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陽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9373 字
網路是一種可怕又方便的東西,我試着用「冴島凜子 鋼琴」的字串搜尋,馬上就找到她參加比賽的影片。看起來似乎是其他參賽者的父母擅自上傳到網路上的。華園老師說她在相關業界是名人的這句話並非虛言,我找到幾十支凜子的影片,而且播放次數全部都超過一萬次。
話雖如此,影片下方的留言有大約三分之一都在討論凜子的容貌,直接展現自己性慾的人也不在少數,讓我心有慼慼焉。網路鄉民真的是無藥可救。
我戴起耳機閉上眼睛,只把精神集中在演奏上。
指定曲是蕭邦的練習曲《風吹自鳴之琴》。雙手流麗的琶音持續不斷直到最後,旋律在其中被娓娓道來。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嘆氣。連我這種人寫的合唱曲伴奏,都能發揮出那樣的熱量,換作是爲了比賽而演奏的蕭邦,她灌注在曲子裏的能量,根本是不同的等級。
我點擊了所有出現在相關影片的縮圖,接連不斷地聽着凜子的演奏。
儘管度過了一段非常充實而幸福的時光,但當我拿下耳機想要稍微休息一下的時候,發現頭髮已經被汗水溼透。而且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也使不上任何力氣。
光是用聽的就會讓人疲累的演奏。
而且在聽的過程中,還無法自覺到體力與精力被吸走的事實。因爲你會沉浸在演奏中。有如毒品般的鋼琴演奏。
爲什麼她沒有就這樣,朝音樂的道路前進呢?這更加深了我的疑問。
或者只是我太小看了樂壇,即使靠着這種程度的演奏,依然不足以成爲職業音樂家嗎?
*
兩天後的放學後,又有一次機會在音樂教室見到凜子,於是我直接問她。
「爲什麼要來我們學校?去有音樂科的學校不是很好嗎?還是說你沒有想過要成爲職業音樂家?」
凜子板着臉喃喃說道。
「就是因爲討厭被問到這種問題,纔不想當什麼伴奏。爲了不引人注目,故意彈難聽一點的話就好了。」
故意彈難聽一點……?
「不,做不到吧?」
我忍不住立刻這麼質疑。
「……什麼事做不到?」凜子訝異地眨了眨眼。
「想要故意彈難聽是做不到的吧。我也對樂器稍有涉獵所以可以理解——不,像我這種程度的人說出這樣的話或許有點狂妄,不過,也就是說、那個……」
想不到該用什麼樣的詞,我支支吾吾了一段時間思考該怎麼說纔好。
用印表機把熬夜編好的伴奏譜印出來之後,我揉了揉惺忪的雙眼朝學校出發。
無論我重複聽多少次,都無法理解敗因在哪裏。凜子彈的要好上百倍。因爲選曲不像國中生?因爲演奏太過熱情會讓人聽得很累?不管哪個,都算是優點。
雖然我不太會形容,不過要舉例來說的話,有點像是在每天都會踩過的廁所踏墊下,找到已經弄丟很久放棄尋找的重要照片時,會露出的那種表情。
「請問你知道冴島凜子嗎?好像直到不久前在國中生的鋼琴比賽中,都表現得很不錯。」
「那還真是感謝你……我的評價可以上升到什麼程度呢?」雖然一開始的評價非常負面,但這麼一來應該會變得稍微正面一點吧……
我想聽更多那樣的演奏。
也就是說凜子的舒伯特輸掉了。
「我比較希望你可以多理解一點我說的話……」
說到一半,我開始害怕自己說的話是不是錯得很離譜很丟臉,而閉上嘴,提心吊膽地觀察着凜子的臉。
「不到能夠把職業當成目標的水準。彈得比我好的人到處都是。」
「一生都無法結婚的部分?」
我馬上收到回覆。
由於死法似乎還滿幸福的,讓我一時想不出要怎麼反擊。順道一提,舒伯特是在三十一歲去世的。凜子繼續譴責道。
「……D小調11 th on A。」我小心翼翼地這麼說。
我停頓了一下,思考該怎麼說。可是,在我的腦海裏實在找不到貼切的表現方式。因爲就像她說的,這是我第一次的體驗。
「因爲沒有親耳聽過一定水準的平臺式鋼琴現場演奏,所以只是對第一次的體驗,感到有點驚訝而已。我的鋼琴並沒有那麼了不起。」
「記得她有幾次沒拿到優勝。可能是低潮期。或許是因爲這樣放棄了。因爲這個世界很麻煩,有時會出現想把所有事情都拋到腦後的心情呢。我也有這樣的經驗。」
說老實話,實在很可惜。
確實跟她說的一樣。不想被人誤解的話我必須先冷靜下來。話說我們本來到底在講什麼。
「實際上也差不多不是嗎?村瀨同學發出怪聲,我逃走了。符合事實。」
那天晚上新找到的影片中,最讓我喜歡的是舒伯特第二十一號鋼琴奏鳴曲。
凜子從椅子上站起來,離開我大約三公尺。
「因爲貝多芬被尊稱爲『樂聖』,那就叫你『樂性犯罪者』如何?是不是很尊貴?」
這是讚頌聖母瑪利亞的四部合唱。像往常一樣,我又被點名要當鋼琴伴奏。這首曲子不就跟鋼琴奏鳴曲第二十一號一樣是降B大調嗎?這樣的話,就能將第一樂章以適度中板表現的平靜主題,直接加進伴奏中。
Gureko小姐送來這樣的文字訊息。
想起某件事的我,從包包裏拿出樂譜。
「突然就沒消息了呢。或許放棄鋼琴了。」
我試着輸入編曲機讓它自動演奏。在這個階段就已經美到讓我顫抖了。作曲者天才到讓我都差點產生自己是天才的錯覺。不只是鋼琴奏鳴曲第二十一號,《Salve Regina》也是無庸置疑的名曲。舒伯特大師,至今以來太對不起您了。今後我會正襟危坐地鑑賞您的曲子。
「那種事我知道。」凜子厭惡地說道。「明明我什麼話都沒說,自己卻補上這麼一句,表示你有身爲性犯罪者的自覺。」
「是嗎。處男因爲沒有經驗,所以連嚇一跳的感覺也無法理解嗎?」
剛纔那完全是我自己畫蛇添足,要是回嘴的話,很明顯地一定會遭受到更加辛辣的反擊。這裏應該閉上嘴誠心接受批判吧。
「根本沒有變啊!感覺反而還惡化了!」
凜子的兩頰略帶紅暈,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出口的話語充滿惡意也是常態。即使沒有生氣也是這個調調吧。
那首曲子悽切地好比是一位個性溫和總是面帶微笑的青年,靠着一顆虛弱有病斷斷續續跳動的心臟維持生命,而且有時還會發出像是在忍受劇烈痛苦,但不願意被他人發現的聲音。不論怎麼想,都不是一首適合參加比賽的曲子。完全沒有明顯是用來展現技術的部分。而且,恐怕頗有難度。除此之外還很冗長。光是第一樂章就有二十分鐘左右。真虧她敢選這樣的曲子。
「總而言之,我並不像你說的那樣。」
「我本來以爲你這個人,只是個普通的性犯罪者,不過看來必須換個評價。」
麻煩的世界。
我這麼回覆。雖然不是說謊,但也不完全是實話,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在相關影片中,有一個似乎是同一場比賽的另一個女孩子,彈的莫札特第八號,在這支影片的概要欄標註了「獲得優勝」。
我沒辦法閉上嘴誠心接受!
凜子這麼說完之後,從鋼琴椅上站了起來。
凜子嘆了口氣,在鋼琴前的椅子坐了下來。
「這不是在玩猜和絃。」凜子的反應很冷淡。
不斷累積下來的第「1」名像纖細的樹幹朝天空持續伸展,然後在某個時候啪地一聲斷掉,就這樣腐朽了——會是這樣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被不知情的人看到的話,簡直就像我發出怪聲要攻擊你,所以你才跑掉一樣。拜託不要這樣!」
「不要在那種地方糾結了啦!」
*
嗯,的確,應該很麻煩吧。好幾十個幾乎把所有人生都奉獻給鋼琴的傢伙聚集在一起,然後用不清不楚的標準來決定排名。父母與老師的期待,密密麻麻地纏繞在每根手指上,光是要彈個樂句就會精疲力盡吧。
可是。
身爲影片製作者獲得一定程度的名氣之後,橫向的人際關係也會變廣。
「……呃~爲什麼你會這麼生氣?」
「我知道喔。她這個人以破壞比賽而聞名,甚至會千里迢迢跑去參加偏遠地區的大會。因爲不管到哪裏參加比賽都會拿到優勝,所以很討人厭。」
凜子回到椅子旁,低聲地喃喃說道。
我在SNS上有Musao的帳號,追隨者之中,也有好幾個透過網路影音平臺認識的同業。雖然沒有跟其中任何人有過實際的往來,也幾乎不知道他們的長相,不過我們對彼此的音樂經歷與音樂的偏好非常清楚。
她的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由於凜子狠狠地瞪着我連一句話都不說,我急忙加上一句。
可是——那個時候看起來還是像在生氣。
我對古典鋼琴的確不是很熟悉。可是,自己的耳朵還有心靈的震撼,不會說謊。如果那樣的鋼琴演奏還不算特別的話,我腦袋裏裝的恐怕是美乃滋之類的東西。
「非比尋常的性犯罪者。」
「……欸?」
「技術到了一定程度的話,就會變得沒辦法彈得難聽呢。不知道該說是身體會變成那樣,還是該說即使想那麼做,身體也會抗拒。」
「我還是覺得你的鋼琴實在很了不起。如果是你的話要我花錢也可以。」
這裏面有讓人討厭的成分嗎?就算說她破壞比賽,用的也不是暴力,只是到處參加比賽獲得優勝。明明是憑實力得到的正當結果,用這種說法不就只是在嫉妒。她是因爲這樣而討厭古典音樂的世界,所以才放棄成爲鋼琴家的夢想嗎?
「那、那個、要我花錢也可以,是指跟職業的鋼琴家相比,也絲毫不遜色的意思,不是跟性有關的意思。」
「我建議你在講正經事的時候,不要像那樣夾雜性騷擾的發言。」
「我比較希望你可以拿其他的部分,來比擬貝多芬!」
是我誤解了?因爲無知而給她過高的評價?
《Salve Regina》。
「我看起來像在生氣嗎?」
「全世界所有人之中,最不想被你這麼說!」
「這不是在生氣嗎……」
「反而更難理解了啦!」
我點擊書籤再次播放網路上冴島凜子的比賽影片。由於影片投稿者沒有標註其他的訊息,因此我不知道那到底是獲得優勝的演奏,還是像Gureko小姐說的,沒拿到優勝時的演奏。不過那可是國中生的演奏。我無法相信同年代的人之中會出現兩、三個人能夠彈得比這還要好。應該只是因爲她到處參加日本各地的比賽,所以也有更多的機會,遇到跟她實力相當或更強的對手而已吧。
「雖然沒有生氣。」凜子噘起嘴。「不過我覺得你應該死一死算了。」
即使在她離開音樂教室之後,我也一直盯着鋼琴巨大的側面陷入沉思。我的臉孔歪七扭八地映照在黑色混濁的鏡面上。
如果你不要的話把那個才能給我吧。那樣一來就算不用依賴女裝,也能賺到五千次左右的播放次數不是嗎?
「不,我沒有提到那種事情喔?可不可以請你不要把什麼事情,都扯到性方面好嗎?話說你一開始的講法我就已經聽懂了啦!的確我沒有聽過古典樂的音樂會,可是——」
在那麼麻煩的世界裏一路贏過來的她。
對音樂決定名次這種事情本來就很愚蠢。很多人都這麼說,我也打從心底感到認同。因爲音樂只有兩種而已。會想要再聽一次的音樂,以及不是這樣的音樂,只有這兩種。
「我猜,村瀨同學你……」
「唔……」
其中有一位叫「Gureko」小姐的人是真正的音大生,她上傳的曲子在編曲上也有很強的古典味。我猜她應該對那樣的世界比較熟悉,所以發了SNS的直接訊息問她。
非常感謝您的幫忙。我這麼回覆Gureko小姐之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好,整個人仰躺在牀上。
「冴島凜子怎麼了嗎?」Gureko小姐這麼問。
說起凜子在看到那份伴奏譜時的反應,實在是有夠激烈的。她突然舉起雙手砸向鋼琴的鍵盤。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音樂教室中,響起了彷彿全世界的馬克杯同時碎掉一樣,不協調又有點滑稽的聲音。
*
不對。臉看起來像被壓扁的我這麼回答。
被華園老師硬塞過來的下次的合唱曲,我記得好像是舒伯特的曲子。
一瞬間,我有種想要老實說出來的想法。如果是面對面的話,說不定我會說出「我跟她讀同一所高中喔」。因爲是用打字的方式我纔有辦法打消念頭。應該要留心儘可能不要在網路上交流能夠識別個人身份的訊息。
「是不太像。」
然後我從牀上爬起來,坐到電腦前面打開瀏覽器。找出相關影片的連結,又開始搜尋凜子的鋼琴演奏。
所以凜子彈奏的第二十一號第一樂章讓我感受到衝擊。
「像村瀨同學這麼懂音樂的性犯罪者很難得一見,希望你能更高興一點。」
「我覺得你應該要活到比舒伯特大四倍左右的年紀,在老人養護中心的角落裏,日復一日地將只用小調寫成的曲子輸入編曲機,過着沒有人來探視的孤獨日子,然後在陽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突然露出像是清醒過來的表情,因爲心臟衰竭發作而死掉的話就好了。」
「聽不懂我在說什麼?那爲了讓你比較好理解,我就用性的方式重說一次。我覺得只是處男被初體驗嚇一跳而已。」
我對倒映在彎曲黑色鏡面中的自己這麼問。
「偶然發現比賽的影片覺得很喜歡,所以想知道她現在在幹嘛。」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認真地面對過舒伯特這位作曲家。在小時候稍微聽過未完成交響曲,卻完全無法理解好在哪裏,被收錄在音樂課本中的《魔王》還有《野玫瑰》這些有名的曲子,也完全引不起我的興趣。
「那麼,你爲什麼會把舒伯特的奏鳴曲,用在伴奏裏面?」
「啊~果然被你發現了?」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第二十一號可是讓我花了不知道幾百個小時,苦心練習的曲子。」
「這麼說也對。畢竟是比賽用的決勝曲呢。」
凜子柳眉輕挑。
「你知道是比賽的曲子纔拿來用?爲什麼你會知道?」
「我有看到影片啊。不知道是誰上傳到網路上的。」
她刻意的嘆息掃過鍵盤。
「要是所有人都消失掉的話就好了。」
雖然覺得她應該是針對影片這麼說,不過聽起來涵蓋的範圍似乎更廣,而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呃,不過多虧了那支影片,讓我也能理解舒伯特的妙處。我不知道他寫過那麼棒的曲子。謝謝你。」
「那首曲子不是爲了你彈的,影片也不是我上傳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如果是爲了你的話,我會彈貝多芬的第十二號跟蕭邦的第二號。」
這兩首都是內含送葬進行曲的奏鳴曲。讓我感動得都想哭了。
反正自己早就被她討厭了。已經到這種地步,爲了消除自己心中的疑惑就直接問吧。
「爲什麼你鋼琴彈得那麼好卻放棄了?」
她眨了眨眼,然後垂下眼簾蓋上鋼琴蓋。
「我沒有放棄吧。」
看着自己的指尖,凜子淡淡地這麼說。
素昧平生的傢伙——
手被我推開的凜子,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
「……齷齪的鋼琴、齷齪的鋼琴、齷齪的鋼琴、齷齪的鋼琴、齷齪的鋼琴、齷齪的鋼型、啊……」
「等、等一下啊!我沒說過那種事情!」我拼了命地反駁,然後瞪着凜子。「可不可以麻煩你不要說那種奇怪的謊?」
在烏黑亮麗的鋼琴蓋上,凜子的指尖進入我的視線。
老師嘻嘻笑着把我逼到絕境。
我坐起身子,虛弱地伸出手,撫摸着平臺式鋼琴的側面。映照在黑色琴身上的我,被平緩的曲面扭曲成慘不忍睹的模樣。
「爲什麼我要做那種事?」
「這個、呃、不好意思讓您操心了。」
「比賽就那麼重要嗎?爲什麼我要聽素昧平生的傢伙,說那種像我父母會講的話啊。」
動態範圍指的是聲音強弱的幅度,如果是真正的平臺式鋼琴,從有如天搖地動的極強音到宛若柔軟積雪的極弱音都有辦法表現。而且在巨大琴身中,密密麻麻超過兩百根的弦,會產生複雜的共鳴,因此才能發出只是取樣自單獨聲音的電子鋼琴,絕對模仿不來的醇厚泛音。
「光是敲打鍵盤也會發出各種雜音喔。首先是手指撞擊琴鍵的聲音。再來是琴鍵被按到底撞擊到鋼琴的聲音。接着是被按下去的琴鍵回到原位時的摩擦聲。這些聲音還滿吵的喔。因爲大到連絃音都蓋不過去,所以音色會變混濁。」
「……音色會不會因爲彈法而改變……」
真虧這個人能從音大畢業。太多地方讓人難以置信了。
「……那樣的確是不一樣啦。」我不滿地噘起嘴。「可是那只是彈法不一樣吧。放鬆去彈跟用力彈的差別。發出聲音的音源是一樣的。」
「到進入高中之前,就連鋼琴我也只彈過電子的。那個不管是誰怎麼敲打鍵盤彈出來的音色都一樣。如果是真正的鋼琴會有什麼不同嗎?」
我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在四天後的午休時間,凜子來到我所在的一年七班。我因爲每天熬夜編曲,累到大腦都快液化的關係,在聽到第四節課下課鐘聲的瞬間,就趴倒在桌上失去意識,直到肩膀被人用力搖晃纔好不容易醒來,搞不清楚狀況的我身體一陣抽搐,差點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啦?」在四下無人的樓梯間,我對凜子大吼道。
「誰會把這兩個詞講錯啊!根本是存心要陷害我!」
在凜子離開音樂教室之後,我依然趴在鋼琴前的桌子上,反覆思索着她說的話。
「……音色?」
凜子終於抬起頭來。她嘴角浮現的笑容看起來極爲冷酷,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經常有人這麼說。說我的鋼琴演奏之中欠缺一種優雅的感覺。粗俗、音色骯髒、雜音太多、聲音貧乏……我自己也這麼認爲。」
她用音樂準備室裏的電子鋼琴實際示範給我看。一開始先用溫柔而閃耀的彈法,演奏史卡拉第的奏鳴曲,接着彈出非常硬的聲音。
我坐到電腦前,重新戴上耳機。
「或許是那樣沒錯!」
要讓她展露所有的實力。方法也想好了。好歹我也是在暗無天日的小房間裏,把十歲以後的青春歲月,都浪費在跟DTM軟體的畫面大眼瞪小眼上。樂譜的構想已經在腦袋裏逐漸完成。
沒想到會被她用這種方式反擊。可是我必須對自己說的話負起責任。
「說過好幾次了啊!最近的一次還是兩分鐘前!」
「就算只是普通的雜音,但每個人的感受也不一樣。琴鍵撞擊到鋼琴本身的聲音,屬於華麗的打擊樂,有的人覺得消除掉一定比較好,也有人覺得在彈強烈的極強音時,可以讓聲音的輪廓變清晰所以要敲出聲來比較好。像李赫特還有霍羅威茨彈出來的雜音,大到讓人懷疑鋼琴會不會壞掉呢。我非常喜歡那種做法。在讀音大的時候試着模仿了一下,可是完全彈不出那麼大的聲音,最後沒辦法只好用手肘狠狠撞下去,結果被教授臭罵了一頓。話說回來,你要跟我討論什麼?」
「對不起。」凜子一臉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不是齷齪的事而是鋼琴的事。這並不是要陷害村瀨同學,只是單純地講錯了。」
凜子低聲道。
她的眼睛沒有看着我,而是對着腳下的弱音踏板在說話。所以我搖頭否定也沒有任何意義。
「在做爲了打倒你的準備……這麼說的話你會相信嗎?」
然後她站了起來,冷淡地對着空中喃喃自語。
我往上瞄了一眼。
「——嗯、啊~?」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握住耳機橫樑的手。
「呃~是啊……我只是把稍微聽過覺得好聽的部分,抄來用而已。」
「聽起來是怎樣不就是一切嗎?所謂的音樂就是這種東西吧?」
「平臺式鋼琴的話差異會更明顯喔。因爲動態範圍更廣,而且弦與弦還會互相共鳴呢。」
完全正確的論述。就連我自己不是也認爲,對音樂排名這種事很蠢嗎?比賽什麼的應該根本無所謂纔對。
「村瀨,你竟然能在女孩子面前,把齷齪這兩個字講那麼多次。」「真的在講齷齪的事情呢。」
「你、你、你要做什麼?」
「沒什麼不好的啊。即使是敲了就會有聲音這種程度的演奏,用來當合唱的伴奏也不會出問題。你還想讓我做些什麼?」
「鋼琴的音色?……那不是要看鋼琴而定嗎?跟彈奏的人沒有關係啊……因爲只要敲打鍵盤就會有聲音……雜音又是什麼意思?」
「唔……」
比起凜子說的話,周圍同學的反應讓我的尷尬度急速上升。大家都投以感到疑惑又充滿好奇心的視線。還能聽到他們在竊竊私語。
「嘿~……完全沒在意過這些事情。話說彈奏的時候,一定會發出這些聲音不是嗎?尤其是要彈強音的時候。」
感覺到無憑無據的謠言,似乎逐漸被當成事實而膽戰心驚的我,抓住凜子的手臂強硬地把她帶到教室外面。
話說,剛纔她自己說了「沒有放棄」吧?那個時候要是進一步追問下去就好了。應該問她,爲什麼沒有放棄?技術完全沒有變差,表示她現在依然在家裏花很多時間練習吧?明明已經從四處參加比賽的苦行中被淘汰掉了,爲什麼還要繼續練習?
那還用說。想讓她繼續彈下去啊。想聽她彈鋼琴。
*
「你不是說不會講錯嗎?」
視線還有回答都很尖銳。她父母也說了這種話啊。那倒也是。我縮了縮脖子。
剛醒過來的腦袋,無法馬上理解發生什麼狀況。就連現在是在自己的班上,還有四周被同班同學充滿好奇心的視線包圍這些事,都是在我一臉懵懂地來回朝周圍看了好幾眼之後,纔好不容易掌握了現狀。
「這個我會當成,是我們兩人之間的見解不同。」
那是鍵盤本身發出的聲音。
太可惜了。就只有這個理由。有翅膀的話就應該飛起來。對只能站在地面以憧憬的眼神仰望天空的人來說,這是很自然的感情吧。
「即使是每天一見到我,就會說些齷齪事情的村瀨同學,連續四天沒有出現也會讓人感到寂寞,所以我纔會像這樣來探望你。」
*
「啊、嗯。」我把想說的話稍微醞釀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參加比賽時的那種——認真演奏。」
「電子鋼琴的音色,也會因爲彈法而改變喔?」
那天晚上,我也在網路影音平臺上循環播放着凜子的鋼琴演奏。
老師說的話讓我嚇了一跳。
「聲音的硬度聽起來不一樣吧?那不就是音色不一樣嗎?」
我忍不住這麼插嘴。
「總之因爲擔心你纔過來是事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不知道,我纔會被凜子取笑。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對她說的話實在是有夠丟臉的。
「哎喲,Musao明明引用了那麼多古典樂的曲子,卻對鋼琴一點都不熟悉呢。」
「嗯……不過實際上不一樣的是聲音的強度與疊加的方式……」
「你看,很容易講錯吧。」
鋼琴的音色會因爲彈奏的人而改變嗎?
「村瀨你這傢伙在音樂教室都在做什麼啊?」「生活指導!」「警察!」
差點就讓我的學校生活畫上句點的冤罪,拜託不要用見解不同這四個字一筆帶過。
「還有,因爲音箱很大的關係,雜音也會跟着被放大喔。」
「每天放學後都會到音樂教室的你,在這四天都沒有出現,我還以爲你生病了。」
另外一個理由是,古典樂的話沒有着作權之類麻煩的問題。我沒有受過正式音樂教育的經驗,只是個到處東挖西挖的半調子而已。
可是在腦袋冷靜下來的時候,凜子突然對我做出用手量額溫、用手指撐開眼睛、還有量脈搏的動作,讓我驚慌失措地差點又要從椅子上摔下去。
「那個女孩是四班的。」「跟村瀨?」「音樂課不是要伴奏?」「兩個人每天在一起?」
想讓她做什麼?
「吶?」老師轉頭看向我。「不一樣吧。」
「爲了儘可能減少這些聲音,鋼琴家纔會日夜努力練習啊。」老師笑着說道。
我發出了怪聲。因爲抬起頭就看到凜子站在我的面前。
我戴着耳機躺在牀上,閉上眼睛,讓意識依附在從黑暗中迸生後逐漸崩解的聲響上。她的舒伯特、蕭邦、拉威爾,幾乎跟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一樣撼動着我的心靈。
老師說完之後,把電子鋼琴的電源關掉。在沉默的機械鍵盤上,快速地敲擊了一段過度樂句。當然沒有聲音響起——我是指音樂的聲音。相對地可以清楚聽到咚、嚓這些短促而低沉的聲音。
「就算沒有彈錯也會有雜音喔。」
「真的嗎?」凜子皺起眉頭,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那你快速地講十次『齷齪的鋼琴』看看。」
重要的只有這個事實。
「我說過是因爲擔心你纔過來的吧。難道有這麼難以置信嗎?我到目前爲止有說過謊嗎?」
「音樂選修還會遇到這種事件嗎?」「我要不要從美術換過來啊?」「只有村瀨纔行啦。」
語出驚人的凜子,讓周圍的同學們騷動起來。
「之前我也說過吧。村瀨同學只是因爲不熟悉鋼琴,纔會高估我而已。我的鋼琴演奏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只不過是手指動得快又很少出錯。頂多就只有勉強能在都道府縣主辦的比賽上,獲得優勝的能耐。」
那麼,該怎麼對她開口才好呢。感覺直接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我故意冷笑着把手放在額頭上,搖搖頭小聲說道。
對在大約十五分鐘後來到音樂教室的華園老師,我這麼問道。
「那個雜音指的是什麼,是彈錯的意思嗎?我覺得凜子的演奏幾乎沒有彈錯欸。」
我坐起身子把耳機拔下來。音樂突然消失,隔着窗簾可以聽見窗外行駛在首都高的摩托車,有如在威嚇的排氣聲。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不過事情越傳越廣了喔?
「可信度很高。村瀨同學的話,把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裏四天,很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沒有一直關在房間裏啦,我有來上學啊!話說你這麼輕易就相信了,反而讓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欸?」
「那樣的話,你不要用奇怪的姿勢跟語氣這麼問,就好了啊。」
你說的很對!讓我都想哭了!
「呃~總而言之。」我重複清了四次喉嚨之後,繼續說道。「今天放學後,我有事找你。」
凜子感到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