不算轉租,這只是藉口,換句話說如果我不參加錄音也沒必要扯這個歪理。
雖然比剛纔弱了一些,但空間猛地收縮在身上的繃緊感覺再次出現。在自家錄音自不用說,無論在「Moon Echo」的排練室還是在演出現場,我都從沒有遇到這種不可思議的觸感。
我無語地嘆了口氣。
「空在這兒很可惜對吧?你想用就用。」
「這我很感謝,不過不太懂行情。一首歌就可以拿那麼多報酬嗎?」
她從沙發上起身,湊到我身邊不住地打量。響子小姐笑着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回到沙發上。
聽她剛纔的意思,好像能讓我再多參觀一下錄音現場纔對啊?這就要走了?
「你還沒演夠吧?」
稻森先生,說的是響子小姐旁邊的錄音師,剛纔我錄人聲也是由他負責。那是名沉穩的中年男性,頭髮和鬍子裏都零星帶着白色。我還完全沒搞清楚響子小姐到底想說什麼,但被她提到的稻森先生似乎已經明白,臉上一副拿她沒辦法的苦笑。
「很棒。我沒找錯人。」
錄音間的形狀像是切成四分之一的年輪蛋糕。扇形圓心處是控制室,兩個房間能透過大面玻璃窗看到對面的情況。外側牆上是五扇大門排成一排,裏面都是較小的副錄音間,其中一間擺着三角鋼琴,似乎可以根據情況開放所有大門,全體合爲一個錄音間來用。
響子小姐聳了聳肩,刁難人似地笑了。
「響子小姐自己家裏也有錄音棚喔,我去過幾次。」
「哦……」
「響子小姐呀,每到製作專輯的時期總會把這兒的二號錄音室包下來三個月左右。」
獨自一人。
我愣愣地張大了嘴。響子小姐背後的千晶小姐笑着搖晃雙腿,其他人臉上也多少帶着笑意。
響子小姐她們說走就走,像是出去買個東西一樣輕鬆。留在錄音室裏的有我、錄音師稻森先生、助理以及工作人員。
「少年,之後還有時間的話再多看看?」
我喫了一驚,朝響子小姐的臉看去。
響子小姐像以往一樣手指貼近我的嘴脣,捏住話頭,這動作讓我心臟砰砰直跳。
「到了她那個水平,想要錄音的時候沒法立刻錄才更浪費時間吧。」
「音樂人的報酬沒有『行情』的說法喔,大家都是自己決定。」
稻森先生告訴我,他雖然是這家「Victoria Fall Studio」的錄音師,不過也經常接外派的工作。
「與其沒有目的地單純參觀,不如實際參與進來對吧?」
「啊,哦哦……是這麼回事啊。」
「她跟我們說,『到頭來還得是Victoria的2號錄音室呀』。這話真讓人高興。最近在日本錄音必定會來我們這裏。」
「是從收錄曲目都還沒定的時候開始。沒有前期籌備,所以錄音的工作安排幾乎是白紙。這樣一來,租用期間就經常空着,很可惜對吧?所以纔會有她認識的人在閒置的時候用來錄些其他東西。」
「那個,我是村瀨真琴。今天,呃,那個……」
一半嗎?不知道是不是應酬。不對不對,這可是要收錄在專輯裏的音源,響子小姐這般水平的音樂人,選人時不可能輕視音樂上的因素。我就坦率地接受她的誇獎吧。
「就是錄音啊,和聲裏我想要少年你的聲音。」
今天找我來做的事情也就到此結束了吧。
想到那副光景,心中的憧憬之情便像烈焰般燃燒起來,但另一方面在自己昏暗的房間裏對着電腦獨自作曲纔是我的常態,對此覺得實在是太浪費租借費用了。
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呢?比如維護做得到位或者工作人員多?我能想到的也就是這些。
玻璃對面的錄音師說道。
她說着站起身。我們離開咖啡吧,登上挑空式樓梯後打開二樓寫着「2號錄音室」的門。
響子小姐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不用出錢喔,或者說我不能收錢,不然就變成轉租,違反條款。你免費用就不一樣了,名義上可以說是專輯製作團隊的成員偶爾挑我不在的閒置時間幹其他活。」
響子小姐看着我,捉弄人似地露出微笑。
千晶小姐最先開口。
我站在麥克風前,扣上耳機。
踏入控制室的瞬間,空氣便緊緊貼住皮膚,但我絲毫沒有感到不快,反而是被自己身體不斷透明、結晶化般的奇妙感覺所籠罩。左手邊是巨大的控制檯,更左邊的牆是一整面玻璃,能看到設在對面的錄音間。控制檯前有兩名上年紀的男性坐在辦公椅上,桌子四周的沙發上坐着三名四十歲左右的男性,還有一名面熟的女性。是響子小姐的搭檔,鼓手千晶小姐。全員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讓我緊張得動彈不得。
他轉眼間就說起工作內容,我還來不及調整心情結果不知所措。對於要錄的歌,只能當場聽音源再立刻進行理解響子小姐和製作人簡略又抽象的語言。
「畢竟她風靡全球,也很有錢,但與其每次都這麼做,不如自己建個錄音棚了吧……」
「因爲是長期租用所以樂器一直放在這裏,但你能用的只有錄音棚的備品和我自己的東西。白色Les Paul和芥末綠爵士貝斯是我的。施坦威(Steinway),羅茲(Rhodes)和哈蒙德(Hammond)是錄音棚的。」
想用語言來表達音樂上的要求非常困難。如果能輕鬆地傳達,那做音樂這件事本身就失去了意義。不過在最後,我總算是領會了響子小姐期待的聲像和製作人的意向。
「前段時間少年不是發表了一首單人的曲子嗎,就是帶回響貝斯(Dubstep)味的那個。前奏裏那個不停冒氣泡一樣的聲音,再暗黑一點就是我想要的。用兩個聲部唱,第二個聲部每樂句慢一拍疊上來。想要金屬質感的和聲。」
回到第二錄音室,剛纔看到的人已經全員在錄音間裏了。
「這種事她經常做啦。」工作人員說道。原來已經有很多前例了嗎,既然這樣就不用我再操心,只要心懷感激就行了。沒法跟響子小姐還有千晶小姐再多聊聊或者一起合奏倒是很遺憾。
接着她再次轉向我,向我介紹在座的面孔。錄音師,助理錄音師,製作人兼鍵盤手,吉他手,貝斯手。我畏縮地躲在響子小姐背後,反覆低頭打招呼。
「……這樣啊。真是遺憾。」
「租借費很貴的吧?我也得出一部分纔行——」
但響子小姐笑着擺擺手。
「報酬?是指什麼?」
這話聽起來不像誇獎,但也不是責備,真摸不清話裏的意圖。
主錄音間的中央擺着一套潔白的爵士鼓,底鼓背面畫着樂隊標誌和黑色的小鳥,大概是千晶小姐自己的東西。她正盤腿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和貝斯手大叔有說有笑地聊着什麼。露在背心外的肩膀、上臂和脖子正冒着汗,紅彤彤的,估計是纔剛剛結束激烈的合奏。
工作人員告訴我具體的金額。基本上和我預想中差不多,差不多夠買一間公寓了。
「那,不用緊張,來錄第一遍(take 1)吧。」
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專業錄音棚錄音,兩個音軌,合計8次錄音,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我又驚又喜,磕磕絆絆地問道。
「……知道了。那,我就承蒙好意了……」
「哎,先不說這個了。機會難得,要不錄點東西?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那就尊重你顧不上換衣服就過來的熱情,趕快來談報酬吧。一首歌的兩份疊軌,四萬日元怎麼樣?預計兩個小時結束。」
向響子小姐她們低頭示意後,我打開厚重的玻璃門走進錄音間。
「接下來我還有別的事情,今天就解散了。」
「咦,啊,好,好的!請務必讓我留下!」
「啊,鼓也可以用喔。」千晶小姐道。「如果調過的話之後告訴我動了哪裏,我再調回去。」
「啊,學姐你回來了。」千晶小姐轉頭朝響子小姐說道。作爲響子小姐高中時代的學妹,她仍然用「學姐」來稱呼搭檔,再加上樂手特有的那種異樣年輕的氣質襯托,有一瞬間我真的以爲她還是學生。
「……那個……這種理論,錄音棚的人能接受嗎?」
「很好。那來一起商量一下吧。」
「難道說找我來錄和聲是爲了有理由借我用嗎?」
「也有這種情況,比如一邊即興演奏一邊作曲。」
「那不是更沒必要租了嗎……設備齊全,還能找錄音師過去。」
屋子裏先是談話空間,沙發、餐桌、電視、音響組合、微波爐還有冰箱等居家用品齊備,再往裏面聳立着塗成紅色的隔音門。
自己家裏的專業錄音棚!我羨慕得抓心撓肺,真希望將來自己也能有這樣的生活。
回到控制室,讓錄音師播放錄音。和在家裏錄音截然不同。該怎麼說,聲音的立體感完全不一樣。
「沒問題。是他們跟我說明面上得用這種理由的。」
「沒什麼興趣?」
來到五樓,第六錄音室似乎是專門用來錄人聲,錄音間大約八疊大小,裏面只有牆邊的一臺立式鋼琴,以及放在中央的麥克風架、監聽盒(Cue Box)和譜架。(譯註:八疊約12~14平方米)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因爲想要可愛的和聲所以讓他打扮成可愛的樣子過來?」
「她家的錄音棚非常棒,從房屋建造的階段就爲錄音做了妥善考慮,設備也不比我們這兒差,很好用。而且因爲挨着自己家,響子小姐和千晶小姐都會一起牀就直接穿着睡衣演奏,很有意思。」
「結束了?差不多該走了?」
我眨了眨眼睛。
「……不,不是,有興趣,如果能用的話,呃,可是,真的可以嗎?」
聽了響子小姐的話,感覺好難爲情。
響子小姐說着朝控制室角落裏正在幹活的工作人員轉過頭,回應她的苦笑裏完全看不出不快。
稻森先生告訴我說。
「這個理由最多佔一半,剩下一半是真心想要你的聲音。」
響子小姐說樂器也可以用。先從節奏開始,把腦子裏還模糊不清的曲子錄下來吧,說不定能有什麼構思成型,而且就算錄不出滿意的音源,能體驗專業錄音棚也是寶貴的機會。
「那請讓我先用電鋼琴彈唱,錄參考軌。」
稻森先生豎起大拇指。
在Fender Rhodes前讓人幫忙準備好麥克風架,然後淺淺地坐在椅子上。稻森先生和助理退到控制室,只有我和樂器們被留在寬敞的錄音間。
扣上耳機前,我仰望天花板,環視圍在四周的牆面。色澤柔和的牆壁材料好似榫卯工藝,這時在我眼裏彷彿遠方的摩天樓羣。明明待在明亮的室內,我卻感覺到黃昏的深藍與燈火互相角逐着向夜色墜去。
儘管獨自一人,卻有許多氣息環繞在周圍。
呼吸,心跳,哼唱,指尖輕敲。
這並不喧鬧。明明成千上萬的氣息遨遊在四周,寂靜與孤獨卻愈發深重。我將吞下這片羣星,再隨着自身的碎片一起吐出,連同呼吸一起與夜晚同化。
耳機的耳罩冷冷吸住耳朵。
透過玻璃,我與稻森先生四目相對。
節拍聲開始如時鐘般滴答向前。
手指在琴鍵上滑動,歌聲徑自溢出脣間。
在這時,我大概已經被施加了魔法。
錄完參考軌,我立刻來到鼓前,一邊調整設置一邊稍作練習,然後從低到高錄節奏音軌。和其他樂器不同,我對鼓沒有一丁點自信,但唯獨這一天我從頭到尾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律動,始終沒有迷失方向。這大概是因爲接下來要錄的貝斯已經以該有的姿態在耳中迴響了。
真是從未有過的奇妙體驗。
每錄一條音軌,下一條音軌便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隨着我划船向前,陸地便在水平線外隱約出現、染上綠色,接着是山的影子在空中變得清晰分明,最後連沙灘、樹林交界處羣生的花朵、曬得變色的砂岩和鳥兒都出現在視野,變得真切——就是這樣的感覺。
由我命名,由我在地圖上標記,卻從未踏足的島嶼。
令人愉快的觸感彷彿靠岸時船底猛地在沙灘上升起。
我從鼓凳上起身,摘下耳機跟控制室簡短交流,接着把爵士貝斯放在膝蓋上。等待工作人員奔走準備時,用裙子擦了擦汗津津的手心,視線追隨空氣中漂浮的聲音碎片。的確,它們還在,存在感比剛纔更加強烈。
這到底是什麼呢?
「啊,對、對不起,稻森先生已經是下班時間了吧。」
就是說連續錄了五六個小時。完全沒覺得時間已經過去。
午後出勤的稻森先生一眼看到我後愣住了。
來到樓梯處,我戰戰兢兢地給母親打電話。
「真的對不起,我這就回去。不過是在銀座,到家可能會很晚。」
我開始從頭解釋。認識的音樂人突然聯繫過來,於是來參加錄音,知道可以隨便用錄音棚後沉迷其中,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夜裏。如果不說清楚的話會讓母親以爲是響子小姐不好,所以要慎重措辭。這完全是我自己的錯。
「抱歉,我應該注意的。是按和響子小姐工作一樣的感覺來,結果沒留意時間。」
「哪怕是整個首都,能錄完整編制交響樂的地方也很有限呀。不過錄音的機會也一樣有限就是了。」
來到2號錄音室,聽了昨天錄的臨時混音版本,然後討論今天要錄的第二首曲子。稻森先生來之前,我已經找助理幫忙錄好了參考軌,感覺今天的進展可以更順利。
「錄下藝人們期待的聲音,以及錄下藝人們根本沒有想到的聲音,兩者都是我的工作。」
「可不可以再晚一個小時左右?我想錄完人聲。」
「……鋼琴開始。第一遍錄音(take 1)。」
真是害得周圍所有人都在擔心……
我發出慘叫,跑向控制室角落的沙發,從手提包裏拿出手機解鎖。
並不是我在寫歌,歌聲只不過從我這個時間的裂縫溢出,來到這個世界。在永遠旋轉不停的黃銅圓盤上,我只是作爲一根不起眼的針抵在上面,搖動着刨削金屬面,演奏帶着痛楚的樂音。
雖然非常想把PNO的成員、特別是詩月叫來演奏,但畢竟名義上是「響子小姐的專輯製作團隊在幹其他活」,也不好擅自叫其他人來。爵士鼓拙劣的演奏不堪入耳。
也是因爲我開始習慣錄音,這次並沒有像昨天一樣分秒必爭,而是適當穿插了休息時間,在控制室和稻森先生閒談的機會也更多了。
「我還想是不是果然想要泳衣於是瞞着我們去買了呢!」
大家立刻發來回覆。
「如果是銀座離我家近 要是錯過末班電車的話請來留宿 給學長換的衣服和睡衣這裏都有」
見我沉默了許久,稻森先生擔心地問道。
「啊啊!是村瀨先生嗎!哎呀對不起。哎呀哎呀,真的是男孩啊。雖然之前聽說了,但實際兩邊都看過以後,哎呀,唉,可真厲害。」
電話掛斷了。
在稻森先生旁邊聽着錄下的四大件伴奏,我不由得嘟囔道。
我知道這首曲子。
還以爲是恭維,又聽他繼續說:
「這麼說雖然不太合適,但幹我們這行,就不會在乎演奏技術好壞了。」
「可是錄的效果完全不一樣。」我看着通向控制室的樓梯說道。
是這麼回事嗎。我倒是能理解他想說的意思。
可稻森先生不以爲意地說:
「還以爲村瀨君要一直躲到午夜十二點 等魔法解除變回男人」
沒錯,還沒有錄人聲。
錄音!錄專輯是吧!去拿到ORICON榜首啦!見父親在一旁吵吵鬧鬧,母親用冰冷的眼神讓他閉嘴。
「嗚哇。已經這麼晚了嗎。」
稻森先生的話靜靜敲在我心臟上。
從幾億年前就很清楚。
說起來,昨天和他第一次見面時我穿的是女裝。總覺得自己最近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反應,但習慣了可不行。
到了錄電鋼琴的階段,我開始感到聲音的粒子已經深入每一個細胞律動着。重力從我的世界消失,時間變成一條被小節線分割的緞帶,無限延伸。
「不,也不是這個意思。的確所有人水平都很高,但怎麼說呢,對了,一旦開始在意樂手的水平,就沒法做好自己的工作了。因爲我們的職責是把樂手的演奏以最佳狀態錄下來。要是錄的聲音不好就開始怪罪樂手,那我們的工作還有什麼意義。」
離末班車還有一個多小時。
想起看錶,已經是疊錄七次吉他以後的事情了。指針已經走過十一點零五分。
「啊啊啊啊!」
……不對不對,淡化可不行,我得反省纔對。
金屬弦在我手指下刺癢似地顫動,節拍奔湧到毛細血管盡頭,化作熱量揮發。
儘管業餘,我也一直在錄製音樂,想知道的事情堆積如山。雖然害怕外行問這問那會不會對專業人士失禮,但大家都很溫柔,於是我問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不愧是入行二十年的老手,講的內容底蘊深重。我開始擔心,這樣一來自己怕是再也不能滿足於以前那樣在家裏錄音了吧。
……誒?咦?我喫過早飯了沒?
「還有人開玩笑說,一天有四十二個小時一週就只有四天。」
這玩笑可不好笑。但我昨天錄音時沉浸其中,完全忘了時間,結果讓稻森先生連晚飯都沒喫,聽了這話實在是如坐鍼氈。
稻森先生忽然寂寞地嘀咕道。
「要是再過一個小時還沒聯絡我就要給村瀨家致電說真琴同學今後會住在我家然後改日去見父母了」
到了晚飯時間,我們點了披薩外賣,在二號錄音室的休息室跟稻森先生還有工作人員們一起喫。
其他部分的錄音已經全部結束。
稻森先生也在旁邊大聲說道。
「你看看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這麼晚了沒個聯繫,一個女孩子——」
「是嗎?我倒覺得聽着完全可以。」
第二天早上,響子小姐打來電話。
稻森先生愣了短短三秒左右,接着笑得前仰後合,連椅子也跟着嘎吱作響。
母親沒有抬高音量,也沒有厲聲叱責,但我能清楚地聽出她緊繃的聲音裏包含的怒火。
全都是女裝的錯……要是平時的衣服,應該能注意到口袋裏的手機震動,可今天是放在手提包裏……爲什麼女式衣服一個口袋都沒有啊……話雖如此,推卸責任也沒意義。
*
LINE和來電的通知都超過兩位數,我渾身發抖。
這夥人還是老樣子。真是感謝她們淡化我的歉意。
「……不過嘛,如今工具發展得越來越快,只要有ProTools就沒必要花高價租錄音棚——這種想法也可以理解。」
「不,我今天到幾點都沒問題,畢竟音樂人一個個都是夜貓子。比起這個,村瀨先生家裏不會擔心嗎,還是高中生——對吧。」
「村瀨先生?」
「昨天真的很抱歉。然後今天也和我說能用錄音棚,所以想過去,而且想盡量多錄些曲子,到晚上再回來,可以嗎……」
尤其讓我讚歎的是一號錄音室。雖然二號已經相當寬敞,但一號的面積差不多大了一倍,聽說竟能容納完整編制的交響樂團。
耳機裏傳來稻森先生的指示。雪粒描繪出龐大的螺旋軌跡,向四面八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踩鑔的光芒注入空間。
是浮游生物死後,殘骸化作的雪在深海不斷沉積嗎?
回到錄音室時,稻森先生也向我道歉。
「是嗎?不是每天都能聽到錄音室樂手們精湛的演奏嗎…啊,所以才這麼說?因爲大家都很厲害。」
我是男的!然而現在的氣氛不允許吐槽,我只能在手機旁縮起脖子。
「還好沒過末班電車的時間。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我實在高興,從牀上跳起來好幾次。畢竟昨天才幾個小時,完全沒錄夠,昨晚心裏一直惦記着,都沒怎麼睡着。
不知不覺中,想做專輯的欲求已經膨脹到原來的幾十倍。
「你已經高二了,只要知道你去哪裏我也不會多嘴。幾點回來?」
「貝斯,第一遍錄音(take 1)。」
「……對不起,呃……」
再想有機會由行家專用的錄音棚和錄音師來錄音,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其他幾人當然不會放過爲什麼伽耶家會準備我的睡衣,開始追問,接着是「反正女式的就行所以相當於我們家裏都有準備」「詩月在尺寸方面太勉強了吧」之類讓我打心底覺得無所謂的討論,於是我輕輕關上手機。
過了幾秒,他才猛地回過神來睜大眼睛。
「哪裏的話,單純是我沒看時間。」
最好能通宵然後坐首班電車——我把這話咽回肚子回答說:「十一點。」
十一點。
眼下還沒法開始錄音,於是我請他們帶我在錄音棚裏到處看看。雖然搞得好像社會課的參觀活動,不過他們對孩子應該不會太計較。
聽了讓人心裏這麼踏實的話,連我也變得強勢。休息後錄吉他時提出「聲音有點遠」「想要鋸齒感」「想讓輪廓分明」等等各種抽象的需求,而稻森先生一一準確做出回應,實在讓我佩服極了。
「……啊,是。對不起……那個,」
突然擺在眼前的現實感讓我大腦一時死機,真的不清楚到底是上午還是下午。我開始回憶,來到這裏是下午四點左右,然後和響子小姐錄和聲用了一兩個小時——我一點點確認,才總算意識到現在是夜裏。
「所以才能拿到報酬。村瀨先生也不需要對自己的水平有任何顧慮,想要什麼樣的聲音儘管提。一旦開始怪罪演奏水平,那我們就沒什麼可做的了。不用擔心,村瀨先生的演奏很棒。將其100%錄下來只是我們最低限度的職責,達到120%甚至140%才總算是能收錢的本事。」
接下來我查看LINE,在家族羣裏發送表示歉意的貼圖,然後打開樂隊羣。這邊也堆滿了未讀消息。接到響子小姐的電話以後幾乎什麼都沒解釋就和她們分開,之後也沒聯絡一下,難怪她們覺得可疑。好像是姐姐聯繫朱音她們問:「真琴還沒回家,你們還在一起嗎?」
我揹着吉他、筆記本電腦和合成器前往銀座。帶的東西很多,夏天的氣溫讓人更難熬了幾倍,光是在站臺等電車,就能感覺到T恤的肩膀處溼得越來越厲害。不過光是想到今天「Victoria Fall」的2號錄音室能用一整天,夏天帶來的不快便被一掃而空。
「今天我也有其他安排了,你可以用一整天。」
「真琴?你現在在哪兒?」
「哎呀,被村瀨先生的熱量感染了,完全沒注意時間。」
「……這不是很難的事情嗎?」
「還好沒到末班車的時間,請別忘了隨身物品。錄的東西怎麼辦?要發給您嗎?雖然很可惜還沒有人聲。」
我假裝還有點猶豫,但心裏已經決定了。
今天我提前向父母說清楚情況。
我一屁股坐在臺階上,輸入大段文字解釋情況,發送消息以後朝雙膝之間嘆了口氣。
上午十點來到錄音棚,正好是開門時間。稻森先生還沒有上班。按助理的說法,錄音師這種人的工作內容要看委託,而委託又來自於名叫音樂人這種生活規律混亂的職業,結果勞動時間的週期也亂成一團。
「提高錄音質量以後,就更能看出自己演奏水平不行呀……」
和完整編制的交響樂團同臺演出是我的夢想之一。真的非常想請到「山野小路交響樂團」。如果真能有那麼難得的機會,光錄一首肯定沒法滿足,最好是一部宏大的組曲。這樣一來就是概念專輯了。像很久一樣的LP盤一樣分A面和B面,如果一面是交響樂組曲,另一面就是形成鮮明對照的搖滾——
「您能這麼說我很高興,但也有性價比的問題呀。從製作人的角度來看,還要考慮製作專輯時花幾千萬日元達到的質量究竟能不能提高銷量。」
「雖然錄音棚也分高端低端,但其間的差距也在逐漸縮小。」另一名工作人員也說道。
「模擬軟件越來越精巧呀。」
「就比如Abbey Road Studio的插件。」
他們聊起發燒級的音響軟件,我開始跟不上了。儘管我也玩了很久DAW,但和他們實在不在一個水平。
「所以響子小姐她們說『還得是Victoria Fall』,到頭來是爲了場地付錢吧。」
稻森先生喫完了披薩,盯着空紙碟上沾的披薩醬汁說道。
「與其說場地,不如說是空間,空氣,氣氛……是沒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
我在心裏默默回答:是魔法。
我真正與魔法的一次輕觸相遇,是在日落時分,剛剛錄好第二首曲子的獨奏(solo)部分。
錄音棚的備品中,有一臺年代感十足的Fender Rhodes鋼琴,上面隨處可見過去的傷痕、塗漆脫落和褪色,還有好幾道橫跨鍵盤的細線狀劃痕,思考這是怎麼留下來的,我便意識到是彈奏滑音留下的傷痕。那種演奏要用手在鍵盤上橫向滑動,製造聲音的簾幕。
在過去,衆多演奏者一定是將各自激昂的心情不加修飾地化爲音型,敲在琴鍵上。而錄音師則接收他們的心緒與呼喊,轉換爲近乎完全一致的電子信號,燒錄在磁帶中。話語中承載的熱情在迴音室中循環往復,變成熊熊燃燒的星星的漩渦。在這般戰鬥的夾縫間,眼前的鋼琴用身體經受刨削榨出歌聲,頑強地活了下來。
我用手指沿傷痕描過。
忽然,電流般的東西從指尖奔向肩膀,從耳朵背面經過頭蓋骨落向脖子,到達心臟。
我抬起頭,環視四周。
錄音間裏只有我一個人。錄音師和工作人員都待在控制室。但,總覺得有誰在向我搭話。
——不對。
不只是語言。還有歌聲。有誰在我的內側歌唱。
明明完全不知道的歌,卻又覺得從很久以前就很熟悉。還會有這種事嗎?我能尋到旋律的足跡,能用色彩表達和絃的變換,甚至能回想起前奏裏令人懷念的口哨聲。明明這首歌還是我第一次聽到。
「——先生。村瀨先生?」
我驚得抬起屁股。
「咦,啊,沒事!完全沒關係,對不起沒注意手機。」
但那時刺進我心臟的是另一種東西。
「曲子真不錯!剛纔樣帶裏的鼓是真琴君自己敲的吧?跟着敲效果不錯,很順手。」
「學姐,你還真說出來啦。」千晶小姐在對面的沙發上捧腹大笑,其他人也紛紛苦笑、大笑或是忍住笑意。這什麼場面啊。沒必要在大家面前說這種話吧。啊不對,這也是讓我不好拒絕的一種手段嗎?
吉他手,貝斯手,鍵盤手陸續進屋,最後是響子小姐,她看到我便說:
無論我還是稻森先生都和昨天一樣沉浸在錄音中,忘了喫晚飯,也完全沒注意到手機的鈴聲。
響子·克什米爾的專輯裏,有我寫的歌——
我的視線能逃去的地方,只剩下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啊,這下感覺喜悅的心情壓過恐懼了。不妙。不對,也沒什麼不妙的吧。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她開的條件對我們全是好處。
「我想演一下,可以吧?」
與我四目相對,響子小姐露出無比爽朗的笑容。
是黑川小姐啊。她之前明明說實在忙不過來,結果還是在幫我們打聽嗎。真的是一直在麻煩她。
「原來真的會有這種事啊。」

我不能擅自決定。
「其實這是賣你的人情,讓你不好拒絕我。」
那很難用語言描述,就好比是弄丟了東西后東尋西覓,最後找到時卻不是在自己的房間,而是在旅行期間來到的美術館——就類似於這樣的衝擊。
視線回到響子小姐的臉上。那裏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表情。非要說的話,最相近的大概是獵人,面對斃命的獵物,對山林獻上感謝與敬畏的祈禱時臉上會出現的表情。
鋼琴最後的和絃戛然而止,沉默降臨後,一時間仍沒人開口。
「憑我,再加上你們喔?肯定能籌到一大筆錢。」
「……呃,那個,爲什麼會知道?」
「先暫停現在正在錄的曲子,換下一首曲子嗎?」
「少年。這歌我們能演一下嗎?」
「……請讓我回去考慮一下。」
「不,不是的——不對,就是這麼回事吧。沒錯。那個,呃,是我剛想到的曲子,趁着還沒忘先完整彈唱一遍。」
見我吞吞吐吐,稻森先生用拇指指着電腦屏幕說:
「……是的。看來是這樣,這是寫給響子小姐的歌。」
見響子小姐走進控制室,我才總算回過神來。
其中半分是驚訝,另一半是無語。
「那合同之類的細節之後用郵件發給你。下一張專輯要不要加你這首歌,現在還定不下來,但我保證儘量不讓你等太久。」
周圍能看到大量碎片,它們有的漂在空氣中,有的浸在牆壁的接縫處,還有的塗在鍵盤的劃痕裏。我將那些碎片吸收,吐出後便成了歌。這樣的感覺一直籠罩在身邊。
這首曲子是怎麼回事?真的是剛想到的嗎?打算認真把它做完?等等——哪怕有一個人表現出一點點疑問,魔法便會被輕易破壞,而麥克風前的我也只能束手無策,垂頭喪氣地回到控制檯前,心不在焉地檢查已經錄完的部分,浪費掉今天剩下的所有時間。
我自顧自調好麥克風,不等控制室表示準備OK就按下琴鍵,唱了起來。
「這是爲我寫的曲子,沒錯吧?第一次聽我就發現了,唱過之後變成了確信。」
估計是隱約注意到我的樣子不對勁,稻森先生停頓了一瞬間纔回答:
響子小姐猛地湊過來,捱上我的肩膀,歪過脖子從斜下方打探我的眼神。她的嘴脣近在眼前。
而這次,我沒有被打垮。
旋律、和絃變化、歌詞和編曲一同全部浮現在腦海,真是以前從未有過的經歷。所以無論是錄完臨時參考人聲回到控制室,記錄樂譜,加入貝斯,還是錄節奏,期間我始終感到不安,擔心這會不會是以前聽過的歌,自己會不會在無意中偷了別人的作品。但稻森先生和其他工作人員什麼都沒說,只是平靜地配合我任性的做法,專業又嫺熟地將錄音作業進行下去。
「等下啦學姐,突然說什麼呢?」
她笑着說道,然後隔着厚厚的玻璃望了一眼錄音間裏陰影下靜靜林立的樂器。接着,她補充道:
「……那個,等下,呃……可以錄別的曲子嗎?」
從控制室透過玻璃望去,錄音間裏的樂手們彷彿在宇宙空間工作的裝配工人。他們與我這邊能夠安全呼吸的世界完全隔絕,在無法呼吸的濃密黑暗中與自己的樂器相連,以極度效率化的洗練動作向着羣星的遠方架起橋樑。
「當然我會最大限度滿足你們的意願。如果說想全在這家『Victoria』錄,那就和我錄音的時候一樣,先把日程牢牢佔住。」
最後我好不容易擠出的回答,卻像個不懂得變通的工薪族:
可響子小姐不肯放過我,她在靠近門口的沙發上坐下,催促我坐到旁邊。
「『製作』的工作內容因人而異,很難說清楚,但有一項最重要的職責是任何製作人都必須承擔的,那便是
確保資金
。」
第一次——是去年來着。她代替我作爲貝斯手加入PNO,展現出壓倒性的差距將我打垮。
「你好像也在考慮製作專輯吧?」
千晶小姐戳了戳搭檔的肩膀,但響子小姐定睛看着我繼續說:
晚上九點,響子小姐來到錄音棚。
我屏住呼吸,等待播放結束。
明明聽起來很不錯,可不知爲什麼,只有莫名害怕的心情愈發膨脹。
原本就是響子小姐把錄音棚借給我用,怎麼能讓她這麼客氣。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做的,是爲了讓響子·克什米爾唱的歌。更準確說,是在充滿第二錄音室的魔力驅使下寫出來的。
「我想聽我想聽!」千晶小姐也非常起勁。
「那個,現在有點……」
千晶小姐和其他參加巡演的資深樂手也進來後,屋子裏熱鬧了一些。而且響子小姐說出「在錄什麼?我想聽聽」這種話,我聽了一陣慌亂。
演奏結束,最先回到控制室的是千晶小姐。
「看你還在猶豫,那我換個角度說服你。這間錄音棚給你用了兩天,純粹是因爲我的好意對吧?而且還免費。」
「聯繫了好幾次但沒有反應,另一邊的事情提前結束,我就親自過來了。」
「可不可以讓我給你們製作呢?」
但。
我心頭一驚。
現在我該說的是——
遠處傳來稻森先生的聲音。
我和她敲鼓的水平用「差距」一詞來形容差距都顯得不自量力。聽過她的演奏,自己之前敲的簡直是塑料桶和紙盤子。正因爲如此,我反而能坦率地接受她的評價。在她這個鼓手行家聽起來,樣帶大概充滿想象的空間吧。
見我說不出話,響子小姐繼續說:
最先行動的是響子小姐。她拿起鋪在桌上的樂譜,目光飛快地在五線譜上移動。
聽她突然這麼說,我一時沒能理解。在我發愣的時候,她已經把譜子發給千晶小姐還有吉他手、貝斯手等人。
我打了個冷顫。
第二天,稻森先生髮來了郵件。
我下意識擺正了姿勢。原以爲只是在錄音棚閒置時借用一下,沒想到事情變得越發不可收拾。
要再錄一遍嗎,還是先確認錄的東西?大腦能理解他在問的是這個,但那簡直像電影裏的登場人物向另一個登場人物發問,怎麼也不覺得應該由我來回答。
全員一起聽了剛錄完節奏的曲子。給別人聽自己的曲子時,我還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張過,畢竟面前全是頂尖的樂手,更何況聽的不是以往那樣仔細打磨過的成品,而是短短几個小時前腦子裏突然想到的東西。
我仰頭看向天花板,躲過響子小姐眼神的光亮,用睫毛、鼻尖和嘴脣感受控制室的空氣中也開始出現的點點星光。我無處可逃。
並不是因爲我變強了,而是我明白,這首歌就應該是這樣。
「然後呢,雖然曾經一度被你們徹底拒絕,不過我這人有一點很出名,那就是一旦盯上了什麼,會像甲魚一樣死死咬住不肯鬆口。」
「這歌我買了。」
「明明只是借你用了一下呀。」響子小姐笑了。「雖然我的確有所期待,覺得如果是少年的話肯定會沉浸其中,找到什麼有意思的玩法,不過這樣一來見效太快,我反而不好意思再開口了嘛。」
但,沒有任何人多說什麼,只是一心把我嘴脣和指尖上流淌的聲音清晰又準確地變換成數據。到了實際錄貝斯的階段,我一邊演奏一邊即興想到了橋段(Bridge)部分的和絃變化以及樂句。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像這樣作曲,因爲在此之前,自己只有一種作曲的方式,那便是坐到電腦前,在哼唱、五線譜、琴鍵和音序器間多次往復,一點點、一點點地將顏色塗抹重疊。
全身承受着周圍饒有興趣的視線,我戰戰兢兢地坐下。
她的提議實在是難得又划算,甚至讓我覺得受之有愧。
這話完全沒錯。
怎麼都不覺得這是在憑自己作曲。
仔細考慮一下吧。
再次被她詢問,我傻傻地反覆點頭。
「……還有什麼其他事情嗎?」
「我會租這裏,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爲了這樣的瞬間呀。」
「拿現在的東西做一下臨時混音吧。參考人聲裏面的伴奏只有電鋼琴,幾乎不會礙事,能直接加進去。」
「有沒有打擾你們?」
我把身緊緊靠在沙發扶手上,和響子小姐拉開距離,深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
全員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直到響子小姐說想要,才第一次產生明確的認識。
剛剛我初次體驗的作曲過程,就像是爲了給稻草點火而等待落雷般的原始做法。一方面,對爲此動輒花費幾十萬、幾百萬日元感到沒由來地害怕,另一方面又有種無奈的釋然——音樂就是這樣的東西。兩種心情在心裏各佔一半。
這是響子·克什米爾第二次演奏我的曲子。
這兩天的時間已經太過濃密,如今緊張感中斷,疲勞感被喚醒,我只想早點回家,整理腦子裏的東西好好睡一覺。
我抬起頭——是不由得抬起了頭。
*
「『Moon Echo』的經理最近好像到處在找人商量。不是你們拜託她的嗎?PNO想要出專輯這事已經傳開了。」
「錄的東西,我先全部發給您。」
郵件裏帶着網盤的鏈接。說起來昨天發生了太多事,而且眼看要到必須回家的時間,結果我立刻衝出錄音棚坐電車回家了,完全沒考慮錄的那麼多東西要怎麼辦。
稻森先生在郵件繼續寫道:
「如果您願意,混音也讓我來做吧。村瀨先生這次做的這種纖細的數字搖滾(Digital Rock)我很拿手,如果交給我來做,一定能讓您滿意。」
混音(Mix)、混音處理(Mixing)、混音導出(Mixdown)、混音輸出(Trackdown)等等,樂曲製作的這個最後一步工程有很多種稱呼,實際要做的是把分別錄音的各個樂器和人聲音軌進行加工,經調整後合爲一份音源。如果拿做菜舉例,假如說到錄音爲止是採買和預處理食材,那麼混音就相當於實際的烹飪。
所以這個工程非常重要,需要經驗與技術,也能體現個性。
據說錄音師幾乎都會做混音,此外我還聽說,樂手在委託業務時很多時候更期待的是他們混音的手腕,而不是錄音技術。
「非常感謝。不過這次也是學習的過程,混音我自己來做。」
我在回覆的郵件裏寫下看這句話。點擊發送按鈕前猶豫了十七秒左右。
真心話是這樣的:
我明白絕對是讓稻森先生來做更好。可是,如果把做好的曲子發佈到我的個人頻道,質量與之前的曲子對比起來會讓自己愕然,甚至想把以前的東西全都刪掉吧。
這次的曲子——該說是緩衝材料吧——在錄音階段的質量就已經和以前的作品完全不是一個水準,所以是靠我寒酸的混音水平來反向調整,稍微貼近之前的寒酸曲子,緩解內心會受到的打擊……
由於這種相當丟人的理由,我和以往一樣自己動手混音,可做出的曲子果然沒能那麼稱心如意地停留在想要的寒酸程度,無論如何都會發揮出錄音素材原本的魅力。哪怕經過視頻網站發佈時的編碼處理,音質劣化,仍然沒法徹底藏住它「良好的身世」。雖然這麼寫好像壞事一樣,但我本來應該高興纔對。
這下子,都沒法在家裏錄音了啊……
之前擔心的事情成了現實。
這種情況下,遇到響子小姐再次提出要爲我們製作。只要回答YES,從明天起就能隨心所欲地用「Victoria」的2號室(雖然這是不可能的但由於不夠冷靜結果沒能吐槽自己)。
其實這還是第一次,我感覺自己就快在無法控制的力量中隨波逐流。
事後回顧起來,便感到難以置信,到目前爲止我竟一直渾然不覺。明明已經多次出演那麼大規模的活動,頻道的關注者增加幾千倍,還好幾次登上新聞,辦個人演唱會時甚至能讓體育館座無虛席,然而卻是專業錄音棚讓我真正感覺到人生正飛速奔向未知的國度。
老實說,真想在那裏住下,一輩子過着往返於2號錄音室的控制室和錄音間的生活。
應該立刻把響子小姐的提案分享給樂隊成員。這我明白,卻又沒能下定決心,依舊磨磨蹭蹭地繼續混音。
我好不容易重新打起精神拿過手機,打開LINE。
大家都只發了貼圖,看不出是贊成還是反對,只能看出她們驚訝的心情。
我有印象。
沒錯,這的確是祿朗先生建的排練室,裏面充滿了和目黑那棟別墅地下演出場地相同的空氣。
因爲,下週就是集訓了。
發出消息後我準備繼續混音,卻聽到手機收到消息連續震動了幾次。最先回復的是詩月、朱音,伽耶稍晚一點,過了挺久最後是凜子。
稍稍猶豫如何措辭後,我在剛纔的話後面補充:
「我讓管理員發了很多別墅的照片!」
我怕給大家高漲的情緒潑上冷水。明明她們打算在海邊帶排練室的別墅玩個痛快,我卻表示「果然專業的錄音棚完全不一樣,都不願意在其他地方演了」,這也太不會說話了。
帶着這種猶豫不決的心情去集訓也挺不自在的,腦海的角落甚至掠過自己乾脆不去的念頭。
這話明明是在詢問自己,語氣卻小心翼翼的,真不痛快。
不過也難怪。我也一樣,所以不知道該和她們說些什麼。
扣下手機後重新戴上耳機,仍能聽到不知哪裏傳來的浪潮聲,讓我怎麼都沒心思繼續幹活。
明明因爲自尊拒絕過一次,聽說能解決錄音費用的問題就立刻變卦,會不會太俗了……?
而且,到底該不該接受響子小姐的提議,我自己心裏也還沒有答案。
在我的記憶中,鋼琴蓋子上沾染的威士忌香氣與病房的消毒液氣味混雜在一起,無法區分。
正要划動消息記錄的手指突然停住。是詩月連發了好幾張圖——
獨棟住宅的玄關正面塗成純白色,冬青樹林的樹蔭下掛着吊牀,在二樓窗外看到的九十九里濱,然後第四張照片,是地下的排練室。
不對,我當然不是見過那個排練室本身。充分活用木材紋理的牆面設計,燈光的色調,最重要的是Gretsch爵士鼓晚霞般的鼓身,這些都立刻勾起了我的一抹記憶。
裏面又積攢了大量未讀消息。
在這裏的迴響也會一樣嗎。
響子小姐又和我說想給我們製作。我在猶豫。如果答應她,專輯製作應該能輕鬆許多。大家想怎麼辦?不用立刻給她答覆,所以我們集訓的時候商量一下再決定吧。
看起來很不錯,我寫道。其他人也在興奮地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