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樂園NOISE (reprise)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8萬 字
第二天早上,提早到學校的我來到音樂準備室,門沒有鎖。我帶着不好的預感打開門。明明是炎熱的夏天,我卻感到一陣寒意。原本放滿漫畫的書櫃,亂七八糟放着遊戲機、快煮壺、馬克杯的桌子,還有隨便堆放着樂譜以及文件等物品的電子琴,全部都被收拾乾淨變得空空如也。
一時之間,我的腦袋也變得空空如也。我呆呆地站在準備室的入口,只有視線在房間裏飄移,到處尋找着華園老師的痕跡。
簡直就像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啊,你是村瀨同學吧?」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轉過身。是訓導主任。
「記得你好像在華園老師的拜託下,一直幫她上音樂課吧。你是來拿什麼需要用到的東西嗎?因爲昨天收拾掉不少呢。」
說着這些話的訓導主任,雙手抱着全學年份的音樂教科書。
「接任的老師要到第二學期纔會過來,第一學期就只能讓你們自習了。雖然我也會來代課,可是我什麼都不懂啊。還要繼續麻煩村瀨同學了。」
口乾舌燥的我拼命地動着嘴脣跟舌頭,但一時之間還是發不出聲音。
「……接任、是、那個。」
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幾個字。訓導主任的表情有點驚訝。
「咦,我以爲她有告訴你呢。你沒有從華園老師那邊聽說嗎?」
「……是的。」
從華園老師那裏——什麼都沒有聽說。
「這樣啊。華園老師得到了一種有點麻煩的病。她不是經常請假嗎?要去醫院檢查什麼的。好像是胰臟吧。我也不知道正確的病名。雖然她努力地在擔任老師的同時,定期去醫院檢查,不過似乎已經到了連這麼做都很困難的情況,所以辭職了。學生這邊我是打算今天公佈這個消息……原來如此,連你也沒有聽說嗎。嗯,這樣有點見外呢。」
昨天,黑川小姐好像也說了一樣的話。
「美沙緒連對你都沒有說嗎?也沒告訴那幾個女孩?真過分。要不是病人的話就狠狠揍她一頓了。」
我甚至提不起勁生氣。只是感到茫然。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的話,應該可以發現的。就算是不良老師,也不可能爲了玩請那麼多假。可是。就算這樣。
訓導主任似乎又說了些什麼,但我只是微微點頭致意後走向樓梯。
電話沉默了。我的背摩擦着牆壁向下滑落,整個人蹲在地上。看到接待處穿着制服的年輕女性行員,露出擔心的表情朝我這邊靠近,我才終於想起來這裏是銀行。不好意思。我低頭道歉快步走到外面。在陽光的迎面痛擊下,差點倒在柏油路上。
原本以爲只是小線頭纏在一起沒什麼大不了的,扯斷之後才發現其實是很重要的繩結,讓所有東西都變得四分五裂。就是這樣的心情。無法挽回。在像這樣把各式各樣的活力與聲音都奪走的空洞房間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人們,只能聚集在一起感受着彼此不上不下的無力感。
在走進校門的時候,剛好聽到鈴聲響起。我看向掛在連通走廊外牆上的大鐘,正好是午休時間。汗流浹背的我,就這樣衝進校舍草率地換上室內鞋,跑上樓梯。
「聽見就快點回話啊!性格太惡劣了吧Musao。」
面對凜子的疑問我搖搖頭。
可是,沒有老師寄來的訊息。
可是就在此時,傳來一陣歌聲。
我拿出手機。未接來電有——剛纔凜子打來的一次與詩月打來的三次。只有這些。LINE的訊息也只有凜子與詩月還有朱音傳來的。
「……不,不是貓啦。我聽見了。」
凜子一臉得意,詩月表情靦腆,朱音則是滿面笑容。三人同時朝我點了點頭。
「哎呀~原來您真的是男性啊。哎呀,哈啊。」
在打到第五次的時候,鈴聲突然中斷了。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物體激烈碰撞的聲音。不是嚇一跳把東西弄倒,就是生氣地把枕頭扔到牆上之類的吧。
「村瀨同學?怎麼了,聽得見嗎?啊,該不會不是村瀨同學?比如說貓擅自按了通話鍵?嗚哇那我不就是在對貓自說自話嗎?超丟臉的。」
我搖搖頭。儘管知道不說出口就什麼都無法傳達,但言語無法具體成形。
感覺老師的聲音,似乎會就這樣被拖進黑暗中消失無蹤,因此我沒有意義地把手伸向空中,用手指抓着溫熱的空氣。
是朱音。
我們走進音樂準備室。感覺東西比今天早上看到的時候更少了。灰塵有點抱歉地蜷縮在空蕩蕩的櫃子角落。在空無一物的桌子上,只留下馬克杯杯底形狀的咖啡漬。
老師用帶着熱度的話語,直接按壓在我的心臟。
兩人貼在一起,像跳華爾滋一樣轉了一圈,纔好不容易停下來。
老師的語氣完全失去了以往的輕快。我的胸口內側被一股火焰緩慢地灼燒着。
朱音的嘴型隨着歌聲吞噬着虛空。
雙腳無意識地把我帶到校門口而不是教室。看到換上室外鞋的我,剛到學校的同班同學們都露出不解的表情。我爲了避人耳目,從停車場的後門離開學校。
大概是在放下的時候碰到螢幕了吧。已經聽過幾萬次,無論是和絃進行、即興重複段的型、過門的呼吸、還是副歌中交織的副旋律,都如同自己的身體一樣瞭如指掌的,我們的歌。
「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任性了,就跟以往一樣以寬廣的心胸原諒我啦。再見了,村瀨同學。我永遠支持你。」
沒有一個人接着說下去。我們四個人都懷抱着同樣的心情。雖然每個人的比例都不盡相同,但都是混雜着後悔、煩躁、以及無能爲力的情感。
因爲我總是被那個人隨意使喚、捉弄、折騰、嘲笑、找麻煩,現在她不在了不是應該要覺得很痛快纔對嗎?
只是提不起勇氣而已。
回過神來後,我正蹲在住商混合大樓的逃生梯角落,手裏握着手機用LINE傳訊息給華園老師。只有短短一句,「請跟我聯絡。」我想不到其他的內容。回想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動聯繫老師。我動也不動地緊握着手機等待。訊息始終沒有變成已讀。
手指,撥動着不存在的琴絃。
「校長與訓導主任也是這麼跟我說……可是我連之後是不是能夠再次到外面走動,都不知道。不能給他們添麻煩啊。對接任的人也過意不去。」
「我跟醫生諮詢過,看看能不能想辦法讓我繼續工作,直到最後一刻爲止,能不能只要定期去醫院檢查就好……不過畢竟是自己的身體,我也隱約知道撐不下去了,可是很難開口跟你們說這件事。因爲你們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啊。」
「……不能辦理停職之類的嗎?……等病好了,再來學校。」
「然後呢真琴小弟,美沙緒她——」
我很意外自己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
我想要反脣相譏,卻怎麼樣都無法順利把句子組織起來。
跟企畫公司的柿崎先生第一次見面時,對方非常地驚訝。
一股討厭的味道沿着我的喉嚨滑落。原來病情有那麼嚴重嗎?
「這裏可是醫院喔?不是隨時都可以接電話的,你可以理解這點嗎?我也知道我不在讓你很寂寞。」
「……該不會只有說給你聽?」
我們四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上面。放在桌上的手機。
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嗎?
窗外聒噪的蟬聲聽起來很假,明明汗流浹背卻感到一陣寒意。要是下一場雨就好了。我這麼想。最好是來一場大到把全世界染成灰色的午後雷陣雨,掩蓋掉所有的聲音讓人什麼都聽不見,將窗外的一切都沖刷掉。
說明到一半的朱音,大概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來了吧,閉上了嘴。
「啊哈哈,也不至於會死掉不用那麼擔心啦。可是……本來想說至少要努力到這個年度結束爲止。畢竟音樂祭的清唱劇是我提出來的……」
「……所以,要是……接任的老師同意的話,可以在音樂祭上演清唱劇嗎?畢竟大家是那麼有幹勁地聚集在一起,只要你或是凜子願意繼續帶他們練習就可以了。」
「……這個也不能說。對不起……我不想讓人看到。」
在籠罩着一股燒焦柏油味的路上四處徘徊的同時,我每隔一小時就打一次電話給老師。我並沒有期待電話會接通。只是我覺得如果不這麼做,時間似乎就會停下來,讓我永遠被困在盛夏的白天。
因爲跑得氣喘吁吁的關係,根本沒注意到電話鈴聲。
爲什麼?
「個人資料欄我當然有看過,不過不管是哪個影片,呃、看起來完全是女孩子,我還以爲只是爲了製造話題才把自己設定成男性,而且至今爲止都是器樂曲,這次是第一次有歌詞的曲子不是嗎?所以纔會……」
凜子打開電子琴的蓋子,用手指撫摸着一個個的琴鍵。
「咿呀!」
朱音走到窗邊把臉頰靠在窗簾上,心不在焉地俯瞰着操場。
凜子的手指也尋找着骨頭的觸感,開始踱步。
「性——」怒氣比歉意先湧上心頭。「性格惡劣的應該是老師不是嗎?竟然、竟然隱瞞這麼重要的事情。」
「……昨天從黑川小姐那邊聽說的。」
在盯着沒有任何變化的液晶螢幕十五分鐘左右之後,我下定決心打電話給老師。但只聽到鈴聲空虛地響着。
我一直保持沉默,等待那聲音浸透到腦袋中某個重要的部分。必須確認這並不是我的幻聽纔行。
「啊哈哈哈。那種目的只佔了一點點——不,大概四成左右?不對,應該更多一點,有八成左右是這樣的理由。多虧了這樣讓我輕鬆不少呢。」
趁着歌聲還沒結束,我疊上自己的聲音。
並不是因爲有什麼地方想去。我避開陽光穿過商店街的拱門前往車站,毫無意義地在車站前的公車總站繞了四圈,還逛了好幾間冷氣開很強的書店與便利商店。儘管早已過了上課時間,我卻不想回學校。在進入高中之後這是我第一次翹課。
多管閒事。透過黑川小姐,介紹我認識音樂業界的人。爲什麼?
「真琴同學,聽說你從今天早上就不在,我還以爲你跑到哪裏去了。」詩月說道。
午休和放學後的音樂教室。最初只有我一個人,接着被介紹給凜子,詩月會定期過來,朱音在開始上學後尋找棲身之處,大家聚集起來營造出的那種氣氛。
跑到四樓時,差點撞上從走廊對面跑過來的某個人。
「竟然不接電話也不看LINE。」凜子也很不高興。
「不過啊,村瀨同學。剩下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因爲你什麼事都做得到。連我以爲這個應該有點困難的事情,你也都能費盡心思下苦工想辦法做到。那幾個女孩子也都受到你的幫助……尤其是朱音。我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願意開始上學。」
我的聲音就像是拍打紗窗的午後雷陣雨的前兆。不吉祥又脆弱。
對了,網路影音平臺的頻道,不知道有沒有收到什麼訊息。畢竟那個人有訂閱Musa男的頻道。我這麼想着打開瀏覽器。播放次數已經快超過兩百萬了。留言區的留言也已經多到讓人不想往下翻。收件欄裏顯示爲未讀的私訊也多達三位數。
「老師說她想聽。所以,去參加現場演唱吧。」
朱音有點生氣地說道。接着從對面傳來兩個人朝這邊靠近的腳步聲。
詩月的手肘、膝蓋渴望着節拍在躁動。
「不過呢。那麼厲害的一首曲子。我想盡可能地快一點看到,你面對廣闊的世界演奏的模樣,越快越好。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像這樣,自由上網到什麼時候……」
我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
「……對不起。」
「……我說你啊,村瀨同學。」
其實我是知道的。這裏應該由我開口。沒有別的。就只有一句話。從老師切斷電話的那個瞬間開始,我就知道了。
「是嗎?我們也是剛纔聽訓導主任說的。」
「……不是我做到的啊。每次都是有人幫我——」
「……在哪家醫院?」我忍受着喉嚨的疼痛這麼問。
詩月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孤零零地被留在櫃子上的裁切玻璃花瓶。
「……啊、嗯……對不起。」
可是,這次我沒有停下腳步。也知道自己該去什麼地方。
「——去參加現場演唱吧。」
雖然她自己說了最後之類的話,但真的連想要聯絡都沒辦法嗎?
那麼軟弱的措辭是怎麼了?我咬住嘴脣。跟平常一樣用命令的啊。
「該說是看起來開心嗎?嗯……真的很開心啊,連我也是。在那樣的地方,我沒辦法把這麼沉重的事情說出來。在一直想着不說不行不說不行的過程中,就變成這樣,惡化了。變得只能把工作辭掉住院的狀況。」
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約在新宿的咖啡廳見面,進行自我介紹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會繼續的。」我壓抑着感情這麼回答。「不管接任的老師願不願意,都會繼續下去。已經說好暑假也要練習幾次了。事到如今才說要中止什麼的怎麼可能呢。所有的練習都會由我跟凜子來監督。有必要的話,連第二學期以後的音樂課都改成自習也無所謂,我們會自己想辦法的。話說回來,老師就是想要這樣,才把各種事情推給我們的吧?」
熟悉的聲音。彷彿可看見那不滿的表情。
一時之間我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周圍汽車的聲音太吵了。我立刻衝進附近的銀行。寂靜與被冷卻的空氣刺得我耳朵發痛。
我抬起雙眼。
聽見老師用柔和到彷彿被指尖碰到就會變成沙子的聲音這麼說,我倒吸了一口氣。雖然沒有帶哭音——但這沙啞的感覺讓人更加心痛。
「每次看到你展現出什麼厲害之處,我都很高興。還有嘴巴一直在抱怨,卻依然會照我說的去做的部分也是。啊,對了,新歌我聽過了。謝謝你願意上傳。造成了那麼大的話題,看來不需要我多管閒事呢。」
「——真琴小弟?你有來學校嘛!我們正要去找你呢!」
*
然而願望並沒有成真,一堆刺耳的雜音包圍着我們。
「是你做到的喔。我非常清楚。」
嘶——聽見吸鼻子的聲音……老師在哭?不會吧。
三名少女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要全部承受下來實在太沉重,我垂下雙眼,看着以細微的音量繼續唱歌的小小機械繼續說道。
會被這麼認爲也是沒辦法的。畢竟沒有穿女裝時的曲子全都刪掉了。應該說在聽衆裏也有很多人有一樣的想法吧。
柿崎先生跟黑川小姐之前說的一樣,是「很會說好聽話」的人。年齡大概三十四、五歲,皮膚曬得很黑,屬於運動員類型的人,很會流汗讓人看了就覺得熱,即使在開着空調的店裏也頻頻拿手巾擦額頭,而且兩眼放光口沫橫飛地說道。
「啊,不過高中生這部分是真的呢,這點實在很難得,太棒了。因爲高中生的品牌價值是最高的。而且影片中那三位女孩是、呃、啊、嗯,樂團成員?有實際演奏!呃,願意出場?太棒了。」
感覺店裏的氣溫上升了兩度左右。
「然後我們已經把行程安排好了,Musao同學的——呃,可以稱呼您Musao同學嗎?還是村瀨同學?好的。村瀨同學的出場時間,安排在第一天開場的四十分鐘應該沒問題吧?因爲您還是學生,爲了讓時間不會拖太晚,所以安排在開場。」
有四十分鐘?而且還是第一棒?因爲事情比想像中還要嚴重,讓我顫抖了起來。原本以爲只是被找來混在其他一大羣樂團中的一組,演唱個一、兩首曲子而已。看到我不安的表情,柿崎先生似乎會錯意而急忙補充道。
「或許您會覺得時間有點短,真的很抱歉,而且也沒有安可,畢竟只有三天的行程,找了十二組音樂人。」
「不不不,我不是嫌時間短……就算安排那麼多時間給我們,可以演奏的歌曲——」
說到一半我停頓了一下。
「……我會從現在開始寫。」
「太棒了!包含MC在內感覺需要七、八首呢!啊對了要先把報酬的事情講清楚。」
雖然很會恭維人,不過感覺起來是個很正經的社會人士,應該可以信賴。在詳細談過關於彩排與器材的事情之後,他在最後這麼問。
「話說回來,出場團體的名稱要用什麼?」
「嗯?」
「想用『Musa男』的話也可以,不過你們是樂團吧?我們的社長啊,看了影片就認定是女子樂團,不過其實也差不多所以就算了,但我覺得還是好好地以樂團的名義出場比較好。老實說社長似乎不是很喜歡Musao這個名字,想讓你們換個更容易紅的名字,有必要的話甚至想自己幫你們取名,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們社長就是這麼任性的一個人,不過姑且還是要跟您提一下社長的意願。」
「這樣啊……」
「啊,抱歉抱歉,這麼說實在很沒禮貌呢,畢竟是以Musa男的名義變有名的,對村瀨同學來說,這是絕對不能更改的吧,請忘記我剛纔說的話。」
「不、不是那樣的,抱歉。」
因爲自己少根筋的反應造成誤會,還讓柿崎先生陷入必須道歉的窘境。
「我也覺得您說的或許沒錯。而且要出場的是她們,我會問問看。」
*
我捶了一下大腿替自己打氣,追上她們三個。
柿崎先生在走廊正中央突然跪了下來。
「駁回。」
「雖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大的場地,不過可能是經驗豐富吧。沒那麼緊張。」
「我們的社長,說什麼都要讓PNO以女子樂團的形式登場,剛纔親眼看到三位之後似乎更堅定這樣的意志,也就是說那個、呃、雖然不至於要求村瀨同學不要登臺,不過希望在舞臺上站的位置呢,可以移到爵士鼓旁邊燈光照不太到的地方——」
「非常抱歉!」
慢慢開始覺得麻煩了。
原本以爲如果是詩月的話,一定會取一個感覺可愛又清純的名字,不料她拿出記事本與筆振筆疾書起來。
儘管跟我以外的另外三個人是第一次見面,卻表現得好像一起工作了好幾次一樣,很會恭維人這點還是沒變呢。
因爲要在現場演唱上演奏的曲子根本不夠,我拼命地在寫新歌。而且每首都錄成影片上傳到Musa男頻道。畫面全部都一樣,是在錄音室排練的光景。每次都沒有拍到我。留言中已經幾乎看不到關於三個人裏面誰是Musa男的爭論。因爲我已經把頻道名稱從「Musa男」更改成「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而且在開始樂團活動後,獲得的觀衆人數已經遠遠超過從前,幾乎已經沒有人知道,以前有個穿女裝的傢伙一個人小家子氣地在發表器樂曲。是的,我這種人根本沒有人會注意,沒問題。大家迷上的都是朱音、凜子、還有詩月。我只要按照練習的方式把貝斯彈好就可以了。
可是,讓我感到輕鬆許多。如今只能做好覺悟。我可是幾乎把整個暑假都用在練習上了。
「『曼陀羅華•摩訶曼陀羅華•曼珠沙華•摩訶曼珠沙華』如何?很帥氣吧。這是出自法華經的四種天上的花,也是彼岸花別名的由來,正好我們也是四個人呢。」
某位工作人員如此喊道。「嗚喔喔喔喔喔是大腿啊啊啊啊啊」的文字列從電子揭示板的右邊出現跑動到左邊消失。
「我覺得不錯。」凜子這麼說,其他兩人也相視一笑。
在朱音與詩月進行着毫無營養的對話時,凜子看着我。
「需要換服裝嗎?啊、就這樣上場?也對呢,你們真的太棒太可愛了,好、好,馬上就要彩排,請把隨身物品放到準備室。」
朱音這麼說着,皺起眉頭思考了一下。
我低聲細語。
當天下午,我們爲了彩排在惠比壽車站集合。
「經常會看到明明是樂團,卻在名字裏加上『Orchestra』的例子吧。那種裝酷的感覺我很喜歡。希望我們的樂團也要加這個字。」
「果然可以縮寫成三個字母,很不錯呢!」
第二週在錄音室練習後的家庭餐廳,我提起這件事。
凜子、詩月、還有朱音都穿着以白色爲主的熱褲,搭配貼身的無肩帶背心,大方露出肩膀與雙腿盡情享受夏天的打扮,讓我無法直視她們。你們竟然有商量要穿什麼?我穿的是跟平常一樣不起眼的T恤加牛仔褲欸。
會場是位於惠比壽一間外觀很氣派的大型展演空間。地上樓層有咖啡廳、時尚雜貨店、精品店等店面,主要的地下樓層部分據說有可以容一千人的觀衆席,就連對展演空間不熟悉的我,也可以理解這是非常高級的場地。能夠容納四位數觀衆的場地應該不多才對。
在那個地方——開始的。
「聽說樂團人是一種,在決定樂團名時一定會起爭執的生物,有時還會造成流血衝突呢。」
「……欸?」我盯着凜子的臉。
「關於樂團內的爭執就交給我吧!」雖然朱音講得非常得意,但這根本不是什麼可以自豪的事情。「因爲決定樂團名字而解散的事情也發生過一次呢。根據我個人的經驗,由猜拳贏的人來決定,其他人不能有意見。這是最好的方法!」
然而這樣的柿崎先生,在我們放好行李從準備室出來的時候,卻一反常態愁眉苦臉地迎接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唔嗯,什麼名字比較好呢。嗯~NGO。」「那是非政府組織。」
「啊—……像ELO之類的。」真的是很正經的提案,我帶着歉意鬆了口氣。
「……怎、怎麼了?」
馬上就要正式上臺了。回過神來我的腳步已經停下,膝蓋開始發抖。然而除了我以外的三個人,則是有說有笑地在工作人員之間穿梭,快步地走向舞臺的方向。詩月注意到我的異狀,轉過身來。
凜子的反應似乎不太感興趣。
走到樓梯最下面,我讓全身沉浸在會場緊繃的氣氛中。
說着這句話跑過來的是企畫公司的柿崎先生。
「那PKO。」「那是聯合國維持和平行動。」
「用花的名字當成樂團名如何?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有想過一個名字。因爲組樂團是我從小的夢想。」
「……啊、抱歉、沒什麼。」
到目前爲止,說到我的管絃樂,就是安裝在電腦裏的編曲器與合成器。我一直以爲音樂這種東西是一個人可以玩的,實際上我也是一個人在玩。可是一個人可以玩的音樂只有一人份。音樂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東西,如果牽扯到兩個人以上,不會是單純的加法而是複雜的乘法。所以既有可能發生遇到小數點以下或負數的傢伙,把一羣人的作品破壞掉變成垃圾,也有可能發生相反的事情。甚至有可能產生誰也無法想像的能量,一飛沖天直上宇宙。
「因爲村瀨同學已經面對過上百萬人了吧。」
「鋼琴比賽的場地很多都比這裏大。」
「真琴同學?」
「UNO。」「那是紙牌遊戲。」
「這是你起頭的樂團,剩下的由你來決定。」
我朝舞臺看了一眼,注意到凜子彈的鍵盤被設置得相當靠近中央。然後主唱的麥克風架,也就是朱音站的位置則是在很偏右的地方。什麼嘛。我在心中苦笑。這不是已經按照三人樂團的形式來配置了嗎?根本沒有徵詢我們的意見。這樣的話我的位置就是在爵士鼓的右邊,被監聽擴大器包圍的那塊陰影吧。
*
「欸~我沒有什麼特別執着的說。」
「現在進行測試!隨便寫點什麼!」
「從哪聽來的冷門知識啊……雖然沒辦法順利決定的情況,似乎真的很多就是了。」
「村瀨同學同意的話,不就沒問題了。」凜子冷淡地說道。
「在品評會上要跟很多客人打招呼,所以還滿習慣的。」
我們走下樓梯的時候,會場還在進行佈置工作,可以看到工作人員正在把一面看起來很重的電子揭示板安裝在螢幕的下方。
「可是,我們三個完全贏不了村瀨同學。」
「就是說啊。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等級完全不同呢。」
「爲、爲什麼!」
「哼~你很緊張吧。」凜子這麼挖苦着。
「……在猜拳之前,我想先問一下朱音要取什麼名字?」
「花的名字,聽起來不錯呢。畢竟是女子樂團。是什麼樣的名字?」
無論結果如何,如果最初沒有人與人的相遇、互相接觸的話,什麼都不會開始。我們也一樣。華園老師爲我與凜子牽線,才終於踏上起點。
「當天突然提出這種要求,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希望各位能夠考慮一下。」
「……樂團名?哼嗯。」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那個留言是用來做什麼的啊?」詩月問道。
Electric Light Orchestra。Yellow Magic Orchestra。Brian Setzer Orchestra。嗯,每個都很時髦。
目的地就在車站附近,那個時候是我第一次實際看到會場。內部裝潢的清潔感與現代感,讓我被懾服。跟「Moon•Echo」那個狹小又不怎麼幹淨的展演空間完全不同。PA系統看起來像宇宙船的駕駛艙一樣,甚至還有通道連接到突出的中央舞臺,還有三面巨大的螢幕從天花板懸吊下來,從舞臺兩側到舞臺後方,也有足夠的空間可以設置器材。
「因爲現場演唱會做網路直播,我猜應該是用來即時顯示,觀衆在直播網站上寫下的留言吧。」凜子不知爲何非常熟悉的樣子。
我猛然望向凜子的臉,發現她似乎也跟我想到同一個地方。起始之地。被鐵絲網圍起來,屬於青草、苔癬、柏油的國度。那個下午,晴朗無雲的天空彷彿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可是我們的鋼琴聲被帶着陣雨預兆的風吹散,什麼地方都去不成。
「Orchestra很棒呢。爵士樂團也經常看到。」
「而且還是穿着女裝,讓人覺得更厲害!」朱音同學麻煩別提這件事。
朱音在一旁很不滿地這麼說。
朱音看到,笑了起來。
我愣住了一段時間。簡單地說,就是要我不要引人注目,假裝是來支援的團員。
凝結在烏龍茶杯子側面的水珠被我用手指抹下,然後以溼潤的指尖在桌上寫下三個並排的字母。PNO。
我一點一點地回想着這一個半月的事情。
「那麼我也提個要求。」
「隨便什麼的不行啦。猜拳還是算了……」有四分之一的機率會變成那樣的樂團名也太慘了。
此時凜子也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
「那是當然的。話說你們感覺都很輕鬆呢。明明接下來就要在這麼大的會場進行現場演奏。」
「……算了,我也覺得無所謂。反正是貝斯,也不需要獨奏。」
被狠狠地瞪了。
這樣啊,感到驚慌失措的只有我而已嗎?真是丟臉。要振作起來纔行。
觀衆不只是在場的一千人而已。要透過網路演奏給數萬、數十萬人聽。我感受到緊張逐漸讓臀部的肌肉變得僵硬。
算了——反正我是連獨奏都沒有貝斯手,應該沒差吧。反正大家都是來看她們三個的。說不定根本不會注意到我的存在。
看着一直低頭道歉的柿崎先生,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反而冷靜下來。對主辦單位來說,不讓多餘的男人進入畫面,把樂團包裝成由三位女高中生組成,可以獲得更多的利益吧。反正吸引粉絲的也是她們不是我。儘管柿崎先生一直表示,雖然自己感到很抱歉,但這是社長的要求只能照辦,但這樣的說法也令人懷疑。說不定實際上柿崎先生也處心積慮地,想把我排除在外,爲了不引起爭執才讓不在場的社長扮黑臉而已。我已經冷靜到可以胡思亂想這些事情了。
「嗯這個嘛……既不是同時面對而且還是隔着網路……」
只有我沒有提出任何建議,的確是滿丟臉的。
看起來完全沒在反省的朱音插嘴這麼說。正當我想在她說出Dark Madness Orchestra之前讓她閉嘴時,詩月也在一旁開口道。
「欸~怎麼連真琴小弟都這麼說。」
Orchestra。用來點綴我們樂團的名字。
詩月小心翼翼地說。
「我想一下,一定要從『Death』、『Dark』、『Killer』、『Blood』、『Madness』之中選出兩個加進去,剩下的就隨便什麼都行。」
「是的,這點我也很清楚,但是……社長這個人只要把話說出口就不會更改,社長還說考慮到今後的發展也絕對是這樣比較好,也可以讓村瀨同學像這樣,以製作人的立場在幕後支持大家。」
「呃—……那個,希望是個正經一點的……」
這次我成功地承受了聚集在我身上三人份的視線。
「啊哈哈。工作人員大概是Musao的粉絲吧。」
「啊、各位辛苦了!」
「……Paradise Noise。」
連要說明都讓人覺得無力。難寫難念而且太長了。
「可是真琴小弟也是我們的成員啊……而且還是團長欸?沒有真琴小弟就沒有這個樂團了喔。」
「這樣表示,真琴同學想要一直待在我身邊,跟我緊緊地靠在一起,所以我也沒有問題。」
詩月這邊也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同意了。靠在一起的話貝斯還有鼓都不能演奏了吧。
「非常感謝各位,得救了!」
柿崎先生以似乎要砸裂走廊地板的氣勢,用力鞠躬。
「啊、好像已經準備好彩排了,那麼麻煩你們實際確認一下要站的位置,還有燈光之類的問題!」
柿崎先生髮出嘈雜的腳步聲跑掉之後,凜子朝我瞪了過來。
「……怎麼了?」我不安地問道。
「真的無所謂嗎?決定要參加這次的現場演唱,是爲了要站在聚光燈下吧?」
「嗯?爲什麼。我就算不顯眼也沒關係啊。應該說貝斯不能太顯眼吧。只要樂團能夠引人注目就好了。」
「……不是這個問題。結果你還是一點也沒有成長……」
「喂、現、現在提這個做什麼?我不是那麼努力的練習,想辦法把貝斯彈好了嗎!雖然錄音的時候,當然還是讓朱音來彈比較好,可是現場演唱只能讓我來彈啊。」
「就說了不是這個問題啦,真琴小弟。」
「是的,不是這個問題。」
連朱音還有詩月都這麼說,到底是怎麼了?
「可是因爲這樣我可以獨佔真琴同學,所以一點也不在意。」
「小詩!就是因爲你這麼寵他!」
她們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快步地朝舞臺的方向離我遠去。搞不懂她們的想法。就這麼想讓我引人注目嗎?一直以來大肆批評我彈貝斯的技術,要我多花時間練習的,不就是你們嗎?
「PNO的各位!」工作人員大聲喊道。「麻煩你們設定器材!」我也急忙跑向舞臺。
隨着開演的時間越來越近,準備室裏開始聽見像是地面搖動的聲音。我緊握手機到處逛SNS。來到現場的觀衆PO的入場報告,已經陸續出現在網路上。
我再次悄悄地環視整個準備室。今天的出場者包含我們在內一共有四組。話雖如此也只有我們是樂團形式,其他是兩組單人與一組雙人組,所以待在室內的一共有八個人。一起登臺的人都是年長的男性,儘管剛剛纔第一次見面,馬上就有人靠近朱音、詩月、以及凜子,很親暱地搭訕。
「讓我聽聽你的聲音啊,Musao。」
不知不覺間,口號變得不一樣了。配合着拍手與跺腳的聲音,上千人呼喊着我的假名。喂不要這樣啊。我這麼想。你們這些人幾乎都是最近才加入的觀衆吧。從以前就知道我的傢伙,應該只有剛纔出聲的兩、三個人而已吧。搞什麼啊,根本不清楚狀況就跟着別人喊。這就是Live會場的魔力嗎?因爲有生命所以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指的就是這種事嗎?就算是這樣——
「安可該怎麼辦纔好?氣氛被炒得這麼熱。」
那樣的奇蹟是不可能會發生的。
可是雨終究還是停了。
對了,是想讓人聽到我的歌。想要傳達給那個人。我有傳達到嗎?
我彷彿可以看見那樣的情景。她懶洋洋地盤腿坐在病房的牀上,把平板放在膝蓋上戴起耳機,面帶微笑俯瞰着我們的演出。
是的,已經沒有可以演奏的曲子。原創曲全部都用完了。這是不是表示該做的事都做完了?這樣就足夠了吧?我一直這麼告訴躁動不安的自己。用指尖掃下黏在睫毛上的汗珠,大口喘着氣。
歌聲從朱音的嘴脣中流淌而出。
四聲倒數響起。
朱音用手掌啪地一聲拍打我的背。
讓音色閃耀到極限的鋼琴,即興重複段拔腿狂奔。內聲部蘊含兩層複雜的切分音,如此令人陶醉、充滿炫耀意味的和絃步調,是凜子的手指編織出來的超級技巧。腳踏鈸的節拍在鋼琴聲的表面豎起毛邊。演奏過一輪的樂句上纏繞着吉他的琶音,第九音與第十一音像是在玩刀戳指縫的遊戲一樣,擠進和聲的間隙。歡呼聲在一瞬間被擊退之後,像海嘯一樣高高湧起拍回到舞臺上。背脊打了一陣哆嗦。在音樂的力學中,不安、期待、以及高揚是性質相同無法區分的能量。這股能量牽引着我。同時也牽引着現場的千名觀衆,還有網路另一側的上百萬聽衆。
七首歌都演奏完了。幾乎沒有MC就這樣不休息,一路跑到最後。手腳末端麻痹的感覺很舒服。感覺自己似乎會就這樣全身融化,變成舞臺地面的污漬。還走得動嗎?能夠靠自己的雙腳回到後臺嗎?我把貝斯從肩上脫下來放回架上,用背部頂着器材從陰影移動到另一塊陰影中,讓自己滾到發燙的擴大器後面。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氣了。到現在還有一種錯覺,好像身體裏重要的液體,依然不斷地從耳朵向外流。
要求安可的拍手聲似乎有點疑惑,而稍微變弱。
迴響的節奏,現在已經變成像是修建地基時使用的打椿機那樣,強烈而堅定的連續衝撞聲。光靠人類的手腳真的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嗎?我這麼想着。
「新歌我全都聽過了喔,你就是Musao吧?果然是女孩子嘛,那麼漂亮的身體,怎麼可能會是男的呢。」
不能在這裏被甩下來。
如果要說奇蹟,我與凜子相遇、幫助詩月、拉朱音一把,像這樣來到同一個舞臺上,可以說是一連串的奇蹟。在這些事情的起點,都有那個人的存在。
抬起頭來,我才發現。
從器材的縫隙望向舞臺。可以看到照明已經關閉,反而是觀衆席微微亮起,工作人員正爲了替下一組出場者佈置舞臺而東奔西走。
這種感覺超舒服的。
「不,我們都是高中生,所以既不能喝酒也有門限要遵守。」
朱音、詩月、以及凜子同時站了起來。我差點從鐵管椅上摔下去。
畫面上以跑馬燈的形式,即時顯示着聽衆寫在直播網站上的留言。現在上面有像洪水般流竄的大量文字。
……Musao。Musao!
我把卡在喉嚨的口水用力吞了下去,讓意識擠進節奏中,準確地將下行音階重疊並刻劃在底鼓的切分音上。凜子的鋼琴滑奏,牽動觀衆們如漩渦般的歡聲,毫不留情地襲擊過來。在激烈到連眼睛都睜不開的聲光之雨中,我差點就溺水了。
電子揭示板的那條訊息,早已被其他數以千計的文字擠到畫面外了。取而代之的是,可以聽到呼喊着同一個詞的聲音。唱給我們聽Musao。對啊,Musao怎麼了啊。出來啊。Musao!
「欸~真的假的?不不不我纔不信呢,現在沒有時間,不過之後可要讓我好好問個清楚喔,你們都會參加慶功宴吧?在我朋友開的一家不錯的酒吧。」
所以,我纔會相信。
「不是啦!」「Musao是男的。」「我以爲終於可以看到Musao纔來的說。」
從觀衆席各處冒出議論紛紛的聲音。
「要彈什麼?」凜子若無其事地說道。
準備室的門被粗暴地打開,工作人員探頭進來。
籠罩身體的黑暗傳來的刺痛感逐漸稀薄。我總算回到後臺了。
觀衆的鼓掌、口哨、還有無法分辨是不是語言的喊叫。
「謝謝你們!」「我很開心!」
是從觀衆席傳過來的。上千人跺腳與拍手的聲音完美同步,形成沸騰的原始節奏。
從剛纔開始一直聽到的、這個像噴射機噪音的巨響是什麼?我轉動昏沉的腦袋望向四周。對了,我站在舞臺上。身體倚靠的這個粗糙的黑色大箱子是貝斯擴大器。那麼從粗暴地照過來的光線,另一頭湧來的這個聲音是——
啊~結束了。
有一道聲音與要求安可的地鳴聲,完美地重疊起來,從內側敲打着我的心靈。
詩月嘻嘻笑了起來,拔出插在屁股口袋裏的鼓棒。
「……好像在喊安可。」
面對那些男人,朱音很巧妙地應付着,詩月像個大小姐一樣拉開距離,至於凜子則是完全無視。三人分別以自己的方式來處理。待在準備室角落的我沒有任何人理會。或許是把我當成幫忙搬東西的工作人員之類的。其實也差不了多少。多虧這樣,讓我能夠壓抑緊張的心情。沒有人會注意我這樣的人,我一再地這麼告訴自己。
我還沒有兌現那個承諾。
可是。
在舞臺上進行佈置的另外三名工作人員停下動作,把打算要撤下來的吉他與貝斯放回原位後,跑到舞臺兩側。
「不是說沒有安可嗎?」不知道是誰這麼說。
就在此時,高掛在舞臺背面的電子佈告版,進入我的眼簾。
在正式上臺前最後一次在錄音室練習時,她說的話還言猶在耳。舞臺是有生命的。不上臺演奏,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因爲是活着會動的東西啊。所以現場演唱纔會叫做Live。真的就跟字面的意思一樣。在我們的掌中、在我們的腳下,在圍繞着我們的強光深處,聲音在呼吸、脈動,試着朝四周擴散。這已經不是像演奏那麼單純的東西了。而是宛如把自己切得四分五裂之後,融化在大氣中化爲濃厚甘甜之風暴般的感觸。
可是我在那道洪流中,發現了一條訊息。
「PNO的各位,出場時間到了!」
Musao。Musao。Musao!
我打了個哆嗦。還以爲是冷掉的汗水結冰了。
可是實際站在舞臺上,這種天真的想法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從觀衆席傳來的如雷歡聲,以及從天花板與腳下不斷湧來的粗暴燈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鮮明的對比下染上色彩,黑暗被光明挖出一個個的坑洞,人聲、鼓掌聲、以及踩踏地面的腳步聲,把空氣切割得七零八落。明明是跟彩排的時候同樣的設置、同樣的燈光,但簡直像是在不一樣的地方。
「不是我喔。我只是擔任主唱而已。我也一直覺得,要是自己能夠作詞作曲的話就好了!」
所有人——都在等我。那個人也是。
是舞臺的方向。
繼續下,下得更猛烈一點。把我整個人都蓋掉。把心中的芥蒂與焦躁與懊悔,全部一起沖刷掉。我如此祈求。
我的確聽到了。是現實的聲音。年輕男性們的聲音。在觀衆席靠近舞臺這邊。
「……怎麼辦,真琴小弟。」朱音望向這邊。
工作人員與樂團成員們快樂的聲音,在我頭上響起。我差點要滑落到地板上。
朱音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抬起頭來天井燈的光線在水膜的對面變得歪斜扭曲。我用手背擦去黏在額頭與眼皮之間的汗水。
——想盡可能快一點看到——
有人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臂,讓我站起來。
「時間還有剩一些。」這應該是柿崎先生的聲音。
「Musao是誰?」「是樂團的人吧?」「不是剛纔那些女孩?」
似乎有什麼人正在踢我變得紊亂的內心。很固執地不斷踢過來。幹什麼啊。很痛欸。是誰啊?
——你面對廣闊的世界演奏的模樣——
那微弱無力的聲音,一點都不符合那個人的性格。明明至今爲止無數次蠻橫地指使我做這個做那個,但唯獨那個時候顯得猶豫不決,講起話來斷斷續續,脆弱得像是在祈禱一樣。
「Musao快出來啦!沒有來嗎?」
在緩緩降下的光點中,朱音用雙手扶着麥克風,再次唱了起來。
我以爲自己看到幻覺了。因爲不可能發生那樣的偶然。在我剛好抬頭望向電子揭示板的瞬間,從透過網路彙集的成千上萬條留言中,進入我眼簾的——剛好是那個人發出的訊息。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這樣就——結束了嗎?我有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嗎?應該沒問題吧。我的演奏跟練習的時候一樣。也沒有吸引不必要的目光。一整個夏天的努力沒有白費。
朱音嬌小的身軀旋轉着跳起,高高舉起的手連同彈片一起砸在吉他的琴身上。在着地的同時畫下句點,讓歡呼聲一下子增長到四倍左右。汗珠散落在視野中發光。喘不過氣來的我,喉嚨變得嘶啞隱隱作痛。可是詩月不給樂團成員也不給觀衆休息的時間。馬上小鼓四下煽動高揚感的節拍撼動整個會場。
是心跳聲。心臟的脈動敲得我肋骨發痛。
「可是,能彈的曲子全部彈過了喔。」詩月這麼說。
其中一名工作人員喃喃自語。
走出準備室的朱音,朝其他出場者們揮揮手這麼說。這傢伙實在太熟悉現場演唱了。讓人安心。我只要躲在詩月旁邊的陰影裏屏住氣息,跟着朱音這道光就可以了。
那個人在最後一次通電話時這麼說過。
「各位辛苦了!」「超讚的!」
「——ise Noise Orchestra,謝謝大家!」
三個人都不打算帶頭行動。都在等我。
「真強的!」「聽到快哭了!」
朱音朝觀衆席揮揮手,從吉他架上拿起自己的PRS costum24。在把揹帶掛上肩膀的同時,非常自然地轉身面向我們。臉上的笑容彷彿在說,一開始就要給他們沉重的一擊喔?詩月報以微笑讓身體埋沒在爵士鼓中,凜子只有用眼神回應,便坐在雙層鍵盤架前的高腳椅上。我把盤踞在肺部的凝重空氣全部吐出,然後拿起被立在爵士鼓旁昏暗處的Precision貝斯。未經雕琢的粗壯琴頸,讓揹帶深深陷進肩膀的重量,很不可思議地讓身體感到熟悉。
「那麼,我們去炒熱觀衆席啦!」
轉頭一看,是凜子。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然後用眼神指向某處。
在第二次副歌短短的八小節之間,能夠支撐歌聲的只剩下貝斯與爵士鼓。沒問題。我無數次這麼告訴自己,在歌聲的中斷的地方填補助奏。沒問題,詩月會在旁邊守護着我。因爲能夠清楚聽到朱音的歌聲,讓我的嘴自然地動了起來,配上和聲。可是因爲我這邊沒有分配到麥克風,所以沒有人能聽到我的聲音。被埋沒在樂團的音樂中連我自己都聽不見。無處可去的歌聲,在我的喉嚨深處痛苦地掙扎。
就這樣結束真的好嗎?感覺自己似乎漏掉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話說回來,我是爲了什麼纔會站在這個舞臺上的。
「佔用到一點我的時間也無所謂啦。觀衆這麼熱情的話,就繼續把氣氛帶起來吧。」這個好像是下一個出場者的聲音。
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可是。我心想。
彷彿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變成香檳一樣。我把還留在自己身邊唯一的現實感,也就是在我左手中翻騰的金屬粗弦拼命握緊。爲了不讓自己被沖走、不讓自己被吞沒,從音樂的洪流中找出並抓住詩月刻劃的節拍,持續着走鋼索般的步伐。在逆光中朱音的剪影高高跳起。吉他獨奏化爲電光長蛇撕裂舞臺上的一切並衝進觀衆席,穿越人羣的間隙到處亂竄,在天花板上留下雜亂的傷痕之後炸開。
映照在視野角落的電子揭示板上,也無數次地重複跑過跟現在大家呼喊的一樣的名字。有一種熱風在我背後膨脹起來的錯覺。彷彿要把我吹離這裏,拋向未知的天空。
我用生硬的動作點點頭,轉過身子,走向由許多器材構成不規則影子的對面,打過來的強光。我跨越地板上雜亂交錯的線材,穿過逐漸開始過熱的黑暗,從銅鈸架的下方鑽過去——
走進光芒之中。
灼熱的歡呼聲將我緊緊包圍。彷彿呼喚名字的聲音,同時碎裂化爲熱情的奔流飛濺四散。注視着我的兩千雙眼睛中,沒有一絲困惑的神色讓我感到不可思議。我可以嗎?那麼熱情地喊着安可的你們,想看到的不是朱音、凜子、或是詩月嗎?爲什麼會對我這個莫名其妙的男高中生,投以完全不變的興奮視線與叫聲呢?難道是被會場的熱氣衝昏頭,只要能大吼大叫不管對方是誰都無所謂了嗎?
還是說—
真的想要看到我。
走到麥克風架旁邊。當我想出聲說話時,喉嚨卻感到一陣有如把結痂傷口撕開的疼痛。嚥下口水緩和疼痛,我擠出聲音。
「……不好意思……我是Musa男。」
說出來的話,無趣到連我自己都感到無言。可是回應我的,卻是比剛纔還要大四倍左右的歡呼聲。我已經搞不清楚該說什麼纔好。朱音一直都是站在如此讓人目眩的孤獨中嗎?
「……啊~那個……」我反覆用舌頭舔溼嘴脣。「不好意思,我真的是男的。」
連爆笑聲都會讓我膽怯。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那個……感謝各位的安可,可是已經沒有能演奏的曲子了……」
什麼都行啊。彈點什麼啦。底下傳來這樣的聲音。
是啊,他們期待我做的並不是在這邊講話。
既然站在這個燈光下,就必須要唱歌。
我拿起身旁架子上朱音的吉他。堅硬銳利的PRS costum24帶來的沉重與冰冷,讓我在將揹帶掛在肩膀上時,感受到一種身體被繃緊的感觸。
「……那麼……就彈我第一次上傳到網路的曲子。抱歉只用一把吉他,那個,雖然是器樂曲不過本來有歌詞……啊不是,總之——」
我的胡言亂語被鋼琴聲打斷。
被扭曲到極限而模糊不清的Rhodes電鋼琴聲。彷彿是在夢中夢的夢中,聽到的沉悶而慵懶的危險音色。
我屏住呼吸看向舞臺的右手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的,凜子就坐在鍵盤架前,纖細的手指溫柔地按壓琴鍵,以虛幻的和絃編織出宛如海浪餘音般的節奏。是我的曲子。那是在我還沒有自稱是Musa男的時候,在剛建立好的影片頻道上,與令人心焦的不安一起上傳的,第一首曲子。
在下一個循環樂句,節奏型悄悄地加入。從我的背後可以聽到,由底鼓與腳踏鈸構成的硬質節拍。這也是現實的聲音。我朝後瞄了一眼。詩月在反射着燈光的銅鈸與中音鼓之間的縫隙,朝我露出微笑。
絃樂聲有如從雲層的縫隙,灑落海面的陽光疊加在我的歌聲上。無限持續的固定音型,透過凜子塗抹的管絃樂聲,像萬花筒般鮮豔地展開。朱音在副歌的高潮重新面向這邊,以簡直像是在接吻一樣,把臉湊近麥克風將合聲交織在我的聲音中。
我也穿梭在器材的縫隙間,再三地回頭望向觀衆席。不知道是汗水還是眼淚的水珠,纏繞在睫毛上,讓浮在黑暗海面的無數光點變得模糊不清。
朱音的歌聲支撐着我,拉着我的手,在沒有障礙物的昏暗天空中,自由自在地前進。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還是在下墜。也不知道填滿整個視野的光之海,到底是星星還是街燈。
歌聲快要被眼淚淹沒。要飛得更高,更高一點,飛到更遠的地方。
我們的管絃樂在風平浪靜的海面,只靠着風的餘韻緩緩前行。詩月編織的節拍中先是小鼓消失,接着底鼓也一樣在反覆減半的最後消失,只剩下腳踏鈸澄淨到極點的餘暉。
在第三個循環中,貝斯的腳步聲輕輕地陪伴着節拍。我感覺到緊貼在背後的體溫與呼吸。不用看也知道,是與我背靠背站着的朱音,用手指溫柔地彈奏我的Precision貝斯。
我重新拿好彈片,朝麥克風靠近一步。
簡直就像是直接把我在腦海中描繪的音樂,投影在舞臺上一樣。這不是樂園的話還能是什麼?明明是連一次都沒有彈奏過的曲子,明明是已經被刪掉的曲子,爲什麼你們三個都——
應該已經在遙遠的過去捨棄掉的歌詞,從我的脣中流淌而出。眼淚也差點流下來了。原本那麼令我討厭的自己的聲音,在經過凜子與詩月還有朱音的音樂點綴後,現在已經變得讓人印象深刻、愛不釋手。用手掌壓住的弦,隨着每次撥動都會像脈搏一樣跳動。
我靜靜地撥響最後的開放和絃,在繚繞的餘音中轉過身,把手高高舉起,按照凜子、詩月、還有朱音的順序看過去,然後把手往下揮。
歌聲在地平線結束。
然後我自己也隨着每一句歌詞被切削、撕扯成無數的碎片四散紛飛。化身成數以萬計、億計的鳥羣飛到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每個碎片的羽翼都很小,拍打的力量也很弱,能夠乘載的只有些微的思念。即使如此,它們穿越雲層越過大海衝破夜色所傳遞的火種,也能點亮並燃起各種顏色的燈火。一定可以傳遞到的。包括那個人在的地方。
不,現在這些疑問根本不重要。音樂還在繼續。觀衆打拍子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被詩月的鼓聲疊加,轉變成收斂的基調強節奏。我的歌從一開始,就在各式各樣的場所等待發芽。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掌聲吹在汗水淋漓的後頸上。朱音放下貝斯對我豎起大拇指。詩月的眼神彷彿感動到極點要流出眼淚一樣。凜子拍了拍我的手臂率先走向舞臺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