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校舍後面的製作人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8萬 字
像伽耶說的那樣假如PNO是社團的話,那麼社辦應該不是學校的音樂準備室,而是位於新宿的錄音室「Moon•Echo」六樓的辦公室。
錄音室的老闆黑川小姐,現在已經是我們的經紀人了。而且她打算把我們當成廣告宣傳工具來創立一家獨立音樂人支援公司,因此最近幾乎每天都能見到她。
「乾脆蓋間宿舍好了……」
辦公室的桌子擠了六個人而顯得有些狹小,讓黑川小姐在會議結束時不經意地這麼喃喃自語。
「我住的地方也是我老爸在這附近擁有的一棟大樓。如果你們一起搬進來住會很方便。高中畢業就搬過來,如何?」
「房租多少?」
朱音立刻被吸引住了。
「因爲是宿舍就給你們打個折,四萬日圓。格局是一房一廳,48平方公尺。」
「雖然不太清楚市場價格,不過看起來不錯!」
「等一下。畢業後的住處我已經找好了。」
凜子打斷朱音的話,然後拿出手機放在手掌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是上個月我和她一起去參觀過的、位於雜司谷的共享住宅照片。
「這是女性專用的共享住宅,主要客層是音大生。」
「好寬敞喔。這是錄音室吧?規模快要可以當小型的展演空間了。還有個人空間?可以放得下鼓嗎?」
詩月兩眼放光地探出上半身這麼問。
「臥室也是隔音的?真好。我早上起牀做發聲練習的時候經常被媽媽罵呢。」朱音也顯得興致勃勃。
「雜司谷離我們事務所也很近、很方便呢!小錄音室還可以當健身房使用。真希望能馬上和學長姐們一起住。我家離學校太遠了。」
伽耶把感興趣的部分描述得非常具體。
我原本以爲話題被搶走的黑川小姐會不高興,然而──
「嘿,這裏很贊呢。不論是錄音室和居住空間都比我這邊好很多。有幾個房間?六個?那我也住到那邊好了,正好六個人。」
「唔……是的,嗯……您說的沒錯……」
因爲日程的調整也是由黑川小姐一手包辦,所以進行得很順利。
「村瀨同學沒有說話就表示同意同居,宿舍就決定選這裏。」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需要對他感到有所虧欠啦。」
這三首曲子聽起來讓人有種顎骨像是被掏空了的感覺。這種輕飄飄的感覺很不自然。或許也和用耳機聽有關係吧。
把想說的話一口氣說完之後,現實感湧入喉嚨之中,我不禁顫抖了一下。
在四人的反應中,詩月的話讓我特別在意。
到底是怎麼算的纔會變成正好六個人?凜子有說是女性專用,妳應該有聽到吧?確實現在這個狹窄的房間裏有凜子、詩月、朱音、伽耶、黑川小姐和我一共六個人,但是等等,要是我現在輕易地開口吐槽「爲什麼要把我算在內」的話,凜子肯定會立刻反駁「我又沒說把村瀨同學算進去既然會提出這樣的指謫表示你有自覺」,然後就這樣被所有人圍攻。沉默是最好的選擇。
黑川小姐的嘴角微微抽動,朱音的臉也紅得跟詩月一樣,還一直朝我這邊看過來,凜子則是微微皺眉抿緊了嘴脣,只有伽耶一臉茫然微微地歪過頭。
「是的。今天已經有四次沒有吐槽該吐槽的地方了。」
「這件事交給我吧,經紀人就是爲了這種時候存在的。」
電話那頭的邦本先生用平和的語氣回應着,而我的聲音卻因爲情緒激動而變得尖銳。
「而且,雖然柿崎這個人並不壞,但我總覺得他們公司的社長不太可靠。從以前就沒有聽過什麼好的傳聞。」
「啊……我是村瀨。抱歉在您忙碌的時候打擾……嗯,是的,我在學校,不過現在是午休時間。是的。嗯……啊,是關於那件事。是的。您選的是第二首曲子,不過對我來說,第一首是第一候補,第三首感覺也不錯,第二首比較像充數的,是我最沒信心的作品,啊,那個,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說邦本先生您的選擇不好,只是我自己重新聽了一遍,確實您選的那首是相對比較好的──」
「啊……不,不用,就在這裏一起談吧。」
黑川小姐看着筆記型電腦的熒幕,表情變得有些沉重。
黑川小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要在月底之前,恐怕──有點困難……」
大家今天應該也聚在音樂準備室一起喫午餐吧。如果我也加入的話,毫無疑問會被那些女孩們的生命能量包圍起來,讓現在這股在我掌心形成漩渦的違和感消散掉吧。
話雖如此,但進入新的學期後我的狀態確實像詩月說的有點不對勁。
是朱音傳來的LINE訊息。今天怎麼了?不過來嗎?
「家族變大是什麼意思。呃,是說學長姐們的姐妹可能會搬進來之類的……?」
這樣確實可以理解會用消去法選擇第二首。
「……我的樣子看起來真的那麼差嗎?」
然後,我聽見邦本先生似乎夾雜了一絲苦笑的小聲嘆息。
第一首和第三首都太輕了,塞進去的聲音一直在空轉。
我的喉嚨變得僵硬,無法說出任何的話。
……太輕了。
正好六個人。
「也就是說,真琴同學要一起住的話……」
「那些收入會分給我們嗎?不會。嗯。不過村瀨同學的錢遲早會變成我的錢,好好加油。」
「意思就是啊,真琴小弟的染色體不是有一根和我們不一樣嗎?」
「不過下次的音樂節剛好和我們六月的活動日期重疊,所以只能拒絕了。」
「哈哈,村瀨先生,這樣的話,當我說『我們都已經有通過篩選的曲子了,就用那首吧』的時候,您不就無法反駁了嗎?」
關於作曲委託的事讓大家知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萬一耽誤了樂團這邊的作曲進度,讓她們瞭解這邊的情況反而比較好。
「最近真琴同學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原來是因爲作曲的進展不順啊……」
「不,這個……完全、連一點概念都沒有。」
「──但也只是相對比較好,在我冷靜下來之後,覺得這三首曲子其實都不怎麼樣。那個,真的很抱歉讓您特地花時間去聽還挑選,但能不能讓我撤回?我會寫出更好的曲子,請給我重新來過的機會。」
「這麼說起來阿琴也向我求過婚,所以我也算當事人呢。」
「啊,沒事當我沒說過……」
「我說你們啊,我可不是你們的健康教育老師。要爭論這種事情請去別的地方解決。」
爲了保護伽耶的純真,這時候應該要裝傻表示贊同──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朱音插嘴說道。
「……是的。」
午休時間,我也重新聆聽爲了拓鬥先生寫的曲子。根本不及格。我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自信滿滿地把這種曲子交出去。拓鬥先生會感到失望也是理所當然的。
詩月不知爲何忽然變得結結巴巴,臉也紅了起來。
我把自己同時接了兩個委託,而且進行得很不順利的事情說了出來。
「對了,阿琴。」黑川小姐轉向我這邊。「你個人的工作也是我在管理的,這些涉及到行程安排的事,要在這裏一起談嗎?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好?」
這個月底。還剩下不到兩週。
「那麼,您大概什麼時候能完成呢?」
因爲不知道要怎麼對朱音解釋,於是我撒謊回覆說肚子痛。十五秒後就收到這樣的回覆。
在這樣的氣氛下,真虧她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提出這麼重要的商業話題。我掃視了一圈樂團成員的臉之後點了點頭。
「不說話的結果也一樣嗎?」
「不這不是早晚的問題好嗎?」
邦本先生的粗曠笑聲衝進了我的耳朵。
「女性專用的話,村瀨學長不合格吧。」
黑川小姐,可以請妳不要加入她們那邊嗎?
我到底在說什麼?
完全被看穿了。這讓我感到更加內疚,連回覆貼圖都沒辦法做到。
*
因爲我現在整個內心都是空蕩蕩的。
「是的。我記得日期好像也決定了。」
「……您提供的曲子寫得很好。這並不是恭維或妥協。因爲是他們的出道曲,如果不是能讓我覺得可以賭上這四個年輕人人生的作品,我是不可能同意的。您的作品擁有那樣的水準。不過,您的意思是,可以寫出比那更好的曲子?」
伽耶想了幾秒鐘,然後臉變得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要紅。
能否別用吐槽的頻率來衡量我的精神狀態……
我們互相交換了眼神。其中又以伽耶的表情最爲複雜。Naked Egg的玉村社長言行舉止實在太過荒唐,已經不是做事隨便或馬馬虎虎的程度,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黑川小姐的意思。
柿崎先生是幫我們安排第一次演唱會的人,來自一家叫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的活動營運公司。據說和黑川小姐從樂團時代就認識了。
「那樣的話請不要故意火上加油啊!」
仔細想想,在把曲子交給拓鬥先生之前,我的狀態就有點不對勁了。畢竟,三月的我一直被煩惱纏身無法專心在音樂創作上。然而,在伽耶的畢業演唱會之後,就突然連續寫出了好幾首曲子。
雖然輕飄飄,但至少相對完整。
但這和拓鬥先生對我說了那些奇怪的話──並沒有關係。
我正想道歉並結束這個話題時,黑川小姐忽然補了一句。
「學長?」「真琴同學想要可以找我。」「欸那是認真的嗎真琴小弟。」
「那麼,是已經寫好了嗎?是什麼樣的旋律和和絃?還是在構想階段?」
沒辦法。絕對沒辦法。
原本以爲對方應該很忙,不會接我的電話。沒想到電話在響到第六聲時接通了。
黑川小姐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
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
「可是,如果真琴同學也一起住的話會產生一個問題。」詩月一臉嚴肅地這麼說。
「柿崎先生幫了我們很多忙,我想盡量接受他的委託。」
於是我聽從她的建議蹲了下來,把背靠在校舍的牆壁上。因爲還是四月初,陰影下的水泥地面非常冰冷,彷彿在悄悄吸取我的心跳。明明連自己必須要思考什麼都無法確定,但我的思緒和手已經開始逐漸聯繫在一起。我的理性則像是坐在肩膀上晃着雙腿發呆一樣,完全沒有打算要阻止我接下來的動作。
PNO最後的良心──伽耶提出了理所當然的指謫,然而當詩月說「不真琴同學因爲很可愛完全沒有問題。」時,伽耶就「這樣啊。說的也對。」地被說服了。別這麼容易妥協啊!多抵抗一下吧!
「……那個,因爲房間正好是六間,所以家族變大的時候要住哪裏就是個問題。」
我把手機換到右手,按下邦本製作人的電話號碼後放在耳邊。
真是可靠。能把管理工作交給她實在太好了。
「要幫京子小姐寫歌?啊,不是嗎?是介紹?這也很厲害啊!!」
糟糕。太糟了。一陣寒意竄過身體。彷彿突然發現有什麼重要的液體在不知不覺間從骨髓中一滴也不剩地全部流光的莫名恐懼感。最可怕的是我根本搞不清楚是什麼原因。我彎着腰走出教室,沒有去合作社,也沒有前往音樂準備室,而是在校舍後面的陰暗角落徘徊。
「學長已經完全是專業人士了呢……」
「但是也不太好意思直接對柿崎先生說要斷絕關係呢……」朱音低聲說道。
〔如果有事想一個人思考的話可以直說喔!〕
委託我的工作已經得到對方認可了欸?難道只因爲我的任性就要整個推翻掉嗎?
爲什麼這傢伙這麼喜歡提染色體?
「然後,柿崎那邊也提出了演出的委託……」
「最初我告訴您的截止日期是這個月底,如果您能在那之前交出新曲子,我這邊完全沒有問題。您覺得如何?」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直覺告訴我,不能就這麼讓它消失。
「……學長,這、這種事,對我們來說還太早了吧。」
疲憊感不斷累積起來。無論我說什麼都會被逼上絕路。
在學校的下課時間,我將耳機插到手機上,按照順序聆聽自己最近創作的曲子樣本。首先是寄給邦本先生的那三首舞蹈歌唱團體用的曲子。
大約五秒的短暫沉默,讓我非常害怕。
「對不起。不過,說實話關於要不要入住的事原本也就是空談罷了。」
「什麼東西一樣?」
「四、五、六月要連續在我們這裏舉辦演唱會。尤其是六月,因爲是公司的活動,爲了引起話題也必須要辦演唱會。這件事我之前有提過吧?」
我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
「不過我對阿琴的染色體沒興趣,還是回到工作的話題好了。」
「這個,嗯──我無法確定什麼時候……因爲不知道能不能抓到靈感……」
邦本先生已經完全不再掩飾他的笑意了。
「最近這樣的人真的很少見。啊,我這樣說不是在挖苦您,希望您不要誤會,這種毫不妥協的態度,真的只能用年輕這兩個字來詮釋呢。對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實在是很耀眼又令人羨慕。」
還不如直接挖苦我幾句,這樣我至少還能找到罪惡感的落腳點。
接着邦本先生沉默了一段時間。就在我快要被沉默壓垮,決定先隨便道個歉的時候,彷彿像是算準了時間一樣,從電話那頭傳來他吸氣的聲音。
「……嗯,那麼,我們這麼做好了。畢竟我們也是在做生意,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更何況,我們已經收到合乎要求的曲子了。所以再給您兩個月,把期限延長到六月底,請寫出比現在更好的曲子。如果到時候還沒有完成,那麼就正式採用已經完成的曲子。您覺得如何?」
我一時無法回答。
這超出了我的意料。我這麼任性的要求,就算被責罵,甚至被取消委託也不奇怪。
然而。
「兩個月後,如果您沒有寫出新曲子,卻還是因爲對原有的曲子不滿意而想要撤回的話,會讓我們很爲難的。如果您不能和我們約法三章,那就當作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吧。」
忽然有種手機變得像冰塊一樣把耳朵黏住的錯覺。
我被逼到了絕境。明明已經被給予最大限度的寬容,但心情卻像是被人拿刀子逼到懸崖邊。如果新的曲子趕不出來,那首無趣的量產型舞曲就會作爲我的作品問世。在這兩個月內,我必須從空蕩蕩的心靈中擠出一首能超越它的曲子。
「……好的。我明白了。我願意保證。」
我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幾個字。邦本先生的回應開朗到近乎做作的程度。
「我不認爲您此舉有造成什麼困擾,這是我的真心話。那真的是一首很好的曲子,我現在依然感到滿意。期待您能寫出更好的作品。」
掛斷電話後,我仰躺在地上。溼潤的泥土黏在制服的肩膀處和耳朵背面,但我已經沒有餘力去在意那些了。滿腦子只有完蛋了這樣的念頭。
並不是後悔。
不管重來幾次,我都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如果會後悔的話,我一開始就不會打這通電話給邦本先生。現在事情已經說清楚,反而讓我心中的疙瘩消失,感覺輕鬆了不少。
可是,這是另一回事。我搞砸了。剛纔某條重要的線被我親手斬斷了。原本被線綁住的東西開始旋轉起來。已經停不下來了。
──是你做的喔。我很清楚。
「有練習的錄音嗎?我想好好聽一聽。」
是學姐先看到我。
背對着我的小渕說出的這句話,讓我內心某個脆弱的地方出現了裂痕。
我把疑問拋向水泥牆,空虛的回聲迴盪在臉上。我勉強站了起來。
真的能做到嗎?
小渕苦笑着走向自己的座位。看來他準備喫便當了。
「真琴同學的史瓦西半徑大概有這麼大?」
「我去年沒看過所以真的很期待!感覺自己像個新生一樣。」
隔週的週二,課程只有排到中午。
「是嗎?這可是壓軸啊,如果表演得非常精彩會變得最引人注目!一定會有一堆新生搶着加入的!」
「明明約好了真琴同學成爲製作人後的第一次工作,是爲了自己幫我的婚禮進行策劃,竟然擅自跑去幫輕音社……不可原諒……」
「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我還是覺得自己不應該上臺,也就是說……」
是的,幾乎什麼都沒聽到。
明明伽耶背對着我,我還是能一眼認出她在哪裏。即使髮色很亮、髮型也很有特色,但我依然不明白,爲什麼看不到她的臉也能如此吸引我的目光。
「再說當初提出要爲了輕音社戰鬥的人也是妳啊,詩月。」
學姐一邊留意着四周的目光,一邊快步走了過來。我朝走廊退後一步。
被批評得體無完膚啊……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是要和我一起的意思……現在這樣……」
我從教室的後門探頭,尋找姫川學姐的身影。那個時候她正將鼓棒放進書包準備從座位上站起來。
「咦?啊、嗯,是的。」
像舞蹈社和啦啦隊這些擅長舞臺表演的社團,一如預期地獲得了熱烈的掌聲,話劇社則巧妙地運用五分鐘這麼短暫的時間限制,演出了高速搞笑短劇《給沒時間的人觀看的尼伯龍根之戒》,讓全場捧腹大笑。
「是不想讓她抱太大期待?畢竟時間連一週都不到。即使是真琴小弟也不可能做到太多的事情吧。」
「所以說太近了啦!這樣很難走路!」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還有兩個月。我該怎麼辦?
「明明只會躲在陰暗的角落裏玩DTM,卻能用強大的引力把女孩子吸引過來呢。」
「音樂類的節目都集中在最後。大概是考慮到整理場地的問題吧。」
「爲什麼?如果告訴伽耶的話,她應該會更期待吧。」
因爲學校在下午要將一年級新生聚集在體育館舉辦迎新會。教職員還有學生會已經通知沒有參加這個活動的二、三年級學生可以提早回家。
「怎麼了?」
雖然我一直沒告訴樂團成員自己在幫輕音社的忙,但到了當天終於被她們發現了。本來還在想要怎麼樣才能偷偷溜進體育館看錶演──然而我尋找機會離開的行爲,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很可疑。
「要幫輕音策劃表演的事情,你有告訴伽耶嗎?」
即使是像漫畫研究社和美術社這些非動態的社團,也透過華麗的裝扮和短篇喜劇表演展示了自己的創意。看着這麼高水準的表演,讓我不禁後悔去年要是有忍住肚子痛來觀看就好了。同時,被排在最後上場的音樂類社團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關於上次提到的迎新會的事……」
「我可沒有那麼大的自信……」朱音的話讓我不禁苦笑。
朱音笑着用力捶着我的肩膀。
就在這樣的對話中,我們終於來到體育館。從入口向裏面望去,可以看到一年級的新生們已經在鐵管椅上就坐,舞臺上的工作人員正忙着準備。
「哈哈,也不是什麼值得聽的東西吧。」
「不,我又沒說出來她不會驚訝吧。我只有給建議而已並沒有要上臺表演,她不會注意到啦。不對,不是這樣的,其實……」
「請讓我來策劃輕音社的表演。」
「姬川學姐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的會議上整個人緊張得不得了。一直在說被PNO聽到了。其實不用那麼在意的。我覺得她的鼓打得很好,只是會想太多奇怪的事情。要是可以專注在演奏上就好了。說是這麼說,不過換成我知道被村瀨你們聽到的話,也會很緊張就是了。」
「竟然開始當製作人了。要做這麼有趣的事要早點說啊!」
面對伽耶的時候,我是在周圍的促使下才說出口的。面對京子•喀什米爾的時候,是她主動告訴我「你已經在這麼做了」,我才終於承認。
在短短半秒的奇妙停頓後,小渕目瞪口呆地問道。
我無法解釋清楚,只好拿出平常放在口袋裏的耳機,解開了纏繞起來的耳機線。
*
「以後我們就用自我意識的白矮星來稱呼村瀬同學吧。」
「一點也不奇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奇怪的是明明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了,還隨便答應別人請求的真琴同學。」
回應我疑問的是不屬於我的聲音。
對自己的行動感到驚訝的我讓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會兒,隨後重新正視他的臉──以及自己的心情。
「那樣的話告訴小伽不是很好嗎?她肯定會很高興的。」
詩月在我耳邊不安地低語着。舞臺的右手邊高掛着一張很大的紙,上面列出了所有參演社團和委員會的名字。
「呃,所以我問,爲什麼?那是業餘的演奏欸。對你來說應該演奏得非常糟糕吧?」
然而,我們四個身爲回家社員的PNO樂團成員都留在學校,從二樓的聯絡走廊目送着新生們浩浩蕩蕩地前往體育館後,才走向樓梯。
「真琴同學?爲什麼你對伽耶就能這麼直接地表現出佔有慾呢,不覺得這樣很羞恥嗎?也要這樣對我!」
「啊,是不是想給她一個驚喜?」朱音說道。
感覺會花很長的時間,讓我一度後悔沒有先在外面做點別的事情來打發時間,等到輕音社的表演快開始再過來──然而這個念頭很快就消散了。各社團的表演都頗具創意,精彩得出乎我的意料。其中,最令我意外的是體育類社團的表演。排球社使用大量的球進行了像拋接遊戲一樣的表演,籃球社則是從舞臺上往體育館那邊靠牆的籃框表演了超遠距離的投籃,足球社也以花式挑球表演贏得觀衆的喝采。
我停頓下來,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姬川學姐的臉上閃現出各種複雜的表情。
「不,能做的我都已經做了。」我正色反駁。「是我主動要求參與的,所以有做出一定的成果──至少我這麼認爲。」
看吧,詩月又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不是嗎?所以我纔不想告訴妳們。我什麼時候答應過這種事啊。爲了我自己去幫詩月策劃婚禮這句話也太奇怪了。
學姐滿懷期待地這麼問,我連忙搖手。不過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會被這樣誤會也是無可奈何的。
聽到我這麼說,姫川學姐眨了眨眼。
小渕無奈地嘆了口氣,拿出他的手機。
明明樂團練習我都有參加,並沒有給大家添麻煩啊。
「沒有。既然沒告訴妳們當然也沒告訴伽耶。」
「欸,爲什麼我要被妳責怪啊……」
他軟弱無力地這麼喃喃自語。旁邊的兩個同學似乎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不斷地朝我們看過來。我吞了口口水,用更清楚的聲音說道。
「我想聽輕音社演奏的《白日》。」
然而,當我看了體育館一圈時,我心裏一動。
舞臺準備完成、在學生會長的簡短致詞之後,節目終於正式開始了。
就這樣回到二年一班的教室時,正好在門口遇見了小渕。他看到我的臉,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呃、那個,難道說……你願意上場了嗎?」
因爲朱音表現得很興奮,我用手指和眼神示意她保持安靜。幸好,一年級新生們的注意力都放在舞臺上,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凜子在我另一邊的耳朵旁小聲說道。輕音社和管樂社需要使用的器材特別多,加上還要設置爵士鼓,爲了儘量減輕準備和收拾的負擔,這些節目必須被安排在最前面或最後面吧。
「雖然我之前已經拒絕過一次,現在又提起來實在很不好意思,可是──」
「喂,別在耳邊喊這麼大聲。」
「聽說昨天你聽到我們的練習?」
「呃、不是,畢竟隔着門,其實幾乎什麼都沒聽到啦。」
「有時候真搞不懂真琴小弟是自我意識低還是自我意識高呢……到底哪來的這種自信?」
以自己的意志選擇這句話──這還是第一次。
「輕音社被排在最後上臺呢。而且是在管樂社後面。這順序對他們來說真是不利……」
看不下去我講話變得吞吞吐吐,朱音的語氣變得比較體貼。
「真琴小弟,最近你一直偷偷摸摸在忙的原來是這件事!」
儘管講起話來結結巴巴,但我心裏早就知道了。這個場合我應該說的話其實只有一句。
朱音變得目瞪口呆;詩月抓住我手臂的手陡然加重了力道;凜子走在前面所以看不見表情,不過看得出來她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本來不需要來體育館的我們是無法進去的,但我還是試着拜託站在入口附近的學生會幹部。
我朝着他的背影跑了過去。感覺到我靠近而回過頭來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和困惑。
「……村瀨學弟?怎麼了嗎?」
「我們是來協助輕音社表演的。可以進去嗎?」
「不。或許她會很高興。可是妳想想,要是告訴她讓她認真地聽演奏,她可能會對輕音社產生興趣吧。萬一她說想加入輕音社就麻煩了……呃,雖然可能性應該微乎其微……」
「……啊,沒什麼,只是……」
那曾經多次支撐着我的、令人懷念的那個人的話語,此刻深深地刺進我的胸口掛在胸前,感覺非常地沉重。
這時,走在我前面三步的凜子頭也沒回地問道
儘管這話不完全是謊言,但距離真相也有點遠。幸好幹部也認識我們,所以很爽快地讓我們進去。心裏感到有點過意不去的我們躲在牆角。
「……爲什麼?」
──因爲你什麼都能做到。
放學後,我來到三年六班的教室。小渕也帶着擔憂的神情跟了過來。
「在這麼長的表演時間被排到最後面上場的話,大家可能都開始感到厭倦而不會認真聽吧。」
那個時候的我,只覺得自己在黏稠的空虛中逐漸下沉,總之想要緊緊抓住些什麼而已。這種糟糕透頂的心情,要如何才能讓一個普通的同學理解?
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只剩下最後三個表演節目。
合唱團演唱的曲目是純人聲版《Let It Go》。即使這首曲子非常有名,無伴奏的改編聽起來也很有新鮮感。
「合唱團變得很厲害了呢。畢竟有被真琴小弟和小凜好好鍛鍊過呢。」
朱音小聲地說道。
「不,我沒做什麼──」
「不管是音樂祭還是入學典禮的校歌,都死纏爛打地帶着他們練習了那麼多遍,現在說『什麼都沒做』也太矯情了吧,村瀨同學。」
凜子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死纏爛打?拜託妳注意一下用字遣詞。
合唱團在熱烈的掌聲中退場後,幾個工作人員迅速地跑上舞臺開始排放鐵管椅和改變舞臺階梯的配置。大鼓和各種鈸、中音鼓、小鼓被搬到了舞臺中央後方。
「啊,那不是Gretsch的鼓嗎!他們用的是那套鼓,這下贏定了!」
詩月用力抓住我的上臂興奮地這麼說。顯然主辦方不會爲了只有五分鐘的演奏特地花時間去更換鼓組,因此管樂社和輕音社將會共用同一套鼓。雖然不清楚爲什麼會選上Gretsch的鼓,但這對輕音社來說無疑是個小小的優勢。
……話說我們並不是在比賽啊。我似乎被詩月的熱情影響了。
近百名管樂社社員拿着自己的樂器擠在舞臺上的光景實在非常壯觀,尤其是看到銅管樂器隨着指揮緩緩揚起指揮棒的動作同時,被舉起並反射着天井燈光的景象,讓我在感嘆這樣的畫面果然很美的同時差點想要舉白旗投降。
法國號響亮的合奏開場。
只聽了一小節我就認出來了。是《勇者鬥惡龍序曲》。
選曲非常完美。原曲本來就是一首雄壯而充滿交響樂味道的進行曲,因此改編成管樂版本後顯得更加契合。雖然我並不是很喜歡管樂這個類型,但他們的演奏精彩到,甚至讓我覺得這首曲子似乎更適合沒有絃樂的編制。每一個音色的顆粒不論是在縱軸或橫軸都非常整齊,讓人感受到經過了無以計數的鍛鍊。
「等一下,真琴同學?請不要臉色蒼白地鼓掌啊!」
曲子結束後,大概是我的表情流露出明顯的挫敗感,身旁的詩月用有點僵硬的聲音說道。
「輕音社的表演還沒開始呢!真琴同學一定準備了驚人的計謀來扭轉局勢,對吧?」
「哪有什麼計謀啊。我不是說過了沒有要和他們比賽啊。」
我微弱的聲音被一年級學生震耳欲聾的掌聲淹沒,甚至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仔細一看發現伽耶也在用力鼓掌。嗯,也難怪。這場演奏真的很不錯啊。
我低下頭看着手機畫面上不斷前進的進度條。在吉他獨奏之後,緊接着響起有如滑入跑道的小型飛機般的高亢歌聲。
就在我變得越來越沮喪時,體育館內的空氣密度突然變了。
小渕變得支支吾吾。
我說的話似乎只是滑過他們的意識表層,並沒有觸及到內心。沒辦法。
伴隨著有點苦澀的微笑,發出沙啞的低語聲。
「只有鋼琴?」
「哪有那種像魔法一樣的東西啊……」
「試試看也不喫虧……」
「這樣大家都能上臺吧,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上臺。」
接着,我調出了儲存在雲端的另一個聲音檔案,在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按下了播放按鈕。
一個人,又一個人的目光逐漸移動──
當時是在放學後的三年二班教室。因爲輕音社沒有社團辦公室,所以平常總是隨便找間教室來開會。由於等教室裏的非社員全部離開讓我變得有點急躁,因此講話的語氣變得很突兀而且帶有壓迫感。我盡力擠出笑容看向衆人。
在那之後五天的時間,我幾乎都花在主唱的和聲編排上。跨越兩個八度的六個聲部,加上高低兩個主旋律的聲部,總共八個人。我自己都覺得這樣的編排非常亂來。如果直接這樣演唱的話會讓每個人的聲音平均化而變得模糊不清,成爲一首毫無特色的歌曲。我反覆告訴大家不要刻意去配合,不要過於關注和聲,所有人都要把自己當成主唱來演唱,並進行了多次排練。
「對啊,這樣真的很酷。」
妳是社長吧。這件事要妳來決定。大家一起討論決定這樣的做法在搖滾樂的世界裏只是空談。我們只會因爲自己想做而做想做的事情,那股能量就是一切。
「……呃、嗯……我是覺得可能還不錯,不過簡單的說就是要增加和聲吧?應該不是要增加主唱。」
「和聲一般是在舞臺後面,讓所有人共享一支麥克風。我想要的不是那樣的形式,要讓所有人在舞臺前面站成一排,爲了調整音量會分配給每個人一支麥克風。」
擔任主唱兼吉他手相當於樂團指揮的三年級男生這麼說,然後看了一眼旁邊應該是與他搭檔擔任主唱的二年級女生。
她站起來走向中央的桌子,拿起五線譜筆記本。
我隔着褲子掐了掐自己的膝蓋,在心裏自嘲。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顧慮的?不是已經做過那麼多無禮和不客氣的事情了嗎?現在才退縮根本沒意義。
聽到我突然這麼問,齊聚一堂的輕音社社員們都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我的話讓大家都愣住了。我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接着說下去。
我感受到周圍的屏息聲。語言在音樂的面前是如此無力。只憑這一段昨晚熬夜錄製的簡陋樣本音源,就傳達出我想表達的所有事情。
當每個麥克風架前都站着一名社員並開始調整麥克風時,一年級學生們的竊竊私語聲也變得更加熱烈。
「……爲什麼?」
「King Gnu是一支非常──特別的樂團。由大量使用假聲的高音部和輕聲細語般的低音部組成的雙主唱。」
「有用效果器嗎?」
「明明距離正式上臺只有不到一週的時間,你卻主動提出要幫輕音社策劃,難道沒有什麼祕密武器嗎?」凜子問道。
輕音社社員們走上舞臺。
這句保險的話似乎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全部說出來了。
「因爲這樣的視覺效果會很震撼,不是嗎?」
用兩腳夾住吉他盒的三年級男社員有點不滿地說。大概是沒能在正式表演獲得上臺機會的人吧。
「又不是傑尼斯的歌──」
「啊、嗯,確實如此。」
姬川學姐低下頭,縮起身子,屏住呼吸──
大概是我碰觸到他們不太想提及的部分了吧。我很清楚這點。但這恰好反映了那是無法忽視的真實情感。
有辦法順利進行嗎?舞臺是有生命的。在樣帶或排練階段的感覺很不錯,可是來到聚光燈下的瞬間就失去活力的情況,可說是屢見不鮮。
學生會幹部、輕音社社員和管樂社社員分工合作迅速地撤走了鐵管椅,舞臺上除了爵士鼓以外的東西都被清空。接着,擴大器和鍵盤架陸續被搬上舞臺,但最吸引觀衆目光的還是正面等間隔排列的八支麥克風架。
「……只有麥克風的話……啊,你的意思是要用木吉他?我們很少用木吉他……而且那首曲子也沒有用到木吉他吧。」有位女社員這麼說。
「……能上臺的話當然想上臺,可是才五分鐘也只有一首歌。」
學姐顯得極爲慌亂,甚至看起來像是快哭出來了。
低語聲不斷蔓延開來。不是我熬夜錄製的樣本厲害,而是《白日》這首歌本身的力量。
這就是舞臺的魔法。我心想。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但最初的魔法──成功了、嗎?伴隨着複雜的苦澀滋味,我回憶起上週第一次闖進輕音社會議時的情景。
「從頭到尾都用六重唱來和聲。沒有使用效果器。我有準備樂譜和每個聲部的樣本。如果樂團的演奏維持不變只是增加主唱的話,就算只剩下五天也有辦法做到吧?」
我從書包裏取出五線譜筆記本並攤開放在桌上。這是我編排的全程六重唱版《白日》的分譜。
我彷彿可以看到疑惑變成漣漪緩緩擴散到整個教室。我吸了一口氣後接着說道。
擔任司儀的學生會長如此宣佈──最後是輕音樂社的表演。
但她堅持住了,沒有被壓垮。
當我從體育館的角落,遠遠地看着齊聚在舞臺上穿着制服的十一個人時,胸中的不安開始咕嘟咕嘟地翻滾了起來。
四處傳來一年級學生們竊竊私語的聲音。下一個是最後嗎?哪個社團?輕音社?那是麥克風嗎?爲什麼那麼──
充滿困惑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其實,我覺得樂團不太適合當成社團活動。樂團編制的人數不是都比較少嗎?然後還需要一名貝斯手和一名鼓手,這樣分組起來應該很困難。」
「這個嘛,嗯……」
「不,這行不通吧。」
「但是,如果一開始就讓所有社員登上舞臺,展現八位主唱一起演唱的驚人演出,你們不覺得這些不安都會消失掉嗎?新生們肯定會認爲如果是在這個輕音社,就算只帶着想要組樂團的想法加入也一定會被接納──」
「要讓所有人分配到自己想要的樂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我身後的小渕像是代表大家的心聲似地小聲問道。
「沒錯,如果是普通的歌曲讓這麼多人來唱會把感覺破壞掉。但是……」
移向坐在我對面的姬川學姐的胸前。
儘管我覺得這樣有些殘酷,但我仍然從正面直視她的眼睛,不給她任何逃避的空間。
社員們的視線集中到姬川學姐身上,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旁邊擔任吉他兼主唱的男生。那個男生抿了抿嘴,思索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電子鋼琴、簡陋的節奏機──還有重複我自己的聲音六次的錄音。
「但不僅僅是這樣。」我稍微把音量調回來。「不只是雙主唱而已。明明都是旋律很強烈的曲子,但他們的音樂並沒有依賴主旋律。主唱的運用方式很接近樂器而且非常重視合奏。」
響起的是《白日》的旋律。
因爲這是最關鍵的部分,所以我果斷地否定了。
「這不是普通的迎新會。是爲了招募新生,只有短短五分鐘的舞臺。所以視覺效果非常重要。八支麥克風在舞臺上排成一排的光景應該沒有人見過,而且我認爲這會成爲一個強而有力的招募宣傳。」
「不,我是要增加主唱。」
「鼓手、貝斯手、兼任主唱的吉他手、鍵盤手,然後是七位主唱。這樣的話十一個人全都可以上臺。」
「……啊?剩下的人都去當主唱?」
坐在離我最近的椅子上的小渕,觀察着學長姐們的表情並這麼回答。
因爲輕音社的練習時間有限,所以只有昨天進行過一次合併練習。
「因此,我想新生們心中大概也有相同的不安。他們可能會擔心即使想要組樂團,在加入社團後是否能組成樂團、是否能有上臺表演的機會。」
我暫停了手機的播放。
老實地說出來也沒關係嗎?會不會聽起來像是在指責?我這個外人突然闖進來大放厥詞,不會惹大家生氣吧。
「不,那不是伴唱用的,全部都是主唱。」
所以,有一種明明很濃厚卻非常通透的矛盾美感。
「如果讓一個人兼任不同的樂器,在引退之後會讓學弟妹很傷腦筋。」
朱音原本瞪大的眼睛睜得更開了。
「大家不想上舞臺嗎?」
我心裏悄悄地鬆了一口氣。我的擔憂並不是杞人憂天。
「聽起來用了好多樂器?」
「如果試過之後覺得實在沒辦法做到,只要換回原來的編曲就好了。」
正準備回答的我,忽然猶豫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無理,所以故意加強了語氣。輕音社社員們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臉。社長姬川學姐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不定,看起來非常不安。
「欸……這個,很厲害呢。」
有個三年級學生苦笑着點了點頭。
我停下來喘了口氣,悄悄觀察着每個社員的表情。
「吉他擴大器也只能用一個,所以只能讓一個吉他手上臺。」
「我知道啊。所以我們也是用雙主唱的編成。」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聽到有人鬆了一口氣的聲音,似乎是我自己發出來的。
「嗯。確實很難。」
「麥克風的話能讓所有人用吧?」
「……要用這麼多麥克風嗎?」朱音瞪大眼睛低聲問道。「伴唱用的?就算是那樣也不會在最前排──」
「欸?爲什麼?雖然體育館的舞臺很寬,要這麼做也不是不行。」
過了片刻,仍然沒有任何人說出一句話。只有《白日》的餘音意味深長地迴盪在下午四點、隔着窗簾灑進教室的灰塵飛揚之斜光中。
「不,當然是主唱啊。」
我將目光轉向舞臺。
在播完一段之後我把音量調低,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並繼續說道。
「……呃,那麼……我們來分配聲部吧?」
當大家的疑問和不信任正要爆發出來的時候,我拿出手機放在中央被大家圍着的桌子上。我把手機的音量調到最大,然後輕觸播放按鈕。
生硬的掌聲中混雜着從吉他擴大器排出的嚎叫。
我屏住呼吸,緊緊盯着彈鍵盤的女生。
前奏的兩個小節──將會決定一切。
我不自覺地用力握住了詩月緊貼過來的手。電子鋼琴細緻的琶音散落在新生們的嘈雜聲中泛起了波紋。
接着是,歌聲──層層堆疊起來不整齊又粗糙的和聲,梳理了我們的意識。
我深深地感受到體育館的空氣在瞬間繃緊,硬度達到讓人無法動彈的程度。在被淡淡光膜隔開的另一側,只有舞臺上的制服身影在輕輕搖曳、自由地呼吸、表現自我。
和聲這樣的演唱技巧到底是誰,又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樣的契機下想到的呢?
當很多人要一起唱歌的時候,所有人都唱完全一樣的旋律應該是最和諧的纔對。會這麼想不是很自然的事嗎?爲什麼會有人想到要將不同音高的音重疊起來呢?
難道不會感到害怕嗎?
不會擔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因摩擦而燃燒殆盡嗎?
或者,已經憑着本能知道了嗎?我們從自己的身體和這個世界切削出來的樂音,從一開始就是由多到數不清的顏色和形狀交織而成的不完美之物。每個音色在內側孕育着和諧與不和諧之矛盾的同時,會變得鬆弛、滾動、散落或是互相吸引。
輕輕起飛的六重唱將電子鋼琴夢幻般的音色完全包圍起來,節奏型悄悄滑入因此產生的空隙中。對在場的任何人來說,應該都是未知的聲音。和聲像每次吞嚥時都會黏附在喉嚨上產生灼燒感的蜜糖般,甘甜而濃烈。若想在這樣厚重、炙熱且不確切的樂音上疊加熟悉的歌詞和旋律,一般來說不論怎麼做都會破壞掉整首曲子。然而這是《白日》。這首有着奇蹟般構成的曲子,能將一切融化在鏽色的微光中。
貝斯開始有了脈動,支配舞臺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深沉。
我看到幾個一年級學生站了起來。這首曲子不適合坐着聽。明明這應該是一個好兆頭,我卻感到一陣不安。
鼓聲沒有跟上。
是姫川學姐。由於一羣主唱擋在舞臺前面的關係,我幾乎看不到爵士鼓後面的狀況,不過聽聲音就知道了。她找不到節奏,沒有跟上。
我非常清楚在舞臺上只有自己沒有追上演奏的浪頭時的那種恐懼。就像腰部以下全都消失,然後所有的體溫都從斷裂處流失了一樣。姫川學姐現在肯定是臉色蒼白,鼓棒上也沾滿了手汗吧。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這不是我的舞臺。我只能靜靜地在一旁看着。
在第一段結束時,樂音突然變得稀薄。
或許只有我們注意到這樣的異常。或許大多數的學生會以爲這首曲子就是這樣。因爲正好是在副歌結束、要進入爲了讓吉他獨奏更加醒目而讓其他樂器後退一步的間奏。
可是,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連串與樂音無關的乾澀聲音。
會崩潰嗎?以這種方式?明明火苗就要被點燃了,明明引擎已經冒出蒸汽並開始轉動了。卻因爲這樣無聊的黴運,要停止演奏重新開始?不可能。失去的生命再也不會回來。這是隻有在此時此地纔會綻放的花朵。不管怎麼說,站在舞臺下面的我只能屏住呼吸祈禱。
「女高音一直維持在同一個音,還有內聲部交錯的部分,完完全全是真琴小弟的風格呢。」
姫川學姐的鼓聲也顯得格外有勁,和之前判若兩人,甚至還有餘力在曲子之間的空檔幽默地說:「爲大家介紹一下成員!因爲是弱小社團所以每個人都會被介紹到。」這種自虐的玩笑來取悅觀衆。
「欸,那、那個,是我說錯了什麼話嗎?學長是不是在生氣。」
有幾個主唱也注意到,然後回頭看去。從他們身體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爵士鼓的正面。
凜子以一副不感興趣的口吻插嘴道。
「就是那個啊,那個……大小或包容力之類的?」
姫川學姐的臉上失去了血色。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反覆提起實在很不舒服,所以我插嘴道。
「咦、奇怪?我搞錯了嗎?」
「……呃、嗯……打擾他們收拾也不好,而且我畢竟是個局外人。只是突然冒出來插個嘴而已。表演能順利成功的話,應該會只想讓自己人慶祝吧。」
明明已經再次開始歌唱,明明雙臂應該被折斷了,卻依然在黑暗中喘着氣不停奔跑。取代小鼓的是更爲樸素而細微的聲音,敲擊着基調強節奏不斷向我們的血管輸送熱量。
舞臺是有生命的。在幾乎要被翻湧的情感淹沒的同時,這樣的想法再次出現在腦海中。直到一週前還沒有預定要站在那個舞臺上的那些人,如今卻像一開始就是這樣安排好的一樣,流露出充滿活力的自信表情,支撐着快要失速的鼓聲。就連找到掉落在地上的鼓棒並撿起來的動作都像是舞步。
這種一直卡在喉嚨深處的心情到底是什麼。
「因爲自己的作曲遇到瓶頸,想找個能讓自己改變的契機纔會說出要幫輕音社策劃這樣的話。儘管表演進行得很順利,但自己卻沒有得到什麼啓發,結果只剩下罪惡感,讓自己變得萎靡不振。」
「學長、那個……我可以把胸部借給您依靠……」
朱音和詩月對望了一眼。
平常樂團成員們的玩笑話往往能帶給我安慰,但偏偏那天我的心情異常地煩躁,聽了那些話反而感到很不舒服。
「安慰或者應該說寵溺是小詩負責的。」
我們五個一起上了車,車門關上,車子搖晃着開始前進時凜子小聲說道。
「我最近也改變了想法,在涉及到音樂的時候或許不要縱容真琴同學會比較好。」
這真的是他們想要的音樂嗎?我這樣不就只是把自己的樂音強加在他們身上而已嗎?
我在恍惚中聽着天崩地裂般的掌聲,無能爲力地感受着血液的熱度急速消退。
舞臺地板上──有什麼東西在滾動的聲音。
「那個,這樣沒問題嗎?我擔心村瀨學長會一直這樣下去,得想點辦法纔行。」
鼓棒從一個人的手上傳遞到另一個人的手上。從我在的地方看不見最後被傳遞到哪裏。但是透過強而有力的過門,我知道鼓棒已經送到主人的手上。這樣就夠了。恢復熱度的血液讓皮膚感到刺痛、寒毛直豎。
只要能趕上B段就好。
「真琴小弟是製作人啊。應該可以算是自己人不是嗎?」
大概是誤解了我臉色不好看的理由,伽耶連忙補充道。
「是沒有搞錯,但爲什麼妳會知道。我沒告訴妳吧?」
我看向詩月和朱音,心想是不是從她們那邊知道的,但伽耶立刻回答。
真的假的。有那麼……明顯嗎……
「即使在地球的另一邊,也能聽得出來這是真琴同學的風格!」
「啊,請學長放心,我不會去的!和學長們玩樂團就夠忙了,而且想聽學長的音樂的話,隨時都能在近距離聽到,這是真心話,我不會變心的。」
妳說得完全正確……
合唱在轉調後更加高亢、爆發,到了歌曲的尾聲電子鋼琴模糊不清的聲音再次如飄落的雪花般,填滿了體育館的空氣,將一切包裹起來,把我們的慾望、失敗、憧憬等一切的一切都掩蓋了。
沒問題。
壓垮我的最後一擊,是那天回家的時候在車站和伽耶會合時,她說的話。
三個人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是打響指。
我感到呼吸困難。明明這些話應該會讓我開心纔對。
由於是爲了一年級新生舉辦的公演,所以只有伽耶坐在觀衆席上。剩下的四人則是在準備室內從微微開啓的門縫觀看。雖然視線會受到限制,但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PNO是輕音社的樂團」這樣的誤解似乎仍然根深蒂固地在一年級新生之間流傳。要是我們露了面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騷動。
即使撇開這些誤解不談──會場也來了非常多觀衆。
由於這種莫名其妙的疑慮堵住胸口快要從喉嚨噴湧出來,因此我在目送輕音社的成員退到後臺就立刻離開體育館。
三人和往常一樣開心地聊了起來,只有伽耶在一旁惶惶不安地看着。
「演奏真是太讚了!姬川學姐一定想向真琴同學報告吧。」
「……欸……爲、爲什麼?」
「果然還是不行伽耶學妹,那是我的工作!不會讓給妳的!」
「……學姐,鼓棒……」
而且,從伽耶的後面傳來了詩月的聲音。
「已經不是交往了嗎!進展得太快了啦!」
「學長,今天輕音社的那個表演,是學長的編曲對吧?」
過了一會才理解是什麼意思的伽耶,整張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我則是擠進乘客之間往車廂裏面的方向逃走。真的拜託行行好放過我吧。
就這樣在沒能吐出來的情況下,電車即將到站的廣播刺入耳朵,我聳了聳肩將書包重新掛在肩膀上。
輕音樂社的現場表演充滿了活力,洋溢着喜悅。
大概是看出來我的反應不太好,朱音用特別開朗的聲音換了個話題。
然而伽耶卻一臉嚴肅地追了上來。
「沒人告訴我,但我立刻就知道了。學長設計的和聲很有特色,一聽就知道了。像是高音部分一直保持在主音,還有點像9th和絃的部分。」
「真是充滿真琴風格的和聲呢。」
只有凜子一直保持沉默,讓自己一直保持在我視線範圍的邊緣。或許是因爲察覺到了什麼了吧。
雖然我覺得必須要讓自己學會那種堅強纔行,但透過門縫窺探的另一個世界卻格外遙遠而耀眼,就像把一段電影膠捲放在陽光底下觀看一樣,缺乏現實感。
「那編曲真是太酷了。和合唱社那種無懈可擊的和聲方式不一樣,那種粗糙的感覺和曲子很搭,連我都忍不住冒出想去輕音社參觀的念頭呢。」
「對不起,真的,我沒有生氣。只是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音樂能夠被人認出來……應該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纔對……」
詩月不知爲何露出得意的神情,朱音則是默默地用嘴型朝着我說「你看吧!」伽耶興高采烈地繼續說道。
我做的事情真的正確嗎?
連我自己也不知爲何,這樣的疑問會在這條開心之路的盡頭突然冒出來。明明一切都很順利。明明所有人在那道由暢快汗珠形成的彩虹的另一側,看起來笑得那麼燦爛。
沒問題……
音樂教室裏的椅子根本不夠用,還得從倉庫裏搬鐵管椅過來。也就是說觀衆人數顯然超過了六十人。
然而──
「聽到那樣的編曲,讓我也很想試試看,可是人數根本不夠呢。只有真琴小弟一個男聲。」
抓住吊環的我垂下頭。就是那樣……
下週的星期一。
「不過那個編曲真的很有趣呢!」
「不過真琴同學也會有罪惡感啊。我還以爲只要扯到音樂就會完全失去人類的感情。還會保留一點點人類的情感這點真是太帥了。」
節拍並沒有中斷。
擔任主唱的社員們把手放到自己嘴邊的麥克風旁,以明確的2&4節奏,用響指與響指、響指、響指與響指與響指與響指與響指──
「好像感人熱淚的恐怖電影會用的宣傳標語。」
「我覺得就算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也能聽出這是真琴小弟做的就是了。」
她講出胸部這兩個字了啊。
「是把輕音社當作踏腳石的罪惡感吧?」
她雙眼閃閃發亮地把臉靠了過來,讓我差點往後倒下去。
「不,我想那是因爲妳們知道我有參與編曲纔會這樣覺得吧。那樣的編曲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也不是我的曲子。」
「因爲我們一起生活很久了。」
「那讓伽耶代替詩月來寵溺村瀨同學如何?」
我似乎聽到這樣的聲音。
「有些製作人在完成工作之後就不會再和歌手見面,真琴同學也是屬於這種嚴以律己的專業類型嗎?」
「好主意。小伽可是僅次於小詩的第二名呢? 」
「凜子同學對真琴同學的理解度太高了,讓我不是嫉妒而是覺得可怕了。」
隨着歌聲加速迎向第二次高潮,我的視野下半部開始出現亮色的火焰。一開始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因爲我也在那股熱潮中,但很快我就明白了。那熟悉的顏色是制服外套的背部。一年級學生們一個接着一個站了起來,搖晃着上半身,沉浸在用手打響的節拍之中。我無法相信。這不是什麼慶典,只不過是一場由學校策劃的介紹活動,被鐵管椅、嚴格的時間表和教職員們的冷漠目光所束縛,而無法盡情發揮的集會,然而音樂的熱情卻燒燼了這些,並點燃了人們的心靈。
*
詩月掐住我上臂的手指變得更加用力。
「不,我不介意這種事。」

「咦?請問,是什麼的第二名?」
這樣做真的好嗎?
在我身旁的詩月壓低聲音說道。鼓棒掉到地上了。現在響起的是底鼓和腳踏鈸的踏板聲──只有用腳操控的非常少量的基礎節拍。
朱音和詩月那尚未消退興奮的聲音,刺激到我內心柔軟的部分。有種不舒服的痛癢感滲了出來讓我聳了聳肩,加快腳步走進校舍。
小渕特地拜託我們一定要去,於是我們PNO在放學後前往參觀輕音社在音樂教室舉辦的迎新會。
「這樣好嗎?不去跟輕音社的人打聲招呼。」