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生命的盡頭,海的起點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4萬 字
從新宿站西口出來,沿鐵軌方向稍走一段路到達摩斯漢堡,這便是約好見面的地方。
雖然與我們的大本營「Moon Echo」距離相當遠,但這附近的街道我已經很熟悉,所以並不難找。對此我一方面感到慶幸,另一方面也心懷不安,這種店裏人多眼雜又很吵鬧,真的可以嗎?
可是,是對方選的地點。
時間是下午三點。午飯時的客流高峯過去,店裏空出了一些座位。我頂着地獄般的炎炎烈日衝進店裏,先點了大杯冰茶,找到座位坐下後一口氣喝掉一半。耳朵裏的熱量還沒有散去。
接着——
等待三十分鐘。
我去點了第二杯飲料,再次喝光,然後點了第三杯,拿手機看了好幾次時間,重新讀郵件內容,確認早已過了約好的時間。正當我不安地懷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一道人影出現在門口。
那名女性帶着驚人的存在感,有一瞬間我還以爲是盛夏忍不住不自己的炎熱,化作人形躲進了店裏。她戴着寬及雙肩的白色大寬檐帽和檸檬黃色太陽鏡,身穿袖子開衩的非對稱針織衫,大膽地露出右肩,超短褲下是耀眼的腿部線條。頭髮染成從紅到靛藍的漸變色,彷彿亞利桑那的晚霞。
她環視店內,眼神立刻停在我身上。
「啊,找到了找到了!太好了!抱歉我來晚了!」
她跑過來把手提包扔到我對面的椅子上,只拿出錢包和手機說着「我先去點單!抱歉!」又朝收銀臺跑去。真是急三火四的。付完錢後,她大步走回來坐下。
「抱歉,等很久了吧?前面被事情拖住了!能立刻找到真是太好啦,邦先生說看到本人立刻就能認出來,還真沒錯!雖然姑且是看視頻預習過,但裏面不全是女孩子的打扮嗎?我還擔心來着。」
我縮着脖子環視四周。她聲音好大。
「……呃,那個,初次見面,我是村瀨真琴。謝謝您今天特地騰出時間,」
「嗯,我也想見你一面,所以正好!那個,真琴,君?可以這麼稱呼嗎?叫我梨香子就行。」
「哦……知道了。」
我再次悄悄抬起視線,觀察她的模樣。
之前大概已經寫過很多次,音樂業界有不少人年齡不詳,但她達到了極致。看她說話或害羞時的模樣,搞不好比朱音和伽耶顯得更年輕。此外唱歌時從劃破天際的頭聲到深潛河底般的女低音,如此寬廣的音域她都能熟練掌控,而說話時又完全像個普通的女高中生。
「啊我還沒喫午飯所以邊喫邊說,抱歉哈?」
店員端來裝滿米漢堡、辣肉醬熱狗和薯條的托盤放在她面前。
看來她的私生活過得一塌糊塗。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一時間,她跟着大概是耳機裏自己的聲音哼唱了一會兒。
藤木先生帶我來到電梯前,按下按鈕等待時向我說明:
可是也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是我找她過來的。
「如果是現在,東京應該有很多同樣的設施。」
「您知道,我們這兒做的是樂器和音響設備,爲了開發和研究,會用這裏的設施進行各種實驗。除了音樂方面,我們企業集團也在做引擎之類的產品,比如說想測噪音就會來這邊。設備這麼齊全的地方可不好找,所以也會有外部的委託過來。因此這次村瀨先生的事情我們完全不覺得麻煩,是常有的事。雖然個人的委託基本是不接的,不過是蒔田認識的人就沒法拒絕了。」
「我是村瀨。真的非常感謝您能接受我強人所難的請求。」
「聽說窪井拓鬥快要再次出道,這事是真的?真琴君的那首歌也要重新錄音?光靠重新混音夠嗎?雖然有手工質感也不錯但還是希望音壓能再強一點,要用在舞蹈上對吧?但果然還是希望能用蒔田先生的聲音啊,不知道版權方面怎麼說。」
「啊啊,是的!是這樣呀,我聽說了。」
「很好啊,這樣棒極了。血肉腐爛,骨頭化作砂土,只有音樂會留下來。」
從電梯方向跑來的男性進入視線。他穿着短袖POLO衫,健壯的身體被曬得黝黑,一頭自然捲已經白了許多,眼角的皺褶顯得容易親近,年齡感覺有五十歲左右。
屏幕上顯示的地方,是一家有名的樂器·音響機器廠商的研究所。
「非要這裏纔行嗎?」
「嗯。真琴君,我說這話希望你別不高興。你在一個勁想蒔田先生的事對吧,特別是最近這段時間,考慮得比我認真幾百倍。但對於蒔田先生是怎樣的人、經歷了怎樣的人生——你一點興趣都沒有對不對?感興趣的只有他的聲音。」
「找到了。濱名湖旁邊。在這裏。當時我提了無理的要求,然後蒔田先生託老熟人的關係去了這裏。他說是認識這裏的研究員。」
不知道她是開玩笑還是認真,也不知道現在該朝她笑一笑還是該伏下視線。
「蒔田先生也有類似的一面。雖然我跟他彼此彼此了。而且要是不做音樂,彼此絕對不會喜歡上對方吧。」 (譯註:關於蒔田旬和海野梨香子的故事,可以在杉井光的另一部作品《神曲製作人「神曲プロデューサー」》中讀到。)
在最糟糕的時間點,對話的接力棒傳到了我的手上。
同樣,一定有隻在那個地方纔能聽見的聲音。
那是座輪廓平整的四層建築,屋頂描繪着平緩的弧線。印着樂器廠商標誌的金屬板嵌在最高層的外牆上,反射着午後強烈的陽光。我把從肩上滑落的貝斯重新背好,快步走向入口。
我想要這樣活着,然後這樣死去——海野梨香子低喃道。
「……那個,對不起,我和蒔田旬並不認識……一次也沒見過面,所以,那個……」
「藤木馬上過來,請稍等。」
我再次轉頭朝建築物看去。
「蒔田先生的版本我也聽過,你知道,那個果然還是在製作途中,完全不夠深入。雖然我預想過蒔田先生想做的大概是什麼什麼樣子,但聽了真琴君的版本發現跨度太厲害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就覺得說不定我其實對蒔田先生完全不瞭解有點不甘心。」
現在緊張得顧不上這個。海野梨香子立刻從米漢堡開始動手,喫得特別香。
「……梨香子——小姐,您沒有去參加葬禮嗎?」
「蒔田先生的版本節奏那麼輕還閃閃發亮的,聽說他葬禮上放了那個,我真懷疑自己的耳朵。那什麼,聽說他在療養期間經常聽,於是他父親就想到用那首歌給他送行,哎呀,要是蒔田先生活着絕對不會選那首吧。啊,要是活着就沒葬禮這回事了。」
從品川乘東海島新幹線,大約兩小時後到達濱松站。
「這個,您知道蒔田先生錄音是怎麼做的嗎?用了什麼特殊器材,還是錄音棚很特別之類的……?」
「……是啊。我並沒有覺得,想要了解他是怎樣的人……只是他的音樂很厲害。」
在現實中的摩斯漢堡店裏,我和海野梨香子面對面坐在一張小桌旁,但從真正意義上來講我們並沒有面對面,也沒有對話。兩人僅僅是面朝着名叫蒔田旬的那個朦朧的灰色影子,自顧自地說話,側耳傾聽霧靄中傳來的微弱聲響。
「真琴君也喫點?」
「啊,好的。」
她真的完全在說音樂的事。
「嗯,是哪裏來着,靜岡?在海還是湖旁邊——你等下我查查。」
上面還有電話號碼。
「呀,真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蒔田,聽到這個名字極其自然地被她說出口,我全身僵住了,但她似乎完全沒有在意。
警衛撥通電話,和對方講了一會兒後對我說:
我慎重地深入自己想知道的部分。
那座建築位於俯瞰湖面的高臺上。我付過錢下車,從後備箱拿出貝斯琴盒。
「然後,是說蒔田先生的音頻數據?來着?現在能聽嗎?我時間太緊張,還沒聽你發來的文件。雖然心裏有數。」
海野梨香子說了句不可思議的話。
「我有兩天左右什麼都沒喫,啊——好餓!一寫起歌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呀。」
海野梨香子的詢問與我自身內側的聲音混在一起,互相干涉,引發扭曲的波形。
「是這樣嗎?雖然邦本先生和拓鬥先生也說過一樣的話。」
進門後是挑高至二樓的玄關大廳,各種各樣的展示物品——縮小的管樂器、手風琴和鑔片等等用繩索吊着垂下,呈現星空的模樣。大廳中央是四臺三角鋼琴靠在一起,鍵盤分別朝向四個方向,用羽翼拼出風車的形狀。
因爲她喫完了。托盤上只剩下調味醬和被油弄髒的包裝紙。她拿起紙杯,含住吸管。
「後來查過,在日本還有其他幾個地方有同樣的設備,但當時能找到門路的只有這裏。」
來到走廊,我猶豫地說:
「……嗯。是我的聲音。這個好懷念呀。是幾年前了呢,十年?可能更久。」
海野梨香子摘下耳機放回包裏,開始操作手機。
我眨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地圖。
「蒔田年輕時本職是音樂撰稿人,來我們這邊採訪過幾次,當時我還跟他一起去喝酒呢。他這人很有意思,不過完全沒有音樂人的氣質,所以知道他在音樂領域逐漸活躍真是喫了一驚。因爲酒桌上他從來不談自己想做的音樂啊。但實際聽到曲子我就明白,原來是把要說的全放在作品裏的那類人。」
她一時聽得入神,但切到第二個音頻文件後沒過多久,嘴角便浮現微笑。
「……不對,果然不會有那些事吧。我跟他腦子裏都只有音樂,所以說不定兩人的距離剛剛好。雖說他是怎麼想的已經沒法知道,但跟他來往很愉快,我過得很開心,也很幸福。也只有他能讓我無話不說了。哎,明明和真琴君第一次見面就一個勁說個不停呀?總覺得你和蒔田先生有一點相似,可能因爲這個我才說了這麼多。」
我曖昧地應和司機,定睛看向窗外。
藤木先生走在我前面幾步,回過頭苦笑。
「其實聽邦先生說起你的名字時我沒能立刻想起來,是窪井拓斗的那個!聽他說是完成了那首歌的人,我才啊——啊——啊——!地反應過來。那個太棒了!和聲也全部是真琴君唱的對吧?疊上說唱的地方真不錯,我最喜歡這種跨八度敘事性的齊唱了,然後在副歌跟蒔田先生的部分結合在一塊兒,我聽了簡直噢噢噢噢噢噢噢超級激動。」
那家大型研究所在日本國內,而且能在地圖應用上查到,沒有到不了的道理。但,她說的大概不是這個意思。或許她已經明白。我這次旅途的終點,是無處可尋的土地上靜靜佇立的無名之人腳下的影子。
「哪裏哪裏!從東京過來?遠道而來辛苦了。我是藤木。」
對自己的詢問聲空虛地迴盪。
那麼——要怎麼辦?
這時我想起的,是刻在「Victoria Fall」第二錄音室的牆壁、地面和器材上的無數傷痕,接着,是塗抹在九十九里濱那棟別墅的地下排練室中祿朗先生無法成真的夢。
「嗯?嗯。」
「剛纔說的蒔田先生認識的研究員叫藤木先生。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那兒。」
明明她一口氣說個不停,托盤上的食物卻接連消失,真是奇妙極了。我都沒有什麼機會插話。
說到這裏,海野梨香子停了下來。
「當時解決了雜事,我拜託蒔田先生說想錄點什麼,然後隨便唱了一下。那時候我在德國延遲特別高,聲音完全沒法合到一塊兒,就憑感覺來的。這麼一聽節奏竟然對上了,不愧是我們兩個。這大概是我和他一起演的唯一一份音源吧?」
葬禮,突然聽她說出這個詞,我的舌頭僵住了。
「啊,我就不用了。」
藤木先生很是饒舌,乘上電梯後繼續說:
*
他遞來名片,上面寫着「音響工學研究主任」。
我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她兩手包住紙杯的指尖。
我記下那家研究所的名字,在自己的手機上用地圖查到。
「不,我要到這裏去。」
他跑過來向我低頭,我只得恭敬地把頭壓得更低。
或許這樣就好。
之後我等了十分鐘左右。
也就是說——交情好到只有家人蔘加的儀式也會叫她過去。
「怎麼辦?要去那裏看看?」
海野梨香子也從手提包裏拿出自己的耳機,用藍牙連上。
不久後,她拿屏幕給我看。
完全開過堤岸後,右邊綠意漸增,湖面被遮住。還要再往前一點對吧,司機看着導航小聲說道。那裏研究和開發的是樂器之類的東西吧。濱松是樂器的城市呀。啊,不過這一帶已經進入湖西市了。您也玩樂器嗎?放在後面的是吉他吧,是不是過來參觀?
「我不擅長應付那種場面啊……雖說也沒人會擅長就是了。要是去了肯定會情緒失控,而是當時還在巡演。還有,要說我和蒔田先生究竟是什麼關係,我也不是很明白呀。姑且收到了他父親的聯絡,問我要不要去上香。」
「我還聽說真琴君你們也快要商業出道了?啊,不是?獨立樂隊?嗯,獨立音樂能好好做下去的話絕對是那條路更好,商業出道以後讓人束手束腳的!聽說你們還在製作專輯,哦哦衆籌!最近是有這樣做的,真好。樂隊?真琴君個人的呢?看你這模樣感覺個人的也想做啊,兩邊都要不就行了?那首歌加到真琴君的個人專輯裏怎麼樣?分窪井拓鬥版和真琴版,真琴君的版本少一點說唱加點沉靜的感覺,做成能在葬禮上放的那種。」
海野梨香子從吸管上鬆口,這一天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陰霾。
從那裏換乘東海道本線,到達舞阪站後改乘出租車。車子開過濱名湖和遠州灘之間的堤岸時,我便有了種奇妙的心情,彷彿自己正沿着夏天和盛夏的交界向下滑落。左邊的大海在太陽下閃着白色光斑,右邊遼闊的湖水映襯出藍色與灰色的薄影。我真想打開窗子,大口呼吸吹到這座交界線上的橋上的風,體驗燒灼肺腑的感覺,但在出租車上沒法這麼做。
所以聲音聽着才特別遠嗎,我現在理解了。
「如果蒔田先生長命一些,彼此的時間能再多一些,然後再加上各種時機合適的話,我們大概會結婚,然後今年差不多要離婚了呢。」
電梯在四樓停下。
我搖搖頭,把手機塞進口袋。
「我有無論如何都想要的貝斯聲音。蒔田先生爲我左思右想,最後發現如論如何都非得去這裏纔行。啊,仔細一想那次可以算是蒔田先生爲我製作的吧。當時到處給人添了麻煩,不過也拜此所賜出了張很棒的專輯。」
我感到莫名愉快。這感覺——就好像搭電車,在座位上坐下後發現那是睡着的猛獸的後背,卻又因爲十分貼合身體於是一直坐到終點站。
我來到接待處,告知來意。
我拿出手機。
來到停車場盡頭,下面的海釣公園盡收眼底。岸邊是成排的椰子樹,遠處能看到堤壩上成羣的釣客向湖面垂下釣線。強風持續從湖向海面吹去,帶來在東京無法體驗的涼爽。
「呃,那麼,」
經過高速路出入口後右轉,開上林間的道路。
經過短暫的斟酌、猶豫,我輕輕開口:
「這樣啊。……如果你能到達就好了。」
「但你完美重製了蒔田的曲子並且公之於世了對吧。那個我也聽了。裏面很好地保留了蒔田的特點,但又是他活着的話絕對不會做成的樣子。他聽了估計會高興吧。」
我低下頭,緊緊跟在他後面。
我默默在心裏說:死者不會高興或是難過。同樣的話窪井拓鬥也說過來着?這話有一定道理,但。
人類的所有道具都來自於死者。我們從野獸的屍骸得到骨頭,從蟲子的屍骸得到石油,從星星的屍骸採取鐵質,爲了生存而使用。事到如今,就算從別人的屍骸上剝下心緒,當作生者的道具切削煅燒,將其活用,恐怕也不會讓罪行變得更重或者更輕。
在走廊裏轉彎,便看到一扇帶把手的大門。一名上年紀的女性和一名年輕男性等在門前,大概是研究所的員工。藤木先生舉起手打了個招呼,我也跟着輕輕低頭。
「辛苦了。器材已經全部搬進去了。」
女性對藤木先生說道,然後朝我看過來。
「樂器只用貝斯沒問題嗎?請交給我們來設置。啊,其他東西請全部放在外面,因爲能反射聲音的東西越少,錄的聲音就越純粹。」
麻煩您了,我說着把琴盒交給她。
年輕男性轉動把手打開門。
話雖如此,我完全看不出是門被打開,只覺得一塊長方體從厚重的牆壁上分離,整個被拉到跟前,滑向側面,通向對面的路出現在眼前。
入口上方顯示「正在使用」的紅燈亮起。
藤木先生指向牆上張開嘴的方形孔穴。
「無響室——從名字上也能知道,並不是聲音會消失,只不過盡一切可能消除牆壁、天花板和地面的迴響,所以能正常聽到聲音。不過聽起來是正常生活中絕對體驗不到的感覺,有些人會感到不適。如果身體出現什麼異常情況請立刻中止。」
我點點頭,跟着藤木先生踏入室內。
「地面是網子,請小心腳下。」
正如藤木先生所說,室內的地面是金屬網,壓上體重便變形下沉。
與其說地面由金屬網構成,不如說是把原本地面的位置向下挖空兩米左右,在跟走廊地面齊平的高度拉上金屬網來落腳。必須使用這樣的構造,是因爲房間的每一面都要鋪上凹凸不平的楔形吸音材料。爲了消除所有反響,我們,還有已經搬進室內的貝斯音箱、麥克風等器材都被玻璃棉材料的鋸齒狀六方體圍住,浮在空中。
雖然門還開着,我的身體已經被難以形容的異樣感覺籠罩。
「這個房間本來是用來實驗或者測量。」
伽耶按耐不住地雙手上下晃動,到目前爲止她還完全沒有機會出場。
錄音非常順利地結束了。
錄完歌聲以後,稻森先生一臉暢快地說。
「好想快點開始錄人聲!」
那是美國的實驗音樂家,死於二十世紀末,生前留下的大量晦澀的著作與音樂作品中充滿高度凝練的前衛藝術。
距離腳下金屬網更下方的遠處,我的影子被切分成無數長條詩箋的形狀,怎麼看都不像是獨自一人,而是旁邊還有一個人。
「真琴同學彈的貝斯毫無迷茫,很好配合。」
「怎麼說呢,就像是在幫忙準備文化節一樣。」
吸音材料的梳齒像馬賽克一般,讓我想起井井有條地立在陵園裏的成片墓碑。這裏是我巡禮的終點,只有死者聚集的寂靜都城。
我終於領悟到,聲音不會死亡。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藤木先生帶着苦笑說。
我用手指沿着熟悉的Ampeg貝斯音箱一角劃過,然後朝藤木先生看去。
「不不,我這麼說可不是諷刺,大家的演奏都很棒,哪裏看得出外行。」
真是繞了好遠的路啊,我朝自己的影子無聲地說道。
「村瀨君帶來的貝斯音軌已經不能改了,所以只能那樣彈。」
我點點頭。完全被他看懂,我甚至感到內疚。在研究者來看,這一定是毫無科學根據的傷感吧。
接着他指向天花板補充道:

每當林木的影子或成排的隔音板出現間斷,視野變得開闊,便能看到黃昏從赭紅色變成葡萄紫色,再沉入靛藍色。我抱着盛滿貝斯琴盒的屍骸,被列車帶向夜晚,帶向東京。
肺部凍結,喉嚨彷彿朽木上的樹洞。勉力維繫的微弱呼吸和熱量必須全部消耗在指尖的節奏上。
「這次是電聲樂器,如果只是爲了錄音,最好演奏者不進無響室,因爲會增加反射聲音的物體。人在外面演奏,只連上音箱和麥克風放進去,那樣能錄到更純粹的聲音。……不過,您還是要在裏面演奏對吧?」
我朝監視攝像頭點點頭。
死寂
無論再怎麼仔細地削下皮肉,再怎麼冷酷地放幹最後一滴血。
「啊——我們還是外行,有太多不足之處實在抱歉……」
接着,我聽到了。
藤木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蟬停在我的脊骨上發出振翅聲。遠近感和平衡感一點點消亡。
聽到朱音帶着歉意的話,稻森先生慌忙補充:
約翰·凱奇。
我們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幾人並排坐在控制室的沙發上,稻森先生環視每個人後撓撓頭,旁邊的工作人員也露出苦笑。
「對,就是這裏。」
嚥下唾沫,只能感覺到骨頭嘎吱作響。
儘管一點點切削幻象,將碎片扔進爐子裏燃燒,可靠這樣產生的些許熱量又能走到哪裏?能堅持到一曲結束嗎?第二遍副歌在重複樂句中溶化。每到這裏,伽耶總會將高八度充滿歌意的旋律融入貝斯行進,與吉他獨奏(solo)激烈對抗。我也能做到嗎?幻象回答說:如果是學長就能做到喔。手指不由自主地撥動,彷彿不是自己的身體一樣。不久前,曾由我撐起P貝斯給伽耶彈奏。而這一次相反,是她支撐着我。肉和骨頭都輕得彷彿要溶化在空氣中。伽耶的幻象與我交融,四根弦與神經相互糾纏,帶動音符不斷向前,再向前。
重複,漸弱,直到黑暗徹底合攏的瞬間都假裝不去在意,彷彿路途會永遠繼續下去——
參考軌開始奔跑。踩鑔抒情的節拍從詩月手中化作星星的碎屑散開。凜子挑釁似地扭曲着敲擊琴鍵奏響的音符。令人懷念的樂園的幻影出現在身旁,將籠罩在我周圍那極度孤獨的真空不斷侵蝕。朱音站在身後與我背靠着背,伴隨着心跳,她的體溫和PRS的悶音掃弦一同從後背傳來。其實我想過把伽耶也帶來。她那野性、優雅與堅硬的質感以完美比例共存的演奏,正是我無論如何都需要的聲音。可是,這份孤獨必須由自己來承受。不能推給別人,也不想讓給別人。所以我能帶來的只有她手指的記憶、氣息和眼淚浸染在襯衫胸口的熱量。
我將手心輕輕附上P貝斯的琴頸。
開始——耳機裏傳來藤木先生的聲音。
這是活着的證據。
「……蒔田先生就是在這個房間錄的對吧。」
能不能彈出和蒔田旬一樣的聲音——這也還是未知。
歌聲回來了。帶着和聲,更加鮮豔,更加高雅、強勁。
「一口氣搞定節奏錄音真的很關鍵呀。」
我張開右手,輕輕包住四根琴絃,止住殘響。
在無處可尋的國度中央,我不惜指甲脫落,仍然緊緊抓住參考軌創造的短暫幻象,不停從自身內側掘出聲音,哪怕它在到達任何地方之前就已經在沒有反響的空中消散。
使用有意爲之的聲音得到的音樂——說白了就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熟悉的音樂。如果只把這個叫音樂,那麼音樂不會永遠向未來持續下去,只會在人類死亡時斷絕。
這首歌是我們的起點,也是爲了再次給我們點起火光。在這個只有死者休憩的國度中央,我冰冷乾裂的心臟上正無止歇地溢出音樂的構想。我能夠將其帶回有她們等待的現實的土地上嗎?我的船能夠承受上面堆積的沉重屍骸,平安駛過夜晚的海洋嗎?
這個時候,我甚至無法隨朱音和伽耶的聲音疊上自己的歌聲。
好想唱歌——我從未有過如此痛切的願望。
手指在鎳弦上輕輕下沉,彷彿直接彈撥自己緊繃的神經。一切表情都從聲音上被剝去,裸露出聲音本身。
這是第一次自己出錢請專業人士正式錄音,本來還擔心兩天時間不夠,結果真開始後發現幾乎所有部分都在兩遍以內完美錄好,我們也能把充足的時間用在和伽耶一起錄人聲這個最想下功夫的地方。
身體表面因熱量接連剝落而不斷變冷,胃囊底部卻有炭火般的熱量開始湧動。
在回去的新幹線車廂裏,我一動不動地盯着窗外逐漸昏暗的天空。列車踏過鐵軌和從風中穿過的聲音始終將我的身體覆蓋,將音樂從我的意識中排除。
明明想哭,可現在眼淚已經被不知哪裏的沙子完全吸乾。一切都是自己拋棄的,連我自己也覺得如今裝作寂寞實在很蠢。可身體已經天生如此,一旦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便會冷得發抖,蜷縮起來尋求溫暖,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我再次環視天花板和牆壁。
「雖說我的工作還遠沒有結束就是了。」
由於時間充足,我們順勢發揮,甚至在最後的副歌做出暴舉,當場重寫譜子改成六聲部合唱,由我來唱低音的兩個部分。錄音師稻森先生大笑着接受計劃變更,盡心盡力給我們錄到最後。
夢,停留在夢中。
垂下視線,便能看到我自身的影子,它仍然以相同的形狀印在吸音材料的林木之間,與歌聲開始時別無二致。
沒有回應。
藤木先生把無線耳機遞給我。
所以在最後的旅途中,我屏住呼吸,專心數着節拍,追逐黑暗中閃爍的熱量向前邁步。
「爲什麼蒔田會想用這個房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他還帶了另一位貝斯手過來,和當時在德國的海野梨香子小姐在線通話,然後應該是一起合奏來着。另外,他們還說到了約翰·凱奇(John Cage)。」
「另外,雖然到現在才說……」
只要人類在演奏,便會有躊躇、猶豫、焦躁與憧憬,通過手指和嘴脣得以表現,那動搖與起伏被我們稱之爲律動。周圍吸音材料的森林溫柔地接收所有迴響,將其扼殺,而我的律動將我自身環繞,不斷加速。
「對,就是他。有不少人都是通過約翰·凱奇才知道無響室的存在呢。但人類的身體其實也在發出很多聲音,而且每個人的感受各不相同,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聽到和凱奇同樣的聲音。」
「雖然也經常錄樂器的聲音,但那不是爲了用在曲子裏,而是獲取樂器本身發出的純粹聲音進行研究。這還是第一次爲了直接用於演奏,不知道能不能錄到滿意的聲音呢。當時蒔田錄完,一聽就苦笑着說『這啥東西啊』。」
在如今正在演奏的這具屍體之上,有美麗的少女們用樂團層層塗抹,終有一天會有種子發芽,花朵開放,變成色彩繽紛的庭院。爲了那一天的到來,今天的我將義無返顧地深深陷入死亡。
*
無需擔心音樂的未來——這段名句的後續算不上令人痛快:「可是,唯有意識到無論是否有意爲之聲音都會出現,並且選擇了並非有意爲之的聲音時,我才能說出這樣大膽的話。」
的確是兩種聲音。絲線無限綻開似的尖銳聲響,和琴弓摩擦低音提琴胴體般的低沉聲音。約翰·凱奇,還有蒔田旬,他們聽到的也是這兩種聲音嗎?神經和血管的啜泣。我生命的聲音。
我知道,醒來的瞬間夢便會碎裂,向下墜落。
「哎呀,好久沒有這麼愉快地錄音了。感覺讓我想起了本來不該忘記的東西。」
朱音的歌聲穿透耳朵,直達肺腑。
爲了尋找蒔田旬的聲音四處奔波,聽過許多人的講述,但我真正在尋找的好像是你啊。明明你一直都在那裏,無法從我腳下離開。如今獨自站在這個浸在死亡餘韻的奇妙房間裏,一動不動地垂下頭,我才總算明白過來。
凜子也表示贊同,但我搞不太懂她到底是在誇獎還是責備。
門——或者說屬於牆壁一部分的塊狀物體閉合了。
*
聲音還在耳中繼續鳴響。其中有我神經的哭聲和心臟的哽咽,還有少女們的歌聲。
飛向外太空的聲音永遠不會回來,甚至不留下航行的軌跡,只在事實和現象的地平線下沉消失。朝向內側的聲音不受任何阻攔地晃動我的心臟。
歌聲與歌聲的狹縫間,凜子用鋼琴以更加絢爛的變奏呈現開頭的樂句,而我的想象力也被踩在腳下,經過敲打延展,化作划動沙粒的翅膀,想要前往太過遙遠的天空,不久後無數絃樂的副旋律化爲海潮向我湧來。
詩月的話明顯在努力圓場,讓我沒法痛快地當成誇獎來接受。
剛纔的年輕男性拿着我的P貝斯進屋,連上音箱,然後把揹帶掛在我的肩上。接着他設置麥克風,和外面的女員工一邊交流一邊調整,結束後和藤木先生一起離開到走廊。
「——『它們會不停鳴響,直到我死去,也會在我死後繼續鳴響下去。無需擔心音樂的未來。』」我引用模糊的記憶說道。
「那麼我們在外面操作,有什麼事情請立刻說,攝像頭監控也會打開。」
看到太陽完全落山,我拿出手機,再次打開約翰·凱奇那本讀到一半的書。
在沒有迴響的空氣中,沒有任何曖昧的東西保護我。少女們編織的聲音毫無遮攔與衰減地打垮我的意識,我自身的罪過也好,失敗也罷,一切都像唱片的溝槽般直接刻在我的骨頭上。
我被留在空虛感的正中央。
「不過怎麼說呢,果然工作久了就開始有『習慣』的感覺。可作品製作哪能習慣,沒有哪部作品是相同的呀。這次的工作是個不錯的刺激。」
我的演奏——怎麼樣呢?
她們就在這裏。陪在我身邊,踏着相同的節拍,讓鍵盤起舞,讓鼓棒與雨點一同落下,讓琴絃歌唱,無論去哪裏,都會與我一同前行。如果不對此深信不疑,我連一個小節都無法前進。其實我明白——在靈魂最深的深處冷淡地理解到,播放參考軌是爲了欺騙肉體。如果只是爲了維持節奏,那麼用節拍器就已經足夠。但人類的身體愚蠢又耿直到令人悲哀,哪怕被幾百人圍在中間,受衆人矚目,要是耳中只有節拍器的滴答聲,便會孤獨地枯萎;哪怕要在大地盡頭幽冥的海岸上留下幾十裏的足跡,只要耳機裏震顫着同伴們的歌聲,便能始終保持堅定的腳步。(譯註:日本的1裏≈3.9千米)
「凱奇在書裏寫過,他在無響室裏聽到了自己心臟的聲音和神經的聲音。」
準備錄製人聲的休息時間裏,朱音一臉滿足地點點頭說道。
死寂
我關上手機塞進口袋,腦袋靠着座椅閉上眼睛。
死寂
你在那裏死去就好,中途斷絕也沒關係。我們會繼續演奏我們的音樂——過去如冰山般堅硬決絕,未來如太陽般熾熱耀眼到無法直視,而爲了現在奏響的音樂被二者夾在中間炙烤到溶化,卻仍在不停呼吸。
但,我必須把這副身體浸泡在沒有迴響的空氣中。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黎明時分沒有一絲迴響的沙灘上,被湧來的潮水淹沒腳踝,空虛地數着自己的心跳,直到有人撕破森林寂靜的地面,踏入屋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們前往四樓的第四錄音室。
錄音完成後錄音師的工作——把分開錄音的各部分進行調整,上色,然後合爲一份音源。說起來錄音師們都會混音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向稻森先生提出這個疑問。
「是這樣,在錄音棚上班的話,起初是做助理工作學習錄音的技術和知識,沒過多久就開始接觸混音,大家幾乎都是這麼過來的。不如說,錄音和混音這兩件事本來就不分家,是互相關聯的。因爲在錄音階段,監聽設備裏輸出的聲音就已經經過了混音處理。而且如果樂手聽到的聲音和最後的成品毫無關聯,沒法聯想最終完成的狀態,那還怎麼演奏。」
在電梯裏,稻森先生解釋道。
「不過嘛,在錄音師以外的人看來,無論如何都會覺得最後的混音更重要。畢竟還有單獨委託混音的例子,而且確實能體現個性。爲了讓客戶願意當回頭客,錄音師也想靠混音來推銷自己。所以接下來就盡情看我發揮吧。」
來到第四錄音室,稻森先生站在遠比第二錄音室更加龐大複雜的控制檯前,轉頭對我們說:
「時間還很充裕,有什麼要求請儘管提。」
就這樣,我們親眼目睹了專業人士熟練處理錄音素材的過程。在這之前我也有過多次自己錄製並且混音的經驗,但水平完全沒法和稻森先生相比。
「……老實說,」
大家一起聽過最開始的粗混版,稻森先生感慨不已地說。
「第一次聽村瀨先生拿來的貝斯音軌時,我還焦頭爛額,覺得沒法處理……原來是這樣的啊。通常來講,混音之前心裏基本能對整體有個把握——不如說要是做不到就沒法混音,但這次做出來一聽,發現完全出乎預料,連我自己都驚呆了。」
我鬆了口氣點點頭。
帶回的魔法能夠與大家咬合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這個,如果是我絕對彈不出來……」伽耶顫抖着聲音嘟囔道。
「小真琴的貝斯,感覺像是要吸走所有多餘的熱量。」
「好聽到讓人不舒服。這聲音簡直就是村瀨君本身。」
至於詩月則一言不發,只是緊緊地攥住我的衣襟。
「那,來刻一下吧。」稻森先生說着重新轉向控制檯。「內容抽象也沒問題,有什麼想法請儘管說。」
我這時才理解,原來混音是雕刻。
爲了把曲子以最美的形狀呈現,用均衡(EQ)或壓縮(Compressor)進行切削、雕刻與打磨。
「那不就行了。」
誰知道呢,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華園老師的表情認真了幾分,繼續說:
但是當我削去老舊的肉體,露出留在中心的自己,沐浴外面的風,便又想要再次切削出新的歌聲。哪怕會伴隨再大的疼痛。
看着「演奏」向「唱片」蛻變,我再次想到。
迫不及待與不安的兩種心情在心中相互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我簡直要被撕裂了。
「村瀨君沒問題的,只要還在做音樂就依然是村瀨君。除非是哪天不再做音樂,那我可要擔心地帶你去醫院了。」
「怎麼會。」
如今明白其中的理由,在無響室裏都沒有感覺到的絕望寒意將我籠罩。
眼前是我的房間。在不健康的熒光燈和空調的冷風下,到處胡亂放着樂譜、雜誌、書還有脫下的衣服。唯一連接外面世界的窗戶,是靠在枕頭上的手機。
可是華園老師仍然像以前那樣,在不該敏銳的時候格外敏銳。她溫柔地微笑着把我看透。
「這倒沒錯。」
*
「歌我也聽了,變得超豪華呢。這個不只是重新混音,而是從頭重新錄的?請了專業的錄音師?」
將自己的一部分殺死,封存。若不付出這種程度的犧牲,就無法作爲活過的音樂恢復生機。
看來巡禮之旅也有了一點意義吧。
就算有也不可能通過審覈吧。
「反正也不會死,可以走到力所能及的地方喔。」
「我選的檔位是Musao穿我指定的服裝來幫忙做家務。」
「路上小心。啊哈哈。雖然不知道你要去哪裏。」
隨時都能回去,變回她的學生。
剎那間,映入眼簾的是黎明時分空無一人的沙灘,海浪衝刷着埋在沙子裏的貝殼和瓶子,自己孤零零的一串足跡也被漸漸沖淡。
但那些幻想很快消失。
華園老師在沙發上笑得前仰後合,然後起身,把臉貼得比剛纔更近。
「後悔嗎?」
播放
音樂,這個不可思議的表達方式到底是誰,又以怎樣的意圖創造的呢?在錄音技術跨過大洋傳到日本之前,應該不存在這個說法。那個翻譯術語的人知道嗎?音樂曾在刻錄時一度死去,並依靠唱針、電力和磁力短暫地復活。(譯註:日語中「播放」爲「再生「さいせい」」。)
「是嗎?我已經好幾次覺得不像自己的人生了。因爲樂隊成立也才過了一年呀?」
所以——啊啊,原來是這樣……
「哦?那說不定會和小柿再會呢。」
我抬起頭。
「可是呢,這種時候通常會讓人覺得『你好像去了很遠的地方』,但Musao完全沒給我這個感覺,只覺得你本來就應該這麼厲害。是不是因爲我只瞭解你做音樂的一面呢?」
音箱中響起我們由華彩、荊棘、蜜糖與毒藥以完美比例調和而成的歌聲,充滿整個房間。經歷一次喜悅,我也與離別的日子更近了一步。專輯的完成將會吞食多少留給我的時間呢?樂曲製作完成,爲曲目順序苦思冥想,圍着黑壓壓寫滿專輯候選名字的筆記本吵吵鬧鬧,直到末班電車時間——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多少呢?
「……那,我出發了。」
所謂錄音,是少許的死亡。就像道別一樣。
這樣我會誤會的。
「是的。因爲一首歌的錢還是拿得出來。」
所以我纔會在將來拋棄這個樂團離去。
所以,錄音師的手也是一柄刀刃。
「今天接受採訪,被迫說了好多話……還一直被拍照。」
她在液晶屏幕的小小邊框中笑着。
「哦。謝謝。」
「少瞎編了!當時還被懷疑性騷擾呢!」
我掛斷電話,打開PNO的頻道,播放剛剛上傳的歌。調低音量,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然後趴着閉上眼睛。朱音和伽耶,還有我自身的微弱聲音將意識籠罩。我一邊遐想應該存在於黎明彼岸的那片尚未見過的土地,一邊向昨天和今天的夢境交界墜去。
既然這樣——
「纔沒有那種回報呢。」
明明只有一句該說的話,但由於難爲情,我花了很久才說出口。
視頻通話剛一接通,老師便湊近屏幕說道。這一天她也是剛洗完澡的模樣,身上穿着睡衣,皮膚散發出熱氣,頭髮也沒有乾透,真希望她能多注意一下自己是名妙齡的女性。我也是喫完晚飯懶洋洋地待在自己的屋子裏,於是把手機埋在枕頭裏立住,儘量不讓老師看到凌亂的房間和邋遢的服裝。
「就感覺離自己曾模糊地想過的方向越來越遠。」
「貝斯好厲害,起初還以爲是合成器做的貝斯音色,但從細節上明顯能聽出是Musao的彈法。」
「話說回來Musao你越來越厲害了呀。那些和我在一塊兒讓你受到薰陶的感人軼事可以多跟人講講喔。比如在音樂室和恩師四手聯彈時被冴島凜子遇到,兩人鮮明熾烈的演奏讓她深受觸動,後來她最先加入樂隊——」
一個真的差點死去的人拋出如此沉重的話,自己先前爲想像中的死亡絞盡腦汁煩惱開始顯得淺薄無趣,我垂下視線。
以爲她將來也永遠——是我的老師。
我們能夠四目相對,能夠向對方露出笑容,兩人相隔的距離沒有多遠,可以靠話語、電波和音樂相連。只要停下腳步,掉轉腳跟,奔向車站,衝進電車,很快就能見面。
「我贊助了喔!」
「不用擔心喔。」
PNO至今謝絕了所有采訪,但這次要由響子·克什米爾製作專輯,再怎麼說也要配合媒體宣傳,我們和黑川小姐商量後決定逐漸開始接受採訪。
「好像已經籌到一半,感覺很快就能達到目標了呀。」
唯獨這種時候,她會像以前兩人還是老師和學生時那樣叫我,真是狡猾。
我很難解釋清楚心中的不安,而且就算解釋清楚了,也很難爲情,只能獨自帶進墳墓。
可我卻已經覺得一路過來走了好遠。
如果停留在她們圍成的圈子裏,我將不斷被磨耗,最終變成只會吐出相同歌聲的屍骸。或許那很幸福。躺在樂園甜美的風中,永遠與她們相伴。那真是求之不得的美妙活法,或許也是死法。
「況且呀,你還沒到能談論人生的年紀吧?雖然我也沒到。如果發現自己搞砸,只要再回來就可以啊。雖然不知道你打算走多遠,但那只是個比喻對不對?又不是真的會在物理距離上遠離,隨時都可以回來的呀。」
「但你好像沒什麼精神,累了嗎?」
以爲她會永遠注視着我。
「小柿是說誰——啊,柿崎先生嗎。這個說不定會有。」
以爲可以繼續向這個人撒嬌。
時隔許久再次接到華園老師的電話,是在衆籌開始當天晚上。
華園老師說道,乾淨利落地剝下我自我憐憫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