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鐘聲不會爲了N王響起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2萬 字
放學後,樂團所有人一起前往「Moon•Echo」向黑川小姐報告凜子要暫時休息的消息。
「嗯。應該要早點告訴我的。下個月的票都賣光了。」黑川小姐抓着頭這麼說道。
「我負責的部分應該是最不重要的,應該不會影響整體表現。」
「不重要?妳在說什麼啊……」
黑川小姐操作着手機,向我們展示在SNS上投稿的各種演唱會照片。其中有許多以每個成員爲焦點的照片,而凜子的每張照片被分享的次數都高達四位數以上。
「妳個人也有很多粉絲啊。專程來看妳的觀衆會很失望。」
「確實──如此。」
非常難得的是,凜子很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也感到很抱歉。」
「算了,畢竟錯過這次和美沙緒戰鬥的機會,可能就沒有下一次了。」
我驚訝地看着黑川小姐的臉。居然連黑川小姐也理解了華園老師和凜子戰鬥的意義嗎?我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欸。
「至於五月的演唱會……既然伽耶會上場,那讓阿琴彈鍵盤就好了。不過,聲音應該會變薄很多吧。你能應付過來嗎?」
「勉強可以。不過與其說聲音會變薄,不如說原本就難到我沒辦法彈奏,只能大幅修改編曲了。」
「我覺得沒有那麼難就是了。」
「什麼?那妳來彈彈看啊!」
「我平常就在彈了。」
「對哦!光想着反駁一時嘴快,講了莫名其妙的話!」
「阿琴,最近狀態不好是真的啊。剛纔那段單人搞笑兼吐槽實在冷到不行。」
「黑川小姐,拜託不要操這種心啊!PNO變成搞笑樂團也無所謂嗎?」
「如果觀衆有需求的話,也沒什麼不可以啊。」
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似乎都能理解,只有我一個人被摒棄在外,但又因爲不清楚理由,也沒辦法隨便說什麼加油的話。
這次她馬上就回答了。
「那個退出的人,難道是那位職業鋼琴家。」
抬起視線,京子小姐正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很尷尬地再次低下頭。
我們走進車站附近小巷裏的一家南印度餐廳。
「黑化的凜子同學也很迷人。」
「也談不上什麼說服,聽到我說要重回鋼琴比賽的世界,我爸媽就高興得不得了,立刻幫我打點好一切。根本不知道就只有這次而已。」
「好,我會好好報答她的。」
「這個缺口太大了,我根本填不起來,甚至連塊板子都算不上。」
「請問是什麼?」
「這次的地區性比賽規模不是很大,所以敢挑戰高難度曲目的對手應該不多,加上成人組沒有指定曲目,最長演奏時間也高達十五分鐘。我可以充分發揮選曲策略,不可能會輸。」
京子小姐穿着一件像是提前迎接夏天的無袖上衣,外面披着粗網眼罩衫。全身散發出一股青春洋溢的生命力,年齡明明應該比我大上一倍多,但垂頭喪氣的我看起來反而更像個老人家。
「我聽邦本先生說過了。你最近好像大鬧了一場。」
「我們的鍵盤手從小就一直學習古典音樂,還拿過很多比賽的冠軍。該怎麼說呢,個性非常好戰。我對在音樂中決定勝敗這種事情很陌生,所以不太能理解。音樂這種東西不是隻有好聽和不好聽嗎?打分數或排名次之類的實在沒什麼必要。」
「我也覺得給音樂排名這種事很荒謬。偶爾有人會邀請我去做樂團比賽的評審或者寫專輯排行榜的文章,不過都被我拒絕了。」
不管是什麼都好,只要能讓我從這種鬱悶的心情中解脫。我懷抱着這樣的期待望向京子小姐。
「評審常說的『不是隻看演奏難度,音樂性也很重要』只不過是表面話,通常都是能夠把聽起來很困難的高難度曲子完美彈奏出來的人才能得獎。音樂性這種模糊的概念,只有在世界級比賽中才會有實際影響。」
「不過演唱會進行得很順利吧?」京子小姐在進餐的空檔問道。「我在網路上看了你們五個人上次的演奏,表現得很不錯嘛。」
「啊哈哈。我也有遇過鍵盤手突然退出的情況呢。」
黑川小姐果斷地打斷了朱音的提議,讓我有點驚訝。
「你不用在意這種事情啦。你的成功和失敗都是屬於你自己的。」
「如果用蕭邦的練習曲來比喻,大概介於《黑鍵》和《蝴蝶》之間。」
太商業化了!
「下週我就要展開亞洲巡迴表演了,所以想在這之前補充一點能量。聽邦本先生說了你年輕氣盛的英勇事蹟後,就想親自來見你。不要誤會,我完全沒有嘲諷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如果處在同樣的情況下,現在的我,是否能夠做出像你一樣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京子小姐還是給了我很大的鼓勵,我真的很高興。
這種事好笑嗎?或者這也是嘴巴上說沒有話可以安慰我的另一種委婉的安慰方式?
「真有自信啊……等一下,妳說成人組?應該是高中組吧?」
看來,還是得由我來彈。
「雖然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你很可愛,但陷入煩惱的你更可愛。」
這時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謝謝妳這麼寶貴的建議……」
我用無力的聲音這麼回答。
「鋼琴家……真的是一羣怪人。」
欸欸欸欸欸欸……妳居然做了這種事?真的沒問題嗎?
「很遺憾,我沒有任何話可以安慰你,不過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比賽的黑暗面──雖然也沒有多黑,但確實是個可怕的世界。
「沒錯沒錯。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啊,是這樣啊……」朱音顯得有些失望。固定式的樂器無法讓她在舞臺上跑來跑去服務粉絲。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這樣更難接下去啊!
比我早一步喫完的京子小姐,替自己又倒了杯印度奶茶潤了潤嘴脣。
「不參加成人組的話,就沒辦法和華園老師較量了啊。」
「對不起,這是京子小姐介紹的工作,我卻讓您丟臉了……」
「用鍵盤的曲子來形容鍵盤的曲子,我也聽不懂啊……」伽耶垂頭喪氣地說道。這也難怪,我也不知道《黑鍵》和《蝴蝶》哪個比較難。
「學姐加油!五月的演唱會我會好好支援大家的!」
*
說是有事要去池袋一趟,想順便邀我一起喫午飯。因此我很開心地出門。此刻我已完全陷入瓶頸無法動彈,希望有人可以打破僵局。雖然京子小姐的破壞力可能會把周圍的一切夷爲平地,但也總比繼續製造那些不到三十秒又派不上用場的樂曲檔案來得好。
「那是當然的。」
「呃,可是,有報名規定吧。」
「如果做到這種地步還輸給老師,臉可就丟大了呢,小凜。」
「其實小凜的部分我大致上都會彈喔。」
說得也太理直氣壯了。
「這也是我第一次覺得當初立志成爲鋼琴家真是太好了。」
凜子不解地歪頭。
「感覺一點都不順利。和以前不一樣,現在也沒什麼事情要擔心,應該可以專心作曲纔對。」
我把凜子因爲比賽的事情暫時離開,而我必須在五月的公演中代替她擔任鍵盤手的事情告訴京子小姐。
凜子爲什麼對和華園老師對決這件事如此執着──
是京子•喀什米爾發來的訊息。讓我嚇了一跳。
我不小心說出真實感想。看到京子小姐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但事到如今才轉移話題反而更尷尬,所以我繼續說下去。
「我父親和主辦那場比賽的單位有點關係,所以幫我通融了一下。如果是參加年齡較低的組別可能會有問題,但我是挑戰更高水準的組別所以沒什麼不妥。」
在池袋東口的約定地點一見面,京子小姐就這麼說。
「原來如此。少年說的話確實是真理。」
「比賽的話果然是越難越好嗎?」詩月忽然問凜子。
「我有點擔心下次的演唱會。」
「真虧妳能說服妳爸那種個性的人,做出違反規則的事。」
京子•喀什米爾從高中時期還沒出道時,就已經留下了足夠寫成四、五本書的各種傳奇事蹟。當時的樂團成員如今也是活躍在一線的音樂家,當初擔任吉他兼鍵盤手的女性,現在是世界知名的鋼琴演奏家。不僅如此,作爲吉他手的實力也依然一流,有時還會作爲特別來賓出現在京子小姐的演唱會上,真是太厲害了。
「偶爾也會有這種事。你今天會來見我是希望我這樣安慰你嗎?」
「不過,又不是要參加比賽,難不難並不是重點,村瀬同學只要演奏出屬於自己的風格就好了。」
此時餐點端上。這是我第一次喫南印度料理。米飯被盛放在巨大的香蕉葉上,圍繞在周圍的小碗裏裝着各種咖哩。我非常喜歡這種粗曠又強烈的香料使用方式。
「啊,您看過了嗎。謝謝。那個、嗯,那次的演奏的確讓我很滿意。」
「不行啊。朱音還是要彈吉他纔行。」
「畢竟評審也都是人,幫別人的演奏評分是很難的事。如果可以給他們一個非常明確的『可以評價的理由』就能獲得優勝。」
儘管事不關己,但連我都開始覺得對不起所有人了。
「那個人的技術強得像怪物一樣,根本沒辦法填補她的缺口。只能在缺了一個大洞的狀況下演奏。」
點完餐後,她突然提起這個話題,讓我忍不住聳了聳肩。
「我可是一點都沒在開玩笑……」
我只能感到一陣錯愕。
「妳可是主唱啊。彈鍵盤的話會讓舞臺表演受到很大限制。」
「謝謝。這樣我就能專心練琴了。」
「畢竟你那股蠻勇是否正確,現在還不知道結果。要是你沒有趕上截止期限,到時候就專門爲了嘲笑你辦一場聚會吧。你請客。」
「不過,少年。看你這副模樣恐怕真的要辦成嘲笑大會了?」
「?那、那個,這麼高深的玩笑話,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接下去纔好。」
被看穿心事的我只能低下頭。
「……好的。這樣的話我會覺得好過一點。」
「我一定會贏的,放心。」
「美沙緒的身體才稍微好一點就開始得意忘形了,妳可要好好教訓她一頓。」
「呃、是的。那個、京子小姐看起來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
即便她說沒有嘲諷的意思,也很難不這麼解讀啊。
說完這些之後,我感到非常後悔。這和作曲遇到瓶頸不一樣,純粹是因爲我的實力不足。
「根據我的經驗,在作曲不順利的時候,只要演唱會的表現很好,通常很快就會湧現新的靈感。因爲作曲就像方向盤,而演奏則是引擎。」
「我對鍵盤樂器一竅不通,可以說說凜子學姐的部分到底有多難嗎?」伽耶天真地這麼問。凜子思考了一下之後答道。
萬能樂手的朱音舉起了手。我原本以爲這也是個辦法,然而──
「反正報名也早就截止了,不管怎樣都要用點小手段。」
京子小姐笑着回答。
但是──
「我好羨慕凜子同學。居然能有和老師正面對決的機會。」
沒辦法。我只能把心思放在五月的演唱會上,扮演好凜子的角色。也許在這個不同以往的舞臺上,我會找到一些能讓作曲不再停滯不前的靈感。
雖然講得很露骨,但從凜子的口中說出來很有說服力。
五月的第一個週日,從早上開始我就關在房間裏,戴着耳機瞪着音序器軟體,重複着將那些完全無法成形的靈感碎片反覆修改然後刪除掉的動作。就在此時,突然震動起來的手機差點從桌上滑落。
京子小姐拿起剛送上來的茶壺,將印度奶茶倒進我的杯中。一股直衝胸口、充滿挑戰性的香氣瀰漫在我們周圍。
「但是,靠戰鬥分出優劣好像已經成爲古典鋼琴家的一種習性。爲什麼會這樣?是因爲比賽的權威性很高嗎?」
「古典音樂的情況不太一樣。尤其是鋼琴家,那些人是註定爲戰鬥而生的人種。比賽很重要──不是的。剛好相反。」
「相反?……意思是。」
「因爲是戰鬥民族,所以需要鬥技場。」
我眨了眨眼,京子小姐用餐巾擦拭着嘴角。
「我那位親愛的鋼琴家曾經說過,這個地球上真正需要的鋼琴演奏家,最多不會超過二十人。」
這種說法──我好像在哪裏也看過類似的內容。
「鋼琴作爲獨奏樂器已經發展到極致,而且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不停地鑽研那些已經去世一百年、兩百年的作曲家們寫出來的作品。再加上鋼琴獨奏的錄音和現場演奏的差異非常小。任何人都可以輕鬆地透過唱片享受到世界上最頂尖的演奏。即使考慮到個性與曲目也只要有二十個人就夠了。這麼一來,那頂點的二十個席位便成爲爭奪的目標。」
「……聽您這麼說,感覺比較接近圍棋或將棋的世界。」
「本質上,都很孤獨吧。鋼琴這個樂器因應音樂家的需求,不斷擴展音量與音域,最後終於變得龐大到足以讓一個人獨自統治整個音樂廳,而造成這種結果的代價,便是一直傳承到現代的戰鬥基因。」
孤獨。
凜子難道不討厭這種孤獨嗎?
即使自己繼續彈鋼琴,也不想再一個人站在舞臺上──我記得在演奏普羅高菲夫的協奏曲時她是這麼說的。
然而她還是回去了。只是因爲有戰鬥的對象。
或許那隻能解釋成是野蠻人的血液驅使她這麼做的吧。
京子小姐不僅沒能幫我突破瓶頸,反而還帶來了更大的謎團,讓我帶着比之前沉重兩成的腦袋回到家。
我馬上把自己關進房間,繼續修改那些未完成的曲子,然而怎麼改都不滿意,於是開始練習五月公演的鍵盤部分。手指完全跟不上節奏。可是如果把編曲簡單化又會讓整首曲子變得很平淡。
完全走進死衚衕了。
然而,解決的辦法卻出現在一個非常意外的地方──我的父親。
因爲是假日,所以從中午就開始喝啤酒的父親在晚餐時纏着我說話。
「說得好像沒有凜子就能奪冠一樣。」
我把視線從手機熒幕上移開,盯着天花板。有兩隻小飛蛾緊貼在熒光燈上。
「不會違反規定喔。這次是完全自由選曲。」
然而我親耳聽過兩人的鋼琴演奏。尤其是華園老師前陣子彈的布拉姆斯給予我強烈的震撼。我不覺得在地區性比賽中會出現很多能夠和她們匹敵的演奏者。
「大概是。凜子也很擅長李斯特的作品。」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老師的呼吸聲卡在我的肋骨內側,帶來一絲痛楚。
「嗯?不是喔。其實我已經在二次預選彈了帕格尼尼變奏曲。決賽有規定必須要彈不一樣的曲子,所以不管怎樣都要換掉。Musao想聽什麼?就依你的喜好。」
「真琴沒有欺負你吧。」母親的說法很中肯。
「呃,老師是覺得布拉姆斯的曲子太樸素,對上《La Campanella》的勝算太低所以要換曲子?是這樣的戰術嗎?」
而說到鋼琴獨奏的帕格尼尼作品,又以李斯特•費倫茨的《La Campanella》最爲出名。這首曲子不但困難,演奏效果又好,很吸睛。非常適合用來當作比賽的決勝曲。尤其是旋律憂鬱而美麗,正合凜子的口味。
可能是因爲遠離麥克風的關係,老師的聲音也變得很遠。只是視訊通話稍微久一點就感到疲倦,真的有辦法參加鋼琴比賽嗎?即使有辦法通過預選,決賽的壓力肯定會更大。
「唔~~~~」
我嚇了一跳。
然而,在喫完晚飯洗完澡回到房間後我認真想了一下,覺得父親說的話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當我重新看向液晶熒幕時,老師的身影變得很遙遠。她似乎躺到後面的沙發上了。
老師笑咪咪的臉突然湊近網路攝影機。我一時語塞。感覺被成功誘導了……
害怕演唱會即使沒有凜子的鍵盤演奏也能順利進行,也很害怕不順利就是了。
父親雖然也玩過樂團,卻是個徹徹底底的硬式搖滾和重金屬信徒,對搖滾的觀點非常狹隘。喝醉了就會開始高談闊論那些令人難以理解的偏見。其中最匪夷所思的就是「有鍵盤手的樂團不算搖滾」。
如果把鍵盤放進去,我無論如何都會想模仿凜子的演奏,但根本不可能彈得和她一樣好。乾脆直接放棄鍵盤改彈吉他說不定還比較有建設性。反正修改編曲的工作量也差不多。
「樂團裏還有一個貝斯手,而且大部分的樂器我都會一點,只能由我來──」
一直默默聽着的姐姐,一擊打中了父親的要害。
「你最喜歡的不是極限樂團嗎?他們有很多曲子都用了鍵盤喔。範海倫樂團還有齊柏林飛船也一樣。」
「真琴,最近你好像一直在練鍵盤啊。」
〔也準備幾首翻唱曲吧,我想打打看重金屬風格的曲子。〕
我很害怕。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還是不太明白用音樂分出勝負的意義。如果老師輸給凜子的話會怎麼樣?該不會放棄開音樂教室吧。」
真的有可能獲得優勝嗎?
另一方面,凜子被稱爲比賽破壞者是國中時期的事,這次是以特例的身分參加成人組,對手的水準也會更高。
〔你也可以大膽嘗試寫一些我只需要站在一旁微笑,什麼也不用彈的曲子。〕
「我也曾經那麼想過。在聽說小凜要來挑戰我的時候。」
「吵死了。誰管他什麼豐富不豐富的。鍵盤手就像RPG裏的『盜賊』。雖然能做很多方便的事,但攻擊和治療都不行,會讓戰鬥力下降。只要讓魔法師學開鎖魔法就好啦。」
真的假的?這話聽起來就像是隨口編的。
「Musao你會支持誰呢?」
「住院的時候,我一直很害怕。想到自己可能會消失就害怕得不得了。即使在看你們的演唱會影片,只要想到自己會在你們的心中消失,就感到說不出的害怕。」
然後蹲在牀單上。
「我是當然有欺負啦。」姐姐說出了真心話。
反應很不錯。
「只要有鍵盤手就是流行音樂啦。我不承認那是搖滾。太軟弱了,軟綿綿的。比如深紫色樂團還有邦喬飛之類的!」
「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那就選伊戈爾•梅德維傑夫的《第一前奏曲A小調》怎麼樣?」
「大概吧。雖然她沒說自己通過了,但是有告訴我們決賽的時間和地點。」
我將這個提議丟到PNO的LINE羣組裏,大家馬上就有了回應。
*
這樣的講法聽起來好像我對結果完全不感興趣。但實際上,我非常想知道誰會贏,更重要的是我想弄清楚究竟是什麼動機在推動她們戰鬥。
「不不不不不不。」吵死了,能不能少說幾個「不」字。「那只是偶爾在曲子裏用到鍵盤。我說的是鍵盤手,專門的。搖滾樂團的基本編制是主唱、吉他手、貝斯手和鼓手,這纔是最強的。如果要增加樂手只要多加幾個吉他手就好了。」
尼古洛•帕格尼尼本身是小提琴家,寫下的曲子幾乎都是小提琴的獨奏曲或協奏曲。可是許多作曲家受到他高超的技巧和優美的旋律啓發,以帕格尼尼的曲子爲素材創作了大量的衍生作品。華園老師之前彈的布拉姆斯變奏曲就是其中之一。
這算什麼答案。不明白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話說回來,阿琴你的鍵盤不就是爸以前用的嗎?爸當時是貝斯手的話不就不能兼任鍵盤手。也就是說爸你也想過要當鍵盤手嘛。」
〔好啊好啊這樣在舞臺上也更好移動。〕
〔要讓小凜微笑的難度,大概相當於哪首蕭邦練習曲啊?〕
「……嗯。下一場演唱會快到了。而且擔任鍵盤手的女生要休息一陣子,我要代替她。」
「到底會怎麼樣呢?我也不知道。要等真正分出勝負後纔會知道吧。」
我用腳打着節奏,隨着口中哼唱的旋律,隨心所欲地撥弄着吉他弦。無插電的聲音在實心琴身中微微迴響。對一直迷失方向的我來說,這種柔弱的聲音反而讓我感到安心。電吉他真的是一種特殊的樂器。沒有其他道具可以這麼直接地將人體的感覺,與樂音聯繫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要帶去會場的行李會輕很多。
「啊,好的,聽到我說老師彈了帕格尼尼變奏曲後,凜子就說那我也選帕格尼尼的曲子好了。」
「嗯?抱歉,你生氣了嗎?我知道那是你很努力創作的曲子,可是──」
關於要和華園老師同場競技的那場比賽,儘管凜子說過「只是個規模不大的地區性比賽」,但我查了一下卻發現那場比賽在市區鎮級別無論是歷史還是知名度都很高,而且採用了一次和二次預選後只有五分之一的選手可以進入決賽的賽制,是非常正式的比賽。
「沒想到會被小凜攻擊呢。本來還想着拿個冠軍,這下碰到強敵了。」
「不好意思,現在很容易累。」
〔我想和學長一起用同一支麥克風和聲!〕
我沉默了一會兒,開始思索。
「我啊,真的很怕死。」
真的搞不懂他的邏輯。世界上的鍵盤手們,對不起。
可以不要再談那首曲子了吧──正當我張開嘴想這麼說的時候,看到手機熒幕上的華園老師的臉,讓我又把話吞了回去。
〔我覺得不錯,其實我早就對村瀨同學創作的曲子變得開始以我的音色爲主這件事,感到在意了。〕
「欸──可是你已經把我要彈帕格尼尼變奏曲這件事說出去了不是嗎?這樣的資訊差距不算作弊嗎?」
「哼嗯?應該──不是同一首曲子,可能是《La Campanella》吧。」
「可是有專門的鍵盤手能讓曲風更豐富啊。」
「千萬不要彈那首曲子!會被罵的!」
「不,就算是這樣,彈那種曲子也只有我會高興啊。」
明明自己不久前才說過對貝斯手非常沒禮貌的話,現在又這樣說。
「孩子們一起欺負我……」
以凜子爲主創作曲子,她說的──一點都沒錯。PNO的《交響樂》之所以成形,很大部分是因爲凜子彈奏出像萬花筒一樣的樂音。讓我總是忍不住想把她放於中心位置。
「那是當然的啊。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不管怎麼說,希望兩個人之中至少有一個能得到名次。否則很難判斷誰更強。」
「選曲很重要吧。怎麼能配合我的喜好來選呢。」
一直抓着扶手的話,就沒辦法前往沒有扶手的地方,所以要放開手。就在此時華園老師說過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中。難道我是打算拋棄凜子嗎?不,我到底在想什麼蠢事啊。只有這次而已。然而,那種虛幻的痛楚和琴絃的觸感交織在一起緊緊嵌進我的指尖,久久無法散去。
「那就去彈吉他!鍵盤這種東西只會讓搖滾的味道變淡!」
〔雖然完全聽不懂,但我很想看凜子學姐微笑的樣子。〕
「作弊?就算知道這種事也沒什麼意義吧。」
「所以爲了公平起見,你去幫我打探一下小凜的選曲吧。」
之前提到的複雜心理戰跑哪去了!
這句話就很明顯是開玩笑了。打探什麼啊。
「那是因爲你太天真了,不瞭解鋼琴比賽那種以血洗血的世界。頂尖選手從選曲階段就在進行復雜的心理戰。」
〔大概介於第十號作品的第一首和第二首之間。〕
此刻我的情感也化作裸露的細小音滴。
音大畢業的華園老師接受了四年的專業教育。話雖如此但主修的是作曲而不是鋼琴,在鋼琴比賽中能帶來多少優勢還是未知數。
「沒有特別想支持誰。我保持中立。」
我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着手機,走向牀邊。
「哼嗯?Musao會高興啊?」
儘管覺得對醉漢說什麼也沒用,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貝斯手的尊嚴跑到哪裏去了!」
凜子會有什麼反應呢?會不會說點類似「因爲彈不出來就放棄了嗎?」這種諷刺的話?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
「我是在想老師是真的打算贏啊。」
「不過說實話,那首曲子沒辦法贏得比賽所以我不會彈。畢竟太短了,而且Musao還不太熟悉鋼琴的寫作手法吧?其實還有很多改進的空間。另外,拉赫曼尼諾夫的風格實在太重了。」
由於大家開始聊起輕鬆的話題,我把手機放下來,蓋上兩臺合成器的防塵罩,然後拿起放在吉他架上的Washburn。
「我勉強通過了,不過小凜肯定是輕鬆通過吧?」
父親用頭抵着桌子發出沒出息的聲音,轉向旁邊的母親尋求庇護。
五月中旬,華園老師打來了這樣的電話。
由於是視訊通話,我能清楚看到老師那惡作劇般的好奇眼神正注視着我。我把臉從手機前移開。
這個人很堅強──我曾經擅自這麼認爲。
我曾經深信無論是多麼微弱的光亮,這個人都能在黑暗中前進。
「所以,我想說哪怕只是些抓痕也要留下點痕跡,呃,做了很多不成熟的事呢。抱歉啊。」
我不希望老師道歉。
也不希望老師在遙遠的地方,用那種好像一切都已經結束的語氣說話。
「那樣實在很卑鄙、懦弱……也很可恥。因爲在陰錯陽差下,我活着回來了。必須要補償纔行。這並不是針對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大概是自尊的問題。」
真是可憐的野蠻人啊。
在令人瘋狂的孤獨中依然充滿驕傲,只有透過痛苦才能觸碰世界。
老師對着鏡頭張開手掌。彷彿要遮住我的視線。又好像是在確認用血痕畫出來的地圖。
「我必須再次回到那個地方,並且失去一些東西纔行。」
*
正式上場前的彩排花了比平常將近一倍的時間。
由於這是第一次完全沒有鍵盤的PNO演唱會,因此不論是「Moon•Echo」的PA負責人,還是我們這些樂團成員,都費了一番心力才找到最好的音量平衡。
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啊──在彩排中我不禁這麼想了好幾次。
這不是在比喻,上個月底的演唱會,真的感覺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我實在無法接受五月即將結束的事實。
這一個月的時間,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把陷入瓶頸的作曲擱置一旁,也放棄了填補凜子的空缺,只想着逃避而專注在簡單而原始的吉他編曲上,在原地踏步完全沒有前進。
至少要好好完成這次的演唱會纔行。我集中精神調整正式上場前的音色。
彩排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距離開場不到一個小時。剛回到休息室,伽耶又說了一句「我去買點飲料!」被黑川小姐用「妳又不是我們的助理。」的理由攔下來,然後替代她離開了。
休息室裏,只剩下我們四個人。
空氣稀薄得彷彿讓冷水都要沸騰一樣──整個房間都充斥着這樣的氣氛。朱音用心地做着過度伸展的柔軟操,詩月則是神經質地重新將防滑帶纏在鼓棒上。似乎在逃避大家的目光躲到房間角落偷偷看手機的伽耶,忽然驚訝地說道。
填滿那個地方的只有輕咳聲、呼吸聲,以及翻動曲目表時紙張摩擦的聲音而已。
在第一名和第二名演奏者之間的休息時間,我聽到朱音喃喃自語的聲音。
大部分觀衆應該都是參賽者的家人或熟人吧。
舞臺有這麼寬廣嗎?我忍不住這麼想。
坐在朱音另一邊的伽耶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凜子選擇的這首超有名的《La Campanella》反而顯得與衆不同,讓人感受到極爲瀟灑的自信。
這不是我要偏袒自己人──應該不是。
「真琴同學,爲什麼你要站在老師那邊啊!凜子同學輸掉也無所謂嗎!」
敏銳地察覺到了休息室內奇怪氣氛的黑川小姐,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在那之後,我有打電話告訴老師。說凜子大概會選《La Campanella》。」
不不不。伽耶也太尊敬老師了。老師並不是超人。
技術是很好,手指很靈活也很少出錯,但傾瀉而下的無數音符就像是被油上彈開的水滴一樣,沒有在我的意識上留下任何痕跡就空虛地流走了。
認真起來的伽耶緊緊抱住朱音。
朱音帶着勇敢的神情,詩月顯得威風凜凜,伽耶則是露出複雜的表情,三人各自站了起來。先一步來到走廊的黑川小姐正要走向後臺的時候,忽然開口問道。
「是的。好像是累壞了,剛纔說今天要休息。」
但這裏是戰場,只有一名勝利者可以活下來,敗者註定會倒地不起。我們這些旁觀者沒有辦法干涉。除了見證以外什麼也做不了。
話說回來──我心不在焉地聽着已經開始的演奏,重新看向手中的曲目表。
黑川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轉過身繼續帶領我們向前走。她似乎察覺到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盤踞在我們心頭的、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啊哈哈,好像睡到剛剛纔醒呢。」
「這樣啊……美沙緒的媽媽也說她從昨天回家後就一直在睡呢。」
原本是說好不會上場,但會來聽演唱會的。
「學姐,拜託不要死掉!我想一直和學姐一起開演唱會。」
「老師不會有事吧。看起來好像非常疲憊的樣子。」
「凜子學姐傳LINE過來了。果然還是沒辦法過來的樣子。」
「朱音同學,我們是我們!至少在演奏的氣勢上不能輸給她們。」
我只能這樣回答。
我很期待也有點害怕凜子的演奏。
伽耶越過我來到舞臺右側,從架子上拿起爵士貝斯,讓自己穿過揹帶。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讓歡呼聲增加了三成;詩月則是從爵士鼓後面用很大的動作對觀衆揮手,在煽動了更多的掌聲後才坐到椅子上;朱音像是要賣個關子一樣等了一段時間才跳進舞臺,觀衆席的情緒像沸騰的海浪般幾乎要將我腳下的地面淹沒。
但鋼琴家們卻總是面對着那黑白分明的死亡。
朱音眨了眨眼睛,瞄了我一眼。
「我本來是打算幫小凜加油的。」
「老師可能需要安靜休息三天,一天恐怕不夠。」我小聲說道。
我也打開了自己的曲目表。
我從架子上拿起Washburn掛在肩膀上。從揹帶傳來的重量比平常更加銳利、疼痛。感受到一股彷彿所有羽毛都從翅膀上脫落的寒意。
廣播叫到冴島凜子的名字。坐在椅子上的我整個人都僵硬了。
我總覺得不像是爲了獲勝。
「凜子說過要來看演唱會,她還沒到嗎?」
「是啊!」
「聽說昨天回去的路上,凜子學姐在車上暈過去了喔。」
然而,到底是爲什麼?
我再次掃視場內。
擠滿展演空間的數百名觀衆揮舞雙手、搖動身體,異口同聲地呼喊着樂團成員的名字。
能像這樣間接告訴我們華園老師的現況,也讓我很感激。雖然我們很擔心,但也不好意思打擾老師休息,所以一直在猶豫要不要主動聯絡。
只是因爲,讓我們的交響樂能夠一直堅硬閃耀且全副武裝的鍵盤不在這裏。
雖然知道沒什麼用,但我還是打開了和華園老師的聊天室。
「請、請問,會不會是我去老師家玩的時候泄漏了什麼啊。我應該……沒有提到凜子學姐選了什麼曲子……可是華園老師的直覺很敏銳……」
雖然沒有人做出任何反應,但我能感覺到大家都懷抱着一樣的心情。
「我有點羨慕她們就是了。一輩子大概只會有一兩次機會能像那樣燃燒生命演奏呢。」
「你們不要勉強自己喔。美沙緒是個性格倔強的死小鬼,雖然我沒去看比賽不知道詳細情形,但她肯定又做了什麼瘋狂的事。你們可別學她。」
詩月也停下腳步用眼角餘光望向我。
朱音和詩月立刻靠過去探頭看伽耶的手機,我也用自己的手機確認。
「可是現在,不管是誰贏,或者誰輸了,我都不想看到。」
我覺得已經不是那種層次的勝敗了。
黑川小姐似乎和華園老師的母親也有聯絡。畢竟她們從高中時期就認識了,比我們的關係要深厚得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壓低聲音喃喃說道。
選擇行家纔會喜歡的曲子藉此來打動評審──這也是爲了攻略比賽的戰術嗎?還是認爲通俗的名曲不會被重視,才選擇冷門的作品呢?
那個人失去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呢?
這和昨天我們所在的那個寂靜的音樂廳完全不一樣,讓我內心感到一絲震撼。
前五名的演奏都沒讓我留下任何印象。
「啊,那種事就算想學也學不了啊。」朱音乾笑着說。「光是一次演奏就把全身力氣都耗盡。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啊。首先面對的樂器大小就差很多。」
比起「Moon•Echo」地下的熱氣,那個嚴肅而寧靜的音樂廳反而充滿了更加危險的焦灼氣味。
無論是凜子還是華園老師的實力,都遠遠超過這些演奏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希望凜子同學和老師可以到此爲止,不然我的壽命會縮短的。」
幾乎看不到貝多芬、舒曼、蕭邦、李斯特、拉赫曼尼諾夫等知名作曲家的鋼琴曲。
「PNO的各位,差不多該準備上場了。」
「──啊,她們選的是同一首曲子。」
「欸,老師怎麼知道小凜選的曲子。」
沒有新的訊息。
市民中心的中型音樂廳,觀衆席大概可以容納八百人,現在只坐了七成左右。只是來看成人組比賽的我們雖然很晚才進入音樂廳,卻意外地坐到第十排正中間這麼讚的位置。
這場演奏會不是爲了觀衆,而是爲了演奏者存在的。空氣的緊繃感也和我以往參加的任何一場音樂會都不一樣。舞臺的光和觀衆席的暗影明明沒有明顯的界限卻無法融合在一起。一層透明而令人焦躁的違和感布幕依然低垂,沒有升起。
凜子發來的訊息就只有這一句。
在大家這樣胡鬧的時候,黑川小姐提着便利店的塑膠袋回到了休息室。
「最後是誰贏了啊?」
搞不懂。只有聽了才能知道。
只是因爲凜子不在。
就在這時響起了廣播聲。「從現在開始進行成人組的比賽──」
到底是誰贏,然後又是誰輸了呢。
「……沒辦法啊。畢竟是昨天的事。」
怎樣啦。弄得好像要我來做判斷一樣。明明比賽已經結束,用來決定勝敗的名次也早就揭曉了──
坐在我左邊翻閱曲目表的朱音小聲這麼說。右邊的詩月也翻開曲目表,在昏暗的光線下把臉靠過去。
成人組的決賽選手共有十一位。「冴島凜子」和「華園美沙緒」的名字並列在第六和第七位。作曲家的名字《F•李斯特》和曲名《La Campanella》也很有默契地並列在一起。
「我沒有要幫誰啊……就算知道對方的曲子也不會影響勝敗吧。」
「……不會是老師故意選一樣的吧……」
「真的欸。這是巧合嗎?好像是很有名的曲子吧?」
最後一個離開房間的伽耶,輕輕用手掌推着我的背。
「……我也不太清楚。」
演唱會是爲活着而且想要活下去的人們而存在的。
伽耶回頭望向詩月。激起焦躁情緒的孤獨鼓聲急促響起,在觀衆們的海面掀起波浪。儘管身處於開始變得狂暴的回饋噪音之中,我卻想起昨天開戰前的寧靜空氣。
可是,爲什麼老師會選擇相同的曲子。
被叫到名字的第一位成人組參賽者走到舞臺中央。他背對着琴蓋已經打開的平臺式鋼琴向觀衆席一鞠躬,臺下響起稀疏的掌聲。
「我們在回家路上也是一句話都沒說。」
〔對不起請讓我休息。〕
就在此時,休息室的門被打開一條縫,工作人員探出頭來。
如果對手實力較弱,那麼或許故意選擇相同的曲子來向評審清楚地展示實力差距會是一種有效的策略。但無論怎麼看,凜子都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對手(在我看來,鋼琴的實力是凜子更勝一籌)。難道是想用不同方式詮釋同一首曲子,來淡化凜子的演奏印象嗎?不對,演奏順序是抽籤決定的,不可能在事前得知。
全是一些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選曲。史克里亞賓和普羅高菲夫還算是相對容易理解的,但波特凱維茨、羅森布拉特、格拉納多斯、弗拉迪格洛夫這些我不認識的作曲家名佔了大部分。
嗯,不過。
天花板和牆壁都傳來嘈雜的人聲。我感到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穿過舞臺側翼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我們踏入了被聚光燈加熱的濃厚空氣中。
「我也是啊!要永遠在一起!」
突然湧上來的歡呼聲讓我差點站立不穩。
對現在的我來說,真的需要這種讓人無法捕捉,只能任其撕裂身體恣意吹過的逆風嗎?
從舞臺的右側走出來的凜子,穿着一件以黑色爲底色搭配好幾條紅線的優雅禮服。如果說在我們的演唱會上演奏普羅高菲夫時穿的深紅色服裝有如熊熊燃燒的烈焰,那麼今天的服裝就是徹夜未熄的炭火。她用蕾絲和花飾將長髮高高束起,垂在身後。
掌聲特別響亮。
「那是冴島嗎?」
「那個──」
「她不是已經不彈鋼琴了。」
竊竊私語聲從四周傳來。比賽破壞者的惡名在這個狹窄的世界似乎依然廣爲人知。
在衆人奇異、期待、羨慕和嫉妒的目光下──
凜子坐下來看着琴鍵,彷彿在享受迎面而來的逆風般一言不發地將雙手張開,維持在胸口的高度。
我不知道她的手指是什麼時候落在琴鍵上的。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被連綿不絕的鐘聲困住了。
《La Campanella》──每次聽到這首被命名爲《鍾》的曲子,我總是會這麼想。那在旋律的八度音上持續敲響的升D音,不論是誰來演奏都很柔和、可愛、透明而夢幻,讓我覺得更像是鈴鐺而不是鍾。
然而我在那天第一次聽到了《鍾》。
凜子的演奏有點混濁,隱藏著有如青天霹靂的意志,悲壯地迴盪着。那的確是鐘聲。從高樓上送葬的琴鐘的聲音。
這是一首如此哀傷的曲子嗎?屍骸化爲白骨,白骨碎裂化爲塵土,被哀悼者踩在腳下,隨風而逝,最後雨水滋潤大地,只有不變的鐘聲依舊在那片天空中迴盪不已。夜晚與早晨,又一個夜晚與早晨。這是時間流逝的二重變奏曲。鳥兒們的啁啾在葉隙間若隱若現,黃昏的陽光被切割散落,每當夜幕降臨,鐘聲都會再次提醒我們那些失去的事物。
明明只是不到五分鐘的曲子,但星辰在凜子的指尖誕生,繞着軌道運行直到力竭而消逝。尾聲宛如天空碎裂剝落的流星雨以震耳欲聾的強音肆虐,並且在把鐘聲的餘韻徹底摧毀後被釋放到荒野上,將一切不論是生龍活虎還是安靜沉睡的生命,都吞進那股洪流中。
重重敲下最後和絃的凜子雙脣顫抖着仰望着天花板,彷彿要讓餘音傳遍全身每一條血管的每個角落,直到最後一滴的波紋消散後,她才站起來。
如雷的掌聲響起。
帶着一抹不屑的笑容掃視着觀衆席的凜子,看起來就像沐浴在敵人鮮血中的女武神,美麗得讓我感到一股像是刀尖輕輕滑過脊椎的寒意,忍不住微微起身。
「……這肯定是冠軍了吧……」
在暴風雨般的掌聲中隱約能聽到朱音的呢喃聲。
我試着點頭,卻做不到。
年輕時的李斯特•費倫茨沉迷於尼古洛•帕格尼尼那魔鬼般的小提琴技巧,在二十多歲時就以帕格尼尼的作品爲基礎,發表了一本難度極高的鋼琴練習曲集。然而,他並不滿意這部作品的完成度。除了經驗不足之外,最主要的是個性多疑的帕格尼尼因爲太過害怕自己的作品被抄襲而從未出版自作曲的樂譜。也就是說年輕的李斯特只能依靠演奏會上聽到的記憶來進行鋼琴編曲,並寫下這本練習曲集。
凜子點燃的火焰已經徹底熄滅了。只能聽到輪椅移動的不吉利聲音。
出現在熒幕上的老師穿着睡衣,而且頭髮還溼溼的。
不過,老師很快就用力把頭往前傾,雙手也放在琴鍵的邊緣。
在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中響起的是高亢的凱歌。
被拋棄了,孤立無援,只能面對鋼琴──
「這是……」
因爲太過驚訝讓我的哀號聲變得嘶啞。
一場只是高貴卻空虛的戰鬥──結束了。
老師勉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試着朝觀衆席的方向邁出一步。那憔悴無比的臉十分蒼白,雙脣看不到一絲血色。
無袖的禮服讓老師的手臂顯得更加纖細。讓人不禁擔心她是否能承受琴鍵的重量。
輕快的迴旋曲式主題最後轉成降A大調,變成用力踩踏地面的行軍。送葬的鐘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
「是這種問題嗎?」
「每天都過着不能隨便出門,除了媽媽以外幾乎不會見到其他人的寂寞生活,至少陪我視訊通話一下嘛。」
「……老師?」
把輪椅推到鋼琴附近的師母將輪椅的正面轉向觀衆。
她一直在舞臺邊幕後聽着老師的演奏──應該是這樣吧。
除了傷痕和黑色的污漬以外留下了什麼?
接下來馬上輪到華園老師的演奏。而且,是同一首曲子。
然後失敗了。
「──華園美沙緒。演奏的曲目是李斯特•費倫茨《帕格尼尼超級技巧練習曲》的第三號《La Campanella》。」
在這之後,還有誰彈得下去呢。不是隻剩下灰燼而已了嗎?持續不斷的掌聲也長得不像是在比賽。
不是爲了改訂──這種理性的行爲。而是從帕格尼尼的記憶中把鐘聲挖出來,然後把剩下的部分埋進了土裏。
我也癱倒在座位上。
由於依舊是視訊通話,剛洗完澡的我連忙隨便擦了擦頭髮,然後把和平常一樣亂七八糟的房間會被鏡頭照到的地方整理了一下。
凜子已經將《La Campanella》演奏得如此完美無瑕,老師接下來要怎麼表現這首曲子呢?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武器可用,這樣要如何應戰?
即使在凜子以充滿餘裕的步伐彷彿揚起一陣血霧般地消失在舞臺邊幕後之後,掌聲也久久未能平息。
朱音緊張地低聲驚呼。因爲老師的上半身突然搖晃着倒下。我也屏住呼吸僵立在原地。老師的手無助地在空中揮舞,試圖尋找支撐。
「嘿,Musao好久不見。」
安靜得甚至讓我感到耳朵嗡嗡作響。
響聲在高潮時碎裂四散,化作壯麗的逆向琶音瀑布傾瀉而下。老師那雙纖細的手臂最後又揮舞了一次,以突強的力度重重敲下高亢的終止和絃。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不可以不要開視訊啊,這樣好尷尬。」
朱音小聲驚歎。
一股不安在會場內蔓延,掌聲漸漸變得稀疏。
我相信應該不只我一個人有這樣的感覺。
「等、等、等一下,怎麼穿成這樣。」
盡情從正面享受着掌聲的凜子深深一鞠躬,接着起身再一次掃視觀衆席。或許是在找我們在哪裏。伽耶微微起身揮舞雙手。我感覺她似乎看見我了。凜子在尋找的也有可能是或許有來觀看比賽的父母就是了。
因爲沒有人會去彈初版。
然而那並不是老師倒在地上的聲音。當我戰戰兢兢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穿着紅黑相間禮服的身影從背後伸手攬着腰部抱住差點倒地的華園老師,穩穩地將她撐住。
「請不要說這種危險的話,老師是在自己家吧?老師的媽媽就在隔壁房間吧!」
八度音的鐘被敲響,發出和依然在我耳中迴盪的相同聲音。比凜子的更加有力且果決。
我試着說服自己,這和老師沒有關係。是曲子的問題。因爲這是失敗的作品。這點在透過老師的手被描繪得如此鮮豔之後,變得非常明顯。年輕的李斯特•費倫茨因爲太崇拜帕格尼尼,試圖將帕格尼尼的一切都塞進這短短五分鐘的音樂中。將既是魔鬼,也是詩人,既是賭徒,也是守財奴,既是多情男子,也是苦悶病人的帕格尼尼的一生,全部囊括進去。
在廣播結束後,會場的騷動依舊遲遲無法平息。
6.冴島凜子
這兩個名稱很容易被人弄混,可是,在大多數情況下並不會成爲問題。
一股寒意席捲而來。
接着響起迴旋曲式的主題──
「不同的曲子──嗎?」
「贏定了啊。絕對是凜子同學的勝利。」
鐘聲──消失了。
帕格尼尼超級技巧練習曲S. 140-3《La Campanella》F•李斯特
老師的雙手抬了起來。
整個人癱在椅背上,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我擔心地凝神細看,勉強看到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着。
在那被舞臺布幕框住的狹小非現實世界裏,野蠻人的公主和女王在盛大的掌聲中逐漸消失到框外。把我們留在這個和平且乏味的現實之中,自己則返回到戰死者休息的宮殿。
但這裏是鋼琴比賽的會場。在這些聽衆中肯定有一些人可以理解華園老師做了多麼大膽的選擇。
後來的改訂版則被稱爲《帕格尼尼大練習曲》。
「我又不介意被Musao看見穿睡衣的樣子。再說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師生關係了。」
「……欸?」
相較於改訂版,初版對技巧的要求太高,而且以曲子來說並不出色。就像位於荒無土地正中央的一口極深的枯井。到底有誰會去那樣的地方啊?如果有挑戰者的話,不是決心要追尋所有足跡的虔誠朝聖者,就是被驕傲與虛榮心驅使的愚者,或者是──
「而且你早就見過我更害羞的樣子了。」
坐在輪椅上的老師穿的是宛如夜晚海洋般的藍色禮服,推着輪椅的師母穿的則是不顯眼的深灰色褲裝。
華園老師的母親推着輪椅小跑步從舞臺邊幕後出來。華園老師面對持續不斷的掌聲再次低頭致意,然後在凜子的幫助下坐上輪椅。
聽不到原本應該在旋律上方的高空中不斷響起的鐘聲的固定音型。取而代之的是奔跑在乾裂的泥土上,極爲清晰的踏步聲。
「嗯?Musao不是也剛洗完澡。」
如果掌聲持續下去,老師會不會被那重量一直壓在椅子上無法動彈呢?我的腦海中不禁冒出這樣的妄想。
直到華園老師從舞臺邊幕後現身的瞬間才整個安靜下來。我猜是因爲輪椅的關係。
是凜子。
我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氣聲。不是我發出來的,而是來自身旁還沒完全站起來的朱音。鬆了一口氣的她重重地跌坐回座位。
我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師母並沒有協助老師移動到鋼琴椅上。只是默默看着,然後推着空輪椅退回到舞臺邊幕後。
詩月也在黑暗中喃喃說道。
演唱會過了兩天後的晚上,華園老師再次打來通話。
明明華園老師彈奏的鋼琴旋律是如此雄壯而響亮,卻讓人覺得比凜子在森林中不斷敲響的喪鐘,有着更加濃厚的死亡氣息。
刺耳的碰撞聲讓我全身僵硬,忍不住轉頭移開視線。
可以感覺得到朱音還有詩月都不懂我在說什麼,而一臉迷惘地望着我。
不管怎麼樣都是不可能的。根本比不下去。我的腦海中甚至閃過不如放棄聽老師的演奏就這樣直接回家的念頭。
帕格尼尼大練習曲S. 141-3《La Campanella》F•李斯特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再次邁出步伐。
掌聲有如機關槍的掃射,將會場的空氣,還有我們的耳朵和意識撕得粉碎。甚至有些觀衆都站了起來。我在感覺到掌心微微發熱的痛楚之前都沒發現自己也在鼓掌。
一道紅影閃過。
舞臺上的華園老師──
華園老師的手將鐘的迴旋曲式主題的碎片拉到身邊。將那發出美麗音色的金屬塊放入火中熔化、回爐,重新制成劍或炮彈。手握最後的武器,重新邁開步伐的她被大羣的蝴蝶包圍在中間。盤旋在天空中的數百萬色彩斑斕的翅膀有如萬花筒般,在那樣的景色中織入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裏聽過的熟悉旋律。可以感受到每當左手的八度音攀升一個階段,老師身上的生命氣息就一片片地剝落並氣化。
我屏住呼吸,再次打開曲目表,仔細看了看。
「是初版……」
只能戰鬥的人們。
是爲了失去纔回來的。
*
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凜子將華園老師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她站起來,並走到舞臺前方,協助她向觀衆鞠躬致意。已經小到快聽不見的掌聲再次如潮水般響起。
當宣佈下一名演奏者的廣播響起時,可以明顯感受到聲音中帶着困惑。
詩月一邊用力拍着雙手,一邊高聲呼喊。
我也立刻察覺到異狀。
依然無法理解的我只能在宛如滂沱大雨般的掌聲中,靜靜聆聽自己體內生硬的心跳聲。
明明沒有參與演奏,卻有種全身的力量都被抽乾的感覺。
7.華園美沙緒
在帕格尼尼去世後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他的小提琴獨奏曲和協奏曲才終於被出版。中年的李斯特在閱讀到這些樂譜時再次深受感動,對年輕時寫下的練習曲集進行了全面性的修改,並重新出版。
華園老師緩緩站了起來。緩慢到讓人有種時間的流動是否有改變的錯覺。在老師微微欠身鞠躬後,響起了帶着困惑的稀疏掌聲。
年輕時的初版是《帕格尼尼超級技巧練習曲》。
所以在十三年後,李斯特回來了。
「呃……」
被老師這麼一說,我完全無法反駁。感覺有點狡猾。
雖然很想反駁就算是這樣老師那邊應該沒有必要開着鏡頭,但是隻有自己單方面被看見的情況其實也挺尷尬的。
「總之,謝謝你來聽我的演奏。」
「……啊、嗯……應該的。在那之後怎麼了?沒事吧?」
光從網路攝影機來看,老師的氣色和比賽那天相比好了很多。或許和剛洗完澡也有關係。
「直到昨天都沒法從牀上爬起來呢。啊哈哈。明明只是彈了一首五分鐘的曲子而已。果然,正式上場和練習不一樣。」
我深深嘆了口氣。
「真的很擔心老師啊。尤其是看到最後變成那樣。」
我根本沒心情聽後面參賽者的演奏。一聯絡到凜子,我們就匆忙跑到休息室。但老師已經坐着她母親開的車離開,根本沒見到面。
我還擔心老師會不會再次住院,沒想到好不容易等到聯絡,卻是被洗完澡後穿着睡衣的老師調侃,這讓我多少有點不爽。
「只是有點累而已啦。因爲練習得太拼命,又是在小凜後面上場,真的超級緊張。放心吧,這是我最後一次參加比賽了。」
「……呃,這種事不需要跟我說……我只希望老師能保重身體。」
因爲老師對比賽展現出令人難以理解的熱情,我只能含糊其詞。
「對了,我這麼晚打電話來,是因爲必須要讓比賽有個結尾。」
「結尾是什麼意思啊?」
「讓Musao來決定勝敗啊。」
我猛然站起來時膝蓋撞到桌子,結果讓立在桌面的手機倒下來。我慌忙把手機重新立好,把臉湊近熒幕。
「老師妳在說什麼,爲什麼要我來決定?」
老師臉上雖然掛着微笑,但眼神並不是在開玩笑。
通話就這樣被切斷。
她穿着上次看過的那件貓耳連帽睡衣,冷淡的表情和這身打扮形成的強烈對比讓我感到一陣頭暈。
「不是那種意思的偏心。村瀬同學因爲是樂癡不會把人際關係考慮進去。意思是村瀨同學單純只是愛着我的鋼琴。」
並不是因爲難以決定。其實答案早就在我的心中。
就算單純只考慮演奏的表現,我也不覺得凜子的表現會比華園老師遜色。但我可以想到好幾個老師能奪冠的理由。正如凜子所說的,除非是世界級的比賽,否則能夠把聽起來很困難的高難度曲子完美彈奏出來讓評審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會更有利。連職業音樂家都很少有人會彈「超級技巧」版《La Campanella》可說是震撼力十足,再加上抽籤的順序也對老師有利,最重要的是坐輪椅這個外在因素,應該也得到不少同情分──
「結果不是已經出來了嗎?啊,難道是馬上離開了的關係不知道結果嗎?比賽的網站上已經公佈了──」
「嗚─哇。接下來三年都要聽妳講這些啊。感覺我的心理素質會變強。」
「別管那麼多啦。用直覺回答就好。這只是場鋼琴比賽。沒有賭上大筆金錢或生死。只是自尊心而已。我和小凜,選哪一邊?」
因爲老師一直靜靜地在聽,讓我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會在老師家?剛纔說的全都被她聽到了嗎?呃,雖然我應該沒有說什麼不能被人聽到的話,但先不管這些,爲什麼?在這種時間?還穿着睡衣?
那兩個人,是爲了失去而戰。儘管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有什麼意義,但那崇高的野蠻行爲讓我由衷感到羨慕。就算我放棄了鋼琴一個晚上,緊緊抓着吉他假裝失去凜子哀愁地歌唱,也無法接近她們生活的那個冬日與鋼鐵的國度。想到這裏,一股冷到讓人無法想像現在已經是夏天近在眼前的五月底的寒意襲來,我關掉電燈爬上牀,把毛毯蓋在還有點溼的頭上。耳中迴盪着好幾重的鐘聲,讓我久久無法入眠。
──就在這時,老師轉向側面說道。
要我放輕鬆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啊。
老師輕輕將手指放在自己的嘴脣上,補充了一句。
「欸欸欸欸欸……呃、可是,嗯……」
「聽說一直到最後都是用雙吉他?沒問題嗎?沒有因爲小朱的興趣翻唱Starcrawler還是DYGL的歌把觀衆嚇跑吧?真讓人期待啊。」
「啊─對了,村瀨同學。」
「聽到了嗎?真是太好了小凜。」
只要扯到鋼琴,那個人也對女兒太縱容了吧!
不要再去想了。愚蠢到極點。一點意義都沒有。
老師也不甘示弱地湊到鏡頭前。
「不是不是。評審決定的排名根本無所謂啦。要由Musao你來決定。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規則。」
第一名,華園美沙緒。
這次又虧欠了老師很多。我根本無以回報。如果這是讓這場戰鬥結束所必須的東西,那就坦率地說出來好了。
但──
像我這種人的判斷,究竟有什麼意義?
「不用想那麼多也沒關係啦。輕鬆點,就照Musao的喜好。不過──」
只是,我一直沒能鼓起勇氣誠實地對本人說出答案。
穿着睡衣的兩人在狹長的熒幕裏互相推擠,嘴巴上說的那些話讓人搞不清楚她們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我只能無奈地旁觀。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欸?
「我說要和老師開比賽的檢討會,爸爸就很高興地開車送我過來了。」
「我還是無法替音樂做排名。我只是用會不會想再聽一次當標準。老師的《超級技巧》真的是堪稱一生一次的偉大演奏,但是也沉重到讓人覺得一生只要聽一次就足夠了。而且,在比較過這兩首曲子之後,我發現那首曲子本身的完成度很低。勉強想要在一首曲子裏同時塞進帕格尼尼的第一和第二協奏曲,結果在最後《鍾》的主題回來的部分沒有很好地融入大調的行進,可以理解爲什麼李斯特會做全面性改訂。」
但是手機畫面中的華園老師笑着擺擺手。
我看了一眼電腦熒幕上還開着的瀏覽器。畫面依然停留在比賽結果的頁面。我把頁面往下捲動,看到成人組的排名。
「……爲、爲什麼凜子?」
過了一會兒,凜子突然轉頭對我說。
「等一下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偏心嗎?真讓我失望啊,明明我和Musao交往的時間比較久。」

第二名,冴島凜子。
「我在這裏過夜。」凜子說道。「因爲想和老師一起聽最後結果。」
即便我壓低聲音這麼說,老師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依然保持着那意味深長的微笑。我吞了口口水,接着說下去。
我的判斷──比這個結果更有意義嗎?
我把瀏覽器關掉。
「欸、呃,不過今天是平日耶?明天還要上學,妳該不會又離家出走了?」
「那麼村瀨同學,晚安。」
「等一下要和老師一起看前天的PNO演唱會影片。我要檢查在我缺席的情況下,大家表現得怎麼樣。」
「蛤?呃,爲什麼?」
我操作電腦打開瀏覽器,搜索比賽名稱並點進最新的結果公佈頁面。
「……是凜子的勝利。」
我全身無力地癱倒在椅子的椅背上。真是受不了,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晚安Musao。」
「改訂版真的很簡單明瞭,凜子的斷音也不是『短促切斷』而是偏向『靠重量折斷』的感覺,是非常理想的鐘聲表現方式。真的會讓我想再聽一次。」
在手機狹窄的熒幕上,突然出現另一個人把老師擠開。那個人把臉湊到網路攝影機前面探頭看過來,讓我差點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然後反射性站起來的我又讓膝蓋撞到桌子。
「不要說謊喔。」
雖然很令人難以置信但那真的是凜子。
「雖然沒有參加頒獎典禮,結果也讓我有點鬱悶,不過得到村瀬同學的認可,未來的三年我都可以在老師面前抬頭挺胸了。謝謝。我一直認爲自己對村瀬同學來說是很特別的,所以一定會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