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鏡之國的地圖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8萬 字
指揮家有存在的必要嗎?
──這是我從孩提時代就擁有的疑問。
要說到交響樂團的現場演奏,我只有在學校的音樂鑑賞時聽過,其他都是在網路的影音分享網站上看的。明明連一個音符都沒有發出,卻在臺上以最了不起的態度揮舞着小棒的中年大叔,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啊?我以前一直這麼想。
即使是成爲高中生的現在,這個小時候的疑問也還沒被完全解開。
小森老師在「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情人節音樂會上,揮舞指揮棒的演奏確實非常棒。可是老師的貢獻到底佔了多大的比例呢?
雖然我明白爲了讓大規模人數的演奏能抓住節拍,需要有負責打信號的人,但是讓交響樂團的其中一人來做不就好了嗎?實際上,我記得好像看過有電視節目嘗試在沒有指揮家的時候,讓大家配合首席小提琴手的動作也能讓交響樂團的演奏抓準節拍。
指揮家是做什麼的?
這種童年時沒禮貌又率直的疑問,在高中一年級的冬天,經過峯迴路轉後回到了自己的頭上。
我在那個臺子上,同時接受團員和聽衆的注目,手上只握着一根連一個音都發不出來的棒子,到底要做什麼纔好啊?
*
「就算要我教你指揮,我也沒辦法啊。」
小森老師一臉困擾地微微歪着頭。
「據說指揮法要嚴格地練習三年,才總算能掌握基礎啊。」
「要我拿指揮棒的人是老師妳吧?」
「啊哈哈哈。只剩下兩週了呢。」
這並不好笑。
然而我已經對小此木先生還有合唱團的人說過,指揮是由我來擔任。而且沒有人提出異議。小此木先生甚至還說「我還以爲你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我想當指揮家的心情,有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我想指揮啊。那是當然的。從情人節音樂會的時候開始──不對,是在更早之前,從初次聽到「山間小路交響樂團」演奏木星的時候開始。
在被小森老師慫恿的時候,我心中想的其實是「就在等妳這麼說!」
即便如此,在實際接過指揮棒後,我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沒辦法。我會帶好他們的。」
因爲嘴脣乾燥黏在一起的關係,讓我一開始無法正常發聲。我感覺大家都在嘻嘻笑着。
「第二件事,是聽!」
在冰冷的空氣中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我反覆思索老師說的話。
「那麼就拜託你了。」
「爲什麼用那麼自豪的語氣啊!這種事情有什麼好比的!」
「呃、嗯。順其自然就變成這樣了。」
「除了傾聽並掌握樂團的聲音以外,你全部都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我還要好。」
小此木先生從會議室的最後面這麼說道。
小森老師的指尖,在樂譜上以鋸齒狀的軌跡,從長笛一路劃到低音大提琴的段落。
「……啊,果然是把交響樂團當成一種樂器呢。」
小森老師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臉這麼說。
對於小森老師的提議,我搖了搖頭。
「這次不需要我們幫忙嗎?」
「不,沒有──」
我縮着身子坐在會議室角落的鐵管椅上,看着已經不知道讀過多少遍的樂譜,等待調音結束。
詩月衝進音樂準備室。
「不是,這是我剛纔隨便想的。」
正要否認的我又看了一眼樂譜。
我走到指揮台旁邊,再次環視整個樂團。
「……爲什麼妳會知道?」
「聽別人的演奏來研究嗎?」
「妳打算讓令尊認可什麼啊!就算令尊認可我也不會同意的!」
「只有我的父母太通情達理,反而有點不夠刺激呢。雖然只和真琴小弟見過一面,卻都只聊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那樣的話,剩下的就只有帶着自信揮舞指揮棒而已了。」
「……這個世界的門檻,對我來說有點高啊……」
這點──我懂。因爲我在樂團裏一直都這麼做。
「因爲我也只是剛從音大畢業一年的菜鳥,所以就把教授說的話拿來現學現賣。指揮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讀!」
知道這並不是自己纔有的妄想,讓我稍微鬆了口氣,不過老師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我更加不安。
「真琴小弟和所有成員的父母都面談過呢。在小伽那邊甚至還和她父母一起喫過飯吧?」
「昨天在那之後?什麼事都沒發生。」
「麻煩妳了。」
「……哈啊。要說是誰的責任,應該是負責演奏的團員吧。」
詩月這麼問。
可是,因爲最近接二連三發生的事都讓人心情沉重,這種久違的氣氛對我的心理健康真的有很大的幫助。
「最後一件事是對話吧。教授也說過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連在演奏普羅高菲夫時,我都沒想過那樣的事情。謝爾蓋先生在陰間說不定非常生氣。對不起。
這件事可是你起頭的。抬頭挺胸。不要被瞧不起。
雖然我用的是半開玩笑的口吻,但有一半是認真的。小森老師豎起大拇指替我送行。
練習場地和前陣子來參觀的時候一樣,是那棟老舊區民會館的大會議室。
「我的意思並不是要你無視人權,或是不把他們當成人類喔?該怎麼說纔好呢,好難說明啊。也就是說,如果把團員和指揮家當成對等的人來看待的話,演奏得不好的時候,就會衍生出誰要負起責任的問題吧?」
在這樣閒聊的過程中到了要出發的時間,我把粗呢外套穿起來。
「呃、嗯,欸欸?」
「我說的不是和團員對話喔。不對,雖然也要和團員對話,但這裏指的是和作曲家。儘管大多的作曲家都是故人就是了。不過他們的話語和思考方式都深深烙印在樂譜中了,要靠對話把這些找出來。這是難度最高但也最有趣的事情。」
「這也是教授的格言嗎?」
「就是這樣!這樣的想法不好!」老師有點開心地伸手指着我。「演奏得不好是指揮家的責任。交響樂團是樂器!不能把自己的失敗怪罪在樂器身上吧?」
「面對那些人生經歷比我多四、五倍的人,要我拿出自信也……」
我越來越沒自信了……
「對。不可以把團員當成人來看待喔!那只是樂器的零件!」
「呃、那個,我的父親有點古板,到現在還有規定回家時間。」
「欸?」
「不要依賴指揮棒,要拿出自信!」
「──的確,是這樣呢。」
和巴哈的對話。還有──
過沒多久,雙簧管的A音響徹整個會議室。
「沒問題。要是指揮還需要人陪同的話,不是會被瞧不起嗎?」
「呃……」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又沒有對我父親提出什麼要求。只是誇下海口而已。我父親是很現實的人,完全不會在意那種事情。」
凜子看了看我和小森老師後,這麼問道。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理所當然,朱音也來到準備室加入戰爭。
聚集在那裏的所有團員都是熟面孔。在小此木先生的電話聯絡下,有參加上次音樂會的人幾乎都過來了。
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對。
我可以做到。應該做得到。
不過,完全沒有緊張感。有的人在互相抱怨兒子或女兒夫婦的事情,有的人在商量旅行計劃,有的人則是在交換整骨院的情報。如果沒有樂器的話,這幅光景看起來就像養老院的大廳一樣吧。
因爲各種事情在這幾天以極快的速度被決定下來,讓我完全來不及對周圍的人清楚說明。不管是要讓「山間小路交響樂團」負責清唱劇的伴奏,還是由我來擔任指揮的事情,我都還沒告訴自己樂團的成員。應該是小森老師告訴她的吧。
「指揮家的工作中,實際在臺上揮舞指揮棒只佔了百分之一左右呢。」
「因爲我吩咐過伽耶,關於村瀨同學的事情要一五一十地向我們報告。」
「先別說那些,聽說村瀨同學也要負責指揮的工作?」
不要依賴指揮棒,要拿出自信。
「還沒開始我就快暈倒了……」
「剛纔提到的四件事中,村瀨同學已經做到三件了吧?」
「要弄成什麼樣的演奏、要用什麼方式去牽動聽衆的心情。這些都要在腦海中不停地反覆思索。」
深入掌握樂譜,不停思考歌曲的全貌,然後──和作曲家對話。
「嗯。這次的曲子用不到定音鼓,使用的編曲版本在通奏低音的部分,也巧妙地利用木管來彌補。而且大家都有練唱,應該很想參加合唱的部分吧。參加交響樂團就不能唱了。」
「是指讀樂譜嗎?」
「然後第三件事,是思考。」
「這是爲了讓我們得到父親認可,不需要向我道謝。」
「那不是很好嗎!」
「所以今天從五點開始就要參加交響樂團的練習。接下來我幾乎無法參加合唱的練習了。」
「那個也做。還有就是要聽自己交響樂團的演奏。要搞清楚誰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演奏者不是也會拿自己的樂器進行各種嘗試,看看用什麼方式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嗎?和那個是一樣的道理。」
這樣的學姐太可怕了啊!就算通過考試但下個學年沒問題嗎?
妳又打算不同意什麼呢?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我的母親最後也很乾脆地認同了樂團的事情,這樣的障礙完全無法讓人熱血沸騰……」
和凜子見面讓我感到非常尷尬。因爲昨天我在電話中對她父親大放厥詞之後,直接把電話掛掉了。等於把善後工作全部扔給她去處理。
「伽耶那邊好像也已經解決了,只有我家的問題特別麻煩。」
「啊……嗯,的確……」
「那樣也讓人覺得怪不舒服的……」
我拿起兩份樂譜。
「對。要深入掌握寫在樂譜上的所有內容。連沒寫在上面的東西也要深入掌握。面對那多達數十萬的小蝌蚪,要一個一個去思考爲什麼這個音在這裏被指定這種彈法。」
在音樂準備室的一對一指導中,小森老師開頭就是這句。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還是讓我去陪你吧。」
「請老師不要搗亂好嗎!」
即使如此,在小此木先生清了清嗓子,並從像虎鯨一樣巨大的盒子拿出低音大提琴後,其他人也各就各位開始準備自己的樂器。
當我小心翼翼地詢問來到音樂準備室的凜子,她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回答。
我站起身,將雙手手掌張開又握起了好幾次。抬起雙眼,二十幾人份的視線朝我望來。我的雙腿發軟。可是不能逃走。不僅如此,我還要在那些視線集中的焦點下,一直站到練習時間結束爲止纔行。
「相處融洽不是很好嗎?」
「非常感謝大家再次聚集在這裏。距離正式上臺剩下兩週,我們沒有時間了。巴哈的曲子我相信大家的實力,只要整首從頭到尾演奏過幾遍就好。我會把幾乎全部的練習時間,都花在文藝復興變奏曲上。」
「這樣好嗎?合唱纔是重頭戲吧?」
吹長笛的大叔這麼說。
「這樣就好。巴哈的曲子……呃,雖然還沒聽過大家的演奏,不過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
「聽你這麼說,好像變奏曲會出問題一樣啊。」
我嚥下口水,望向他的眼睛。
「是的。恐怕會有問題。」
到處都可以聽到訝異得倒吸一口氣的聲音。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到心跳變得劇烈。
今天,我是來戰鬥的。
戰鬥開始了。我把樂譜放到譜架上,拿起夾在裏面的指揮棒。
「首先是主題。這裏要用送葬進行曲的感覺──」
*
二月的最後一週,我們高中放了兩天假,完全禁止所有學生進入學校。
那兩天是入學考試準備日,還有考試當天。
在準備日那天晚上,樂團的LINE羣組裏出現伽耶發出的訊息。
〔我緊張到睡不着!〕
朱音馬上回應。
〔我做了一個促進睡眠的播放列表!〕
接着她分享了一份標題只有Sleep這個單字,然後裏面全都是硬搖滾和重金屬音樂的播放列表。妳聽邦•喬飛、金屬製品還有鐵娘子樂團能睡得着?
〔我泡了洋甘菊茶,請想像我喝茶的模樣睡個好覺。〕
不是該想像自己喝的模樣嗎?
我提心吊膽地抬起不知不覺間垂下的雙眼,發現團員們充滿同情和憐憫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嗯、那個,我也滿緊張的。」
──對話。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小森老師說過,指揮家絕對不能什麼都不說。在練習告一段落的時候不能去思考該說些什麼纔好。必須迅速地說出感想和接下來的指示。該說的事情必須在演奏中先想好纔行。不然會讓大家陷入不安。
「晚安!」
小森老師說過。
「……實在搞不懂老師想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去啊。」
朱音開始彈奏起三和絃。詩月用手拍打膝蓋帶起節拍,凜子試着想即興加上鋼琴的旋律,但因爲連線的延遲讓演奏變得七零八落。
大家一一結束通話,最後只剩下我被留在綠色的黑暗中。
「嗯,是啊……」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可能以爲他們有好好配合我的指揮棒演奏吧。但實際上,是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不留痕跡地誘導着我的指揮棒,其他人都是看着田端女士的琴弓在演奏。
「我單純只是對數學感到不安……」
還是高中生也沒辦法。
「唉,這麼難得的曲子,的確讓人想在最後當作紀念演奏一次呢。」
該怎麼辦纔好?大家都很強。合奏進行得非常順利。只是感受不到熱量。把這麼曖昧又抽象的話直接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只會讓大家感到困惑而已。總之必須說些什麼。原本他們要趁着上次的情人節音樂會解散,卻因爲我的任性被召集回來,爲了我空出寶貴的時間。必須讓練習變得有意義纔行。
在休息時間中,吹長笛的大叔發起牢騷。這個人在「山間小路交響樂團」裏說起話來是最直截了當的,這點雖然讓我很感激但也很傷腦筋。老師這樣的稱呼大概也是在嘲諷我吧。
寫在上面的一切都是言語。英文字母、表情記號、強弱記號、白色和黑色的音符、數字和點還有線,這一切都是用來傳達音樂的言語。不是音樂本身。音樂沉在比言語還要深層的底部。
「簡單來說只要讓伽耶聽起來拍子有對上就可以了吧。」
她打算說什麼啊。我瞬間感到不安。她應該不是打算對明天就要上考場的伽耶,施加多餘壓力吧?
「這樣我就能忘掉一切進入夢鄉了。」
「爲什麼那麼篤定。」
伽耶的臉暫時從熒幕上消失。似乎是躺到牀上的樣子。當她再次回到熒幕上時,眼睛已快睜不開。
「合成器的話我這裏有。」凜子說着低頭看向手邊。電話那頭傳來電子鋼琴的聲音。「連線因爲有延遲的問題我覺得沒辦法合奏。」
「真琴小弟肯定是輕鬆到不行的啦。」
必須進行對話纔行。如果光靠言語還不夠的話,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用上,必須要傳達出去纔行。
伽耶嘿嘿嘿地笑了起來。然後她的熒幕變暗。似乎是把燈關掉了。她把被子蓋到肩膀上。
兩種矛盾的感覺剛好各佔了一半。入學考試啊……因爲我是以自己的成績,選擇不用太勉強也能考上的學校,所以並沒有什麼很辛苦或是很緊張的回憶。反而是現在比較緊張。明天,幾乎整天都要參加交響樂團的練習。
──是你做到的。我都看在眼裏。
……大家都穿着睡衣沒問題嗎?朱音甚至圍着浴巾是剛洗完澡嗎?詩月穿的還是那種輕飄飄的半透明睡袍。原來真的有人穿這種衣服睡覺啊。凜子也不遑多讓地戴着附貓耳的頭巾,是在等人吐槽嗎?
「哎呀,真是糟透了!」朱音笑道。
在完全找不到感覺的狀況下,進入到三月了。
「怎麼樣?拍子有對到嗎?」
「我們再重頭開始一次。到第六變奏爲止斷音要稍微重一點,像是拖泥帶水的感覺。從第七開始會變得聽不太出來是大調還是小調,因此要用低音管和雙簧管吹奏空五度──」
黑暗中,伽耶的眼中似乎噙着淚水。
實在看不下去的小此木先生,從最後一排裝出開朗的聲音說道。
在詩月畫面角落的理查,在我眼中看來彷彿正在哭泣。
「學長姐們、去年──考試的前一天,是什麼心情呢。」
我用力抓緊譜架的兩端,凝視着樂譜。
「伽耶。我已經在鋼琴比賽中拿過幾十次的優勝。要說到登上不能失敗的舞臺,在我們幾個人中我的經驗最豐富。」
那樣是不行的啊。我追求的可不是什麼因爲是最後想當作紀念,或是和以前差不多的完成度之類的東西。該針對什麼怎麼表達纔好。現在的我依然和什麼都沒做一樣。只是到處吵鬧去煽動別人而已。大家都在努力,我也要努力纔行。朱音、詩月、凜子都曾經作爲交響樂團的一分子努力過。伽耶現在也正在努力面對考試的問題。還是說差不多快考完了?入學考試是考到幾點來着?不行,現在不是想伽耶的時候。快要不能集中注意力了。
一年。已經過去一年了。纔過去一年而已。
「考完之後我們一起去喫蛋糕!」
華園老師也說過。
三人緊接着演奏的《瑪莉有隻小綿羊》節拍對得非常準。讓人難以置信。大概是考慮到延遲而比倒數計時提早一點開始演奏的吧。在演奏中也一直會聽到節拍不對的聲音,真虧她們沒有被搞亂。
伽耶的喃喃細語,讓我們各自回憶起一年前的事情。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彈完之後,朱音把整個臉湊到熒幕前面。
「學長姐,真的很感謝你們。我會努力睡着,明天努力考試。」
「拿出自信、保持冷靜就沒問題、只要發揮累積至今的實力就好,這樣的話我已經聽過父母和老師說過無數次,也非常清楚這些話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所以我不會對現在的妳說那些理所當然的話。只不過──」
「但經過剛纔的嘗試,大概知道會延遲多久了。」
「不能把英文單字和數學公式忘掉喔?」
結束最終和絃的指示,是身爲指揮家的我能做到的唯一工作。
她的聲音還有一點顫抖。這時凜子說道。
「真琴同學從名字看起來就很可愛了,感覺光是寫名字就有可能考上。」
「大家都變得熟練許多不是嗎?透過整體的漸強、漸弱也做出起伏了。」
「我的神經也繃得很緊。自己說出要讀普通高中不去有音樂科的學校,要是沒考上就太丟臉了。」
漫不經心的回應此起彼落。
「我實際在考場看到村瀨同學一邊哼着歌一邊寫答案。」
*
「嗯。還不賴。」
──你是屬於那一類的人。
「真的……很感謝……學長姐。」
我再次環顧練習場地。和以往一樣的區民會館大會議室。可以借用這裏的機會還有兩次。然後在正式上場前和合唱團一起進行彩排。之後就要正式上場了。
畢竟是新手的指揮,沒辦法。就是這樣的眼神。
〔我推薦熱牛奶加白蘭地。〕
「不要造謠!那樣會被趕出去的!」
「謝、謝謝各位學姐……」
「大家晚安。」
未成年!國中生!
我做出詳細的指示,從譜架上拿起指揮棒。
「我們會在校門外面附近等妳喔。」
沒辦法。
「爵士鼓實在沒辦法……不過我可以拿我最喜歡的海象布偶理查,發出噗呼噗呼的聲音!」
欸,大家都很緊張嗎。這樣我不就不能一個人耍蠢了嗎?
「真琴小弟也是隻有吐槽這件事不會忘記呢。」
「不要說得我好像是走後門好嗎?」
時間只剩下一週,曲子卻完全沒練好。
「可以透過連線通話來段即興演奏嗎?」
不是的。我不是爲了受到如此溫柔的對待纔到這裏來的。這真的是一首很特別的曲子,必須要在此時此地將它完成纔行,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做到,我卻找不到該用什麼言語,才能把心中看到的完成形和現實的管絃樂連接起來──
考完之後喫蛋糕放鬆一下。真好。實在太棒了。雖然每個人都故意不說出來,但我無法參加。明天下午也被交響樂團的練習塞得滿滿。
雖然這個大房間冷到暖氣似乎沒有任何效果,但我身上卻冒出黏糊的汗珠。
「晚安……」
「嗯,試試看好了。One、Two。」
在指揮過後,我重新認識到一件事。「山間小路」真的是很不簡單的交響樂團。節奏無論如何都不會亂掉。反應很快,沉着冷靜。
「有點像是坐上了每站都停的電車,然後睡過頭了在奇怪的地方下車的感覺呢。」
我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鑽進被子裏。
我只是個稻草人。連節拍器都算不上。
在被分成小塊的熒幕上,凜子露出不可一世的微笑。
小森老師,妳很厲害呢?能把二十幾個技術如此純熟的人掌握在手中,不容分說地讓他們全力奔馳在妳指出的道路上,並引導他們自在地過彎直到終點。我根本不知道妳是怎麼辦到的。不要把他們當成人要當成樂器來看待?我做不到。大家都擁有各自的人生,都是活生生的人,只是靠着練習成果抓準音高和節拍。光這樣就很厲害了。已經夠厲害了。可是那樣和輸入音序器之後播放沒有什麼不同。
伽耶淚眼汪汪地用雙手捂着嘴。
「……嗯。謝謝學姐。」
「我超緊張的說。明明一直拒絕上學,卻被美沙緒老師煽動而提起幹勁,要是落榜的話不就沒臉見父母和美沙緒老師了嗎?而且我超久沒有穿制服去有很多同年齡學生在的地方。」
朱音抱起吉他說出這樣的話。
很快地她們開始進行羣組通話。被朱音煩到不行我也只好參加。手機的熒幕被細分成好幾塊,分別顯示出四個女孩子的臉。
「差不多恢復到小華老師還在時的感覺了。」
彷彿會壓垮人的沉默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言語。
「對於這兩個月,我們在讀書會上的努力,我有自信。我對自己有自信。請不要忘了這點。」
黑川小姐也說過。
可是,我沒有好好掌控住。
我闔上樂譜,放下指揮棒離開了指揮台。大約一半的團員們露出訝異的表情,還有一半則是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望向所有人,然後開口道。
「呃……請大家暫時把之前練習的文藝復興變奏曲全部忘掉。」
聽到我說的話,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困惑起來。
「我想讓大家聽一首曲子。和文藝復興變奏曲,嗯,完全沒有關係就是了。」我說着轉身走向房間角落的直立式鋼琴。「接下來我會邊彈邊唱。這是我們樂團完成的第二首曲子,原本是我在國中的時候──啊、那個,不好意思。應該不需要說明吧。」
我感受着背後大量扎人的視線走向鋼琴。
彎身坐到椅子上,打開鋼琴蓋,確認琴鍵的觸感。沒有麥克風。而且還是背對的狀態。要強迫無法理解狀況感到困惑的聽衆,去聽從沒有聽過的歌曲,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條件了。
好吧。我就做給你們看。
我深深吸口氣,靜靜地按下最初的和絃。
*
音樂祭的會場,是位於距離高中一站的區立多用途禮堂。
儘管因爲時期的關係沒有三年級學生參加,但能容納全校三分之二學生的場地還是有一定規模,比之前情人節音樂會的會場還要大上一圈。一樓座位是給學生,二樓座位是給監護人及其他外來的聽衆。以前是用學校的體育館,可是想來聽的家長越來越多,使得場地無法容納,於是開始租借外面的場地。
總共十六個班級,每班各唱一首指定曲和自選曲大約需要十分鐘。結束長達三小時的評審工作後,小森老師已經累到站不穩了。
「好累……可是全都要認真聽過纔行……」
在頒獎典禮結束後,逃進後臺休息室的小森老師氣若游絲地這麼說。
「老師很高興看到大家都有進步……可是在決定第一名的時候校長和校務主任各持不同的意見,真的很麻煩……」
「辛、辛苦老師了……」
我們的重頭戲接下來纔要開始,在這種地方聽老師發牢騷也很傷腦筋。
「可是村瀨同學的班級!還以爲有機會搶下第一名,真讓人失望啊!不多用點心練習不行的吧!」
「欸欸欸欸欸……可是,我的時間都花在清唱劇和變奏曲上,沒有多餘的心力啊。而且整體的水準高到讓我嚇一跳。」
雖然不知道詳細的排名,但我在的一年七班根本沒有出現在前五名的頒獎典禮上。可是詩月的三班和凜子•朱音的四班分別得到銅牌和銀牌,或許不能拿清唱劇來當藉口。
我再次感覺到,指揮家真的很孤獨。無論是前往舞臺的時候,還是退場的時候都是一個人。無論是接受讚賞回禮的時候,還是在冷笑聲中逃離舞臺的時候,也都是一個人。
接着當我用手勢請聽衆也爲合唱團獻上讚賞時,掌聲暴增了一倍以上。隨着汗水一起從全身流下的舒爽疲勞感,就是活着的喜悅。
「應該是那個吧,我記得老師製作了管絃樂版用在平常的練習上。」
半年以上的練習沒有白費。硬是加入自己任性的願望和交響樂團一起演出實在太好了。目送着從舞臺左側退場的大家,我打從心底這麼想。這是最棒的合唱。
前面是巴哈實在太好了。因爲太過純粹而美好的關係,更顯得接下來要強加的罪孽有多深重。
「合唱團的各位,請登臺!」戴着臂章的音樂祭執行委員,壓低聲音對合唱團這麼指示。
「對指揮家來說,裝模作樣就像是工作的一環呢。」
「要是讓伽耶看到她一定會很開心的。」凜子說道。
而且要我再嘗試也──
團員們的對話讓我惶恐得縮緊脖子。他們口中的老師指的是我。結果這個別有深意的稱呼就這樣被固定下來了。拜託饒了我吧。
我背對着聽衆席,維持低頭看着譜架的姿勢等待騷動平息。我故意樂觀地想,這樣能舒緩緊張似乎也不錯。
「老師不必着急啊。」
以文藝復興中期爲主題的二十六段變奏曲op.6
我重新系緊領結,從舞臺側面走進燈光下。
每次接觸巴洛克音樂時我都會這麼想,音樂就是爲了這個而存在的。
我低頭打量自己的服裝。純白的領結和荷葉邊襯衫。外套的衣領用的是光面布料,我有點擔心打扮得這麼裝模作樣不會有問題嗎?
露出臉來的是詩月。雖然她和平常一樣穿着制服,而且今天是學校的音樂祭,但走進有一堆燕尾服大叔的房間,反而讓詩月顯得突兀。
之後只剩下把火點燃而已。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約翰•賽巴斯蒂安•巴哈作曲
我不斷拉長最後的和絃,然後依依不捨地畫下句點。
我的燕尾服裝扮果然引起了注目。呃,像這樣出現在一羣穿着制服的人之中或許會讓人覺得很怪?不過在一樣穿着燕尾服和禮服的交響樂團前登場,看起來比較協調吧?大概。
第十首 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
我走到第三步時忍不住停下來。呃,各位同學,可以不要這麼興奮嗎……?學生家長都被嚇到囉?
在記載了十六個班級自選曲的最後面,印着我們接下來要演奏的曲子。
小提琴和中提琴的琴弓一齊指向天花板。小號的炮口筆直地對準了聽衆席。
「不,我什麼都……我覺得是華園學姐的功勞。」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
「村瀨同學──!」「小真真───!」「Musaoooooooo!」
「真琴同學也穿燕尾服!太帥了!還以爲你會穿制服指揮呢。」
在他一生留下的作品中,光是有被好好分類記載到目錄上的曲子就多達上千首,如果再算上未完成作品、即興創作或是未被發現的曲子應該會多出好幾倍。生活和祈禱還有音樂活動對他而言,三者所佔的分量是完全相等的。他的呼吸是管風琴風箱送出的風,他的話語是聖歌的韻文。
是我的私慾。
團員和合唱團也笑嘻嘻地看向這邊,我只好快步走到指揮台旁以僵硬的動作鞠躬。掌聲不但增加了兩成,好像還開始混雜像是「呀啊啊啊啊啊」或「嗚哇噢~~~~~」之類彷彿野獸的咆哮。
如同暴雨般的掌聲從側面砸到身上。
「拖延到讓聽衆感到焦急再登場,比較有Maestro的樣子啊。」
不安的表情在交響樂團中擴散開來,連合唱團也受到感染。看到詩月一副想要跑過來的樣子,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只是重複着這樣的循環逐漸老去。
據說約翰•賽巴斯蒂安•巴哈把作曲當成每天的工作。
聽衆們一定也這麼想。就這樣愉快地結束不是很好嗎?寫在節目單最後面這首標題莫名其妙又臭又長的曲子,到底是什麼?
「她今天不過來嗎?」
「──指揮,一年七班,村瀨真琴。」
看見我,詩月的眼睛一亮。
在所有人都離開之後,一個人被留在休息室的我,再次伸出手指撫摸着印刷在厚紙上樣式樸素的節目單。
朱音圍着我轉來轉去,仔細觀察着全身上下。真讓人尷尬。
「啊、嗯,我是想說,至少裝扮要像樣一點。」
彼此糾纏的旋律真是讓人愉快啊。合唱團每個人的眼睛都閃閃發亮。他們的心情應該暢快到極點了吧。德語硬質的韻腳,八分與十六分的工整對應,碰觸到耳朵的東西、殘留在嘴脣上的東西,一切都讓人感到爽快。那是一種在生命溫暖的根源迴響的快感,有點像用叉子去戳剛烤好的派一樣的感覺。
「至少確認一下LINE吧。」凜子把手機的熒幕放到我面前。滿腦子只想着指揮的我,完全忘了手機的存在。
「各位,時間差不多了!」
大叔們笑了起來。雖然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但現在的我可以理解有八成是正確的。
我不禁在想那樣該是多麼美妙啊。可是,我們已經做不到了。被我們寫出來的音樂無論如何都會有複雜的理由、藉口或是虛榮緊緊纏繞在上面。
「真琴小弟,我們在演出時想穿的服裝越來越多了呢。」
當我來到舞臺側面時,樂團已經在舞臺上就位並完成調音,合唱團的學生則是集合在舞臺左側等待出場。這邊穿的都是制服。
回想起來,我一直在做類似的事情。把自己關在房間戴上耳機,一個人獨自面對電腦熒幕,默默地在鋼琴捲簾上排列方形的音符。這樣說起來難不成我很適合當指揮家?
第一首 心、口、行止與生活
在寒意中打了個哆嗦,我再次走上指揮台。
「可以拍照嗎?」
可是,位於最底層的東西不管過了幾萬年都不會變。
「相對的──這麼說也不太對。」
本來想說即使她這麼說,我從舞臺側面應該也看不見,但我清楚地看到冴島俊臣先生坐在哪裏。他坐在二樓倒數第四排,中央偏左的座位上。之前見過一次面的凜子母親就坐在他身旁。大概和兩人棱角分明的勻稱五官也有關係吧。總之異常地顯眼。還散發着一股類似壓迫感的氣氛。和那樣的父母一直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肯定很辛苦吧……不不不,應該要先感謝他們願意過來纔對。畢竟是我先挑釁的。
我用雙手示意自己沒事來安撫大家,然後轉過身走下指揮台行鞠躬禮。
我用視線掃過交響樂團的成員們,然後是合唱團。確定所有人是否都準備好了。朱音在女高音最前排笑咪咪地揮着手。快住手。她身旁的詩月也像是要較勁一樣揮舞雙手。遺憾的是負責制止她們的凜子在距離較遠的女低音部。
「哎呀哎呀,這裏的學生合唱的水準很高啊,這可不是在恭維喔。」
「我們也想統一成類似禮服的服裝啊。」
生命喜悅的律動。
我又暫時一個人被留在黑暗中。
小此木先生慢條斯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後臺休息室裏擠滿了「山間小路交響樂團」的男性團員。不過因爲抽菸的人很多,有一半左右都去吸菸區了,讓人擠人的狀況緩和不少。
只間隔一個呼吸我便立刻揚起指揮棒。引領終曲聖詠的響亮旋律開始從絃樂之間潺潺流淌而出。第一小提琴和雙簧管奏出澄澈到極限的三連音旋律,經過第二小提琴的付點節奏微微泛起泡沫,從泉水變成小河,劈開山谷化爲溪流,連接到前方純粹而雄壯的四部合唱。
「我的父母都來了。」
醒來、祈禱、進餐、作曲、進餐、祈禱、寫作、歌唱、祈禱、入睡。
「正常來說習慣了鋼琴伴奏之後,應該很難適應交響樂團呢。」
伊戈爾•梅德維傑夫作曲
「那麼差不多該過去了。」
「嗚哦,村瀨你的衣服很帥欸。」
人們從還在依賴狩獵取得當日糧食的時代開始,便會用棒子敲打獵物的頭蓋骨並唱歌跳舞。後來出現了音階,發現了和聲,功能和聲被理論化,對位法、管絃樂法、電力、擴音與錄音、毒品、宗教……各式各樣的東西不斷被添加進去讓音樂變得肥大。
呃,華園老師一直把指導合唱的事情推給我和凜子就是了。我心中這麼想但沒說出口。
所以,這首歌頌人類不變之喜悅的聖詠,對我來說實在太耀眼了。
我露出自虐的笑容搖搖頭。
首先是巴哈。
幾乎所有時間,都要一個人面對樂譜另一側的沉默死者。
「真不愧是老師呢。」
和苦笑不已的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握手後,我走上指揮台。
廣播叫到我的名字。
光是完成一首曲子就快喘不過氣來了。根本不適合。
雖然我非常想轉過身去說一句「到各位安靜下來爲止花了兩分十八秒。」不過還是放棄了。相對的,我從譜架上拿起指揮棒。
〔雖然非常想去但在放榜之前我做什麼都無法專心,這樣的狀態沒辦法好好欣賞,對學長姐太過意不去了。〕
我高高揚起指揮棒的尖端。
「是啊是啊,裝扮很重要的。」
凜子伸手指向二樓座位。
教會清唱劇《心、口、行止與生活》BWV147
「彩排的時候也順利得讓我們嚇一跳呢。」
「應該是小森老師教得好吧。」
慶賀的旋律迴歸和合唱巧妙地被搓揉在一起,化爲一體之後展開到整個空間。不久後歌聲完全消散,喇叭高高地劃過天空降落到我的指尖。
起步非常完美。慶賀的喇叭帶動弦和雙簧管穿過晴朗無雲的天空。充滿活力的聲響直接傳遞到女聲合唱中,答題、對題,再回到答題,層層重疊的賦格以鮮豔的色彩延展開來。
合唱結束,全身沐浴在尾聲絃樂中的我幾乎要流下眼淚。即使響起熱烈的掌聲我也暫時無法轉過身去面對。甚至連指揮棒都無法放下,陶醉地站在指揮台上一動也不動。
光看文字也能感受到心不在焉的氣氛。雖然入學考試在上週就結束了但放榜時間是後天。她現在應該坐立不安沒那個心情欣賞音樂會吧。
如果演奏會可以在這裏結束的話,不知道會有多和平。
終於,掌聲和叫聲都平息了。
掌聲因困惑而中斷。
想知道接下來是什麼?
是送葬。
我緩緩地把指揮棒舉到與眼睛同高的位置。
以觸碰水面也不會引起波紋的動作,刻下最初的節拍。
在黑暗底部蠕動的主題提示。悲傷的稍快板有如抬着棺材前進的速度。在只由中提琴、大提琴和大貝斯陰鬱地奏出漫長而簡單的旋律上,依序疊加第二聲部、第三聲部、第四聲部與高音部。低音管、雙簧管等彷彿將哀傷包覆起來的木管羣,奏出悠長而久遠的樂音。
我一動也不動地屏住呼吸,剋制自己等待着第六變奏。
確認到銅管的反光在視野角落揚起,我高高舉起指揮棒。
小號空洞透明的聲響打破寂靜。
一股涼意湧到身上。正在演奏的交響樂團成員也睜大了眼睛。聽衆應該也聽見了。
鐘聲。
那是從俄國革命時遭到襲擊而被破壞的大聖堂鐘樓拖下來砸到泥土上,發出的最後呼喊。領悟到自己將被熔化重鑄成炮身、頭盔或鍋具的命運,於是發出嘆息的鐘。
這就是我想要的聲音。
練習時直到最後都未曾實現的死者之聲。
舞臺真的擁有生命。把充滿生命喜悅的讚歌當成墊腳石,背叛了好幾百人份的掌聲與喝采,才終於敲響了這個喪鐘。
前方還有路嗎?小提琴的琴弓起伏提出這樣的疑問。有啊。還要更加深入,更冰冷。我用指揮棒的尖端這麼回答。第十二變奏,一一煽動所有管樂器讓其加入通宵舞到天明的狂躁舞曲節奏,用燈光照亮,然後再次拋進黑暗,在圓舞的行列中輪完一圈。好可怕啊,快要壞掉了。長笛的曲調顫抖着如此求救。壞掉也沒關係喔。現在的你們是樂器的零件。壞掉的話只要我重新撿起來拼裝回去就好了。
指揮家就是爲此存在的。
這個樂器之王即使放着不管,也會自己不斷吐出完美且工整但無趣的演奏,我要將其打壞撕裂,把其中炙熱脈動的東西拽出來。展現出只有當它活在舞臺上的瞬間才能產生的東西。因爲生命在被虛無與死亡分隔的那個瞬間,是燃燒得最爲燦爛的時刻。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文藝復興變奏曲──原來是這樣的曲子。
可是我真的看見了。
必須要徹頭徹尾地面對自己。那是我的曲子卻也不是我的曲子。明明可以清楚看見但無法形成具體的形狀。我無法把心中捲起漩渦的音樂傳達給交響樂團。
說到這裏我停下來等待凜子父親的反應。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眼睛深處似乎閃過了一道光。
我把門關上,遮斷對話。因爲會忍不住一直偷聽下去。不能讓凜子的父親等太久啊。
我很清楚。那是幻影。因爲極度的緊張和興奮讓我看見原本不存在的東西。可是,她支撐着我也是事實。我很清楚。
凜子的父親。我完全忘了這檔事!太專注於自己的演奏了。
儘管嘴上這麼說,結果我還是當衆出醜,差點從指揮台上摔下來。在首席小提琴手的田端女士扶持下,沐浴在更加響亮的掌聲中。
他垂下雙眼望向手中的節目單。
「別忘了你是今天聚餐的資金來源喔!」
我跑過去,也把頭低下來。
我感受到全身的細胞都沉浸在音樂中。
就在此時,我看見了。
現在這個時間學生們早已撤場,來聽演奏的家長們也幾乎都回去了,因此大廳非常冷清。由於空間寬敞加上挑高的天花板,暖氣幾乎沒有效果,我開始後悔自己沒穿外套就跑出來。燕尾服的保暖效果低到讓人難以置信。如此寒冷的溫度對因爲演奏的餘韻而滾燙的身體來說,有點喫不消。
把幻影留在那裏,我把視線移向第二小提琴。對題、答題,改變聲部、改變曲調讓主題呈現幾何學的變換,化爲透明的結晶後碎裂成千千萬萬個碎片,那些碎片又各自分解成十萬、百萬,化爲令人目眩的分形──
「明明是高中生還叫老師也有點怪。」
在小此木先生的身邊,有位女性倚靠着比自己還高的樂器,手指按在粗大的琴絃上,以像是在安撫嬰兒般的動作來回拉動琴弓。
「可是,最後的曲子──」
連我也被影響得講起話來文謅謅到讓人噁心。冴島俊臣先生搖搖頭。
「那首變奏曲的原曲,是我在國中時上傳到網路上的電子音樂。曲名是文藝復興•頹廢主義,呃,只是爲了押韻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就是了。把這首曲子改編成管絃樂變奏曲的是我們學校的音樂老師。大概是從凜子同學那邊知道梅德維傑夫的設定,覺得有趣纔拿來當成作曲家的名字。那個老師雖然在很多方面都很不正經,但是作曲技術是貨真價實的。凜子同學說因爲憧憬她而想就讀同樣科系,指的就是那個老師。」
我留下這句話後離開休息室。
吹長笛的大叔忍着笑意這麼挖苦。
交響樂團的所有人臉上都泛起紅暈,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這邊。
「原來是這樣。我竟然不知道這麼厲害的作曲家──」
「凜子……同學呢?」
「請恕我孤陋寡聞,這首曲子我之前沒有聽過。作曲家……梅德維傑夫。是俄羅斯的作曲家嗎?有很多地方聽得出來有受到柴可夫斯基的影響。」
看到訊息的我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
所以我只能直接將自己展現出來。把我寫的歌一首一首地彈給他們聽。即使是原型的那首文藝復興•頹廢主義也是一首原本要寫成歌卻放棄的曲子。旋律中浸透了歌詞帶有的朦朧意境。
〔父親說想和你聊聊,我們人在大廳你能出來嗎?〕
儘管他的表情很難看出是否有變化,但此時我確實看到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做到了。用盡了全力。現在的我體內連一絲餘力都沒有。感覺一旦低下頭,整個人就會癱倒在指揮台上,讓我連轉頭都做不到。然而持續不斷的掌聲一直敲打着我的背。
指揮棒被我用力地砸向空中,幾乎快要折斷。
「非常感謝您今天特地來賞光。」
你連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樂團的現場演奏吧?意思是沒有把那個當成音樂嗎?雖然有一瞬間很想這麼頂回去,但我還是放棄了。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場面。
「我馬上就會回來!」
「啊~?喂老師你不會想逃跑吧!」
小森老師曾經說過,指揮家最重要的工作。和作曲家對話。
我緩緩張開無意識閉起的雙眼。
低音大提琴強而有力的低吟支撐着我。
要回應他們纔行。必須要好好地行禮。
我在沙發旁邊的大型觀葉植物後面找到那個人影。
「不會。要你過來的人是我。很抱歉打擾你休息。」
「文藝復興變奏曲,還有可以研究的餘地──」
「──怎麼了嗎?Maestro。」
我用渾身的力氣揮下指揮棒,然後張開雙臂,用全身承受終止和絃。
必須老實地說明清楚纔行啊。我心想。
很快地,六重賦格被注入整體合奏迎接最後的昂揚。
腳沒有辦法動。
我馬上就被大家抓住了。這次能夠讓大家答應演出,是因爲我答應會負擔今天聚餐的部份費用來代替演出的酬勞。討論聚餐要去哪裏對我來說算是相當重要的事情所以不太想離開,不過也沒辦法。只能祈禱他們不會在我缺席的時候選太貴的店。
最後是怎麼讓曲子畫下句點的,連我自己都記不太清楚。回過神來我的腦海已經被暴雨般的掌聲淹沒了。
「伊戈爾•梅德維傑夫是出生於十九世紀的烏克蘭作曲家。比拉赫曼尼諾夫還有史克里亞賓晚三年進入莫斯科音樂學院並以首席的成績畢業。由於是貴族出身而在十月革命中被處刑。文藝復興變奏曲是他的遺作。」
「……以上的設定都是假的。」
她,支撐着我。
用言語完全沒有傳達到。
當我在後臺休息室和「山間小路」的團員們討論關於聚餐慶祝的事時,凜子用LINE傳訊過來。
「老師得陪我們一起到第三攤啊!」
真的是毫不客氣也不留情面。
雖然他的評價正確到讓人完全無法反駁。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苦笑。
「她和內人一起待在車上。因爲覺得和內人在一起的話,沒辦法好好說話。」
「我稍微出去一下。」
「呃……那個……您覺得,演奏得如何?」
「對啊。今天很了不起喔。」
「演奏的過程中雞皮疙瘩一直冒出來。」
「之前我也說過了。本來我就有打算要過來。雖說沒有鋼琴演奏,但既然凜子在公開場合表演音樂,我來看也是理所當然的。」
冴島俊臣露出疑惑的表情。
即使在與作曲家的對話時,彷彿迷失在兩面相對的鏡子中,直到最後也沒找出來的那個答案,就在這裏。
我小聲地對身邊的大叔這麼說。
用手指撫過節目單最下面一行,冴島俊臣沉默了一會。
「……非常感謝您。」
無法想像到的聲音,接二連三地從自己的體內湧現。是的,來自我的內側。我已經和交響樂團完全融合在一起。只要手指輕微動一下就能讓中提琴和大提琴的內聲部產生反應,甚至眨一眨眼也會讓雙簧管和長笛以輪唱回應。
「啊、呃……是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呢。」
我吸了口氣繼續說道。
從被無限簡化並延展的主題中,逐漸滲出最後的賦格。終於來到這裏了。第二十六變奏。指尖的力量彷彿忽然消失了。在千鈞一髮之際我抓住差點掉下去的指揮棒。
「……我沒事。」
低音大提琴──只有小此木先生一個人。
可是,畢竟是我主動挑釁要他來聽的。也不能因爲結束了就把對方放着不管吧。
「很不可思議。有股讓人毛骨悚然的魄力。寫法也經過精密計算,讓那麼小的編制能發揮出最大限度的效果,交響樂團在演奏時也格外集中。那樣的演奏……我認爲值得付錢來欣賞。」
第二十五變奏。
我忍住尷尬繼續說下去。
對方先注意到我而微微低頭致意。是冴島俊臣。
實際上,我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說了。該怎麼辦呢?
雖然還處於脫力狀態感覺腿沒什麼力氣,但我在走廊上奔跑的腳步非常輕快。
應該是幻覺吧──我心想。
我還以爲她會在這裏一起等我。
他的態度依然像是在唸劇本一樣彬彬有禮。
「……抱歉,讓您久等了。」
可是。我這麼心想。
當我揹着手正要把門關上時,團員們的對話傳進我的耳中。
冴島俊臣微微眯起眼睛。
手肘和膝蓋都用盡力氣不停顫抖。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液體沿着下巴,沾溼了燕尾服的領子。
「話說這個嘲諷的稱呼也該改掉了吧。」
「連轉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嗎。要不要我幫忙牽你的手?」
突如其來的寂靜中,煙霧在映照着晚霞的天空擴散開來。
讓可憐的屍骸從灰燼中復甦,跳起會讓四肢被扯斷的舞蹈,引導到更爲華麗的第二次死亡。就是這樣的曲子。我現在明白了。來吧,我來殺死你們。第二十四變奏,舞曲的節奏已經過熱到舞步完全跟不上,直接衝向崩潰的瞬間。小號的上行音型勾勒出被過度使用的骨頭從關節噴出的火焰。
我低下了頭。
「巴哈那首給我的印象,畢竟是高中生,也就只有那樣的程度。指揮也是外行人,比較依賴交響樂團。因爲沒有管風琴而用管樂的弱奏來彌補通奏低音的做法相當不錯,但值得一提的也只有這點。」
「在第一次提供曲子給凜子同學的時候,我憑空捏造了不存在的作曲家寫出類似莫斯科樂派的曲子。雖然馬上就被看穿了……呃,也就是說,名叫梅德維傑夫的作曲家是不存在的。那個人就是我。」
「老師是高中生不能喝酒喔。」
「我想您聽過之後應該明白,那首曲子爲了讓像『山間小路交響樂團』這樣小不隆咚的編制,可以華麗地演奏而進行了最佳化。可是,那樣依然不夠。『山間小路』的成員們已經重複練習過許多次,所以從一開始就展現出高品質的演奏,然而這完全無法讓我滿意。我覺得如果是我的話可以做得更好。因爲這畢竟是我的曲子。」
我在心中點頭如搗蒜。太感謝了。要是被那個完全不講道理的母親和那個太講道理的父親夾在中間的話,我的腦袋說不定會裂成兩半。
我深深相信。
如果是華園老師。
如果是由比任何人──在某種意義上甚至要比我──還要了解我的那個人來編曲的話,一定能夠從連綿不斷的電子音中,汲取被我編織在其中的熾熱歌意,替我保留在管絃樂中。
被那個人鍛煉出來的交響樂團,也一定可以理解。
現在只是還在沉睡而已。
只要踢一腳把它叫醒就可以了。我如此深信。
「……所以,那首曲子在這個世界上也只有那個交響樂團纔有辦法演奏……而且,大概,也只有我能指揮──」
實際說出口真的讓人很難爲情。
可是,這是真心話。所以我老實地說出來。
「──如果能夠讓您滿意的話,我真的很高興。」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長到讓我感到不安。
有一名穿着西裝似乎是禮堂職員的男性,用訝異的眼光看着我們走過大廳。
接着冴島俊臣做出從未有過的行爲。他主動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在刻意地嘆了一口很長的氣之後,他開口道。
「……我承認『山間小路交響樂團』有很高明的技術,也具備其他交響樂團所沒有的優點。可是,這和是否能夠讓他們重新獲得認證是兩回事。這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事情。」
這次輪到我製造不自然的沉默了。因爲我真的無法理解他想對我說什麼。
「……欸?……啊、哈啊。」
我從半張的嘴中發出有點蠢的聲音。冴島俊臣皺起眉頭。
「不是爲了這件事纔要我來聽演奏的嗎?」
在心中有把火的人,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不會放棄吧。失去心中那把火的傢伙就會放棄。就是這麼單純。
我抓了抓頭。
要讓這個公益財團法人的常務理事聽聽「山間小路」的精湛演奏,讓他另眼相看。
「一開始,是的,我是有這樣的打算。請您來參加音樂會是爲了這個目的,要是能讓您明白他們的實力,是不是可以幫忙說情……呃,不過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當然要是可以重新獲得認證的話是再好不過,可是到頭來會不會繼續玩音樂,還是他們自己要決定的事。」
在後臺休息室那邊,應該差不多決定好要去哪家店聚餐了吧。可能都已經在討論第二攤和第三攤的事情了。說不定,還會談下一次的事情。
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反應。
「你讓我聽了一場精彩的演奏。請替我向樂團成員們轉達謝意。還有。」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這麼堅決地否定我們在玩的搖滾樂。所以,就算要稍微說點謊,我也想把自己的曲子以古典樂的形式展現給對方看。
「這樣要解釋成男女關係也凹得太硬了。」
「麻煩你今後多多關照?父親這麼說了?要你關照我?……哼嗯。該理解成允許交往還是允許結婚呢。」
「當然是要真琴同學以樂團成員的身分,好好關照妳的意思啊!」
對了,一開始的確是這麼回事。
「就算凜子同學或令尊允許,法律也不會允許!」
可是最後他還是把話說出口。
「我只是想演奏那首曲子,想讓大家聽到有那麼厲害的交響樂團,還把我的曲子改編得那麼漂亮,就這樣束之高閣不拿出來演奏實在太可惜了啊。」
「只是客套話啦!凜子同學妳在想什麼啊。」
如此愉快的心情就是音樂的一切──
冴島俊臣輕聲說道。
「而且妳爸說不定以爲真琴小弟是女孩子喔?好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沒發現他是男生!」
我稍微傳達了一點熱量給那個交響樂團。已經沒有人能再做些什麼了。
而且。我在心裏補充道。
「我明白了。」
可是──
真是痛快到極點。
*
我看向走廊的另一頭。
我的大腦終於追上他說的話。
「啊……是的。對不起。好、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我默默地目送着行禮之後離去的背影。
……不用說,後來樂團裏因爲這樣引發了非常大的騷動。
「可是父親不可能承認我的樂團活動,所以要解釋成託付給村瀨同學個人比較妥當。」
不論是繼續的理由,還是放棄的藉口,只要化爲言語都是騙人的。
「對我來說就算村瀨同學被當成女孩子,也沒什麼問題。」
「凜子,就麻煩你今後多多關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